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入夏的蟬鳴裹著木棉香,家豪站在員村東巷3號院門口,擦了擦額角的汗。他剛給後花園的無花果樹澆完水,深褐色工裝褲膝蓋處沾著水泥點——那是昨天砌院牆時蹭的。
眼前這棟西班牙風格的三層小樓泛著暖黃,米白色外牆配著屋頂紅色陶瓦,前花園矗立著兩棵高大的棕櫚樹。前院的草坪留出兩個停車位,剛好停著他的新購置的桑塔納,還有曉峰的兒童自行車。右腿那道扛貨時留下的疤被曬得泛紅,卻擋不住眼底的亮堂——這棟西班牙風格的三層小彆墅,在1991年的廣州員村,絕對算得上是最上檔次的"豪宅"。
林家豪正腳工具房拿出來的樓梯,伸手擦二樓的鋁合金窗框。"爸!"六歲的曉峰從後院跑過來,白襯衫下襬紮進卡其褲,小短腿邁得飛快。他身後跟著搖尾巴的阿威——這隻退役德國牧羊警犬毛髮鋥亮,而另一隻中華田園犬黑子則叼著根骨頭蹲在台階上,尾巴尖有氣無力地晃。
家豪低頭衝兒子笑,慢慢從梯子上下來,他用手指蹭掉他鼻尖的灰:"又去逗阿威了?小心它叼你褲腳。"嘴上這麼說,手卻已經彎腰把兒子抱起來。曉峰順勢摟住他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
"爸,大姑說咱們後花園的無花果熟了,讓我提醒你去摘。"曉峰的聲音悶在他肩頭,可家豪卻聽出了異樣。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得過分,說話條理清晰得不像是個隻有六歲的孩童。幼兒園的老師開家長會的時候跟他說過,你的小孩的學習程度已經到了初中的程度,建議他把曉峰跳級送去天才學校。他低頭看了眼兒子肉乎乎的臉頰,冇多想,嗯了一聲。
家豪抱著曉峰往屋裡走,腳踩在紅黑色的花崗岩地板上。客廳裡,那張他親手打的胡桃木餐桌已經擦得鋥亮,桌上擺著三個青瓷碗——他今早特意去市場買了高壓鍋,想給曉峰燉鍋海鷗綠豆湯。
"玉蘭啊,你看。"家豪站在二樓飯廳,望著懷裡的曉峰,喉嚨發緊。風掀起窗紗,吹得牆上和玉蘭的合照輕輕晃動。照片裡的姑娘穿著碎花裙,腹部微微隆起,她靠著家豪新買的鈴木125,——思緒拉回1985年的春天,他在愛群大廈1308房握著她的手說:"等我攢夠錢,我給你蓋棟帶花園的房子,種滿你愛的杜鵑和無花果樹。"
"我做到了。"家豪摸了摸曉峰的臉,他望著窗外的無花果樹,枝椏間藏著幾顆青果,"玉蘭,你看這房子,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連旋轉樓梯扶手都是我和尚武一起做的。"
曉峰,蹲在客廳地毯上,用積木搭著城堡。他抬頭看了眼牆上的掛鐘——中午十二點一刻,想起前世的他在甲方的寫字樓裡,自信的對著投影幕的PPT吹牛皮。那時候的他三十八歲,已經是廣告圈裡麵的炙手可熱的人物了。
"很多人一生勤勤懇懇,按部就班上大學,找份好工作,結婚生子,買房買車還房貸車貸,結果到最後他們麵臨的居然是中年失業。"曉峰捏著積木,聲音輕得像歎氣,"我林曉峰穿越回來八十年代,必須幫老爸避坑,帶著老爸賺快錢纔是王道啊。"
他想起前世在網絡上讀到的資料:90年代初,珠三角的煙花廠利潤非常可觀;明年,1992年領導人南巡講話後,經濟還會一路騰飛;還有...他瞥了眼窗外正在和阿威玩接飛盤的家豪,突然笑了——這一世,他要讓老爸不用等到四十歲就家有餘糧,而是三十來歲家豪就開著小汽車,住上帶花園的大彆墅。
"爸!湯糊了!"曉峰突然拽他衣角。家豪這才聞到廚房飄來的焦糊味,趕緊放下飛盤衝進廚房。高壓鍋的限壓閥正"滋滋"噴著白汽,掀開鍋蓋的瞬間,褐色的湯汁混著焦黑的海鷗,他使勁的搖了搖頭。
"我去!"曉峰手忙腳亂關煤氣,喊道:“爸,你又在弄什麼黑暗料理啊?”這是家豪這個月第三次忘記關火了,記得蘇玉蘭生前總說,廣東的老火湯要慢火細熬,可他總覺得火候夠久了,怎麼就糊了呢?難道是水放少了?還是火開大了?
曉峰踮腳看了眼廚房天花板,上麵粘著幾縷焦黑的羽毛,像朵詭異的蘑菇雲。他蹲下來,用小手指戳了戳桌上的西紅柿炒蛋——像豬餿水一般,肉餅更是黑得像塊炭。
"爸,這湯喝了是能長生不老嗎?"曉峰歪著腦袋,聲音軟得像棉花糖,"我昨天在幼兒園聽同學說,黑暗料理吃多了,腦子會不好使,小孩會變笨呢。"
家豪摸著鼻子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裡全是無奈:"那...咱們一會去大姑家吃?"
"耶!"曉峰歡呼一聲,轉身衝出門喊阿威,"阿威!黑子!走啦,去大姑家吃紅燒肉!"
曉峰跟著家豪往外走,路過家豪房間的穿衣鏡時,他偷偷瞥了眼鏡子裡的自己——圓頭圓腦的六歲模樣,可眼底的光卻像極了前世在三十八歲時看財務報表的精明。他伸手按住鏡中自己的額頭,輕聲道:"再忍忍,等爸的公司上了軌道,等自己年紀稍長些..."
"峰峰,發什麼呆呢?"家豪在門口喊他。
"冇啥!"曉峰跑過去,接過阿威的牽引繩,"爸,我們現在就出發。"
家豪笑著發動桑塔納,後視鏡裡映出曉峰的笑臉。他踩下油門,輪胎碾過修建好的草坪,發出細碎的聲響。後花園的杜鵑開得正豔,紅得像蘇玉蘭當年嫁他時戴的頭繩。
"爸,"曉峰突然指著窗外,"你看那朵雲,像不像媽媽以前織的圍巾?"
家豪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天空飄著棉花糖似的白雲。他想起玉蘭生前總愛坐在院子裡織毛衣,陽光透過杜鵑花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很像。"家豪輕聲應,喉結動了動,"等會到大姑家,我讓大姑給你織條新圍巾。"
曉峰望著父親的側影,嘴角微微揚起。他知道,父親永遠不會知道,那個在廚房炸了湯的男人,那個將來會被生活壓得直不起腰的男人,此刻正握著他未來四十年的人生方向盤。
而在更遙遠的時空裡,查理的全息投影正在閃爍:"警告!宿主時空修正進度已達5%,係統提示,請儘快完成主線任務——守護林尚海一家。"
曉峰摸了摸口袋裡的無花果,那是他剛纔從客廳茶幾上的果盤那裡順的。他剝開一顆放進嘴裡,甜得發膩。前世的他最討厭甜食,可這一世,他卻覺得,能看著父親開心地開車,能聞著車裡飄來的無花果的果香,這比什麼都甜。
"爸,"曉峰突然說,"你彆氣餒,其實做的番茄炒蛋還挺好吃的。"
家豪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笑出了聲:"臭小子,撒謊都不會,你說的我自己都不信,不過爸爸會繼續努力的。"
曉峰冇接話,隻是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矮房子。風掀起他的劉海,他無比想念他的母親。他摸了摸胸口的玉墜——那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裡麵刻著"平安"二字。此刻,玉墜貼著他的皮膚,暖得像團火。
"爸,加速!"曉峰突然喊,"我想快點到大姑家吃紅燒肉!"
家豪踩下油門,桑塔納發動機的轟鳴聲驚飛了電線杆上的幾隻畫眉鳥。它們撲棱棱飛向天空,而在更遠處,珠江的水正奔流向海,帶著1991年的風,卷著改革開放的浪潮,奔向一個叫做"未來"的地方。
捷達車碾過花園裡新鋪的碎石路,發出細碎的聲響。5米高的電動黑漆鐵門"吱呀"一聲完全打開時,曉峰正扒著後車窗看門廊下的石獅子。
“大舅舅!曉峰!"表哥阿力朝著他們的方向跑來,他拉著阿聰的手,阿聰藍白條紋的揹帶褲沾著草屑,手裡還攥著一隻嶄新的變形金剛。尚武跟在他們後麵,白襯衫下襬紮進西褲,眉頭緊鎖。
"阿聰,去把曉峰的玩具拿過來。"尚武蹲下來,溫和的幫曉峰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一會你爸和大姑父在樓上有事要談,你和阿聰去房間打會遊戲,知道嗎?"
曉峰盯著阿聰跑遠的背影,又看了看尚武繃著的臉,突然伸手拽了拽家豪的衣角。家豪彎腰,他湊到耳邊小聲道:"爸,阿力表哥最近總學你走路的樣子,我昨天看見他在院子裡抽菸呢。"
家豪低笑一聲,揉了揉兒子的後腦勺:"那是因為你大姑夫總說,男孩子要像你爸這樣有擔當,你以後長大了,也要當一個有擔當的男人,知道嗎。"他領著曉峰走進屋,抬頭看了眼二樓走廊——尚海臥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昏黃的燈光。
旋轉樓梯的木質扶手被擦得發亮,家豪扶著雕花木欄杆往上走,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尚武輕輕叩了叩門,門內傳來虛弱的咳嗽聲:"進來。"
林尚海躺在床上,蓋著條棗紅色的金絲刺繡絨被,曾經精壯的眼眸塌陷下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床邊架起了輸液袋。
"姐夫。"家豪喉結動了動,他把帶來的果籃放在床頭櫃上,"這是員村市場最新鮮的黃皮,多吃點新鮮水果,對身體有好處......"
"家豪。"尚海抬起手,指甲蓋泛著青灰色,"廠裡的事,我得和你說清楚。"他指了指床頭櫃,尚武從最下層的拿出牛皮賬本遞給了家豪,"這是1984年建廠到現在的流水賬,每筆采購、每筆回款都記著。公章和私章在尚武那兒,你替我拿著。"
家豪接過賬本,封皮磨得發亮,邊角卷著,打開賬本,裡麵夾著張泛黃的照片——是1984年春節,他和尚海還有尚武三人在玩具廠門口的合影,背景裡掛著"出口創彙先進單位"的紅橫幅,工廠的大門口,矗立著醒目的金字招牌——深圳蛇口啟力玩具五金廠。
"就在半年前,柴大公子帶著外商來洽談。"尚海的咳嗽聲越來越急,林素素趕緊端來溫好的蔘湯,他卻擺了擺手,"那批訂單是給美國加州那邊的一家大型連鎖超市,我算了下賬,雖然這單生意的利潤很薄,但勝在量大。
殊不知簽訂合同後,財務紅姐跟我說,柴氏抽走了廠裡很大筆資金。我冇有辦法,接了訂單,銀行那邊不給廠裡貸款,我就找高利貸湊了四百萬原材料款......"他抓住家豪的手腕,"工人加班加點完成了訂單,裝車送到碼頭。我們所有人當時都很高興。
可是2個月後,美國海關聯絡我們,和我們說我們的塑料件不符合ASTM標準,現在我們的貨都扣在加利福利亞的港口!因為錯過了交付日期,外商要索賠,柴大公子轉頭就和外商達成新的協議,原來他們早就另起爐灶,現在外商告我們違約......"
"姐夫,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廠裡的事情就先彆操心了。"家豪的指節捏得發白,"至於錢的事,我會去想辦法。"
"來不及了。"尚海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醫生說癌細胞轉移到肝了,最多就剩下兩個月。阿力還年輕,做生意資曆不足,阿聰又還小,素素......"他閉了閉眼,"她連電費賬單都看不明白。這些年我看著你一步步成長起來的,現在就隻有你,姐夫最放心。
林素素突然哭出聲,眼淚砸在尚海的被子上:"你彆亂說話,你如果走了,我可怎麼辦啊?兩個孩子要上學,工廠要管......"
"姐。"家豪走過去,蹲在床前握住林素素的手,"當年我剛結婚,還是在航運公司當調度員,是大姐夫給我介紹了趙老闆這重關係我才走到了現在。現在你們你們遇到了困難,我是你親弟弟,難道會袖手旁觀嗎?"他轉頭看向尚海,目光像淬了鋼,"廠子的事情交給我,姐夫你安心治病。"
曉峰偷偷地站在門口,從門縫裡看著這一幕。他想起前世大姑父臨終前的一幕。此刻,他望著家豪繃緊的下頜線,突然覺得——這個總把"年輕人就要敢打敢拚,趁年輕就要搞錢"掛在嘴邊的男人,骨子裡卻藏著比鋼筋還硬的東西。
飯廳的吊扇轉得嗡嗡響,林素素抹了把臉,把涼透的荷蘭豆炒臘味從新加熱端上桌:"家豪,你嚐嚐,這是你大姐夫上週托人從湖南帶的臘味......"
"姐,我都說了彆忙活了。"家豪夾了塊紅燒肉放進林素素碗裡,"曉峰,喊大姑多吃點。"
曉峰捧著搪瓷碗扒飯,眼睛卻盯著牆上的掛鐘——想起在1991年7月15日,下午一點十五分就是上週。他記得前世這個時候,父親正在煙花廠和趙老闆簽第一筆百萬訂單;而尚海的玩具廠,會在三個月後被柴氏徹底掏空。
家豪夾菜的手頓了頓,抬頭看他。曉峰正用小勺子戳碗裡的西紅柿,右邊的嘴角還沾著飯粒,活脫脫一個冇心冇肺的小屁孩。可家豪知道,這孩子心底的清明,有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成熟心智。
"管他什麼柴氏。"家豪夾了塊紅燒肉塞進兒子嘴裡,"咱們先把這碗飯吃了。等你上小學了,以後放暑假,爸帶你去坐飛機,去北京看tiananmen。"
曉峰含著肉笑,眼淚卻差點掉下來。他知道,前一世,父親就是個退休老頭。他一輩子都冇有坐過飛機,也冇有去過tiananmen。而自己要做的,是讓這個夢想落地。
窗外的無花果樹沙沙作響,畫眉鳥撲棱棱飛過屋簷。曉峰望著家豪挺直的脊梁,突然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資料,1992年南巡講話內容——那陣春風,就要吹到珠江岸邊了。而他,要讓這陣風,先吹進屬於自己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