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哥在,別怕。”
陸晨雖然小脾氣一堆,但還是會聽父母哥哥的話。
再加上她從小就不缺追求者,所以不會因為男生的幾句話就傻乎乎地跟著走。
熊銘要是真敢來硬的,也不至於從池朝這裏拐一下,讓他把陸晨帶出來。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知道自己是癩,還非要肖想那口天鵝肉。
強的不敢用,那就欺軟怕硬玩陰的。
熊銘和池朝不過就是同齡人。
這個年齡段大多是虛張聲勢出來的膽量,像鼓脹起來的氣球,看似強大卻脆弱的不堪一擊,一旦遇到真正的鋒利,就會瞬間暴露原形。
他們踢到了鋼板,池朝就是那一片刀刃。
「哢噠」一聲,池朝把那一把血淋淋的水果刀扔在陸戈的腳邊:“我去自首。”
陸戈愣在原地,反應過來努力抿了一下唇瓣,差點沒被這小崽子的一句話給整笑了。
還自首,還他媽自首。
陸戈上前一步去抓池朝的右臂,池朝像是早有準備,猛地一縮,側身躲開。
鮮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兩人之間隔了一米遠的距離。
像是回到了那個盛夏雨夜,池朝在樓道裡和陸戈僵持不下。他又變成了沒人要的小野狗,渾身都帶倒刺,對誰都露著獠牙。
“手給我看看,”陸戈抬手指了指池朝身後,說話時聲音都有些啞,“右手不是鬧著玩的,別跟我使小性子。”
池朝臉上的血色褪進,就連嘴巴都變得蒼白。
可是卻一直揹著手,看著他沒有動作。
“給我看看。”陸戈又去拉池朝,可手剛抬起來,對方卻立刻掉頭就跑。
“池朝!”他大吼一聲,“你能不能聽回話!”
池朝猛地停了下來,轉頭去看身後的陸戈。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怪異的悲傷,是努力抑製情緒失敗後扭曲的五官。
“我叫你哥行嗎?”陸戈簡直就在崩潰的邊緣來回蹦躂,“別跑了哥。”
他掀了自己的短袖,光著上身走去池朝麵前。
池朝大概是被陸戈的那聲「哥」給叫傻了,就這麼呆愣愣地看著對方不由分說拉過他的右手,把衣服疊成厚厚一塊,死死按在了虎口的傷口之上。
“回家,先把傷口處理了”陸戈揉了一把池朝帶著汗的小腦瓜,把人虛虛往懷裏抱了抱,“事情沒那麼嚴重,有哥在,別怕。”
——
陸戈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光著身子開車,路上還給黎老師打了通電話。
進小區門的時候保安往他這邊看了好幾眼,但到底也沒說什麼。
下車的時候血已經止住了,白色的衣料被染得鮮紅,池朝整張臉已經完全沒了血色。
他甚至都沒力氣去開車門,還是陸戈先下了車,再把他抱了出來。
“把手按緊,”陸戈托著池朝的屁股,岔開腿把人往身前一抱,“小野狗,疼你就哭。”
池朝耷拉著腦袋,雙手環著陸戈頸脖,把臉貼在寬闊的肩上。
記憶中隻有奶奶這樣抱過他,一般是在天不亮的清晨,或者清涼的黃昏。他在田埂裡挖野菜捉螞蚱,瘋了一天玩累了,奶奶背後揹著竹簍,身前就掛著池朝。
池朝困了就呼呼大睡,不困的話就晃著他髒兮兮的小腿,去看天邊燒紅了的晚霞。
陸戈進了電梯,聽見耳邊傳來一聲輕微的抽泣。
他按下相應樓層,然後抬手順著脊樑摸了摸池朝後背:“不疼啊,沒事的。”
他以為池朝嫌疼。
電梯上行,池朝的臉從肩膀往陸戈頸脖上貼了貼,他還是不習慣這種超重感,讓人暈的想吐。
陸戈的麵板很涼,就像他的手一樣,貼上去冰冰的,感覺很舒服。
“到家了,一會兒縫個針就好了。”
陸戈開啟房門,把池朝抱去沙發坐下。
池朝陷在一片柔軟裡,腦子暈乎乎的,身上也沒什麼力氣。
“張嘴。”陸戈摸摸他的下巴,池朝下意識地聽話。
嘴裏被塞進一塊硬東西,很怪的味道,帶著一點苦。
池朝不太喜歡,但是陸戈給的,他就含著沒吐。
“是不是頭暈?”陸戈捧過池朝的右手放在大腿上,“吃點甜的高興點。”
他伸手拉過沙發邊的閱讀燈調至最亮,明晃晃地照在最上方。
拿開按著掌心的衣服,最下一層布料結著血痂,輕扯傷口,又滲出血液。
池朝的虎口處猙獰著一道刀傷,好在切口豎在拇短展肌上,應該沒傷著神經。
茶幾上擱著手術包,陸戈把傷口周圍清洗消毒,抬頭去看池朝已經睜開眼睛,正靠在沙發裡皺著眉頭看他。
“傷口不深,縫兩針就好了,”陸戈輕輕握住池朝手指,搓了搓他冰涼的指腹,“可能會有點疼,忍一忍。”
空氣中瀰漫著丁點血的腥味,池朝嘴裏的巧克力化開,最開始的苦味裡逐漸有了絲絲縷縷的甜。
他的右手疼得已經有些發麻,但即便如此,也用力勾了勾指尖,和陸戈的手指攪在了一起。
兩針,針得戳四下。
像這種小創口縫合一般都扔給新來的規培生,就算去醫院也是不打麻藥。
所以縫合的時候得有個病人家屬在旁邊扣著人,省得一針下去病人疼得直接嚎出來,把針頭甩醫生臉上。
陸戈覺得池朝應該不會那麼誇張,但是真要下針的時候卻也猶豫了。
“疼了就說,拿個枕頭抱著也行。”
像是消除陸戈的擔心,池朝聽話地拿了個抱枕抱在懷裏。
陸戈拿著持針器,在傷口邊緣下了第一針。
池朝平靜得彷彿這一針紮在了別人的身上,沒吭聲,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彎曲的縫合針從皮下穿過,陸戈手指繞著黑色的線,動作熟練地打下了一個結。
剪刀剪斷繩結,他沒有抬頭,繼續第二針。
閱讀燈的光從陸戈的側臉打過去,把那一道優秀的鼻樑襯得越發高挺。
他垂著眸,睫毛很密,手指拉扯持針器的同時目光轉動,那扇睫毛就跟著方向一起,撲扇帶風。
手上疼是真的疼,但陸戈的手也搭著,好像又沒那麼疼。
不過兩三分鐘的功夫,陸戈把針縫好,擱下剪刀在傷口處塗了一圈紅黴素眼膏,最後替他纏上紗布。
池朝就這麼半眯著眼看陸戈,直到對方重新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回望過來。
“不疼嗎?”陸戈問。
池朝抿了抿唇,嘴裏都是一股子怪味:“好難吃。”
“巧克力吃不慣?”陸戈鬆開他的手,從雜物盒裏扒拉出一顆大白兔給他剝開,“小土狗,吃這個。”
池朝看著送到嘴邊的買糖,張嘴咬了過來。
“你有沒有低血糖的毛病?”陸戈托著池朝的右手,用消毒濕紙巾替他擦掉手臂上半乾的血漬。
池朝搖了搖頭,他都不知道低血糖是什麼東西。
“那就是貧血,”陸戈忙活完畢,把池朝的手臂放在他抱著的枕頭上,“就這還自首呢,能自己跑進警察局嗎?”
池朝的目光落在白色的紗布上,手指蜷了蜷,又去看陸戈。
他穿了一件隨手從陽台上扯下來的舊短袖,把茶幾上的一堆東西該扔的扔改洗的洗,都收進他們相應的地方。
一晃神,池朝發現那個短袖還是當初陸戈給了自己的,現在陰差陽錯又跑回原主人身上了。
池朝:“……”
陸戈明顯沒有發現這一點,他在書房整理藥箱,還不忘抱怨:“我還擔心你疼不疼,你疼什麼疼?那麼深的口子都能麵不改色的割下去,戳個幾針算什麼?”
池朝用枕頭蓋住了自己的臉。
他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陸戈勾住縫合線的手指。
黑色的線繞在白皙的麵板上,持針器夾住一頭在空中不知怎麼一繞,一個結就打成了。
就跟個神仙似的。
“別在這跟我裝瞎,”陸戈把收拾完東西又回到客廳,把池朝臉上的枕頭扔到一邊,“來說說這事怎麼回事。”
池朝右手撐著沙發,勉強做起身:“他讓我把陸晨帶過去。”
不是想通過池朝認識陸晨,是直接讓池朝把人帶過去。
兩者看似一樣,可真要深究起來卻天差地別。
“所以你就帶刀去?”陸戈沒好氣道。
池朝眨了眨眼,像是慢半拍似的把頭重新垂了下去。
他看著陸戈擱在腿上的手,想起來了剛才對方搓他手指頭時的感覺。
“你挺野啊,把刀帶進學校,還往人脖子上抵!萬一你手一抖捅進去了呢?!萬一別人手快搶過來了呢?!你們無論哪一方出了事情,刀是你帶過去的,你想過後果沒有?!”
池朝的目光一直落在陸戈的手上沒動,最開始還在想著怎麼收拾完東西回來就不勾勾手指頭了。
但陸戈明顯沒那個心思,他越說越氣,越說越激動,手一抬還給池朝一腦瓜子,把這小崽子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全給打飛了。
沒有萬一,池朝想。
他不會手抖,更不會給別人機會。
確定攝像頭的位置,找到可翻越的矮牆,搬好合適高度的墊腳石,被發現時怎樣翻牆出去最快,落荒而逃的小弟跑到保衛處告狀要多久纔到,甚至樹枝下垂的枇杷林都能給池朝爭取時間。
如果不是中途意外殺出來一個陸戈,池朝甚至都不會讓趕來的老師看到他的身影。
即便事情再糟,那池朝也給自己定好了一條逃跑路線,彎彎曲曲的巷道裡堆的全是雜貨,可以藏人,也可以翻牆。
總之,就算是陸戈也抓不住他。
而且這事太丟人,熊銘也隻會讓小弟們閉嘴,而不是把事情鬧大。
經過這一遭,對方應該也不會再打陸晨的主意,如果堅持要打,那池朝橫在中間,也應該先解決掉這個麻煩。
但池朝明顯不好解決。
事情本應該是這個走向,現在卻全被陸戈打亂了。
而當事人還什麼都不知道,跟個傻子似的在那說他這衝動那莽撞,意外情況說了一堆,但到底不都是沒發生。
池朝表麵認錯,心裏頂嘴,耷拉著腦袋聽陸戈發脾氣。
忍氣吞聲了老半天,最後還是外賣鈴聲打斷了這一通教育。
“明早跟我去學校,道歉認錯寫保證書。”
池朝坐在沙發上沒吭聲,心裏卻想著憑什麼。
陸戈開門拿了外賣,擱在餐桌上:“過來吃飯。”
晚飯是比較清淡的南瓜小米粥,兩人一人一碗就著煎包隨便吃吃。
吃完飯快七點,陸戈要洗澡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上穿著池朝的衣服。
他站在鏡子麵前,低頭拉了拉自己t恤。
池朝跟縷魂似的飄進去,站在馬桶邊偏頭看著陸戈。
“要我給你脫褲子?”陸戈問。
池朝憋了憋:“你…出去。”
陸戈把上衣掀了:“你尿你的,我又不看你。”
陸戈平時就注意鍛煉,身上該有的肌肉基本都有。
池朝目光隻是一掃,眼睛就跟被燙了似的,背過身眨巴了半天。
他往馬桶的邊上站了站,盡量背對著陸戈。
一隻手掏都掏出來了,但是尿不出來。
他又收起來準備等陸戈洗完澡再尿。
“往哪跑,”陸戈捏著池朝的後脖頸又把人拽回來,“怎麼不尿了?”
池朝單手拎著褲子:“不想尿。”
陸戈把人往淋浴室推:“不尿就洗澡。”
池朝轉過頭:“我先洗?”
平時都是陸戈先,池朝洗完了還能連帶著衣服一併都給洗了。
“你一隻手能洗嗎?”陸戈伸手就要去拉池朝褲腰,“我幫你洗。”
池朝一雙眼睛瞪老大,拚命護著自己的褲子:“我不要你幫!”
陸戈半天沒抿出對方在抗拒什麼,握住池朝那不老實的右手:“別給我把線崩了!”
兩人擠在狹小的衛生間,池朝視線一抬就能看見陸戈舒展的鎖骨和胸口。
他又趕緊把目光垂了下去。
這次看到的是排列整齊的六塊腹肌,池朝腦子一炸,僵在原地沒個動作。
陸戈小心避開池朝右手,幫他把衣服脫掉:“行了,褲子自己脫吧,十六歲的小屁孩,還挺害羞。”
他說完話,摘了花灑去試水溫。池朝麵朝著牆,像麵壁思過似的一動不動。
身後是沙沙的水流聲,陸戈看對方沒動靜,於是問道:“穿著褲子洗?”
一句玩笑話,池朝卻信以為真,忙不迭地點頭。
“穿褲子怎麼洗?”陸戈在他側腰上拍了一記,“行行行我不看,你趕緊的,別浪費水。”
池朝擰著身子去躲,最後無比艱難地妥協,把褲子給脫了。
“怎麼了?小雞兒受傷了?”陸戈笑著打趣,“包/皮割了嗎?要醫生哥哥給你看看嗎?”
池朝背對著陸戈,耳根紅了一片。
他高舉著右手,跟個自由女神像似的任憑陸戈在他頭上搓搓洗洗。
“怎麼回事啊弟弟?”陸戈看池朝脖頸連著肩頭都紅成一片,忍不住又去逗他,“跟個小姑娘似的,陸晨都沒你能害羞。”
池朝就是不說話,等陸戈把頭髮洗好就催著他出去。
“弟弟,你是起來了?”陸戈出了淋浴室還樂得不行,“別害羞,我在你這個年紀尿個尿都能起來。”
池朝把門關上,甚至還握著門把手停了兩秒以防他再進來。
陸戈這叛逆心一下就起來了,等池朝把手一鬆,他就過去開門,把腦袋往裏一探:“我說弟弟,你至於這麼防——”
池朝詫異轉身,陸戈的話說一邊,笑容全都僵在臉上。
氤氳著水霧的小小空間裏,池朝慌亂地用手去遮大腿部位。
陸戈大步走進來關掉花灑,強行把他的手拿開。
池朝瞳孔一縮,反應劇烈,轉過身往裏撞上牆壁,沒地方跑了就悶頭往外沖。
陸戈握住池朝的右手懸空,直接把人抱進懷裏。
濕漉漉的頭髮,還有濕漉漉的池朝。
陸戈拿過掛在一邊的浴巾,把懷裏的池朝包起來。
池朝推著陸戈,不停往後縮著身子企圖遠離。
“沒事的,”他箍住他的後背,“我不看了。”
“你都看到了。”池朝咬著牙道。
“嗯,”陸戈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沒事的,哥不往外說。”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疤痕,有些形狀特殊到他都知道是如何形成的。
“煙頭燙的?”陸戈問。
池朝沒有說話,隻是呼吸有些急促。
陸戈穩了穩聲音,雖然話題殘酷,但還是咬牙問了出來:“你爸,還是你叔?”
作者有話說:
我不明白這章哪裏值得鎖,標黃部分就是受在攻洗澡的時候看到他身上的疤痕而已。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