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天河區,華僑醫院。
濃烈到刺鼻的消毒水氣味,像無數根細針,頑固地鑽進鼻腔,紮得人腦仁生疼。高級病房特有的那種冰冷、潔淨、卻毫無生氣的氛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當我和尚武(查理暫時附身狀態)一路狂奔衝進病房時,看到的景象如同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紮進了心臟。
姑父林尚海,那個曾經像山一樣可靠、總是樂嗬嗬的男人,此刻像一片枯萎的落葉,無力地陷在雪白的病床裡。他的臉呈現出一種令人心碎的蠟黃色,如同陳舊的報紙,佈滿了深重的溝壑。每一次呼吸都微弱而艱難,完全依靠著床頭那台冰冷的呼吸機維持著生命的最後一絲律動。透明的氧氣麵罩下,嘴唇是乾裂的灰紫色。
姑媽素素蹲在病床邊,雙手死死抓著姑父那隻插滿管子的手,頭深深埋著,肩膀劇烈地抽動,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從她喉嚨裡擠出來,整個人彷彿被巨大的悲痛抽乾了所有力氣。
家豪(我的父親)紅著眼眶站在床尾,像一頭受傷的困獸,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身體因為強忍著巨大的悲痛而微微發抖。
而尚武——我那總是穿著皮夾克、站姿筆挺如標槍的特種兵哥哥,此刻卻背對著病房門,麵向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他的肩膀在不易察覺地、小幅度地顫抖著,那身代表著力量和剛毅的皮夾克,此刻卻顯得無比沉重和落寞。
“家豪……尚武……”病床上,林尚海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渾濁不堪,佈滿了血絲,艱難地轉動著,最終聚焦在我和尚武身上。他極其緩慢、顫抖地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指尖在空中無力地晃動著,彷彿想抓住什麼。
“姐夫!”我喉嚨發緊,一個箭步衝到床前,蹲下身,一把握住他那隻冰涼得幾乎冇有溫度的手,用力地攥緊,彷彿想把自己的生命力傳遞過去,“我在!我們回來了!”
林尚海的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那或許是一個笑容,卻比哭更讓人心碎。眼角的皺紋裡,竟滲出了幾絲暗紅的血絲。“好……好……回來了就好……”他的聲音輕得像風中遊絲,每一個字都耗儘了力氣,“阿力……今年中考……剛考完……這孩子……心思活絡……不……不想讀書……說想……想跟你學做生意……”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渾濁的目光帶著無儘的托付看向我,“有你……帶著他……我就……放心了……”
他猛地劇烈咳嗽起來,瘦弱的胸膛劇烈起伏,像破舊的風箱。素素趕緊直起身,含著淚,動作輕柔卻慌亂地為他拍背順氣。家豪再也忍不住,撲到床頭,聲音帶著哭腔嘶吼:“姐夫!姐夫!你撐住!我們去國外!去最好的醫院!一定有辦法!一定……”
“不……用了……”林尚海艱難地止住咳嗽,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看透生死的平靜,“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是時候……該走了……”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紅著眼、死死咬著牙的家豪,“家豪……尚武……你們兩個……要……好好……照顧素素……還有阿力……和阿聰……”阿聰是姑媽的小兒子,還在上小學。
“姐夫!”家豪撲通一聲跪倒在床邊,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金屬床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我答應你!我林國豪對天發誓!我和尚武,一定把阿聰好好帶大!當成自己親兒子一樣!”
林尚海的目光又艱難地移向依舊背對著他、肩膀顫抖得更厲害的尚武:“尚武……哥……哥怕是……看不到你……娶老婆了……找個……好女人……讓她……照顧你……”這樸實的話語,卻是一個兄長對弟弟最深切的牽掛。
尚武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那張棱角分明、總是寫滿堅毅的年輕臉龐,此刻佈滿了淚痕。他蹲下身,似乎想去撿起不知何時掉落在腳邊的軍帽,動作僵硬而遲緩。他的聲音壓抑到了極致,悶得像地底滾動的悶雷,帶著濃重的鼻音:“哥……你放心……這個家……有我……和家豪在……塌不了……”
就在這時——
“嘀——————!!!”
刺耳、尖銳、毫無感情的警報長鳴聲,如同死神的喪鐘,驟然打破了病房裡沉重的死寂!病床旁的心電監護儀螢幕上,那代表生命跳動的綠色波形,瞬間拉成了一條筆直、冰冷的直線!
“準備除顫!腎上腺素1mg靜推!快!”主治的陳大夫帶著護士如同旋風般衝了進來,一把推開圍在床邊的人,動作迅捷地撕開林尚海的病號服,將除顫儀的電極板重重按在他瘦骨嶙峋的胸膛上。
“姐夫!姐夫!你醒醒!你答應過要看著阿力考上大學、看著他成家立業的!你不能說話不算數啊姐夫!”家豪跪在地上,仰著頭,發出絕望的、如同野獸般的哀嚎。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陳大夫用儘全力按壓著,除顫儀一次次釋放出強大的電流,林尚海瘦弱的身體在病床上無助地彈跳著,卻再無一絲反應。陳大夫終於停下了動作,緩緩摘下聽診器,疲憊而沉重地搖了搖頭。他伸出手,動作輕柔而帶著敬意,緩緩合上了林尚海那雙依舊帶著無儘牽掛、卻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護士……記錄一下……病人林尚海……死亡時間……上午十一點十七分。”
“啊————!!!”
素素髮出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猛地撲倒在林尚海尚有餘溫的身體上,死死抱住,嚎啕大哭,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都哭出來。家豪和尚武再也無法抑製,兩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緊緊抱在一起,失聲痛哭,滾燙的男兒淚打濕了彼此的肩頭。
我僵立在原地,望著病床上姑父那張終於歸於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的安詳麵容。耳邊迴響起的,是他常拍著我的肩膀,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口吻說的話:“家豪啊,男人這一輩子,關鍵時候就得扛事!”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他口中那輕描淡寫的“扛事”,其下隱藏的,是多麼沉重如山、足以壓垮脊梁的責任與擔當。他早就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卻依舊在默默地、用儘最後的氣力,為這個家鋪好他力所能及的道路。
喪禮當日,廣州,林家祠堂。
天空飄著細密的、冰冷的雨絲,如同上天垂落的哀思。肅穆的林家祠堂內外,一片素白。層層疊疊的白菊花圈堆滿了庭院和走廊,空氣裡瀰漫著香燭紙錢燃燒的獨特氣息和濃鬱的花香。祠堂正中央,懸掛著林尚海的遺像。照片上的他,穿著筆挺的深色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嘴角帶著溫和而自信的笑容,目光炯炯有神,彷彿正注視著祠堂裡每一個前來悼念他的人。那笑容,與病床上枯槁的容顏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家豪。”聶豔不知何時走到了我身邊,她今天也換上了一身素淨的黑色衣衫,聲音放得很輕,帶著真摯的關切,“節哀順變。生死有命,你姑父……走得很安詳。”
我沉默地點點頭,目光疲憊而沉重地掃過祠堂裡攢動的人影——阿力穿著一身明顯不太合身的白襯衫,低著頭,像個迷路的孩子般站在祠堂最不起眼的角落,手裡緊緊攥著他那張剛拿到不久的初中畢業證書,指關節捏得發白。尚武(查理已暫時離開)紅著眼眶,強忍著悲痛,正給絡繹不絕前來弔唁的親友分發著白色的毛巾。姑媽素素則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手裡死死攥著一張已經有些泛黃的舊照片——那是她和姑父林尚海年輕熱戀時的合影,照片上的兩人笑得燦爛而甜蜜。她的指甲深深掐進相框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失血的青白色。
“曉峰,”聶豔猶豫了一下,目光複雜地看著我,“你爸爸剛纔……單獨跟我說了幾句話……”
我的心猛地一沉。該來的,終究躲不過。我深吸一口氣,拉著聶豔的衣角,快步走到祠堂外一棵巨大的、枝葉繁茂的香樟樹下。冰涼的雨絲打在樹葉上,發出沙沙的細響,如同無數低語的歎息。四周無人。
“聶豔,”我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接下來我要說的話,聽起來會很荒謬,但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不是真正的林家豪……或者說,不完全是。”
聶豔猛地抬頭,那雙總是冷靜銳利的眸子裡,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你……你說什麼?”
“我是穿越者。”我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這個驚世駭俗的秘密,“我是從2025年,穿越時空回來的。在2025年……我已經死了。是查理……是他用某種方法,把我的魂魄帶回了這個時代,帶回了80年代,重生做了林家豪的兒子。”
聶豔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這個資訊對她而言,衝擊力實在太大。
“具體的細節……很複雜。查理會跟你解釋清楚。”我指了指祠堂裡正忙碌的尚武,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個冰冷的、刻著複雜齒輪紋路的青銅吊墜,“他……他現在的狀態,你知道的。”
聶豔順著我的目光看向尚武,臉上的表情從極度的震驚,慢慢轉變為一種深沉的思索,最後化作一絲恍然大悟的釋然。或許,以她的敏銳和對我爸前後變化的觀察,心中早已埋下了懷疑的種子,隻是從未得到證實。
就在這時,尚武朝我們這邊走了過來,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帶著喪兄的悲痛,但眼神已經恢複了軍人特有的沉穩。他走到聶豔麵前,聲音低沉而誠懇:“聶姑娘,借一步說話?有些關於家豪……或者說,關於‘曉峰’的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讓你知道。”
聶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明,最終點了點頭,跟著尚武走向了香樟樹更茂密的樹蔭深處。我站在雨中,看著聶豔的背影,她的表情在樹影和雨絲的遮掩下有些模糊,但我能感覺到,從最初的震驚,到查理的詳細解釋,她的神情逐漸變得凝重,最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似乎卸下了長久以來的某種困惑,眼神變得清明而堅定起來。
“林曉峰。”查理的聲音再次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急迫,“總部緊急通訊。判官命令,即刻返回總部報到!
我望著祠堂裡那片刺目的白色花海,望著姑父在遺像中溫和的笑容,耳邊迴響起他臨終前那句“扛事”的囑托,還有父親家豪跪在病床前那痛徹心扉的誓言。一股混雜著悲痛、憤怒與無比堅定的責任感,如同熔岩般在胸腔內奔湧。
或許,這就是我的宿命。穿越時空回來,不是為了享受安逸,而是為了扛起這副註定沉重的擔子,去戰鬥,去守護!
“我跟你們走。”我對著腦海中的查理,也對著走回來的聶豔和尚武,斬釘截鐵地說道,“去地獄,去特訓,去戰鬥!”
“但我有兩個要求。”我補充道,語氣不容置疑。
“說。”查理的聲音簡潔有力。
“第一,”我摸了摸自己這張屬於少年林曉峰尚顯稚嫩的臉,“這副身體太不方便了。魂魄雖然是成年人,但六歲孩童的軀殼,訓練和戰鬥都太吃虧。我要變回我穿越前——二十歲的樣子!從現在開始,訓練達標前,需要你幫我維持這個形態。等我靈力提升,第一階就學變身術,自己掌控!”這是現實需求,也是找回自我的渴望。
查理沉默了一瞬,似乎在評估可行性:“變身術確實屬於靈力運用的基礎範疇。以你目前體內被啟用的黃帝殘魂之力,支撐一個穩定的幻形術問題不大。不過維持需要持續消耗靈力,等你基礎達標,必須自己掌握。這個忙,我現在可以幫你。”他話音剛落,我感覺到一股溫和卻磅礴的力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骨骼發出輕微的劈啪聲,肌肉在衣服下賁張拉伸,視野也隨之拔高!短短幾息之間,那個青澀的孩童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材挺拔、麵容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眼神卻帶著超越年齡沉凝的林曉峰!但整個人的氣質已截然不同。在地獄,你們是魂魄跟我一起去,所以你現在的外貌,在我們眼中就是二十歲的你。
“第二,”我看向查理,目光炯炯,“阿力!我姑父臨終前把他托付給我爸,想讓他跟著學做生意。但我爸說,阿力私下找過他,他根本對做生意冇興趣!我爸……已經把我的真實身份和特勤隊的事情告訴他了。阿力他……他想加入!他想跟著我們一起!他想變強,保護家人!”我想起阿力在祠堂角落攥著畢業證、眼神不甘又茫然的樣子。
“林啟力?”查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訝異,他迅速操作著靈PAD,“你們林家……真是臥虎藏龍啊!”他似乎在快速查詢著什麼,幾秒鐘後,他發出一聲帶著笑意的驚歎,“嗬!好傢夥!判官那邊剛反饋回來初步的靈根溯源結果——阿力這小子!他竟然是古之惡來,典韋的轉世之身!天生的神力種子!狂暴近戰的絕佳胚子!”
他頓了頓,似乎在接收資訊:“聶豔和柴錦鴻的初步靈力指數也出來了,遠超普通靈能者,潛力巨大。判官郵件回覆了:林啟力情況特殊,準予破格加入,手續後續補辦。本屆特勤隊預備隊員名單確認——聶豔、柴錦鴻、林啟力、林曉峰!地獄特訓營,四個名額,齊了!”
喪禮結束,林家祠堂門口。
細雨依舊纏綿不絕。阿力緊緊抱著姑父林尚海的遺像,淚水無聲地順著他年輕卻已顯堅毅的臉頰滑落,滴在冰冷潮濕的石板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家豪和尚武一左一右攙扶著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素素,幫著她收拾著親友送來的花圈。他們佝僂著背,沉默而疲憊的背影,在昏黃陰鬱的天光下,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沉重的哀傷與責任。
查理的靈PAD突然發出急促而尖銳的蜂鳴震動。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赫然跳動著判官那冷峻的頭像標識。接通後,判官那浸透了九幽寒泉般的聲音,冇有絲毫感情地直接響起,迴盪在眾人耳邊:
“查理,林曉峰。私事已畢,勿再耽擱。總部急令,限十二時辰內,全員歸隊!遲到者,入‘寒冰獄’思過三月!”
冰冷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味。
我深吸一口氣,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帶來一絲清醒。後頸處,那淡金色的黃帝紋路再次傳來清晰的、如同脈搏跳動般的灼熱感。一股沉睡的、浩瀚而威嚴的力量,正在這具新生的軀殼深處緩緩甦醒、蠢蠢欲動。我能感覺到那力量中蘊含的無儘戰意與守護的意誌。
或許,屬於我的、真正的戰鬥紀元,在穿越了時空、經曆了生離死彆之後,此刻纔算是真正拉開了序幕。
“我們出發!”我轉過身,目光掃過臉上還帶著淚痕卻眼神堅定的阿力,掃過抱著唐刀、神色凜然的聶豔,掃過緊握雙拳、戰意沸騰的錦鴻,最後與查理那深邃的目光交彙。
“地獄特訓營的大門,可不會為遲到者開啟!屬於我們的戰鬥,開始了!”
三日後,青城山,望海崖。暮色四合,蒼茫的群山如同蟄伏的巨獸,在黯淡的天光下勾勒出雄渾而神秘的剪影。山頂那座古老的上清宮,飛簷鬥拱,在暮靄中沉默地指向蒼穹,宛如一隻隨時可能振翅飛入幽冥的玄鳥。
山風呼嘯,捲起衣袂翻飛。
聶豔的唐刀在鞘中發出低沉而興奮的嗡鳴,如同渴血的凶獸。
錦鴻活動著粗壯的脖頸和肩膀,骨骼發出清脆的爆響,眼神銳利如鷹。
阿力站在我身邊,雖然臉上還帶著一絲少年人的青澀和剛剛失去至親的悲傷,但那雙眼睛深處,卻燃燒著一簇名為“典韋”的、狂暴而堅定的火焰。
查理站在最前方,手中那枚青銅“獄”字令牌,在漸濃的暮色中,散發出幽幽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暗藍光芒。
這一次,深入九幽的特訓征途,我林曉峰,將不再踽踽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