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那天早上,任老頭剛起來把窯洞門打開,就聽到了西邊院子裡興旺和民辦教師大聲說話的聲音。天不算大亮,起這麼早乾嘛呢?任老頭端著尿盆走出窯洞,站在半院子裡偷聽說啥?
兩口子在打掃院子裡衛生,民辦教師讓把不用的豬食槽子扔掉,興旺捨不得,說是他爺從山裡拉回來的,將來就是古董。他爺死時還留下了個銅香爐,那些古董販子來了幾次想買,興旺嫌價格低冇賣。村裡的老物件被淘的不多了,價格還會猛漲。這點任老頭認同,老獸醫留下了的銅器也不少,還有幾件銀首飾,他也冇賣。這東西越老越值錢,不到最後關頭不賣,這是保命的傢夥。
他把尿盆倒完又蹲坑,點著一根菸愜意的抽著,一股臭味也混在煙味裡被他吞嚥下去了,他皺皺眉,大口吐了幾口痰。這個時候他聽到了興旺開大鐵門的聲音,家家戶戶大門緊閉,他這麼早是迎接哪個貴客?
興旺在大門外唱起來了,巷道裡靜悄悄的,他聲音顯的很大;他冇有嗓音,不懂曲調,唱的和驢叫喚差不多。民辦教師不甘示弱,在屋裡放起舞曲來,大音箱的聲音震的地麵抖。任老頭老婆也被吵醒來了,她探起身看看窗外,天剛大亮,“真是個大神經病,在學校咋當老師呢?你不睡彆人還睡呢。”她又躺進了被窩,眼睛瞪的大大的看著窯洞頂,心隨著那舞曲“咚咚咚”跳。
任老頭剛出大門探出頭,就被站在巷中間嚎歌的興旺看見了,使勁揮手讓他出來。任老頭看著他神神叨叨的樣子,一頭霧水。他慢騰騰地挪到跟前,不知所措的看著一身黑皮衣的興旺,這身黑皮衣幾千塊錢呢,隻有重大的隆重場麵興旺才穿出來。
“哥!一會兒就給你把椒錢付了。給大家都說說,今天付錢。”興旺掏出一盒“玉溪”煙,給任老頭抽出一根,任老頭知道這是好煙,忙兩隻手接住,湊在鼻子底下轉著聞。
“我給您點著!”興旺客氣道,“親戚就是不一樣,所有人都逼過我們,你和姐從來冇問過我們。人呀,不到末路處,不知世情冷。”
任老頭心裡暖和點了,看著兩鬢斑白,背駝起來的興旺,覺得這段時間他老了很多,“有下家了就賣,彆硬撐。我不懂生意,可覺得你們這次太冒險了。”
“是啊,一家子的命都交給了這兩車花椒。可今天我覺得特彆揚眉吐氣,她也心裡格外高興。我們寧願揹債,也不願被人天天指著脊梁骨罵了,不願被人堵在家裡出不了門。今天把大家的錢給了,我們壓在心頭上的那座山就冇了,我們也不再是坑人的騙子。我還當我的村長,她還當她的老師。”興旺用手捶打著後腰。
巷道裡人慢慢多了起來,興旺一個一個的去打招呼了。任老頭心花怒放,不由“咯咯”傻笑著,他笑了一會想起老婆來,她還睡大覺呢,不知道這個好訊息,給她趕緊說說,讓也高興起來,說不定還得慶祝一下。他進了大門小跑起來,歡快的像個孩子。走到老婆窗外,他聽到了老婆罵興旺兩口子的聲音,他笑了。
他進屋後先咳嗽了幾聲,老婆罵他是大清早起來把屎吃了?他笑嘻嘻道他吃了金元寶,值一萬塊錢的金元寶。老婆罵他趕緊死去,趕緊滾出去,她還要睡會覺。
“彆睡了,咱們領錢去,興旺今天付款呢!”任老頭笑成了一朵花。
“真的嗎?”老婆直接從熱被窩站了起來,有些不相信,“誰說的?”
“興旺在大門外親口告訴我了,讓咱們現在就領錢去。”任老頭一臉興奮。老婆也興奮起來,急得褲子都穿錯了腿。
任老頭和老婆臉也冇洗就去興旺家領錢了,民辦教師在屋裡正算賬呢,興旺守著一個大木箱子,那裡麵全是現金。
“你們是1萬1千8百元?”民辦教師檢視了賬本。
任老頭舉著收據仔細端詳了一會,“是!”
“給哥和姐1萬2千元!”民辦教師囑咐興旺。
“這不行,你們賠成啥了?我們還能趁機會占便宜?我們就要我們的。”任老頭老婆搖手道。
“我倆個的一點心意,你們收了吧。”民辦教師真誠的看著乾姐姐。
興旺很快點好了,遞給民辦教師,民辦教師又點了一遍,遞給興旺,她比興旺點錢還快。興旺最後把錢遞給任老頭,任老頭接過錢手抖了,他有這個毛病,握著錢手就抖動。他坐在角落的一個圓凳子上,一張一張撚著數,數了好幾遍這才放心的裝在衣兜裡。
“錢全裝在你身上,不給我姐點?”民辦教師開玩笑道。
任老頭忙把錢拿出來,數了幾張給老婆,老婆一巴掌打翻在了地下,她不要。任老頭趕緊彎腰往起拾,他的動作好笨拙,像一隻母鴨子在地上匍匐。
幾個人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