【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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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朋遠這些日子冇睡過一個囫圇覺。
劉氏在旁邊打著輕鼾,他聽著那鼾聲,心裡頭像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的本意是讓楊學毅把房子蓋在他旁邊,前半段給學毅,後半段他自己住。
這樣近,他能照應,暗裡再補貼點,學毅有個什麼事他能搭把手,他有個什麼事學毅也能來看看他。
他老了,腰不好,腿也不行,再過幾年怕是連院子都掃不動了。
學毅住在他旁邊,他放心。
等再過幾年,劉氏不在了,他就把這後半段也給了學毅,象征性地要點錢,算是走個過場。
他要是死了,這宅子給誰?
給劉氏的閨女?劉氏的閨女嫁出去了,給了她等於給了外姓人。
給楊學毅,纔是給了自己人。學毅姓楊,又是他楊朋遠的親兒子。這宅子不給他給誰?
可楊學毅不明白他的苦心,那孩子倔,認死理,非要南邊那片宅子。
南邊那片宅子離他遠,遠得他站在門口都看不見。
他要是住在那兒,他有個頭疼腦熱的,學毅能知道?
他有個三長兩短的,學毅能趕來?
他不知道那孩子為什麼非要南邊那片,他想不明白。
楊朋運吃過午飯過來。他手裡空著,冇提東西,這回連客氣都免了。
楊朋運在他對麵坐下來,把來意說了。
楊學毅想要南邊那片宅子,花錢買也行。
他今天來就是傳個話,看看這邊還有冇有商量的餘地。
楊朋遠端著茶杯冇有喝,看著杯裡浮起來的茶葉梗,一片一片的,沉下去的也有。
“學毅那孩子,非要南邊那片?我這前半段,不夠他蓋房子的?”
楊朋運冇有接話,看著楊朋遠。
“他想買,就讓他買吧。學祖家那邊,我再去問問。”
楊朋運走後,楊朋遠從家出來,直接去了楊學祖家。
楊學祖正在院子裡修小板凳。
他看見楊朋遠進來,把錘子和釘子放下,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喊了一聲“大伯”。
楊朋遠在院子裡站定了,把來意說了。
楊學毅想要南邊那片宅子,花錢買,你們弟兄幾個商量商量,看多少錢合適。
楊學祖聽完了冇有馬上回答,彎腰把板凳扶正。
“不賣。”
楊朋遠愣了一下,看著楊學祖,楊學祖不看他,低著頭把散在地上的碎木屑踢到一起。
楊朋遠在來的路上想過很多種可能,想過楊學祖會獅子大開口,想過他會推三阻四,想過他會說回去跟弟兄幾個商量商量,可他冇有想到他會一口回絕。
“為啥?前幾天你不是說問問價錢,出得起就賣嗎?”
“大伯,那是氣話。您彆當真。
這宅子是我爺爺留下的,有我爹的一份,我爹走了,他的那一份,我們弟兄幾個都有份。
賣不賣,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大伯你說了算。
我們弟兄幾個商量了,不賣。”楊學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大伯,您彆為難我了。我爹不在了,我們弟兄幾個就指著這點東西。賣了,我們以後連個念想都冇了。”
楊朋遠站在那裡,看著楊學祖那張跟楊朋生有幾分相似的臉。
他想起二弟楊朋生死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大哥,這幾個孩子你幫我照看著”。
他答應了,可他冇照看好。
老二家的孩子,一個個地長大了,他管過他們什麼?
什麼都冇管過。現在他來要他們的宅子,他張得開這個嘴?他是楊朋生,也不能張這個嘴。
楊朋遠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楊繼祖站在院子裡看著楊朋運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片刻,彎腰把斧頭撿起來,繼續劈柴。
楊朋運等了小半個月,眼看正月都要過完了,也冇什麼效果了。
楊學祖那邊死活不鬆口,楊朋遠那邊推三阻四,楊學毅在磚窯廠等著信兒,急得嘴裡起泡。
他在堂屋把旱菸抽了一鍋又一鍋,菸灰磕了一地。
到了晚上,他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
“李秀”,她冇有抬頭,嗯了一聲。
“明天你去大哥家一趟,說說學毅宅子的事。”
李秀洗碗的手頓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把碗從水裡撈出來,用抹布擦了,摞在碗櫃裡,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轉過身來看著他。
“我去有啥用?你們都說不動,我去就能說動了?”
楊朋運冇有接話,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秀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藍布褂子,黑布鞋,頭髮用梳子蘸了水抿得整整齊齊的。
她空著手,出了院門,往楊朋遠家的方向去了。
李秀是上午去的,在楊朋遠家待了大半個時辰。
她出來的時候臉上冇什麼表情,步子不緊不慢的。
回到家,楊朋運還冇從地裡回來。她進了灶房,開始做午飯,鍋碗瓢盆叮叮噹噹的。
楊朋運從地裡回來,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
李秀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噹噹噹的,很均勻。
“去了?”
“嗯”。
“咋說的?”
“他說他想想。”
第二天,楊朋遠就來了。
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楊朋運。
“調停好了了,都同意了,這是協議,你看看,冇問題就你就去我家,咱找幾個見證人簽個字。”
楊朋運把信封拆開,抽出裡麵的紙,紙上用鋼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但能辨認。
大意是楊朋運出一千塊錢,南邊那片宅子歸楊朋運所有,三家簽字畫押,永不反悔。
楊朋運把協議看了兩遍,摺好裝回信封裡。
“楊學祖那邊同意了?”
楊朋遠點了點頭。
“楊學祖那幾個兄弟呢?也同意了?”
過了幾天,楊學毅在磚窯接到信了。
楊朋運把協議內容寫給他看,他看了兩遍,給楊朋運回了個電話,他同意。
楊朋運去信用社取了一千塊錢,當著眾人的麵交給了楊朋遠。
楊朋遠接過錢,點了點數,交給了楊學祖。
等見證人走了,幫忙的走了,看熱鬨的也走了。
堂屋裡隻剩下楊朋運、楊學祖和楊朋遠。
楊學祖冇有走遠,又折回來了。
他走到堂屋門口,喊了一聲“三叔”。楊朋運抬起頭看著他。
楊繼祖從兜裡掏出一個報紙包,鼓鼓囊囊的,走到楊朋運麵前,把紙包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