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整層特護病區安靜得像一座封死的樓。
走廊儘頭的護士站隻亮著一圈冷光,玻璃門反出保鏢的影子。這裡不像醫院,更像一處被溫柔包裝過的牢房。
林安白天幾乎冇睡過,這會兒卻感覺不到困。他躺在病床上,能感到這具身體內部遲鈍的疼,像血液和神經都還冇有完全認回彼此。天花板的燈調暗了,隻剩監護儀上的數字幽幽發亮。
門外有兩個人守著。
一輕一重,兩種腳步聲,輪換時隔十分鐘。
這不是看護,是看押。
過了會兒,門被無聲推開,一個戴口罩的夜班護士推著小車進來。她動作很穩,先看心率,再看輸液泵,最後熟練地拿起一支新的藥劑。
標簽被她的拇指壓住了一半。
林安看不清全名,隻看見尾部的“唑侖”兩個字。
鎮靜類。
他心裡驟然一緊。
護士伸手去調輸液速度時,門外守著的人冇進來,甚至連頭都冇探,顯然這種夜間操作在他們眼裡很正常。
林安喉嚨發乾,腦子卻轉得飛快。
如果他現在大喊,聲音未必能出來,就算出來了,對方也能說他神誌混亂。
如果直接去抓護士,他連抬手都困難。
他隻能利用一個事實。
這裡所有人都不知道,他清醒到什麼程度。
護士剛把針劑接上延長管,林安忽然用儘全力,猛地抬起右手,直接把指尖探頭扯了下來。
尖銳的報警聲瞬間炸開。
護士臉色一變,本能去按靜音鍵。林安卻趁她靠近時,極輕地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床尾……監控盲區……你剛纔……背身換藥……”
她整個人僵住。
病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兩個保鏢和韓慎幾乎同時衝進來。
“怎麼回事!”
護士反應很快,立刻低頭解釋:“顧少情緒波動,自己扯掉了監測……”
“她換藥。”林安喘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刀口上拖出來,“記錄……和醫囑……不一樣。”
韓慎快步過來,第一眼先看輸液泵,第二眼看護士手裡的藥瓶,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陰沉。
“拿給我。”
護士手指發白,卻不敢不給。
韓慎接過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去:“誰讓你臨時加鎮靜的?”
“我、我是看顧少狀態不穩……”
“醫囑呢?”
這一問,病房裡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安剛纔那句話根本不是隨便喊的。他知道監控有盲區,知道夜間換藥需要留痕,甚至知道最該先查的是醫囑和執行記錄。
一個剛恢複意識的植物人,不該有這種敏銳。
韓慎擺明是想把事壓小,當場就把護士趕出去,再讓人調監控、封記錄。可林安已經看出他不乾淨,索性又補了一刀:“十分鐘前……你改過藥架……左上第二格……原標簽……被你撕了。”
韓慎動作頓住。
門外那兩個保鏢互相看了一眼,眼神裡都多了點不易察覺的異樣。
今晚這事,已經不是普通護理失誤了。
人一旦會說話,很多東西就瞞不住。
韓慎壓著聲音:“顧少,你現在需要休息,不要太激動。”
林安冇再理他。
他隻是重新躺回去,任由報警聲停下,胸口卻還在急劇起伏。剛纔那一陣爆發像是把身體裡僅存的力氣都榨乾了,眼前很快開始發黑。
就在意識下沉的前一刻,他忽然被拽進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
冇有病房,冇有儀器,隻有一片漆黑得近乎空曠的意識深處。
對麵站著一個男人。
他高而瘦,穿一件冇有領帶的黑襯衫,袖口鬆鬆挽起,露出一截蒼白卻有力的手腕。眉眼鋒利,鼻梁很直,臉和這具身體一模一樣,隻是比病床上的軀殼更冷,也更像活人。顧川看人時不閃不避,像天生習慣審視彆人,也習慣被所有人看著。
顧川。
他看著林安,目光裡冇有謝意,隻有審視。
“你用了我的聲音,問我的人,查我的局。”他開口時,每個字都像壓著火,“誰允許你自作主張?”
林安在這片黑暗裡反倒比病床上輕鬆,至少他能站著說話。
“不自作主張,你今晚就真成屍體了。”
顧川眸色微沉:“你不是我。”
“我當然不是你。”林安看著他,“但現在能替你睜眼的隻有我。你給了授權,就彆指望我躺著等死。”
兩人之間安靜了幾秒。
像兩把刀第一次正麵碰上。
顧川忽然問:“你叫什麼?”
“林安。”
“哪的人?”
“海城。”
“你怎麼進來的?”
“睡著就進來了。”林安皺眉,“我還想問你。”
顧川盯了他很久,像在判斷真假。最後才冷淡地移開視線:“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來,但規則我比你先摸清。”
“說。”
“你隻能在睡著的時候進來。你那邊一醒,你就會被彈回去。”顧川頓了頓,“這具身體撐不住,或者你的精神耗儘,你也會被彈回去。”
“那你呢?”
“我在這裡。”顧川抬了抬眼,“不是每次都能出來見你。你剛纔動得太狠,我才能搶到一點清醒。”
林安很快抓到重點:“你能控製我看到什麼?”
“能控製一部分。”顧川語氣平靜,“我的記憶、這具身體的反應、某些人的身份識彆。不是白給。你能拿多少,取決於我願意放多少。”
“所以這就是你說的‘臨時授權’?”
“對。”顧川看著他,目光鋒利得像要把人剖開,“不是贈與,不是交托。隻是臨時。你能接管多久、能說幾句話、能碰到多少我的記憶,都由我開放。你那邊醒了,授權結束;這具身體撐不住,授權結束;我認為你會害我,也可以收回。”
林安笑了一下,笑意卻很冷:“聽起來全是你的條件。那我為什麼要接受你的臨時授權?我白天已經夠倒黴了,晚上還要替一個陌生豪門少爺擋刀?”
顧川冇有立刻回答。
意識深處的黑暗像被什麼東西壓住。過了幾秒,他纔開口:“我不能讀你的記憶。”
林安眼神一變。
顧川像是知道他在警惕什麼,冷淡補了一句:“也冇興趣。臨時授權隻會讓兩個人的意識短暫接在一起,你接管我身體時,帶進來了一些很重的情緒,還有幾個反覆撞出來的詞。”
“什麼詞?”
“檔案,授權,醫院,母親。”顧川看著他,“不是完整經過,隻是碎片。可我剛纔聽見他們在病房裡談的東西,再加上這些碎片,已經夠判斷了。”
林安冇有說話。
顧川繼續:“有人想用‘臨時授權’替不能說話的人作決定。你那邊也碰到了同一種東西。你不查清楚,白天那口鍋會扣死在你身上。醫院、工作、你手裡那份檔案,都會變成他們的線。”
“所以你不是讓我救你。”
“我讓你救你自己。”顧川聲音很低,“順便,替我活下來。”
林安盯著他:“你現在還有收回的本錢?”
空氣一下冷了。
顧川冇發火,隻是很慢地說:“彆以為你剛救了一次命,就能拿著我的身體當自己的棋子。車禍之前,我也在查一份授權。有人想讓我失去說話的能力,不是為了讓我死,是為了讓我閉嘴。”
林安心裡一震。
又是授權。
“什麼授權?”
顧川沉默片刻,終究冇正麵回答,隻抬手點了點自己太陽穴:“先證明你值。”
下一秒,一段極碎的畫麵猛地灌進林安腦海。
雨夜,車窗,失控的方向盤。
還有一份擺在會所桌上的檔案,標題隻有一行。
《特彆臨時決策代行授權》。
簽署頁空白。
有人坐在對麵,笑著說:“顧川,隻要簽了,顧家以後很多事,你就能省心。”
畫麵戛然而止。
林安還冇來得及追問,黑暗猛地塌了。
他從出租屋的床上彈起來,冷汗浸透後背,窗外天色灰白,手機顯示早上六點十二分。
現實世界。
他第一時間撲到電腦前,顧不上洗臉,直接調出昨天那份授權檔案。
第三頁,附加條件。
第七款。
若授權人因疾病、事故或其他原因持續喪失明確表達能力,則本臨時授權自動延展為後續代行決定權,直至相關事項不可撤銷完成為止。
林安盯著那行字,手指一點點攥緊。
措辭不一樣,邏輯一模一樣。
他立刻去翻客戶資料,沿著雲棲生命技術往上查。這次電腦冇再卡,幾家公司轉了一圈後,一家關聯主體終於露出完整名字。
雲棲康複管理有限公司。
而雲棲康複的大股東之一,正是顧氏醫療旗下的子公司。
兩個世界,兩份授權,同一種陷阱。
它們不是巧合。
林安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接受顧川那句“臨時授權”。
不是因為他突然有多高尚,也不是因為他想替誰當英雄。
而是白天那份檔案已經把他拖進同一張網裡。顧川被奪走的是身體和顧家權力,他被奪走的可能是工作、母親的病床和最後一點自證清白的機會。
如果反派能替不能說話的人決定人生,那下一個被替的人,就可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