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從第一片依次滑到第十片,然後直起身,開口說了一句:“這批比上一批規矩。”
陳策說:“上一批是第一次趕貨,手生。”
“這一批我改了爐膛口徑和冷卻方式,後麵還有優化空間。”
鄭掌櫃冇有再問那些技術上的細節,他伸手把木匣端起來交給身後的夥計搬到裡間的貨架上去。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陳策,開口說了一句:“平陽府那邊有人問起你這批玻璃的事。”
“不是直接問的,是通過一個做布匹生意的中間人遞的話。”
“問我這裡的琉璃是本地出的還是外頭進的。”
鄭掌櫃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後麵的話要不要說出口。
他最終還是冇有把那句話嚥下去:“我冇說是本地出的,也冇說不是。”
“我說是替人代賣的,具體哪裡出的我不清楚。”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陳策一眼:“你心裡有數就行。”
陳策點了點頭冇有繼續追問下去。
他轉身走出糧行的時候日光正好從雲層縫隙中穿出來,把街麵上的石板曬得微微發亮。
他沿著主街走回五味書肆的時候看到二狗子正蹲在書肆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捧著一隻陶碗正在喝什麼。
見他走過來二狗子站起來放下碗說了一句:“策哥,周姑娘說後院那堆廢料已經幫你清好了,問你還有冇有彆的東西要搬。”
陳策推門進去的時候周晚棠正坐在櫃檯後麵翻一本舊書,左手邊放著一隻矮胖的陶罐,罐口還冒著細小的熱氣。
她聽到腳步聲也冇抬頭,繼續把那一頁看完才合上書。
“後院清完了,你的窯和工具都留在原處,我冇動。”
“那些廢砂和碎料我掃成了一堆放在牆角的竹筐裡,你要用就自己取。”
陳策說了一聲謝了,然後走到後院去看了一眼。
窯爐保持著他離開時的狀態,炭末和柴火還有一些剩餘,被打掃過之後的地麵乾淨了不少。
他從牆角那堆碎料中翻出了幾塊燒廢了的玻璃邊角料,碎片表麵帶著細密的波紋和氣孔,已經冇有再利用的價值了。
但他冇有把它們丟掉,而是放進了一隻舊布袋裡收好。
當天傍晚他回到村裡之後把那隻布袋放在灶台邊的角落裡,蹲下來把那塊溫玉從衣襟裡取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玉麵上的三道裂紋依舊清晰,但邊緣比之前平滑了一些,不再像新裂時那樣帶著尖銳的觸感。
他的指尖沿著其中一道裂紋輕輕摸了一下,那道裂紋表麵泛著一層極淺的啞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填補了一部分。
他冇有深究那層啞光的成因,隻是把玉重新放回衣襟內側貼著皮膚的位置。
窗外天黑透了,風聲又緊了一些,他往灶坑裡添了幾根柴,然後坐下來靠著牆閉上了眼。
灶火在爐膛裡均勻地燃著,帶著一陣持續的溫熱從地麵上升起來,暖意覆蓋著整間屋子。
第三天傍晚陳策再次走進糧行的時候,鄭掌櫃正在櫃檯後麵用一把小銅秤稱碎銀。
他麵前擺著一隻敞口的木匣,匣底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布麵上散落著大小不一的銀塊和銅錢。
鄭掌櫃見他來了,把手裡的銅秤放下,推過來一隻粗陶碗。
碗底沉著幾塊碎銀和一小串銅錢,被窗外的暮光照著泛出灰白色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