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在黎明前最冷的那一陣風裡抵達了雲陽縣城的北門。
城牆是用青灰色的大塊條石壘起來的,比陳策預想的要高大一些,約莫有兩丈多高,牆麵上佈滿了風雨侵蝕後留下的深淺溝痕。
城門已經開了,半扇門板向內敞著,露出門洞內幽暗的通道。
門洞兩側各站著一個守門的兵丁,都穿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舊棉甲,其中一個靠在牆根上抱著胳膊半閉著眼,另一個手裡拄著一根長矛,矛尖在晨光裡泛著灰白的鈍光。
王鐵柱走在最前麵,在城門洞前放慢了腳步。
那個拄長矛的兵丁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視線在三人的破舊衣著上掃了一圈,目光冇有任何停留,隻在陳策腰間那隻布袋上多看了一眼。
他冇有問話,也冇有讓他們站住,隻是伸出兩根手指搓了搓。
王鐵柱從懷裡摸出兩個銅板遞了過去,兵丁接過銅板掂了掂丟進腰間的錢袋裡,朝門洞裡偏了偏頭,算是放了行。
三個人穿過門洞的時候,陳策側頭看了一眼城門的門扇,木料厚重但表麵有多處修複過的痕跡,補上去的新木板和舊木板的顏色深淺不一,像是被反覆修補過的。
他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穿過城門洞之後,縣城的景象在他麵前慢慢展開。
主街比清河村的村道寬了將近三倍,兩側排列著高低錯落的店鋪和民居,但街道上的行人稀稀落落,隔了很遠纔看到一兩個裹著棉衣的百姓低著頭匆匆走過。
街麵上冇有積雪,顯然有人清掃過,但石板縫隙裡殘留著暗灰色的冰漬,踩上去有些打滑。
路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板,隻有少數幾家的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在灰濛濛的晨光裡顯得很微弱。
有一家米鋪的門口排了十來個人,隊伍不長但每個人的站姿都一樣——縮著肩、弓著背、兩隻手攏在袖子裡,安靜地等著,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催促。
陳策從那家米鋪門口走過的時候,看到鋪門旁的牆上貼著一張黃紙告示,上麵寫著糧價,字跡潦草但能辨認出來,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心裡默默和村裡的糧價做了個對比,差了三倍不止。
他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裡地之後,街道左側出現了一座兩層高的木樓,門麵比其他店鋪都寬敞一些,門頭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匾上寫著四個字。
他停了一下才完全認出來,那四個字是“五味書肆”。
書肆的木板門虛掩著,冇有開張營業,但門縫裡透出來一線微弱的光,說明裡頭是有人在的。
門板旁邊掛著一塊巴掌大的舊木牌,上麵寫了幾個字,用的是小楷,筆畫清瘦而整齊:“休業中,午後開。”
陳策在書肆門口隻停了兩三息,冇有推門進去。
他看了一眼門頭那塊匾,匾麵的漆已經斑駁剝落了,但“五味”兩個字的主筆仍然清晰,那兩個字是從左向右寫的,筆劃連綴平滑,像是一口氣寫出來的。
他把這個位置記在腦子裡,然後跟著王鐵柱和二狗子繼續往前走。
主街走到儘頭有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路口東南角是一座青磚砌成的鋪麵,門口的木柱上釘著一塊深色的木牌,寫著“雲陽糧行”四個字。
糧行的門板已經全部卸下來了,鋪麵敞開著,櫃檯後麵站著一個圓臉、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灰棉袍,腰上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下巴上留著短鬚,指甲縫裡乾乾淨淨的,不像經常自己搬貨的樣子。
陳策走到櫃檯前把那隻布袋放在櫃檯上,解開袋口,把裡麵用舊布包好的那塊玻璃薄片取了出來。
他冇有直接放在櫃檯上,而是托在掌心裡遞到那掌櫃麵前,側了一下手腕,讓窗外的天光正好穿過那片薄透的玻璃麵。
光線透過玻璃片在他的掌根上投出了一團清晰的亮白色光斑。
鄭掌櫃低頭看了一眼那團光斑,然後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陳策的臉,目光在他那身破爛的棉衣和腳上那雙綁著麻繩的布鞋上停了一小會兒。
他把下巴微微抬了抬,嘴皮子動了動,開口說了一句話:“琉璃?你這分明是燒糊了的瓦片,也敢拿來換糧?”
他說著伸出一根手指,用指甲在那塊玻璃片的邊緣敲了兩下,發出“嗒嗒”的脆響。
“你看看這厚度,一邊薄一邊厚,邊緣還帶毛刺。”
“縣城老呂家鋪子裡賣的琉璃片,那個麵是平的、光能走直道。”
“你這片東西光走過去都要拐個彎,也能叫琉璃?”
他把手收回來攏進袖子裡,靠在櫃檯後麵的高凳上,下巴微抬著俯視陳策。
陳策冇有反駁,也冇有把玻璃片收回來。
他就那麼托著那片東西站在櫃檯前,目光平穩地落在鄭掌櫃臉上,等著對方先把價格報出來。
鄭掌櫃被他那麼看著,眼珠子轉動了一下,像是稍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有些含糊地說了句:“五斤糙米,換你這片東西。”
“多一粒都冇有。”
二狗子聽到這話冇忍住,在後麵小聲吸了口氣,被王鐵柱的手掌按在後背上壓住了。
陳策把那片玻璃薄片翻過來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新磕碰之後,重新用舊布包好放回布袋裡。
他冇有搖頭也冇有答應,隻是把布袋的口繩重新繫好搭在肩上,朝鄭掌櫃微微欠了一下身,轉身就走。
他走出糧行大門的時候步子冇有加快也冇有放慢。
王鐵柱和二狗子跟在他身後,三個人從糧行門口沿著主街往回走了一段路。
二狗子終於忍不住了,湊上來小聲說了一句:“策哥,五斤糙米也不少了……咱們村裡一斤糙米能熬一大鍋粥呢。”
陳策說:“五斤糙米換一片能透光的琉璃,他賺了。”
“他開這個價,不是覺得那東西不值錢,是覺得我急著脫手好壓價。”
“我們不急。”
他帶著兩人在街邊的避風處站了一會兒,然後目光再次落到了街對麵那家“五味書肆”的虛掩門板上。
書肆門縫裡的光還在。
他想了想,抬腳穿過了街麵,走到書肆門口,伸手輕輕推了一下那扇虛掩的木板門。
門板向內滑開的時候冇有發出吱呀聲,合頁像是被仔細上過油。
陳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一股乾燥而清苦的氣息迎麵撲來,混著舊紙張的微黴味和多種草藥的辛澀氣味,像是一間倉庫被同時塞進了書和藥材,放了很久很久。
光線有些暗,櫃檯後方的窗子隻開了半扇,日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一排排木架子上。
櫃檯後麵站著一個年輕女子,穿著素青色的粗布衣裳,繫著半舊的白圍裙,正低著頭用一把小銅勺往一隻陶罐裡添著什麼。
她冇有抬頭,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大,語氣淡得像是在跟空氣說話:“還冇開門。午後纔有書賣。”
陳策站在門口冇有繼續往前走,把肩上的布袋解下來拿在手裡。
他開口回了一句:“我不是來買書的。我想查一查關於琉璃的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