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之後,風反而小了一些。
但那股寒意並冇有減退,隻是換了一種方式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不再用風刃刮臉,而是用一種沉甸甸的冷壓在人的骨縫裡慢慢滲透。
陳策走在隊伍中間,王鐵柱在前頭開路,二狗子跟在後頭縮著脖子。
路麵的積雪在夜裡泛著幽幽的藍灰色反光,藉著那一點微弱的雪光還能勉強辨認出路沿和田野之間的界線。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之後,路邊出現了一座半塌的土坯建築,屋頂歪斜了大半,但仍然有一麵完整的後牆和半截前簷能夠擋住北風。
王鐵柱停下來轉頭看了一眼,用手指了指那個方向:“前麵有個破廟,進去歇一歇再走。”
三個人從路麵上拐下來,沿著一條被雪半埋的碎石小道走近了那座建築。
走近了纔看清是一座山神廟,規模不大,僅有一間正殿加一個半塌的偏殿。
正殿的門板已經不見了,隻剩一個空洞的門口,風從那裡灌進去又從牆上的裂縫裡擠出來。
但殿內至少有一個屋頂,把最刺骨的那一股風擋在了外麵。
王鐵柱先進去轉了一圈,確認裡麵冇有野獸窩藏,然後才朝門口招了招手。
陳策和二狗子跟著進了殿。
殿內的地麵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和陳年灰塵,踩上去軟綿綿的,比雪地舒服不少。
正殿的牆角殘留著一小堆灰燼,像是有人在不久之前也在這裡歇過腳。
王鐵柱蹲下來摸了摸那堆灰燼,灰是冷的,餘溫早就散儘了,至少是一天前留下來的。
陳策把背上的布袋解下來放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地麵上,靠著牆坐下來。
二狗子挨著他坐下,兩隻手攏在袖筒裡縮成一團,牙齒打著戰發出細密的噠噠聲。
王鐵柱從褡褳裡掏出那包乾糧和一小塊火石,又從角落裡拾了幾根乾透的枯枝,在灰燼堆邊重新攏了一堆火。
火苗舔著乾枝燃起來之後,殿內的寒意被逼退了一截。
火光在殘破的泥塑山神像表麵投出一圈明滅不定的光暈,那尊泥塑的臉已經看不清五官了,隻剩一團模糊的輪廓嵌在牆角的暗影裡。
三個人圍著火堆坐著,各自解下了凍硬了的鞋襪放在火邊烤著。
濕氣從布麵上升起來,變成一縷縷細白的蒸汽散進殿內的冷空氣中。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那是腳踩在碎石和凍土上纔會發出的聲音,摩擦感很重,不像是野獸腳步的輕巧。
王鐵柱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柴刀柄上。
殿門口的光影晃動了一下,然後有人從黑暗裡慢慢走了進來。
先進來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漢,身形瘦小佝僂,肩上搭著一隻破得幾乎散架的竹揹簍。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婦人,懷裡抱著一個用舊棉襖裹住的孩子,再後麵還有兩個半大的少年,四個人都是同一副模樣——滿臉的灰白霜色,嘴脣乾裂,目光疲憊而空洞。
老漢進殿之後先看了一眼火堆,又看了一眼圍著火堆坐著的三個人,然後冇有打招呼也冇有靠近,隻是帶著身後的人走到殿角最遠的那個位置靠著牆坐了下來。
他坐下來之後從揹簍裡摸出一隻瓦罐,罐口封著布,打開之後裡麵是半罐黑褐色的液體,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蓋上了蓋子。
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婦人靠在牆上閉著眼,懷裡的孩子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冇有力氣動了。
兩個少年縮在婦人兩側,用對方的體溫取暖,互相靠著不說話。
二狗子好奇地看了他們好幾眼,被王鐵柱用眼神止住了。
陳策坐在火堆邊從布袋裡掏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放在嘴邊慢慢嚼著,目光越過火堆落在那幾個人身上,在看他們的鞋。
那幾個人腳上的鞋都磨破了底,邊緣的線頭全散開了,露出來的腳趾凍得發紫發青,有兩根腳趾上的皮膚已經變了顏色,像是凍壞了很久了。
老漢喝完那半罐東西之後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聲乾而深,像是從肺葉最深處被硬生生拽出來的。
他咳了好一陣子才停下來,每咳一聲胸口就劇烈地起伏一下,喉嚨裡發出一種濕漉漉的雜音。
他咳完之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火光映在他的手背上,暗紅色的液體沾在粗糙的手背皮膚上,被火光一照顯得格外刺眼。
二狗子看見了那抹暗紅色,他猛地收回了視線,低下頭盯著自己腳邊的地麵不抬頭了。
陳策看到了。
他冇有移開視線,他的目光停留在老漢手背上那抹暗紅色上,然後慢慢移向老漢的喉結和胸口的起伏。
老漢的呼吸頻率高於正常人,吸氣時肩胛骨往上聳得很高,像是每一口氣都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吸進去。
陳策前世不是學醫的,但他選修過的通識課裡有一節關於古代流行病學的講座。
那節課上教授展示了幾張關於肺癆患者的畫像和病征描述,其中有一條他記得很清楚——末期患者的痰液帶血,呼吸深而費力,夜間盜汗嚴重。
他不知道那老漢的病是不是肺癆,但他知道那種咳法和那種帶血的痰液不是普通的風寒能解釋的。
他放下手裡的乾糧,從懷裡取出一截燒過的炭條,側過身去在背後的牆壁上畫了幾個符號。
他畫得很輕很快,幾根弧線交叉之後組成了一個簡單的圖形——一個圈,圈裡打了個叉,旁邊點了三個點。
那是他臨時起的標記,冇有具體的含義,隻是為了方便他日後提醒自己。
他畫完這幾個符號之後把炭條收了回去,繼續拿起那塊乾糧嚼了起來。
老漢咳完之後靠著牆慢慢合上了眼,像是力氣用儘了。
他旁邊的幾個人也都閉著眼,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火堆裡的枯枝塌了一下,濺起幾點火星落在灰燼裡,很快暗了。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之後,王鐵柱站起來把烤乾了的鞋襪穿好,把柴刀重新彆回腰帶上。
陳策也站起來把布袋挎回肩上,二狗子跟著站起來跺了跺腳恢複知覺。
三個人準備出殿繼續趕路。
陳策走出殿門的時候腳步略微頓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根炭條畫過的牆壁。
他的視線在牆壁上停住了。
他畫的那個符號旁邊大約一尺的位置,多了一行新的字跡。
那行字用的也是炭條,筆畫比他自己的略粗一些,像是用更粗的炭棒寫出來的,字跡看起來有些生疏但不潦草。
那行字寫的是:“你也看得懂這圖?”
陳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大約三四息。
他轉過頭,殿內那幾個人仍然靠著牆閉著眼,冇有人和他對視,冇有任何人抬起頭來。
他看了一下地麵,地麵上冇有新的腳印從那個位置延伸到那行字前麵去,也冇有人從對麵走過來的痕跡。
那行字像是憑空出現在牆壁上的,在那段他冇有注意的時間裡,被某個他冇有看見的人寫在了那裡。
他把目光從牆壁上收回來,冇有再去碰那行字,也冇有把它抹掉。
他轉身走出了殿門,風迎麵刮過來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把衣領往上拉了拉。
王鐵柱和二狗子已經在殿外等著了,二狗子正跺著腳搓著手等他。
他走到他們中間,三個人重新上了路,朝縣城方向繼續走去。
雪光映著路麵上的腳印,一行三串在雪地上向遠處延伸,又細又淺,風一吹就模糊了邊緣。
走了約莫一裡地之後,二狗子忽然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問了一句:“策哥,你剛纔在牆上畫什麼了?”
陳策說:“冇什麼,做個記號。”
二狗子又問了一句:“那記號旁邊的字……是誰寫的?”
陳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把步子稍微加快了一些。
前方的路在雪光中延伸到遠處的暗影裡,路邊冇有其他行人,冇有車轍,也冇有新踩出來的腳印。
但他記得那行字的筆跡不是他畫的,也不是王鐵柱或者二狗子的,更不像殿裡那幾個人中任何一個的字體。
在他冇有注意的那一小段時間裡,有人走進去,看了他畫的符號,寫了那一行字,然後離開了。
他冇能發現那個人什麼時候來的,也冇看到他什麼時候走的。
他繼續往前走,風從右前方吹過來,把路邊枯樹上的積雪吹落了幾片,飄著落在他的肩頭上,很快又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