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晚風 第14章 “你很擔心顧景綸嗎？”

時間悄然滑過，下午三點半的陽光斜斜地灑進窗來。林忘憂抬頭望瞭望窗外，天色澄澈，秋日的午後明淨而溫柔。她從電腦前起身，伸了個懶腰，心想：今天要去老宅吃飯，總得穿著得體。

她在衣帽間裏細細挑選，最終定下一件淡粉色旗袍。那是真絲緞麵的料子，泛著瑩潤的光澤，輕輕一觸便如水般滑過指尖。配上一件狐狸毛披肩，又取出一套珍珠首飾。頭發一半挽起，一半鬆鬆搭在肩上，鏡中人溫婉如玉。等她收拾妥當，時間也差不多了。

走下樓梯時，顧墨塵已經立在樓下等她。

逆著光，他一身純黑，高領黑襯衫嚴絲合縫地裹住修長的脖頸，領口一枚金屬按扣冷冷地閃著光，襯得那線條愈發硬朗。暗紋佩斯裏領帶鬆鬆挽在頸間，與左胸口袋裏露出的方巾一角遙相呼應——紋樣相同，卻一個垂墜、一個含蓄，像是刻意藏了幾分默契。他抬手整理袖口，馬甲上的雕花銀扣隨之微微發亮，兩道複古金懷表鏈從釦眼間垂落，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在黑色的底色上劃出暖金色的弧線。駁領邊別著一枚銀色四葉草胸針，細碎的光一閃而過，不張揚，卻讓人無法忽略。外罩一件同色係羊絨大衣，整個人沉靜。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間，便再移不開了。

她沿著樓梯緩緩走下來，那一身柔粉便一點一點漫進他的眼底。緞麵旗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浮動，泛著極淡極潤的光，像春水漾開的漣漪，細細密密地貼合著她的身形。立領托著她修長的頸，呼吸之間，領口那兩顆小小的盤扣若隱若現，像是藏了什麽欲說還休的秘密。裙擺下沿的白色魚尾隨著她的步子微微搖曳，輕盈又靈動，恍惚間彷彿一尾錦鯉在春光裏遊弋。肩頭的狐狸毛披肩蓬鬆而柔軟，隨著她的動作輕輕顫動，襯著耳畔垂落的珍珠項鏈，光澤交疊，溫潤又矜貴。夕陽從窗戶斜斜地灑進來，正好落在她身上，那光便像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暖色的薄金——她整個人的瑩瑩，柔柔的，像一顆剛剛出水的珍珠，不刺眼，卻讓人挪不開目光。她就這樣一步一步走下來，像是從舊時的畫軸裏走出來的人，又像是光自己有了形狀。

顧墨塵走到她跟前，伸出手。

林忘憂看著眼前那隻修長有力的手，微微頓了頓，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顧墨塵接過她的手，挽進自己的臂彎裏，低聲道：“我們出發吧。”

車子拐進一條寂靜的小道，兩旁樹影漸密，城市的喧囂便被遠遠拋在了身後。到了老宅門口，車一停，最先撞入眼簾的竟是一片竹林——在京市住了這麽久，她還從沒見過這樣大的一片竹子，鬱鬱蔥蔥的，風一過便沙沙作響，像在低聲說著什麽。

穿過竹林，眼前忽然一亮，一池秋水就這麽鋪開了。幾朵荷花還零零散散地開著，倒不顯得冷清，反而有種懶懶的從容。幾隻天鵝悠然自得地浮在水上，偶爾低下頭去，蕩開一圈圈漣漪。池中央立著一座亭子，飛簷翹角，遠遠望去像一隻棲在水邊的鳥，青灰色的瓦頂上立著一顆寶頂，在夕陽裏泛著幽光。一道長廊從岸邊蜿蜒著伸向亭子，木質欄杆、白牆石基，腳下是淺淺的水聲。亭邊的柳枝垂下來，風一吹便輕輕拂過水麵，和著竹葉的沙沙聲，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夕陽正從竹葉的縫隙間斜斜地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光柱落在水麵上、落在長廊上、明明暗暗的，像有人在用光作畫。她看了好一會兒，隻覺得這地方美得不像真的，像是誰把記憶裏的江南剪了一角，悄悄貼在了京城的某個角落裏。

林忘憂忍不住輕聲說：“我先下去看看。”她隻記得小時候在這裏玩過，具體的樣子卻早已模糊了。她走過長廊，來到亭中，手扶在亭柱上，微微抬頭望向遠方。

顧墨塵望著這一幕，不自覺地拿出手機，將她此刻的靜美定格在照片裏。片刻後，他收起手機，走到她身邊，溫柔地說：“我們該走了。”

林忘憂回過神，起身往車上走。

穿過竹林，顧宅終於浮現在眼前。一座三進的中式建築，層層疊疊的歇山頂飛簷舒展，青灰色的瓦壟整齊如鱗，簷角的瑞獸構件精巧靈動。深棕原木的梁柱、格柵門窗通透雅緻，將中式美學發揮到了極致，像是蘭亭的複刻版，一磚一瓦都透著大家族的底蘊。

顧家二嫂溫芳華一見林忘憂，連忙迎上來拉起她的手，笑著說：“可算盼著你們來了！咱媽都唸叨好幾回了，趕緊上桌吧，馬上要開飯了。”說著便將她拉到餐桌邊。林忘憂一一向長輩問了好，跟著顧墨塵坐到了顧母身邊。

顧母看著她，滿眼歡喜：“這丫頭，真是越看越喜歡。”說著便把手腕上的鐲子褪下來，戴到了林忘憂手上。那是一隻上好的帝王綠手鐲，鐲身瑩潤通透，水頭極足，光澤如凝脂般細膩油亮。上手微涼卻不冰，輕輕轉動時，內裏似有流光緩緩遊走，自帶一種沉靜又懾人的貴氣。

林忘憂連忙推辭：“伯母，這我不能收。這種品相的帝王綠很難找到吧？”

顧母笑著拍拍她的手：“伯母還有一對呢，你隻管放心收著。”

這時顧墨塵也開口了：“收下吧，很適合你。”

林忘憂點點頭，對顧母道：“謝謝伯母。”

話音剛落，顧家二嫂溫芳華便故作吃味地說：“媽，您真偏心！您就這一個兒媳呀，是不是忘了我了？”

顧母笑道：“好好好，你也有，吃完飯我就讓人給你送過去。”

顧二嫂噘了噘嘴：“這還差不多。”隨即又捂嘴笑起來，“今天要不是憂憂過來，媽都捨不得給別人。真是沾了你的光——二嫂也給你準備了禮物，開啟看看。”

林忘憂接過絲絨盒子，開啟一看，是一條品相極好的滿色紫羅蘭翡翠項鏈，陳列在黑色絲絨布上，對比強烈。核心主石是一顆碩大飽滿的蛋麵翡翠，色澤濃鬱且均勻的皇家紫，不浮不飄，透著深沉的神秘感，宛如將暮春時節最絢爛的紫丁香凝成了玉。

顧二嫂說：“這是我前兩天在拍賣會上拍到的，品相雖然不如媽送的那隻鐲子，但這個顏色溫柔，我一見到就覺得特別適合你。”

林忘憂由衷地說：“謝謝二嫂，我很喜歡。”

顧二嫂歎了口氣：“要不是顧景綸那個不孝子，你現在就是我兒媳了。都怪那個沒福氣的。”

林忘憂疑惑地問：“他還沒回來嗎？”

顧墨塵看了她一眼。顧二嫂又歎了口氣：“是啊，卡都被停了，也不知道在外麵怎麽過的。”

這時顧二哥顧北蕭哼了一聲：“別以為你偷偷摸摸讓國外的朋友給他錢我就不知道。還為了不讓我發現，找那些個蹩腳的理由，給的是現金。每次你那躲閃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幹了什麽。就因為你這樣，他纔不回來，不然早跑回來了。”

顧二嫂拍了他一下：“你懂什麽？我就這一個兒子，我肯定心疼。哪像你這麽鐵石心腸？”又小聲嘀咕道，“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順手用公筷夾了一筷子他愛吃的菜——不，是他不愛吃的，硬塞進他碗裏，“多吃一點吧你。”

顧二哥看了自家老婆一眼，硬著頭皮嚥了下去。

林忘憂看在眼裏，忍不住捂嘴偷笑。原本那點緊張的情緒，被這溫馨的氛圍一點點衝散了。

吃完飯，陪著顧母和顧二嫂聊了會兒天，他們便準備回去了。

車子行駛到半路，顧墨塵忽然問：“你不喜歡來顧宅嗎？”

林忘憂頓了頓，想起今天中午自己說過的那句“哦”，大概是他感受到了她的情緒。她解釋道：“我不是不喜歡去，隻是……這是第一次以這種身份去。我也知道一些家族裏婆媳之間的彎彎繞繞，就是有點緊張和抗拒。”

顧墨塵又問：“那你下次去，還會緊張嗎？”

林忘憂搖了搖頭：“他們都對我很好，謙遜有禮，並不覺得我是晚輩就該對他們保持敬畏。而且他們還送我禮物，我一點都不覺得緊張了。”

顧墨塵沉默了一瞬，又問：“你很擔心顧景綸嗎？”

林忘憂一臉茫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想了想說：“應該……隻是一種禮貌的問候吧。”

顧墨塵沒再追問，轉而說：“他們送你禮物是正常的——你是以我未婚妻的身份第一次上門。”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絲絨小盒子，“這也是第一次去我家的禮物，開啟看看。”

林忘憂開啟盒子，裏麵是一對珍珠耳環。兩顆主珠是正圓無瑕的南洋金珠，尺寸飽滿碩大，濃金凝脂，珠光流轉。珠邊鑲著一圈璀璨的圓形明亮式切割鑽石，層層簇擁，鑽石火彩十足，與金珠的暖金光澤形成冷暖對衝，既放大了珍珠的存在感，又用鑽石的閃耀提升了整體的華麗感。

顧墨塵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和你今天的衣服很配。”

她輕聲說了句“謝謝”。

回到半山別院都已經十點多了，她正要上樓，身後忽然傳來顧墨塵的聲音。

“明天有事嗎？”

她頓住腳步，回頭搖了搖頭。

“那明晚我們出去吃。”他說得平淡，語氣卻不容商量，“到時候我來接你，你準備一下。”

林忘憂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應了聲“好吧”，便轉身上了樓。

洗漱完躺進被子裏，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他約她出去吃飯，這好像是第一次。床頭的夜燈泛著暖黃色的光，她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翻了個身，裹緊被子，漸漸的就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