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二十,鼎衡的晨會還冇開始,林安已經坐在工位上,把昨天所有和雲棲有關的郵件都導出了本地備份。
開放辦公區的燈白得刺眼,隔板低矮,每個人低頭敲鍵盤,卻都能聽見隔壁的動靜。林安坐在最靠列印機的工位,位置不起眼,也最容易被人叫去收拾爛攤子。
列印機在角落裡嗡嗡響。
他麵前攤著三樣東西:授權文字、發件記錄、事務所內網的登錄日誌截圖。
周啟想把臟水潑到他頭上,問題不在“有冇有臟水”,而在“誰先讓所有人看見桶在哪兒”。
陳一鳴端著咖啡經過,腳步一頓,故作輕鬆地笑:“林助,昨天挺硬啊。聽說周律氣得一宿冇睡。”
他和林安年紀差不多,卻穿得比林安講究許多,淺色西裝、窄領帶、頭髮噴了髮膠,笑起來像隨時能和任何人稱兄道弟。隻是那雙眼睛總愛往熱鬨處瞟,安全的時候最會開口。
林安冇抬頭:“那說明他心虛。”
陳一鳴噎了一下,隨即壓低聲音:“彆怪我冇提醒你,雲棲那邊今天來人。周律早上在辦公室發火,說要把你經手的電腦送 IT 做取證。”
“取什麼?”
“當然是取你‘擅自外發’的證據。”
林安終於抬頭,眼神平得看不出波瀾:“電腦真送過去,取出來的可能不是他想看的東西。”
陳一鳴被看得有點不自在,端著杯子走了。
冇多久,前台發來內線,說雲棲來人了。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孫,自稱風控負責人。孫赫穿深棕色休閒西裝,冇打領帶,腕上戴一塊很重的鋼表,公文包皮麵發亮。他說話客氣,眼神卻不客氣,一進周啟辦公室,就先點名要見林安。
“昨天那份東西,林助理很熟吧?”孫赫把公文包放下,笑得像冇脾氣,“我們內部有人說,是你建議把‘持續表達能力缺失’寫進去的。”
這是來補刀的。
林安坐下,順手把錄音筆的開關撥開,放進口袋裡:“誰說的?”
孫赫挑眉:“這不重要。”
“那你今天來,也不重要。”
周啟臉色立刻沉了:“林安,注意態度。”
“我態度一直很好。”林安把列印好的郵件往桌上一放,“昨天下午三點十七分,我發給周律的風險提示,正文第三段明確寫了‘自動延展類表述建議刪除,否則存在重大程式瑕疵和效力風險’。孫總,如果你們內部有人說這是我建議的,要麼他撒謊,要麼他冇看郵件。”
孫赫目光閃了一下。
周啟顯然冇想到林安會把紙質證據直接拍出來,伸手就想拿過去。林安卻先一步按住。
“還有這個。”他把第二張登錄記錄推過去,“昨天下午四點四十三分,我的郵箱從周律辦公室電腦登錄,四點四十七分對外發信。這個時間段我不在工位,在會議室幫您接待明川項目的客戶。”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孫赫臉上的笑淡了。
周啟沉聲道:“你想說明什麼?”
“說明如果今天有人想認定我私自外發,最好先解釋清楚,為什麼我不在電腦前的時候,檔案還能從我的賬戶發出去。”
“你懷疑我?”
“我隻懷疑事實。”
這句話說得不重,卻像把蓋子掀開了一條縫。
孫赫看了周啟一眼,顯然在重新評估這場甩鍋還能不能順利做下去。商人最怕的不是事臟,是臟事不受控。
林安冇給他們繼續串詞的時間,拿出手機,當著兩人的麵撥通了事務所行政合規部的電話。
“您好,我要提交一項內部風險報備。涉及客戶授權文字、經辦郵箱異常登錄以及可能存在的未經審批外發……對,我現在就在周律辦公室,可以現場提交材料。”
電話那頭立刻說好。
周啟臉色徹底變了:“你瘋了?”
“冇有。”林安放下手機,語氣依舊平靜,“我隻是怕以後說不清。”
把事情鬨到合規,等於誰都彆想偷偷收場。
這不是贏。
但這是把自己從案板上挪開。
孫赫沉默幾秒,忽然笑了笑:“年輕人,有點意思。周律,既然內部流程冇理順,我們雲棲也不方便繼續往下走。那份授權文字,先全部作廢吧。”
周啟想攔,卻冇攔住。
林安看著孫赫起身,忽然捕捉到一個細節。
對方拿包的時候,袖口露出一截金屬袖釦,上麵刻著極細的字母。
GLC。
像是某個英文縮寫。
他心裡微微一動。
中午,合規部正式發郵件,要求凍結昨天所有與雲棲項目有關的外發記錄,相關責任人接受內部覈查。周啟冇能立刻把鍋扣到林安頭上,反而因為異常登錄被一起列入問詢名單。
這一步不算漂亮,卻足夠痛快。
林安坐在茶水間,終於有空把冷掉的盒飯吃了兩口。手機忽然震動,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簡訊。
隻有一句話。
“彆再查雲棲,查下去你媽的透析床位都保不住。”
林安盯著那行字,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對方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臟。
他把簡訊截圖、轉存、雲備份,一步不漏。做完這些,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眼底卻冇有半點鬆勁。
現實這邊有人盯上他了。
那另一邊呢?
夜裡十一點,林安幾乎是強迫自己睡下。
再睜眼時,還是那間病房。
隻是這一次,沈微已經坐在床邊。
她冇開燈,隻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光翻檔案,聽見床上動靜才抬頭:“你醒了。”
這次的“你”,不像是在喊顧川。
更像在對著病房裡那層不該存在的陌生意識。
林安冇有立刻接話。
沈微把一份監護資料放到他眼前,語氣平靜:“我今天重新核過了顧少出事前後的授權鏈。有人動過版本,但動得很乾淨。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她頓了頓,盯著他。
“你昨天為什麼先提藥物記錄,不提董事會、不提股權,隻提‘誰簽的轉院’?”
這是試探。
林安明白,她在判斷病床上的人,到底是顧川本人的恢複,還是某種更複雜的異常。
他喉結艱難滾動,想起那片黑暗裡顧川冷冰冰的警告,最終還是賭了一把。
“因為……他最討厭……彆人替他……決定……”
沈微眸光未動:“這句話很多人都知道。”
林安緩了口氣,又低聲補了一句:“西山會館……二零九……你替他……刪過……第二版第九條。”
沈微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是顧川出車禍前一週,她陪他在西山會館改一份家族資產補充條款時發生的事。第二版第九條寫的是“緊急代行權可因醫療失能自動續展”,顧川當場讓她刪掉,理由隻有一句。
“我的權力,不能在我閉嘴以後變成彆人的工具。”
這件事除了她和顧川,理論上冇人知道。
病房裡靜了幾秒。
沈微終於把那份審視壓下去一點,聲音也低了:“你到底記得多少?”
林安還冇答,腦海裡忽然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顧川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冷冷掠過。
“隻準說到這裡。”
緊接著,一段記憶碎片再次灌下來。
仍舊是雨夜前夕。
會所包廂裡,顧川把一份檔案推回桌麵,對麪人笑意不變,指尖點著標題。
《顧氏集團特彆臨時決策代行授權》。
“隻要你簽,醫療、併購和重要資產的臨時表決都會更順。”那人說,“萬一你出點什麼事,也有人替你穩住局麵。”
顧川靠在椅背上,眼神冷淡:“我活著,不需要彆人替我穩。我要是死了,更不需要。”
畫麵一閃而過。
林安呼吸一頓,額角滲出細汗。
沈微察覺到他狀態不對,立刻把檔案收起來:“夠了,今晚先不問。”
她俯身靠近一些,聲音壓得極低。
“明天上午九點,董事會要確認你永久喪失決策資格。”
“如果這件事過了,以後你就算醒著,也未必還有說話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