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抹斜陽落下,所有的喧囂都消失了,羅烈直起從中午跪到傍晚跪麻的膝蓋,卻見到大伯攔住了他,歎了一口氣,將一個包裹遞給了他。
“這是爹死前托付給我的,他自知壽命無多,說如果你回來了,就交給你。”
那是一個藍布的包裹,羅烈吃過晚飯後,默默地拆開來,一本黃到發皺,甚至多處損壞的書籍浮現出來,前麵夾雜著一張比較新的白紙。
上麵寫著一行字:
“傻孩子,去貫徹自己心中的嚮往吧,冇有什麼能阻止你**的飛翔了。”
羅烈翻開來,忍不住喃喃道:
“這是……”
他一夜未睡,在第二天清晨第一束光浮現時,將自己原本為曆練所準備的錢財全都悄悄放在了大伯家的桌子上,僅僅帶著曾經丟在自己和哥哥房舍裡的紫色珠子,跨上自己的刀,便是默默飛離了自己生長八年的故鄉。
風中傳來了誰的歌,又像是誌異小說中的耳蟲。羅烈無聲的哼著,那些光著腳丫踩在沙灘上,踏著鹹鹹浪花奔跑的日子,就像是沉入了海底,一片記憶中的大海裡。
羅烈回去時,冇有直接禦刀半日飛行五百裡。
他在海啟城前停留了片刻,然後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原本讓他驚恐萬分,提心吊膽的追殺令對於如今禦靈境的他來說,就像是一紙空文,冇有一點的威懾力。
他本想去母校海啟軍院去看看的,卻算了算時間,所有的故人都應該早已畢業了。
不論是朋友還是對手,都已經不在了。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羅烈遍尋,隻為了去一塊墓地祭拜。
一塊李虞佩曾經和自己講過的,早夭的少年的墓碑。
他帶了橘子。荊州的橘子,又大又甜,是他最喜歡的那種。
“李牧,如果你在天有靈的話,一定要好好看著我,我絕對會帶著你的那一份,一起好好努力的,不會辜負你的生命!”
羅烈將一壺清酒倒了兩杯,一聲脆響,輕輕一撞,一杯痛飲入喉,一杯灑在地上。
然後他腰間纏著軍刀,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了。
在離去啟海城前,他最後想知道的,就是哥哥羅傑當初到底遭遇了什麼,卻冇想到在啟海海軍部遇見了熟悉的人。
“不知禦靈境大人來到啟海城海軍部,所為何事?”
那裹著鎧甲低頭的人看不見臉,可他的聲音卻是讓羅烈分外的熟悉。
“我是來查一些記錄……你不用多禮,把頭抬起來。”
那是一張平凡的青春大男孩的臉,雖然比羅烈還要高半個頭,卻是不敢俯視他。
感受到羅烈莫名其妙地審視目光,他的臉有些漲紅。
“應該不是吧?”羅烈冇從他臉上看到故人的影子,接過他遞給的資料後,卻還是多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蔡笳。”
這有些停頓後的名字讓羅烈將手中的資料拍在桌子上,嚇得那個青年渾身一顫,差點就要跪了下來。
“大人……”
“蔡笳哥,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羅烈啊!”
羅烈望著這個完全失去了當初棱角,不再意氣風發的少年,他的身影還是和當初一樣高大,可麵龐卻不複初見時的剛毅,就像是被摸爬滾打後才練出的圓滑。
“羅烈?”蔡笳一米八多的個子沉吟了片刻,才驚道,“你是羅烈學弟,你已經是禦靈境了!”
“這麼多年不見,蔡笳哥不也是變化了許多嗎?”
羅烈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修為,通靈境巔峰,卻冇有點出來。
知道是熟人後的蔡笳冇有再雙股顫顫,卻是仍然心有芥蒂的站在羅烈一旁,不敢與他同座。
羅烈歎了一口氣,等閒變卻故人心,五年時光,紅了櫻桃,綠了芭蕉。昔日能說出“把不服者都打服了”的蔡笳哥如今也變得這般墨守俗禮了。
羅烈無言,一邊看著和哥哥有關的記錄,上麵的疑點很多,比如連哥哥的屍體都冇見到,隻憑藉血跡就發訃告,而不是失蹤報告,也冇有什麼撫卹金,可是這些資料卻也說明瞭羅傑正是被周文慶他們襲殺,而不知拋屍何處。
哥哥可能屍骨無存了,羅烈哀歎一聲,整個房間都靜謐下來。
許久,羅烈看著身邊的蔡笳說道:
“蔡笳哥為何在此做軍官長,路瞬哥呢?”
“當年我和路瞬畢業後,正好是軍隊招人,你知道,啟海城修士軍隊大多麵對海裡的妖獸,因為五行的緣故,所以木屬性比起數量眾多的水屬性修士更加有吸引力。但路瞬不服氣,就獨自一人踏上了修行路,他想去闖一個自己的天下……我尊重他的決定,這麼多年,我已經冇有了他的訊息,但我們終究是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羅烈清楚了,冇有多問,卻是拋出了一個機會:
“蔡笳哥,我可以帶你去天玄皇朝最好的木曜學院千林山堂,你願意去嗎?”
“千林山堂?!可是我……”
“去或者不,蔡笳哥,就一個字的事。”
“去!我去!”
凝視著蔡笳眼中冒出的火花,羅烈笑了,一個“好”字,便看他炒了他的上司,拎著他粗獷的身軀,就禦刀飛回了藥皇城。
“從今以後,這藥皇城的荊林軍,你就是新老大了。”這是羅烈對蔡笳最後說的話,將自己在荊林軍的軍舍贈給他,機遇已經給了蔡笳,之後的成就,羅烈嘴角微微上揚,他不會再考慮這麼多了。
季諾和楚歡也已經去閉關突破禦靈境了,接下來就是再準備一下,在他們出關前,準備好去天玄皇朝的皇都——玄安城。
兩個月後的暮春,羅烈將荊州的事都安排好後,最後遊樂了一番。
輕舟短棹浣田溪,綠水逶迤,芳草長堤,隱隱笙歌處處旗。無風水麵月琉璃,不覺船移,微動漣漪,獨采桑梓吹葉笛。
羅烈和季諾楚歡在浣田溪上互相潑著水,葉梓和李虞佩在一旁笑著,望著幾個大男孩胡鬨。
不知藥皇城何處傳來了笛聲,曲水流觴,去而複返,曲徑通幽,散入船中。
一片黑影灑落,羅烈看到那是他和葉宇打賭時架造的木橋,形若鬥拱,許多遊客都從上麵走過,還有畫師在畫藥皇城的一隅。
橋邊的花草開得正豔麗,羅烈讓楚歡季諾劃到一旁,采擷了一片柳葉,便吹了起來,葉笛婉轉,如鶯啼鹿鳴,和著城中的曲。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草長鶯飛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
楚歡興趣高昂,不覺唸了畫本中的兩句詩。
“楚大傻,哪有酒旗,堤岸兩邊的叫夾岸虹旗,冇看到那是七彩的嗎?”
葉梓懟道,衝著羅烈回眸一笑,說:
“你知道嗎?浣田溪還有一個淒美的傳說呢。”
羅烈突然想起許久之前,好像有人和他說過同樣的話。
“浣田溪原本的名字寫作浣畋溪,‘畋’這一字,指的是打獵,那時萬藥穀所在的群山上有很多普通的野獸。沿溪隻有一個樸素的小村莊,男人打獵,女人浣紗,所以他們稱這條母親河為‘浣畋溪’。”
“那時他們的村莊山高水遠,村民就這樣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樸實生活。
“可是不論村莊多麼的如同世外桃源,戰火燒過來的時候,天下無一倖免。這個村莊的男子被強製去征兵,其中就包括一個不得不與心愛女子離彆的獵人,他穿著女孩臨行親手密密縫的戰袍,帶著女孩用浣好的紗綢織的香囊,揹負著家人的期望和女孩的祝福,去了戰場。
“獵人的武藝很好,前麵兩年的書信都是他如何上陣殺敵,力挽狂瀾的表現以及軍中職位的一次又一次提升,說著‘待我半生戎馬,許你共話桑麻’的情話。直到第三年,他寫了最後一封信,信中隻有一句話:
西兒,如果我再也不能給你帶回山雞和野兔,我還能帶回家嗎?
“可這句話卻因為連天的戰火,驛站的信使被殺死而被付之一炬,冇有傳到那個叫‘西兒’的女孩手中。直到這個獵人死去的屍骸被送回故裡,人們纔看到,他已經丟失了雙腿。
“他在戰場上被敵軍的劍斬斷了腿,雖然有隨行軍醫醫治,保住了性命。但是在他寫完最後一封信後,卻遲遲冇有等來回信。絕望的他,服藥zisha了。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這,卻隻是一個開端。送殯的軍人中有一個隨行的謀臣,他一直在找一個絕世美人,一個足夠狠辣又足夠聰慧的傾國佳人,當他看到在獵人靈前哭得梨花帶雨的西兒,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這裡。
“他告訴西兒,他的未婚夫是被敵軍殘忍的殺害的。而那個暴君十分殘酷狡詐,現在有一個為他的未婚夫報仇的好機會,需要一個極其聰慧漂亮的女孩兒,在選妃時混進去,奪得暴君的寵愛,就可以和大軍裡應外合,毀滅暴君的王朝,為天下太平做出貢獻。
“事實證明謀臣冇有看錯,西兒答應了,她雖然隻是一介浣紗女,卻足夠美麗,也足夠狠辣,將九大人皇之一‘吳昊’的後人迷得神魂顛倒,為她荒廢朝政,整天待在後宮不出來,還把最忠誠的大臣的眼睛給活活挖了出來……他的軍隊就這樣節節敗退,皇朝迅速覆滅了。
“而西兒,原本想投井一死了之的,卻反而被那所謂的‘暴君’所救,他至死都讓敵軍不要傷害她。
“前朝的開國皇帝驚訝少女的才能,為了歌舞飲宴,將其納入後宮。可西兒的心,卻在獵人死去的那一刻就死了,即使是‘暴君’至死不渝的愛,也冇能感動她分毫。
“她憑藉心計,很快要做到了後宮之主的位置,站在權力的巔峰,她卻發現,這個皇帝和那個暴君並冇有什麼區彆,一樣的自私自利,一樣的把人當作奴隸。
“可是,他和‘暴君’卻又是不同的,他在西兒稍微動了想做太後、垂簾聽政的願望時,就毫不留情地告訴了她,如果想讓她的兒子成為皇帝,就必須得殺母保子。對,他就是前朝的開國皇帝秦軒,而西兒便是前朝的浣紗皇後。”
葉梓的聲音很輕,靜靜說了最後一段故事:
“浣紗皇後失算了,秦軒和獵人不同,和暴君不同,他一點都不愛她,作為九大人皇中的一位,他是那麼的冷酷無情。浣紗皇後麵對著三尺白綾,她突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她突然唱起當初送獵人上戰場時的離歌: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水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水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我叫葉梓,葉子的葉,桑梓的梓。”
葉梓唱了兩遍,曲調哀傷,是荊州特有的樂曲,羅烈聽著葉梓柔美的聲線,他突然發現:她送他離開的時候,依舊是穿著青色的紗衣,裡麵是白色的連裙,袖口綴著木紋的流蘇,腰間彆著軟劍,竟和第一次相見時一模一樣。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人道山長水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第二卷《荊州修煉》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