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一到,年的味道越來越濃了,任老頭兩口子開心的事是女兒雙鳳臘月十九就回來了。整整3年了冇回家,老兩口子天天掰著指頭算日子,研究著到家那天女兒吃啥飯?住的屋裡老婆每天打掃幾遍,任老頭買了一個大鐵爐子,買了好幾百塊錢的無煙煤,一早一晚燒的房子暖烘烘。兒子雙喜是回不來了,來電話說單位不放假,他現在在一傢俬人超市乾,超市雖然不大聽樣子混的挺開,在裡麵還管點事。任老頭和老婆心裡不得勁,兒子這是不願回來,怕回來人問咋還不結婚?咋還不談女朋友?一些人是真正的關心,一些人是在嘲笑。隻怪自己家窮,媒人不上門,女娃娃看不起。
任老頭還有個心病就是賣的椒錢冇給,他冇事了就把那張收據拿出來看,民辦教師清秀雋永的字體讓人心驚肉跳,他真怕這條子成了廢紙。馬上過年了,兩口子一點動靜都冇有,冇有一點還錢的意思,就這樣把大夥的錢坑了?他這可是一萬塊錢呀!私底下有幾個賣椒戶偷偷找過他,說再不給錢就去法院告他們。任老頭冇吭聲,隻是一鍋一鍋吸著水煙,直至那幾個人往出走,他都一個字冇說。他們在巷道裡大罵他慫包,以前讓人家欺負忍著?現在錢讓騙了也忍著?還是不是站著尿的爺們?任老頭苦笑著,他有苦衷,不是他怕,他老婆不讓胡來,說不到最後不走這步棋。萬一他們把錢給了呢?不能把人往監獄送。過了一段老婆聽杏花說那家人正辦著一大筆貸款,錢要下來就給大夥結賬。貸款是以天虎的名字辦的,他名下有超市作擔保。杏花不比他們焦慮少,大娟和天虎攪在一起,現在這麼一筆貸款壓在頭上,花椒最後賣不了,那真賠的底褲都冇了。她還懷疑大娟把攢的錢也給了天虎,這女子平時溫柔體貼人,可有老主意了,想的事和彆人不一樣。
老婆高興起來了,可任老頭心煩,萬一貸款下不來呢?銀行又不是他家開的?他不願在村裡待,他不想聽到西院子裡興旺和民辦教師的說話聲,更不想在大門口碰見了;他也不想去地裡轉,一到地裡就會想起梅花,她走了個乾乾淨淨,讓他有些措手不及。那個白天他享受了一個男人所有的快樂,女人緊緊地摟著他在床上滾,直到天大黑。他們中午飯也冇吃,兩個人就像剛結婚有用不完的勁。
他想去看看老光棍,心裡不得勁了就得找個好朋友訴說一下。走到了公路上時起風了,一冬天一場雪也冇下,地裡乾透了,一點墒也冇有。風把地裡的黃土吹起來揚到了公路上,乾枯黃了的樹葉也混在其中,任老頭縮著脖子眯著眼,聽著土粒拍在身上發出“沙沙”聲。一些農戶開始冬灌椒園,水渠裡的水清透濕潤,讓人心裡無限喜悅,任老頭彎腰用手摸了摸,冰涼透骨,不由打了一個激靈。任老頭把地攏打好了,椒錢一到手也澆灌,水肥足樹才能豐產。
他在路上還碰見了一個磨剪刀的,年輕時就見過,60多歲的老頭了還在跑。本來騎著一輛自行車,可風太大他就推著走。車頭掛著的刀片像鈴鐺樣脆響。他說磨了一輩子剪刀上了癮,有時間就出來。現在掙不了幾個錢,女人們不做衣服不納鞋底,買一把剪刀一年用不了幾次。他說喜歡這樣自由自在的跑來跑去,去了不少村子,聽到了許多家長裡短,知曉了不同的鄉習俚語,很多客戶成了熟人,有的還成了好朋友,走到哪個村他都有地方吃飯,有地方睡覺。
任老頭被他的樂觀積極感染了,情緒慢慢好了起來,想起自己的兩把剃頭刀不快了,問他會磨不?老頭說那不是小事兒一件。任老頭又想起老婆的兩把菜刀鈍了,說家裡還有菜刀要磨,老頭說今天就算了,他要去另外一個村裡吃席,他今天是媒人,有一對男女要見麵。
“您跑的地方多,認識的人也多,看哪裡有老姑娘冇嫁?給我兒子介紹一下,他還冇媳婦呢?”任老頭掏出一根菸敬給老頭,人家冇接,掏出自己的捲菸點著了火。
任老頭尷尬的笑了,他早該給人家敬菸了。
“我哪天去你家一趟,看看屋裡啥情況?醜話說在頭,我說媒掙錢呢,說成一個500塊,看你捨得錢不?”磨剪刀老頭把自行車撐在路邊,他要撒尿了。任老頭趕緊避開了,他怕大風把尿點吹到自己身上。磨剪刀老頭尿的很慢,任老頭走出10米了他還冇尿完。他突然很沮喪,家裡破破爛爛的,讓人看了會大跌眼鏡,傳出去讓人恥笑?他不想繼續那個話題了,迎著風慢跑了起來,磨剪刀老頭漸漸變成了一團黑影。
老光棍的村裡麵冇有一個人影,路邊的電線杆子上有一條線被風吹斷了掉在了地下,任老頭覺得真晦氣,看來今天出門不吉利。他遠遠繞過那條線走,路兩邊都是乾玉米稈,這著火了事就大了。他覺得應該給電工打電話,可他不知道村裡電工的號碼。
老光棍大門口冇見大黃牛犢子,估計這會在槽頭喂著。大門還是老樣子在裡麵關著,任老頭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撥著門栓,門栓掉後他笑了一下,這就學會了。院子裡樹葉到處飛舞,看來幾天冇掃了。他冇有喊叫,他不想嚇著老頭,假如王金花在裡麵呢?如果王金花在屋裡,他就偷偷走了,不能老打擾一對戀人團聚,會記仇的。
他在半院子裡聽到了老光棍的咳嗽聲,好像是躺著咳嗽。他細聽了一會兒,就老光棍一個人在屋裡。他推門進去了,外麵的風也跟著一股腦灌了進來,他趕緊回身關了門。
“來得好!叔這兩天正想你呢,你來了。”老光棍忙從被窩裡往起爬。
任老頭揮手讓他睡下,他把大鐵爐子蓋揭開,裡麵的煤快燃過了,老光棍買的是柴煤,火力不硬,隔一會兒就要添煤。聽他說話的聲音就是感冒了,肯定是大鐵爐子滅火了,凍成那樣的。
“你給我倒杯熱水,我渴的不行。”老光棍舔著乾裂的嘴唇。
“病成這樣了,王金花咋不來呢?”任老頭譏諷。
“人家說她男人從山西工地回來了,不敢過來。”老光棍歎氣道。
任老頭把熱水放到炕頭,順便摸摸他的額頭,還倒不太燙,看來是小感冒。可看臉色又覺得有大病,氣都喘不勻。
“叔!你哪裡難受?”任老頭握著他瘦瘦的手。
“我心口疼!被那娘倆氣的。說好了我死後給我披麻戴孝端紙盆,現在又變卦了,說怕人罵,不那樣乾了。冇蓋房前甜言蜜語哄的我高興,我才投資錢給他蓋房。新房蓋成了變卦了。”任老頭坐起來靠在牆上邊喝熱水,邊撫著胸口。
“冇良心的東西!”任老頭替老光棍不平。
“叔看了,那娘倆靠不住。你冇事了多來幾回,給我寬寬心,讓我多活幾年。”老光棍唉聲歎氣。
任老頭點點頭,把他扶著重新躺下來,感冒了要多睡覺。地上、茶幾上上很臟亂,他挽起袖子開始收拾房間裡的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