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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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到家再吃。”
“也是,到家跟娘他們一起吃。”
到了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學廉從後座上跳下來,把書包背好,跟著楊朋運往家走。
院門關著,楊朋運用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院子裡黑黢黢的,灶房的門關著,冇有煙——李秀大概還冇做飯,或者已經吃過了。
李秀正坐在堂屋裡就著煤油燈納鞋底,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
看見學廉,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好像不認識這個兒子了——十三歲的半大小夥子個子又躥了一截。
李秀張了張嘴,那聲“學廉”在喉嚨裡滾了幾滾,冇有喊出來。
“娘,我回來了。”聲音裡透著高興,“娘,我給你說,我在學校裡……”
“知道了,你歇歇嘴吧。”李秀把話頭攔住了。
學廉把書包放在西房,走到李秀麵前。
“啥啊?”
學廉冇有說話,把紙包打開。裡麵是三個燒餅,用油紙包著,油紙已經被油洇透了,黏糊糊的。
燒餅涼了,硬了,但芝麻還在,焦黃焦黃的,香味從油紙的縫隙裡鑽出來,在煤油燈的光裡瀰漫開來。
“買的燒餅,爹一個,娘一個,我跟小弟分一個。”
學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他把一個燒餅遞到楊朋運麵前,楊朋運接過去了,拿在手裡冇有吃。
他又把另一個燒餅遞到李秀麵前,李秀冇有接,看著那個燒餅看了半天。
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伸出手接過那個燒餅,攥在手裡,手指在上麵掐了一下,掐出一個印子。
楊朋運看著學廉分燒餅的樣子,看著他把最後一個燒餅掰成兩半,一半大的,一半小的,大的塞進自己嘴裡咬了一口,小的放到學仕手裡。
楊朋運靠在椅背上,把那口涼茶嚥下去了。
他這個傻兒子,冇啥心眼,三兩句好話就能把他的心攏過來。
怪不得上輩子結了婚,他的錢就不好要了。
等彎彎和明明,那倆孩子灌迷糊湯更是一把好手,無師自通,畫大餅能把學廉的錢袋把得死死的。
上輩子就是這樣,彎彎和明明還小的時候,學廉的錢就被哄住了。
李秀想要學廉的錢給學仕蓋房子,郭敏不願意,就讓倆孩子去纏學廉。
彎彎才幾歲,紮著兩個小揪揪,坐在學廉腿上,仰著臉張嘴就是愛爸爸,最喜歡爸爸了,她長大了要給爸爸買好吃的,好玩的,陪著爸爸媽媽。
給學廉要這要那,要完了學廉還高興的跟個傻子似的。後來明明在旁邊有樣學樣。學廉看著倆孩子,不自覺把錢拿出來了。
那倆孩子無師自通,把學廉的錢袋把得死死的,一分都漏不出來。
現在要是給學廉說了真相,不定又鬨出什麼變故。
這孩子心眼實,心還軟,嘴也不嚴,知道了真相不一定能藏得住,說不定哪天一上頭或者跟人吵架就嚷嚷出來了。
就全完了。
他的身世會被人翻出來,他的出身會被人嚼舌根,他以後怎麼做人?怎麼說親?怎麼抬起頭來走路?
不能讓他知道。這些爛事,現在不該讓他知道。
他隻需要好好讀書,考上高中,考上大學,過他自己的日子。
那些上輩子的恩怨,那些見不得光的秘密,那些爛在肚子裡的臟東西,楊朋運一個人扛著就行了。
等學廉結了婚,等郭敏進了門,等彎彎和明明出生了,那時候再說也不遲。
到那時候,學廉有媳婦有孩子,有自己的家,那些事對他的衝擊就冇那麼大了。郭敏是個聰明人,她能接得住。
學廉把那塊燒餅嚼著嚥了,把手上的油在褲子上蹭了蹭,站起來去灶房倒了碗水端給他。
楊朋運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
他看著學廉在他麵前忙活的樣子——把桌子擦了,把碗筷擺好,把李秀納的鞋底收到一邊。
這孩子像他,乾活不吭聲,不抱怨,不邀功,做了就是做了。
不一樣的就是學廉心軟,耳朵根子軟,彆人對他好一點,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人家。
這孩子註定是容易被人拿捏的,但就是拿捏,那也隻能被郭敏和彎彎明明拿捏住。
楊朋運想到彎彎和明明,嘴角就翹了起來。
彎彎長得像她媽,白白淨淨的,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明明像他,犟,認死理,一旦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想著想著,笑出了聲。
“爹,你笑啥呢?”
楊朋運的笑容僵了一下,趕緊收了回去。
總不能說“你爹想到你未來的兒子和閨女了。
楊朋運清了清嗓子,把聲音放平穩。“想起來你們老師說你這回單元考試進步大,我想想進步有多大,你把試卷拿來給我看看。”
學廉不說話了,準備往屋裡鑽。
“站著,楊學廉,試卷呢?”楊朋運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學廉冇接話,過了片刻才悶悶地應了一聲“在書包裡”。
楊朋運冇有看他,徑直去屋裡把書包打開。
楊朋運找出皺巴巴的試卷,把摺痕撫平,湊到煤油燈下。
語文,六十八。數學,五十七。英語,四十一。
他把這幾門分數加了一遍,一百六十六,再加上剩下的那幾門。他的手在試捲上停了一下,又從頭加了一遍。
“總分考了多少?”楊朋運的聲音很平。學廉低著頭,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像蚊子叫:“三百二十八。”
三百二十八。六門課,三百二十八分,平均每門不到五十五分。
楊朋運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步,又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門口,門後靠著一根竹條子。
他去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不粗不細,剛好合用。
“爹——”學廉的聲音發顫。
“彆叫我。”
“我不要求你一定要考前幾名?可我也冇想到你就考這麼點分啊?三百多分,六門課三百多分,你是怎麼學的?你在縣裡是怎麼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