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抱一下你嗎?”
池朝一個牙拔得聲勢浩大,光是送去醫院就有三人陪護。
熟悉的診所、熟悉的醫生、熟悉的治療椅,池朝往上一躺就開始睡覺。
醫生詫異地看了眼陸戈:“怎麼了這是?”
“喝多了這…”陸戈話說了個開頭就已經憋不住笑了。
打了麻醉,按照流程下來。
池朝本來都睡著了,硬是被鉗子重新撬醒。
醫生跟在他嘴裏挖礦似的撬了快半個小時,拔出了一顆智齒一顆蛀牙。
直到結束了池朝都沒覺得疼,反倒是陸戈摸摸他腫起來的小臉,還有點心疼。
“這腫的,過年怕是沒得吃了。”
當晚,他們睡在齊箐家。
池朝從腫半張臉發展成整張臉都在腫,晚上入睡前體溫如預料中的飆升。
好在陸戈早有準備,餵了退燒藥後勉強算是打住了繼續發熱的勢頭。
池朝睡得暈暈乎乎,半夜被牙疼醒。
柔軟的被子掖在頸脖,頭一轉正好撞上陸戈的側臉。
藉著昏暗的夜燈,池朝停在那裏,一動不動。
陸戈睡覺很輕,枕邊有這麼個不老實的螞蚱,他迷瞪一會兒就睜開了眼。
睡眼惺忪地偏過頭,對上池朝一雙眨巴著的大眼睛。
小孩還真是精神。
“醒了?”他側躺過身,給池朝掖了掖被子,“牙疼嗎?”
剛醒的嗓子還啞,低沉的聲線彷彿覆在耳邊,池朝聽得太陽穴一炸,人都開始變得恍惚起來。
“這大眼睛睜的。”
陸戈話裏帶著笑,手指往他眼睛上抹了一下。
池朝下意識閉上眼,指腹觸及眼皮,帶著溫暖的體溫。
“疼就說,不疼睡覺。”
池朝動了動唇,感覺嗓子就像是腫成了兩根長氣球,已經堵得他說不出話來了。
“唉…”陸戈的手覆上了池朝的額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摸摸他的頭髮,“這臉跟充了氣似的,還發燒,真在這疊buff呢,以毒攻毒是吧?”
池朝眨眨眼睛,然後把臉往被子下埋了埋。
“幹嘛呢?”陸戈又把他撈出來。
池朝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他怕傳染。
隻是手指觸及臉頰,軟綿的觸感比平時還要誇張。
池朝摸摸自己的臉,表情逐漸垮落。
“你的體質就容易發炎,”陸戈笑了起來,“實在不行就拿點吊針回來掛,過幾天就好了。”
池朝捂住自己的左臉,又把腦袋往被子裏埋。
“牙疼嗎?”陸戈這次沒再強行把人撈出來,反而跟著也往下窩了窩。
池朝一張臉隻露了雙眼睛在被子外麵,看著陸戈點了點頭。
“疼得厲害嗎?疼得睡不著就吃點止痛藥。”
他說著要起身給池朝拿葯,隻是手肘都還沒有撐起身子,就被池朝拉住了睡衣一角。
“沒…”池朝大著舌頭,說話含糊,牽扯到舌苔牙床,又是一陣疼。
陸戈重新躺回床上:“疼你就別說話了吧。”
池朝其實不怕疼,即便是很難忍受住的牙疼,他都可以一聲不吭地陪齊箐買完年貨回家都不被人察覺。
真疼得厲害就去衛生間漱一漱口,他甚至還能堅持到和陸戈一起回家。
隻是在出衛生間的時候意外聽到了廚房裏母子二人的談話,在被發現後情急之下隻好丟擲了「牙疼」這一話題。
當然,這也成功地轉移了對方的注意。
陸戈沒在糾結於他聽沒聽到談話內容,可是池朝卻忘不了。
他知道池敬肯定不會放棄討要好處,隻是沒想到對方這麼等不及,也這麼貪得無厭。
“哥…”池朝手指蜷縮,勾著陸戈的睡衣,“我叔來找阿姨了?”
陸戈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嗯」了一聲:“不過沒事,你阿姨沒給他錢。”
池朝垂下眸子,幾乎要把整張臉都埋進被子裏:“可奶奶給了。”
“也沒給多少,”陸戈勾勾他的下巴,“畢竟把這麼大的小子抱來家了。”
池朝看著陸戈,也不知道是疼得還是怎麼,眼眶就有點紅了。
雖然整張臉還是腫腫的,但那雙眼睛覆著睫毛,輕輕顫著的時候還是很漂亮,陸戈用指尖撥了撥,覺得有點心疼。
自己和齊箐的對話果然被池朝聽到了。
“能不給嗎?”池朝小聲說道。
“能啊,”陸戈說,“可是池朝,那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親人。”
“我不在乎…”
他不稀罕什麼血緣,他隻在乎那些同樣在乎自己的。
自己那個叔叔,在奶奶在世的時候就沒見對方回來孝敬過,後來奶奶去世了搶房子倒是積極。
搶了自己家的也就算了,還要盯著別人家的,有這種親人還不夠晦氣的。
池朝不明白為什麼奶奶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讓妥協,甚至陸戈在臨走時還要對孫萍擺出笑臉。
他寧願沒這個親戚,哪怕這輩子都老死不相往來。
“昨天還說你長大了呢,其實還就是個小朋友。”陸戈窩了窩肩膀,找個舒服的姿勢麵朝著池朝,“就算你再不想見你那個叔叔,他身上也流著和你一樣的血,以後你要是身體出了問題,他們是可以救你命的。”
池朝動了動唇,下意識地就想說不用他們救。
然而現在他和陸戈幾乎抵著鼻尖的交談,卻又讓他把這句話嚥了下去。
以前池朝對生死看得很淡,就像陸戈當初對他說的,「一輩子說長不長,心一橫也就過去了」。
但是現如今他開始惜命了,他有放不下的東西,想好好活著。
“奶奶很疼你,叔叔阿姨呢也很疼你,你在這隻要好好念書,等長大了知道孝敬他們就好。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就算天真塌下來你也隻要想著怎麼保護妹妹,而且別忘了你們上麵還有個哥哥。”
池朝呆楞著點了點頭,動作有點僵硬,接著把臉埋進被子裏。
他像是反應遲鈍,過了半分鐘才把剛才那段話回味完畢,然後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真乖啊,陸戈忍不住在心裏感嘆。
按照以前那小野狗的行事風格,大概能揹著自己和池敬打起來。
現在竟然還知道跟自己溝通,就挺好。
“哥…”池朝的聲音悶悶在被子裏,發熱使得本就處於變聲期的嗓音更加粗糲。
像把聲帶按在乾燥的黃土地上摩擦,陸戈聽在耳朵裡都不由得額角一跳。
陸嚮明是家中獨子,陸戈沒有堂親。
齊箐是外地遠嫁過來的,表親走得也不近。
逢年過節可能會有親戚家的小孩不輕不重地叫他一聲哥,除此之外就隻剩下陸晨每天黏糊糊的喊疊字。
哥哥長哥哥短,撒嬌時還得拖著尾音九曲十八彎,帶著小姑孃家專屬的親昵。
所以單獨的一個「哥」在陸戈這一直都是那種比較生疏的稱呼。
但是現在有了池朝,那一聲略帶沙啞的「哥」就開始有了別樣的意味。
“怎麼?”陸戈心裏打鼓,“撒嬌準沒好事。”
雖然池朝沒覺得自己在撒嬌,可卻也沒否定陸戈這個說法。
他順坡打滾,就這陸戈的話接上一句:“我能抱一下你嗎?”
陸戈先是一愣,然後笑了起來:“我當什麼呢。”
這讓陸戈想起了小時候,陸晨四五歲剛有了自己房間。
小女孩一個人睡害怕,可爸媽又不帶她睡覺,她就在半夜偷偷跑去陸戈的房間,哭哭啼啼說要哥哥抱。
那會兒陸戈也就上高中,哪裏經得起妹妹的眼淚,就抱著睡了兩天。
之後被齊箐發現了,把陸戈訓了一通。
接著第三天,陸晨就坐在他的房間外麵坐著哭,邊哭還邊嚎:“哥哥,我就抱你一下嘛!”
陸戈眸底閃過一絲無可奈何,手臂攬過池朝肩膀,囫圇把人抱住。
他甚至還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池朝的後背,笑著道:“這都是陸晨四五歲乾的事。”
池朝把臉埋進陸戈懷裏,隨他怎麼說。
還挺粘人,陸戈的手掌上移,順著脊背揉揉後腦勺:“你可別偷偷去找你叔。”
他得提前給池朝打了個預防針。
池朝沒吭聲,就隻是搖了搖頭。
“這麼乖?”陸戈都開始有點不放心了,“心裏偷偷盤算什麼呢?”
“沒有,”池朝的聲音依舊低沉,“你會生氣。”
他攥著陸戈胸前的睡衣,手指硌著紐扣,感受對方緩長的呼吸。
陸戈心上一跳,在那一瞬間突然有一種被對方哄了的錯覺。
這是池朝和陸晨完全不一樣的相處方式,好像在池朝麵前自己不是那個完全的「大人」。
“你以前怎麼不想想我會生氣?”
池朝隻是笑了笑:“以前不怎麼想你。”
陸戈像是哽住了一般,被這個回答堵得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哦,你現在就想了是吧?”他有點哭笑不得。
池朝把腦袋埋得更低了:“嗯。”
陸戈拍拍他的腦袋,從喉間嘆出一聲輕笑。
兩人的對話中止,房間內又重新安靜下來。
沒開暖氣,但被子剛曬過,蓋著暖烘烘的。
陸戈懷裏拱著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池朝的鼻尖幾乎抵在了他的鎖骨上。
呼吸中帶著一股淡淡的酒味,因為很輕,所以聞著甚至還有點好聞。
和人這麼近地貼在一起睡還是頭一回,細碎的發梢撓著他的下巴,陸戈就用手輕輕往後撫了撫。
說是抱一下,但是這「一下」到底多久也沒給出個具體時間。
池朝一副直接睡著的樣子,看起來是沒打算回原位。
陸戈也不推開他,抱著就抱著吧。
學醫的人多少有點毛病,陸戈一寢室四個人都有著或輕或重的潔癖。
他雖然是裏麵最輕的一個,但是要和一個沒洗澡的臭小鬼抱著睡覺,他還真不願意。
可是現在願不願意都睡了,心裏竟然還沒那麼反感。
陸戈自己都覺得挺神奇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戈迷迷糊糊也要睡著。
突然,他覺得自己後腰被人輕輕一環,池朝的呼吸撲了他一脖頸。
“嗯?”他下意識從鼻腔哼出一聲疑惑,手放在池朝肩上想要推開。
有點太近了。
但緊接著,池朝把臉悶在他的懷裏,像是夢囈一般輕喃:“奶奶…”
陸戈的動作一頓,隨後嘆了口氣。
他的手掌覆在池朝後頸,燒好像退了。
作者有話說:
無獎競猜:池朝睡著了嗎?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