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別煩。”
剛打過球的池朝,就跟從水裏剛撈出來似的,滿頭滿身都是汗。
陸戈這麼一個愛乾淨的人,原地忍了幾秒,最終還是忍不住去衛生間洗了個手。
他站在水池邊上,拉拉池朝的短袖:“就穿這個打的球?下次換球服打。”
池朝彎腰用涼水沖了把臉:“哥,你高中打籃球都換衣服嗎?”
他知道陸戈在某些方麵講究,但是沒想到陸戈這麼講究。
在學校裡打球還得換身衣服,他就沒見過有人書包裡裝球衣來學校的。
陸戈瞥他一眼,回想起自己十七八歲也跟泥猴一樣,登時有點理虧。
果然愛乾淨都是年齡堆出來的,在這麼個年齡沒幾個跟他一樣臭講究。
不過認錯是不可能的,陸戈很快就找到了另一個訓人的理由。
“我上學時教室又沒有空調,”他往池朝腰間打了一記,“帶著一身汗,又跑去吹冷風,你不感冒誰敢冒?!”
這個理由無法反駁,池朝隻好乖乖被陸戈罵。
“一發燒就跟年糕似的,”陸戈邊走還邊抱怨,“煩死了。”
池朝抿唇笑了那麼一下,出衛生間時恰好遇見了上廁所的班長。
“朝哥?你怎麼在這?”對方愣了愣,“老師找你呢!”
池朝重新把臉板起來:“正要去。”
說話時三個人都放慢了腳步,擦肩而過時班長疑惑地瞅了眼陸戈,似乎是想問一句,但是最後還是忍住了。
“朝哥,”陸戈還挺樂嗬,“混得不錯。”
因為池朝剛轉進來時曾受過委屈,陸戈通過黎檸觀察過過一陣子對方的校園生活。
大概也就半年,相對安穩之後就沒在過多乾涉。
之後出了國也就有點鞭長莫及,直到現在突然發現,都有人開始叫池朝哥了。
還真有點朝哥的樣子。
“哥,”池朝明顯沒陸戈那麼輕鬆,“我媽來了。”
“嗯,我知道,”陸戈看著走廊前方,“沒事,小問題。”
磨蹭了半天,兩人終於到了黎老師辦公室。
舒宜的確過來了,而且態度強勢。
她手裏拿著戶口本找上老師就要給池朝轉學,一口一個「我纔是他媽」說得還挺大聲。
下了課,辦公室裡也有老師,偶爾帶過來幾個學生,目光全都往池朝那邊瞟。
辦公室外麵還趴了一堆偷聽的湊熱鬧選手,像極了在瓜田裏上躥下跳找不到重點的猹。
“不然你們家長私下商量好再來學校?”黎老師顧及著池朝,想把這事兒往後推推。
“我是池朝家長,他不是,”舒宜對黎老師質問道,“你為什麼還要聯絡別人過來?有意義嗎?”
陸戈沒那個精力和舒宜大戰三百回合,他言簡意賅地表明瞭三個觀點:學不可能轉,人也是我的,不行你就報警。
“回家吧,”陸戈拉過池朝手腕,對黎老師道,“不好意思打擾您了,我會抽空找校長把事情解決好的。”
黎老師連忙點頭應道:“沒關係,到時候找我也行。”
池朝全程被陸戈護在身後一聲不吭,最後乖乖地被對方牽著手準備離開。
舒宜追上去,拉住池朝的另一邊胳膊,厲聲道:“我纔是你媽!”
整個辦公室的目光都被聚焦到了門口。
搶孩子的戲碼在書裡見得多了,如今跑進了現實,還真有點喜劇效應。
雙方僵持不下,孩子最後選擇的是誰也挺吊人胃口——
然而還沒等周圍群眾在心裏過完旁白,池朝就先一步甩開舒宜的手:“現在不是了。”
他把話說得輕,就像是隨口問一句似的,讓人都沒敢往斷絕母子關係上去想。
“我管你是不是,”舒宜依舊不依不饒,“今天你必須跟我回去!”
“帶我回去?”池朝沉了沉聲,像是在警告,“我保證讓你一分錢都拿不到。”
舒宜一愣,連說話都艱難了許多:“這樣做你能有什麼好處?”
“遠離你。”池朝把話說得決絕,扔下這三個字後沒再給舒宜眼色,轉身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上課鈴在此刻打響,湊熱鬧的學生像漲潮的魚群一般「呼啦」一下湧回了教室。
陸戈握著池朝手腕的手在這一刻鬆開,他甚至垂在褲縫邊攥了一下,感覺手心裏都是池朝麵板上的熱度。
雖然陸戈確定自己家的小狗一定不會向著舒宜,但是他沒想到池朝竟然能把話說得那麼絕對。
不過兩句,就像是直接掐住了對方的弱點,噎得舒宜半天說不出話來。
為了避免糾纏,池朝去教室收拾好書包跟著陸戈回了家。
他一身的汗,正好去洗了個澡。
打掃好浴室出來時,陸戈正站在爬貓架邊上打電話,聽動靜像是在討論他轉學的事。
池朝沒去打擾,蹲下身拿了片小魚乾去逗陽陽過來。
大概十來分鐘,陸戈打了兩三個電話之後,終於關掉了手機。
池朝坐在地毯上,半濕著頭髮擼貓。
“又不吹乾?”陸戈在他腦袋上隨手一抓。
池朝仰頭看著陸戈:“哥,是不是挺難辦的?”
他的戶口還在池敬那裏,從法律意義上來說,舒宜現在就是他親媽。
親媽非要給兒子轉學,陸戈這個「外人」是攔不住的。
“沒事,”陸戈坐在沙發上,把池朝脖頸後麵翻出來的商標給掖進去,“你學你的習,別操心這些事。”
“其實這事沒那麼複雜,”池朝收起伸展開的長腿,往陸戈身前挪了個麵向,“哥,你信我的話,就讓我去見她幾次。”
舒宜找他不過就為了個錢,如果幾次勸說都沒能把人勸服,最後掙不到錢,肯定不願意繼續冒著個險。
池朝看人看事一向透徹,也就正因為拿捏住了這個點,所以才能在辦公室噎住那個瘋女人。
“都說了讓你好好學習,”陸戈把池朝的衣領拉正,用手搓了一把少年溫熱的耳廓,“大人的事小孩別管。”
池朝想表達的意思陸戈也知道,但是他就沒想著讓池朝去處理這件事情說到底舒宜也是池朝的親媽,陸戈知道不管怎麼樣池朝都會難過。
如果左右都會造成傷害,那他更希望池朝能遠離這些人,就像舒宜一走十幾年,池朝依舊可以好好地長大。
“哥,我也不想看你煩心。”池朝垂下眸,偏頭把臉靠在陸戈的膝蓋上。
陸戈並不反感這一舉動,反而把手覆在池朝後頸上方推出來的那一小片發茬上摸了摸:“也沒多煩。”
“今天晚上你還要值班,”池朝也把手搭上了陸戈的膝蓋,掌心搓搓髕骨,“要不先睡一會兒吧?”
陸戈哪還能睡得著,隻是嘆了口氣:“等你十八歲了,就自己把戶口遷出來,到奶奶那裏,或者自己立一個,都行。”
他實在是心疼池朝,手指插進髮絲中來來回回揉了一邊,頭髮都給他折騰幹了。
“哥,”池朝輕聲道,“如果十八歲了,我還能在這嗎?”
“不在這你還能在哪?”陸戈拍了下他的腦袋,“給我好好準備高考。”
“高考完了呢?”池朝又問。
“高考完了念你的大學。”陸戈說,“你不是想考渝大嗎?”
池朝把臉換了一邊,輕輕「嗯」了一聲。
這個反應有點平淡,於是陸戈又補充道:“大學離家近,逢年過節、週末寒暑假都能回來。”
“回你這兒嗎?”池朝問。
“回我這兒。”陸戈答。
“以後都能在你這兒嗎?”
“嗯,都在我這。”
一問一答間,陸戈後知後覺地發現像是給出了某種承諾——一種比較危險且時間久遠的諾言。
他慢半拍地覺得不對,自己快被這小崽子帶歪了,得重新掰回去。
陸戈揪著池朝耳朵,低頭去看他的臉:“以後你談物件了還回來啊?我那小房間不太支援。”
池朝抬著下巴,先是眨了眨眼,然後笑了出來:“哥,我不找物件。”
笑得有點燦爛,嘴角下邊的梨渦都出來了。
陸戈這話題原本就開得就有點不對,接著又被池朝笑得有點愣,都不知道怎麼把話題進行下去。
“我就這樣了。”池朝原本搭在陸戈腿上的手臂環去了腰間,稍稍直起身子,把臉埋進了陸戈的腰腹之間。
跟條撲人懷裏的巨型犬似的,陸戈微仰了一下上半身,到底沒捨得把人推開。
“這樣”具體是哪樣,他沒敢想。
可是陸戈卻能清楚地意識到池朝不應該是這樣的。
他應該上大學,談個女朋友,結婚後有自己的生活,逢年過節拎點水果來看他一眼。
自己開啟的話題,好像又被這小子帶歪了。
“哥,你別煩。舒宜的事我來處理,一定可以解決。隻要你別不要我,”池朝手臂收了收,把陸戈抱得更緊了些,“我什麼都不在意。”
血緣關係,巨額遺產,他都沒什麼在意的。
池朝做事隻有一個準則,那就是為了他哥。
放寬點,為了他奶奶、他妹妹、他的叔叔阿姨。
陸戈的手扣在池朝肩上,動了動唇,最後卻說不出來什麼。
池朝的側臉就貼在他的胸口下方,這種擁抱悶得他呼吸困難。
理性上說著快點推開,可是卻一點勁都捨不得用出來。
懂事的小孩特別讓人心疼,而池朝簡直就像是蹲在他的心尖上流血。
他又開始下意識地想這小崽子是不是故意的。
“哥,你別煩。”池朝又重複道。
具體讓陸戈「煩」的原因已經變了,可安慰還是同一句安慰。
別煩,別煩。
不管什麼事,都別煩。
陸戈閉上眼睛,像是認栽了一般輕聲嘆了口氣。
故意的也就這樣吧。
自己撿回來的小狗,自己受著。
“不煩,”陸戈抬手攬過池朝肩膀,把人抱在懷裏拍了拍背,“你少念一句吧,跟復讀機似的。”
作者有話說:
小狗:動作逐漸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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