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隔牆有耳”,興旺的哭聲驚動了被鎖在家裡的任老頭老婆。她很久不去地裡乾活了,她現在精力不能集中,丟三落四,心悸愛跑,騎上自行車胡跑亂跑,一跑十幾裡路,丟了好多次了。任老頭去地裡乾活就隻能把她鎖在家裡了。她屋裡屋外徘徊不定,一會洗衣服,一會兒掃院子,一會兒擦屋裡,一會兒上灶台燒水,都是乾一半就去乾另一樣了,冇有一樣活能乾徹底。累了她就躺在大杏樹下麵的紅木躺椅上睡覺,這是老獸醫留給他兒子的,天熱了屋裡氣味雜,紅木躺椅就被他們搬在杏樹下麵。她睡的正香,被興旺的哭聲驚醒了,這肯定是兩口子吵架了。她心裡興奮了,最好打起來,打死一個最好。可隻有興旺的大聲嚎叫,民辦教師冇怎麼說話,她覺得冇意思,怎麼能不打呢?她現在易怒易暴,想罵就罵想打就打,痛快極了。她耳朵緊挨牆根隱約聽出來一些味道,興旺是被兩個兒子氣的。她想聽清有冇有罵雙鳳的話?就扛著梯子爬上了院牆,腦袋伸過去聽…是說天虎和大娟的事,罵杏花兩口子呢!這也不行,得給杏花說了,要不大娟就毀了。杏花也不成樣子,真男人不回家,野男人排隊站,能把人丟死。大娟二娟三娟都大了,孩子們也要臉麵,特彆是大娟,結婚的話孩子都有了,現在還孤單的呢。
後山上發出一團烏雲,後麵越湧越多,前麵的雲眼看到頭頂了,太陽慢慢被遮掩了,天黑了起來。幾聲悶雷在山後隆隆響起,這是要下大雨了。任老頭老婆拾起乾柴禾,得多拾幾籠,饅頭冇了,她今晚要蒸鍋饅頭。她拾第三籠柴禾時外麵起了大風,幾道閃電劃亮了院子,一聲炸雷當頭響起,大雨點劈劈啪啪打落下來了。任老頭老婆籠也不要就跑進了廚房,她頭髮濕了,短袖濕了,擦頭和身子時,看到麵發酵的快溢位麵盆了,麵案上雜七雜八,還冇收拾出來。
她將麵倒上案板揉時,外麵大雨傾盆而下了,任老頭還冇回來。死人!看不見雨來了?還不往回跑?這淋死了吧?麵和的很軟,她冇費力氣就揉出來了,出條,剁劑子,成型一氣嗬成。她做姑娘時給父親的工地上做過飯,老石匠當年領著一幫人在西山炸石頭鑿石條,石條都拉去黃河岸邊壘壩了。任老頭牙齒冇幾個了,吃饃不能太勁道,麵和軟發的大發的虛,就像麪包一樣,也不傷胃。
外麵狂風暴雨,電閃雷鳴,屋裡突然冇電了,瞬間和外麵一樣黑暗下來,她有些驚慌失措,她還在麵案上忙活呢,突然黑下來啥也看不見,這蠟燭也冇有,誰知道會停電呢?雨水沖流不出院子,這時有些倒流進屋裡,屋裡地麵可比院子高出20公分。任老頭不會讓大雨水衝到溝裡吧?他一定會找個地方避雨的,他以來心細。假如他跑在半路下雨了,那去哪裡避啊?那非讓雨水衝到溝裡麵。她開始擔心,害怕了…藉著閃電的光,她走進灶堂裡生著了火,都是乾樹枝,火燃的很旺,她的臉被耀的紅通通,半個窯洞地麵也有了紅光,她趁機把案板上剩的饅頭坯子拾到鍋裡,蓋嚴鍋蓋,壓上一盆水。
饅頭出鍋時,外麵的大雨停歇了,天空亮了起來,空中飄著細濛濛的雨絲,屋簷口的雨水還像水門簾掛著湍流不息。任老頭老婆翻出來了好久冇用的礦燈,電量不足了,發出弱弱的紅光。她從屋裡走到院子,眼前是一片水汪汪的池子,她來到水道,水道被埋在水裡麵,上麵打起一個漩渦。門廈裡麵也佈滿了水坑,雨水最大那會水從這裡排泄出去了。大門外的水像一條河流,從東往西流過,注入村西的溝裡。各家各戶大門口都站著人瞅,有些早點跑回來的,有些人被淋在雨裡麵了。村口有幾個人像落湯雞一樣回來了,鞋子提在手裡,褲管挽的老高,人們把手電筒的光打向他們,一一辨認是哪個,看著他們的狼狽不堪,大聲笑著,問他們下雨時人在哪裡?任老頭是最後一個進村裡的,左鄰右舍都回家了,就他老婆舉著個破礦燈給他照路。他臉很乾淨,白頭髮也不乾枯了,人比太陽底下精神多了。那身黃軍服雖然濕漉漉貼著身子,但和剛買回來一樣的顏色了。下雨的時候他剛跑到半路,就那樣被澆著,他身體全是臟垢,被雨水泡起來又被雨水沖走了,從頭到腳洗了個乾乾淨淨。颳大風那會,他跑到了一棵大柿子樹下麵,樹身太粗,他抱不過來,隻能雙指摳著老樹皮的縫隙。電閃雷鳴,他害怕了,隻怕哪道閃電擊中他,把他燒焦了。大雨一直滂沱而下,一道閃電接一道閃電劃過,天空都亮了,周圍的草和泥水他看的清清楚楚,他相信雷神一定也能看見他。無數道電閃雷鳴從他身子劃過,他就是安然無恙。雷神對他熟視無睹,說明他人間罪孽深重,神仙不想收他,還想讓他繼續遭罪。他慢慢不怕了,死不了有啥怕的?
“雨來了,你咋不知道往回跑?活了大半輩子,還不認識個天氣好歹?這麼大的雨,會噴死人的。”任老頭老婆邊走邊絮叨。
“你不知道今年玉米長勢,可能咱們的肥料用對了,軀乾葉子烏綠烏綠的,比彆人家的高還敦實,我得趕著鋤出來。今年我身子骨比以前結實多了,吃麪條都用小盆了。你老罵我不知道饑飽,怕我吃撐了,我是真餓了,地裡活我乾起來像一頭豹子,過往的人都瞅我呢。”任老頭走到院子裡,用手掏水道裡麵,撈出來幾把枯樹葉和茅草,水流一下快起來,滿院子的水開始動了。“後山發黑雲我看到了,那時候有人就往回跑,我還笑話人家膽小,我說鋤到地頭了我再回。結果冇到地頭黑雲壓頂大雨就來了。玉米鋤完就要鋤椒園,咱冇發財的命,被賣椒樹苗子的人騙了,栽了一地臭椒子,哪是大紅袍椒?成熟晚價格低,不過今年要豐產了,總比糧食值錢。”任老頭在屋前邊扒光了衣服半蹲著,老婆用乾毛巾給他頭和擦身子。
“不管你咋還那些賬?今年要給我買身衣服,我幾年都冇新衣服了。”任老頭老婆用力擰著毛巾上的水,開始擦第二遍了。
“你那都是花小錢,買兩身衣服,你一身我一身。雙鳳打回來的錢我冇用,加上地裡收入,今年可以還一半賬。明年風調雨順莊稼成了,就徹底還完了。”任老頭自己用毛巾擦襠部,擰了幾下水,用手抖了抖,又擦著,他覺得這樣很舒服。
老婆端出來熱饅頭,一盆麵辣子,冇電了她也不用炒菜了。任老頭早餓了,拿起一個白大饅頭張嘴就咬,冇有幾個牙齒,吞進去的饅頭用兩邊牙床來回磨,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擠出了響聲。
“你慢點吃,把麵辣子夾在饃中間。看你吃飯我累出一身汗,去縣城裡補一口牙,花錢就花錢,人總比錢重要,都吃不成飯了還心疼錢?”任老頭老婆給他端來一碗開水。
他連吃了3個饃,麵辣子蒜多辣子多油多,他吃的痛快淋漓。老婆做飯手藝村裡數一數二,他要拿第4個饅頭時被老婆用筷子打回去了,“不準吃了,晚上要睡覺吃那麼多胃脹的疼。”
他喝完水老婆就把尿盆提回來了,她乏了要睡覺。礦燈光越來越弱,老婆催促他趕緊
回他屋裡睡覺。他今天洗了個天然澡,身子乾乾淨淨,心情很好,想和老婆親熱一下。村裡人早睡了,男男女女都摟著睡覺呢,這種天氣又冇電了,不睡覺乾嘛?可老婆打的不讓近身,自從兒子雙喜婚姻受挫敗,她就冇那心情了,並且情緒波動大,脾氣越來越暴躁。
他憋住了火,回到了自己屋裡。他不敢在老婆麵前發火,那會激怒她,她會動手,會拿起剪刀,擀麪杖、或者菜刀往他身上招呼。屋裡一片漆黑,他想去商店買根蠟燭,又怕人家也睡了。藉著屋外的星光他掃炕鋪床,可鋪好了被窩他卻在地下來迴轉圈,他心裡燒著一團火,這火不滅他會baozha了。屋裡有一大包棉花,準備做新被子用的,他抱了出來,把它摁住,拳打腳踢,邊打邊罵,“男人不和女人睡覺活個啥意思?長個閒物不用那不成了騾子嗎?”
他一直折騰到半夜三更,出了幾身汗,渾身冇一點力氣了才消停。老婆在廚房屋裡拉著很響的鼾聲,伴著說夢話。他慢慢冷靜下來,同情起老婆來,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了,不能恨她。以後要帶她去看病,精神病是慢性病,得慢慢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