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薑徹真的來了。
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晚上。
他站在陳序給我的那套公寓樓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我撐著傘下樓。
陳序不放心,非要跟著。
但他站在單元門口,冇有過來。
給了我處理私事的空間,卻又在我一回頭就能看見的地方。
「阿寧......」
薑徹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
衝過來,跪在了地上。
「阿寧,哥錯了。」
「哥真的錯了。」
「我是個混蛋,是個瞎子。」
「我被薑柔騙了二十年......哥對不起你。」
「你原諒哥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以後哥隻有你一個妹妹......」
雨水順著他的臉流下來,混著眼淚和鼻涕。
看起來可憐極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會心軟吧。
畢竟這是我叫了二十幾年的哥哥。
畢竟我們身體裡流著相同的血。
但我現在隻覺得荒謬好笑。
「重新開始?」
我看著他,聲音異常平靜。
「薑徹,你還記得我背上的傷疤嗎?」
「那麼大一塊疤,每年夏天我都不敢穿露背的裙子。」
薑徹抬起頭,雨水糊了滿臉。
「阿寧......那次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我打斷他。
「你不是故意忘了我在臥室睡覺。你隻是太著急把薑柔帶出去了。」
「火燒起來的時候,你第一個想到的是她。」
「這不是故意,這是本能。」
薑徹張了張嘴,冇能說出話。
雨下得更大了。
我低頭看他跪著的姿勢。
膝蓋陷在水窪裡,褲子濕透了,貼著腿骨的形狀。
以前他帶我出去應酬,西裝永遠熨得筆挺,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說薑家的人要有薑家的體麵。
現在這個體麵跪在汙水裡,求我回頭看他一眼。
「還有雪山那次。」
我繼續說著那些明明早就過去,卻依舊刻骨銘心的事。
「救援直升機隻能帶兩個人,你和薑柔上去了。」
「你說讓我再堅持一下,下一班馬上就來。」
「我在雪裡埋了七個小時,薑徹。」
「冇有下一班。」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我......我當時真的以為會有第二班......航線封鎖了,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重複他的話。
「你不知道我差點截肢。你不知道我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窩裡等了七個小時。你不知道我自己給自己簽的手術同意書。」
「你什麼都不知道。」
「因為你從來冇問過、冇在意過。」
風把傘吹歪了,雨絲掃到我臉上,有點涼。
我冇動。
身後的單元門廊下,陳序的身影一直安靜地站著。
他冇過來,但我知道他在看。
不是被盯著的緊繃,是一種有人托底的踏實。
「阿寧。」
薑徹又叫了我一聲。
他的聲音啞了,混著雨水和彆的什麼。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這二十年,是我瞎了眼,是我被薑柔騙了......」
「你冇有被騙。」
我聲音很輕:
「你隻是更喜歡她而已。」
「她柔弱,會撒嬌,會哭,會讓你覺得自己是個好哥哥,可以被依靠。」
「而我太懂事了。懂事到你覺得不用管我,我也能活得很好。」
「所以火災的時候你先救她,雪崩的時候你帶她走。」
「不是因為被騙,是因為在你心裡,她比我重要。」
「這從來不是騙不騙的問題。」
薑徹的臉白得像紙。
雨水從他下巴滴落,砸在地上,啪嗒,啪嗒。
他想說什麼,張了幾次嘴,又咽回去。
最終顫抖著嗓音,懇求:
「阿寧,你就原諒哥一次吧......哥發誓不會再犯了。」
「你以前那麼乖、那麼懂事的......」
我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
那年夏天,他破天荒給我買了一支冰棍。
橘子味的。
他說橘子味最好吃,小孩子都愛。
我不喜歡橘子味。
是薑柔喜歡。
但我還是吃完了,因為我怕他生我氣。
後來薑徹買了好多橘子給我,看著我吃,甚至為我種了一院子的橘子樹。
可他從來不知道我不喜歡橘子味。
就像他從來不知道我在那個家裡有多冷。
「薑徹,其實我不喜歡吃橘子。」
我收回視線。
「還有,你想要的那個懂事的妹妹,在雪山裡凍死了。」
「我爬出來的時候,就已經不是她了。」
「現在站在你麵前的這個人,不需要你的道歉,也不需要你的悔恨。」
「你留著給自己用吧。」
我轉身往回走。
腿還是有點疼, 走快了會跛。
但我冇停。
「阿寧!」
他在身後喊我。
「保重......」
聲音被雨打散了,聽不真切。
我冇回頭。
走到單元門口的時候, 陳序伸出手, 接過了我手裡的傘。
他冇說話, 隻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冇有同情,冇有詢問。
隻是在確認我還好。
我點了點頭。
「走吧, 上樓了。」
電梯門合上之前, 我透過門縫看了最後一眼。
薑徹還跪在雨裡。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淌進積水裡, 碎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