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老頭把尿盆提回來時,老婆正在鋪炕,她睡在窗台下麵,讓任老頭睡在爐子跟前,兩個被窩的距離有一米遠。任老頭站在她身後苦笑道“這叫啥夫妻呀?”
“比那些光棍強多了,起碼天天有人做飯洗衣服呢。”老婆用腳踹了他屁股,“上床前洗臉洗腳,這兩天勤講衛生。”
“我剛纔在院子裡聽到杏花罵三發呢,把碗都摔了。”任老頭把大鋁壺加滿了水放在爐子上。
“就不該讓進門,是我早就打出去了。”老婆坐在炕頭剪腳趾甲。
“我今天在站牌下麵碰見了三發,流裡流氣的樣子,還看不起我,給彆人發煙不給我發。”任老頭“呸”了一口,老婆剪的腳指甲蹦上他的嘴巴了。
“半夜還要打架呢,今晚好好看戲吧。”老婆讓他摸水熱冇?她要洗腳了。
任老頭用手心貼了貼大鋁壺的肚子,水是溫的,他擺手讓老婆等會兒,他去拿洗腳盆,洗腳盆在院子裡的花牆上。外麵颳起來了西北風,月亮冷的縮進雲裡隻剩半張臉。廈房門窗大敞,雙鳳嫌煤氣大,往外排呢。廈房煙囪不利,煙道裡掉了臟東西,一颳風就倒煙。任老頭拿了洗腳盆往回走時,聽到了西邊窯洞雙鳳和小夥子的說話聲,小夥子說的是湖北方言,雙鳳說的是陝西土話,他們聲音壓的很低,任老頭聽不清說啥?他大聲咳嗽了幾聲,屋裡不說話了。他覺得老婆這次是對的,女兒不能遠嫁,嫁遠了就和冇有女兒一樣。
窯洞裡的大鐵爐子燒的很旺,老婆熱的脫了毛衣毛褲,走到沙發跟前坐下來,一身藍秋衣秋褲緊緊裹著一大坨黑的發亮的肥肉,走路一顫一顫的,任老頭覺得地麵在抖。他曾經和老婆有一次完美的迎麵撞擊,他被撞出了2米遠,四腳朝天躺著。老婆紋絲不動,像一麵肉牆杵著,咧開嘴看著他笑。有一次打架他掄拳頭,老婆右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捏的他出不來氣差點翻了白眼。所以他在老婆情緒激動時隻能低眉順眼俯首稱臣。他把水溫調好給老婆端了過去,她那雙厚腳板盆底都放不下,一隻摞在一隻的上麵。
“雙鳳呢?死女子也不過來看看我,說話一下。”老婆用一隻手撓水裡的腳麵。
“估計對咱倆有意見了,不願意和咱們說心裡話。和那男孩嘀咕著在西邊窯洞裡,我也聽不懂說啥?”任老頭把擦腳布放在老婆左邊的大腿麵上。
“這次你不能心軟,雙鳳一哭你就慌了,哪怕睡著不吃飯?都不能依著她的性子來。在當地嫁一個窮漢子,也比嫁到湖北九宮山強。”老婆換了個腳麵撓著。
電視劇開了,老婆讓任老頭不要說話,她看一會兒電視。任老頭不愛看電視,他一聽那聲音就直打盹,就脫了鞋準備上炕睡覺。老婆讓他等會兒,把她洗腳水倒了,也洗洗腳,剛換的新床單,他腳太臟了。
“你去給雙鳳說,趕緊睡覺,彆膩歪了,坐了幾天火車不乏嗎?”老婆擦著一隻洗乾淨了的腳。
任老頭就去喊他們睡覺了,喊了幾聲窯洞裡冇聲音,他推門進去一看電燈亮著冇人,人呢?廈房門窗還開著也冇有人。任老頭急著往外走,走到大木門口時摸著木門關著呢。
“爸!彆找了,我上廁所呢,任傑在廁所外麵站著等呢。”西邊院牆角落傳來了雙鳳壓低的聲音,那地方是有廁所。
“你媽讓你早點睡,累了幾天了。讓小夥子也早點睡,咱這裡冷,南方人不習慣的。”任老頭朝著廁所門大喊。
“真是老糊塗了,大喊大叫的想讓鄰居們聽到?”雙鳳生氣了。
任老頭張了張嘴,還想囉嗦幾句,可心疼女兒就把話壓進了肚子裡。他點燃一根菸坐在院子裡的花牆上抽起來,身上從屋裡帶出來的熱氣散完了,他覺得有些冷,可他依然堅持坐在那兒,像一個老兵巍然不動,他要瞅著女兒回她廈房,小夥子回西邊窯洞裡。雙鳳拿著手機出來了,小夥子又蹲進去了,兩個人不知道又嘀咕著啥?任老頭隻能看見雙鳳手裡的手機燈光一閃一閃的發光。
任老頭抽第二根菸抽完時,他們兩個人從廁所過來了,一前一後的哼著歌曲,經過他身邊時雙鳳說道:“我媽炒的菜太辣了,拉不出來屁眼還疼。”
任老頭扔了菸頭,用右腳狠狠地踩爛了,大冬天防火防盜人人有責。女兒進了廈房,掃炕鋪床,關門關窗,放下窗簾後任老頭離開了。小夥子已進了窯洞,任老頭推門門冇關,就進去給把火爐封好;小夥子剛脫了衣服坐在被窩裡,看見任老頭進來忙從被窩裡出來,要下炕招呼。任老頭擺手讓他睡覺,他進來封鐵爐子,年輕人都封不好或者不會封,這要爐子後半夜滅了,睡夢中能冷感冒了。封好爐子任老頭就出來了,小夥子極力挽留冇留住,他有許多話要說,可冇人願意聽他的。
他進東邊窯洞時老婆躺在熱被窩正哭呢,電視機裡麵的人都在哭,他跟著也看了幾眼。還冇等看懂劇情他鼻子裡癢的難受,不由自主的打了幾個響噴嚏,看來剛在院子裡受凍了。
“聲音小點,哪有這樣的打噴嚏?我心臟有些受不了。”老婆捂住鼻子和嘴,害怕被他傳染了。
任老頭和了一杯熱椒鹽水慢慢品著,一絲絲溫熱慢慢注入了胃裡,他又打了幾個響噴嚏,老婆氣的用眼瞪著他,不讓他再打,左手不停敷著自己的胸口。任老頭心裡不舒服了,這老婆一點也不溫柔,不會體貼人,動不動就發火,這在一個窯洞裡睡覺能安穩?他不由想起了梅花,一個唯一對他體貼入微的女人,她這會在乾嘛?會不會想起自己?聽說嫁的那個老光棍很疼她。乾兒子回來冇?如果回來了過春節時會不會來拜年?那孩子真懂事也可憐的。
一集電視劇完了,老婆把半卷衛生紙抹了眼淚,任老頭心疼的,這樣用紙比他抽菸費錢多了。他在爐子跟前的木凳子上坐的屁股疼,就換到了沙發上。老婆電視劇看不完他不能睡覺,他睡覺愛打呼嚕,他一打呼嚕老婆冇法看電視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