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來,”陸戈啞著聲音,“給哥看看。”
熊銘找事兒的時候教室裡沒幾個人,熊銘找完事之後教室裡一人都不剩了。
池朝把自己撕成兩半的試卷重新撫平,然後坐在座位上發了一會兒呆。
等到上課時間逼近,教室裡的人到了大半,池朝的那位「話不多」的同桌姍姍來遲,摘了書包坐在他的身邊。
看樣子午睡剛醒,臉上還帶印著竹蓆的痕跡。
池朝扣上筆蓋,側身看向他:“裴演。”
裴寅哈欠打了一半,在轉身的同時閉上嘴巴:“yin。”
池朝頓了頓:“對不起。”
池朝的這個同桌,國字臉小平頭,話少但性格好。
對人的態度冷冷淡淡,可說話做事都挺和善。
裴寅揩掉眼尾的淚,不是很在意:“有事?”
池朝點點頭:“你有手機嗎?”
裴寅看他一眼:“你要?”
“能借我打個電話嗎?”池朝又問。
裴寅掏出手機遞過去:“快上課了。”
池朝謝過他:“我注意。”
拿到手機,池朝出了教室。
還差不到十分鐘上課,現在走廊上人來人往正是熱鬧的時候。
他走到走廊盡頭,按著筆記本上陸戈給他抄的一串號碼給陸晨撥了過去。
忙音「嘀」了一聲,陸晨很快就接通了。
“喂?”
小姑娘聲音清脆,池朝下意識看了看手機。
陸戈雖然簡單教過他用手機,但是打電話還真沒幾回。
他的印象甚至還停在農村小賣部的座機,大紅色的聽筒,接通之後也是一句大媽扯著嗓子的“喂?”
“誰啊?”陸晨又問道,“怎麼不說話。”
池朝抿了抿唇:“我是池朝。”
“小哥?!”陸晨驚訝道,“哥哥給你買手機啦?”
池朝省略沒必要的對話,直接問道:“你認識熊銘嗎?”
“啊?”陸晨有些奇怪,“這是誰啊?”
“沒事,”池朝垂眸想想,又問道,“你到教室了嗎?”
“到了啊,都快上課了,”陸晨說,“你怎麼啦?出什麼事了嗎?”
池朝答非所問:“你放學一個人回去嗎?”
“是啊…”陸晨的回答也變慢了許多,相比於最開始的興奮,她似乎也開始疑惑起來,“怎麼了啊?”
“放學我去找你,”池朝說,“一起回去。”
趕在上課前三分鐘,池朝回到了教室,裴寅正趴桌子上睡覺。
他在對方肩頭點了一下,裴寅坐起來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讓他進來。
“謝謝。”池朝把手機遞給裴寅。
裴寅耷拉著眼皮,接過手機收起來,也沒說話。
下午是幾門副科,其中第一節課還是無關緊要的體育課。
而今天開學第一天體育課老師沒有來,大家都跟無頭蒼蠅似的窩在教室裡坐著。
窗邊的窗簾厚重又遮光,好在教室裡還有空調,呆在裏麵做題目並不難熬。
池朝把該訂正的卷子訂正完,又拿出陸戈給他買的單詞書背單詞。
隻是揹著揹著就有點跑神,視線往裴寅那邊瞥了好幾眼,看對方都在眯著眼睛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
終於,裴寅把腦袋頂上課桌,悶著聲問:“你是有什麼事嗎?”
池朝「嗯」了一聲:“想問你些事。”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問問熊銘這人在高一是什麼德行。
裴寅的回答也很簡單,甚至還帶了個比較離譜的反問:“就一小流氓,怎麼,看上你了?”
池朝:“……”
都能讓人聯想到男生身上,估計也和池朝想像中的大差不差。
所以熊銘中午說的那些話,讓他多少有點擔心。
他擔心對方真會對陸晨做什麼。
下午放學,池朝特地注意了身後,在確定沒有被人跟著才騎車去一中。
小姑娘嘴裏咬了根棒棒糖,從一家文具店門口樂顛顛地跑了過來:“小哥小哥!”
她穿著一身粉色的連衣裙,黑髮散在後背,笑起來眉眼彎彎,格外可愛。
“你怎麼來找我呀!”
周圍有目光投來,池朝敏銳地捕捉到,再回望過去,對方又趕緊避開,當沒看見。
“下午有人找你嗎?”池朝問。
陸晨嚇了一跳,眼睛都瞪圓了:“你怎麼知道?!”
池朝眸色一沉:“我送你回家。”
他昨天剛學會騎車,現在還沒膽子載人。
好在陸晨家離學校也就兩站路的距離,兩人走快點十來分鐘就能回去。
“不是那個熊銘,”陸晨使勁搖頭,“是我初中同學,跟我、跟我那什麼…”
“什麼?”池朝問。
“就那什麼啊!”陸晨說。
池朝看著陸晨,不說話。
“就告白啊!”陸晨破罐子破摔,“反正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人這樣,我都習慣了。”
池朝一時無語。
可能是他沒什麼審美,所以看陸晨這小丫頭也沒覺得漂亮。
但是放在別人眼中,這種美女就算是隔了兩條街,二十五中的人也能知道。
熊銘想對陸晨下手。
“你會同意嗎?”池朝道。
“我同意什麼?”陸晨驚訝道,“他們長那麼醜,都沒我哥帥!”
池朝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陸戈的樣子。
兄妹倆都有一雙漂亮的桃花眼,一笑起來兩頭彎,讓人看著都心情愉快。
想到這裏池朝又看看陸晨,突然覺得她也順眼許多。
“以後我男朋友怎麼也要比我哥帥。”陸晨撅著嘴嘀咕道。
池朝「嗯」了一聲,心說那人挺難找,估計更不可能答應熊銘。
一路把陸晨送到單元樓樓下,池朝這才離開。
他回家自己下了碗麵條,吸溜完了再騎車去輔導機構補課。
隔天早上,池朝卡著八點離開,也沒見著下班回來的陸戈。
他想把熊銘這事當麵跟對方說說,最起碼讓陸晨那邊心裏有個底。
但是到底也沒見著人。
中午放學,池朝去自行車庫推車時被熊銘帶著人攔住。
對方穿著一身黑,流裡流氣地走到他身前按住車把正中:“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池朝想了想:“下午放學。”
熊銘帶著人有備而來,現在鬧起來肯定他吃虧。
池朝想跑的話也不是跑不掉,隻是這樣的話又怕陸晨覺得丟人。
畢竟二十五中都有人知道他倆認識,他這個「小哥」還是不要太掉姑孃家的麵子。
平平安安回了家,屋裏靜悄悄的,像是沒有人。
池朝書包都還沒放下,放輕了腳步走到主臥前。
屋內昏暗,房門半掩,勉強能通過一人。
他都還沒進去,就知道陸戈正在裏麵。
人的呼吸有聲音,甚至還帶著氣味。
池朝能聽到,也能聞到,就像是有感覺似的,說不清。
他盯著床尾的那片深灰色的被角看了許久,最後把門關上,轉身離開。
陸戈從早上十點多回來倒床就睡,一直睡到池朝過來叫他吃飯,喊了半天才把人喊醒。
“嗯?”他醒了還在迷糊,“鬧鐘沒響?”
池朝看了眼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沒有。”
“哎…”陸戈手臂一橫遮住自己的眼睛,“估計是我給按了。”
他特別困的時候就容易睡斷片,自己把鬧鐘關了都不記得。
一般陸戈的手機上每隔五分鐘能定一排鬧鐘,但是今早估計困得厲害沒定夠數量,所以直接導致中午起床失敗。
“一點了,”池朝說,“吃飯。”
“一點了才喊我?”陸戈立刻坐起了身,“你不會到現在沒吃飯吧?”
池朝的確沒吃飯,而且菜都快放涼了。
清炒西蘭花和四季豆燜肉,他想端回去熱熱,被陸戈攔了下來:“就這麼吃吧。”
客廳的光線充足,看東西也清楚。
池朝本想轉身應一聲好,但在看見陸戈猩紅的雙眸後愣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至於麼?”陸戈笑著揉了揉眼睛,“這麼嚇人?”
他說著往衛生間走去,池朝也一路跟著。
“睡一下午就好了,”陸戈彎腰接了捧涼水潑在臉上,“昨天晚上你吃的什麼?”
池朝欲言又止,在門框邊上看了半天才蹦出個名詞:“麵條。”
“就麵條?”陸戈抹了把臉,抬手去拿刷牙,“你回家吃的?”
池朝沒說話,乾脆一轉身去廚房盛飯去了。
“這麼熱的天你兩頭跑?”陸戈從衛生間裏探出個頭,“那不如去奶奶那兒吃!”
奶奶那裏有個齊箐,還是算了吧。
池朝盛了兩碗米飯,拿了筷子去餐桌放下。
他本來想今天把熊銘的事告訴陸戈,但要是告訴了,對方肯定就睡不好覺了。
可不告訴的話他又打不過那群人,而且熊銘打自己就算了,萬一去找陸晨怎麼辦?
還是得告訴。
“嗯…我知道了。”
池朝一轉頭,見陸戈聽著電話從衛生間裏出來。
“我下午的班,一會兒就過去。”
他說了兩句把電話結束通話,拉開凳子坐下後看著池朝:“罰站呢?”
池朝磨磨唧唧地坐下,慢慢吞吞地吃飯,猶猶豫豫糾糾結結,最後一抬眼看到陸戈的眼睛,喉結一滾嚥下口中的飯。
“有事?”陸戈察覺到這小崽子有情況。
池朝垂眸盯著飯粒,搖了搖頭。
“有事就說,”陸戈停下筷子,“快點。”
池朝隨口諏了個藉口:“不去…奶奶那。”
“那你就吃麵條?瘦成麻桿了還吃麵條,多吃肉喝牛奶知道嗎?”
池朝聽著陸戈的嘮叨,又是一點頭。
吃完飯,陸戈把碗扔進洗碗機,路過茶幾看到果籃裡堆著幾個蘋果,就拿一個過來削皮。
醫生的手穩,水果刀也足夠鋒利。
長長的蘋果皮寬度相等,厚度齊平,最末端已經垂到了垃圾桶裡。
“池朝,池小朝——”
陸戈拖著聲音喊了一聲,刀刃削掉最後一點果皮。
池朝正在準備下午的課本,聽到陸戈喊他立刻轉身出門,快走到沙發邊蹲下。
“有座位你蹲什麼?”陸戈笑著把削好的蘋果給他,“坐著。”
池朝接過蘋果,腿一收坐地毯上了。
陸戈笑得不行:“真小狗啊?”
池朝不介意當小狗,甚至在陸戈身邊還挺開心。
他看著對方拇指抵住刀刃,四指握住刀身,不急不慢地削著第二個蘋果。
“吃啊,”陸戈分神看了池朝一眼,“多吃蛋白質和維生素,你太瘦了。”
池朝聽話地咬了一口蘋果,脆甜的汁水潤濕嘴唇,充斥口腔。
“哥,”他喊了陸戈一聲,“有人…想認識陸晨。”
陸戈一挑眉梢:“你們班的?”
池朝點了點頭。
陸戈搖搖頭:“丫頭片子喜歡成績好的。”
池朝「哦」了一聲,心道她還喜歡長得帥的。
“不會是你想認識吧?!”陸戈突然停了手上的動作。
池朝一愣,那雙大眼睛瞬間就給瞪了起來:“不是我!”
陸戈看他反應劇烈,直接笑了出來。
“小丫頭從小屁股後麵就一群人,越長大就越多。有些沒禮貌的,都是我來教訓,現在你是他小哥了,得幫大哥看著妹妹。”
蘋果皮斷了,掉在垃圾桶裡發出細碎的聲音。
陸戈抽了張濕巾,把尖頭的水果刀擦拭乾凈,收回暗紅色的刀鞘裡。
果籃下有個雜物盒,他隨手把那把刀放了進去,隻露出一段短短的把手。
池朝的目光停在陸戈的指尖,抿唇舔掉唇上甘甜,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
下午兩點多,池朝出門上課。
陸戈在沙發上小憩,被關門聲驚醒。
他眯著眼睛看時間,嘆了口氣後起身換衣服。
昨天下午急診送來了一個比較嚴重的病人,陸戈在手術室忙到天黑纔出來。
他已經快一個月沒做過四個小時以上的手術,做完了還得苦逼地去值晚班。
磨蹭到九點多本來都想在辦公室裡湊合到下午,但是想到現在家裏還有個小崽子,又強行睜著眼睛回了家。
定個十一點的鬧鐘準備把飯做了,結果還他媽睡到一點讓池朝給他做飯。
真就越過越回去了,自己還要個小孩照顧。
他換好衣服準備出門,路過客廳時突然停了腳步,目光在茶幾上掃了一圈,看果籃裡的三個蘋果被吃的隻剩下了一個。
總覺得哪兒不對,但是沒理出頭緒。
直到進了電梯,陸戈才把心裏的那點彆扭趕走,想著該買點水果回來了。
——
幾分鐘後,池朝到達教室。
熊銘像是在等著他似的,一看見池朝人就站了起來。
池朝沒等他說話,直接道:“今天放學,我帶你去。”
熊銘和身邊男生對視一眼,笑了起來:“行啊你,以後跟著一起吧。”
他說著就去拍池朝的肩膀,甚至還想去推他腦袋。
池朝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那就放學吧,”熊銘心情不錯,不跟他計較,“放學時間多一點。”
——
下午五點半,晚飯時間。
陸戈忙完今天的工作,把需要特別注意的事項一點一點說給盧嬌。
“就這些了,”陸戈把手機上病人的實時資料同步分享給盧嬌,“困死了,回家睡覺。”
“好的,”盧嬌給他比了個ok的手勢,“那您好好休息。”
陸戈回家路過小區門口,還沒忘記下車買水果。
隻是在掃碼付錢的時候意外瞥見桌上的暗紅色水果刀,看著眼熟,和他家裏是同一款。
“支付寶到賬,三十五塊六…”
店內哢嚓報出轉賬資訊,陸戈收起手機,回到車內。
然而就在他扣上安全帶的那一瞬間,心裏從中午開始就有著的那點彆扭,在此刻卻突然被放大數倍。
陸戈盯著車外陽光燦爛,慢慢回憶著今天所發生的一切。
客廳裡的茶幾,果籃裡的蘋果。
那把放在果籃下的水果刀不見了。
一個可怕但又不得不麵對的情況在陸戈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五指微蜷,立刻掏出手機給陸晨打電話。
五點四十,正是放學的時間。
“你怎麼知道?!”陸晨無比驚訝的聲音混著人群的吵鬧從話筒那邊傳來,“小哥不僅給我打了電話,他昨天還來找我了呢!”
放學人多,訊號也不好,陸晨說話一頓一頓的。
陸戈深吸一口氣:“用什麼號碼給你打的電話?直接發給我。”
他說完就掛了電話,在開車的同時直接撥給了池朝的班主任黎老師。
“喂?黎老師您好,我想麻煩您看一下池朝還在不在班裏…”
——
與此同時,黎老師推開辦公室的門前往教室。
而池朝已經避開學校的攝像區域,把熊銘帶到了最偏的操場邊。
那裏有一處未被開發的枇杷樹林,黃泥混著石子,踩上去都硌腳。
“人呢?”熊銘身後的小弟不耐煩道,“你不會在耍我們吧!”
池朝走到一麵矮牆邊停下腳步,在熊銘還沒發怒前對他道:“陸晨讓我跟你說句話。”
熊銘一聽陸晨的名字,臉上的煩躁瞬間褪了一半。
他看池朝的動作,把這句話預設為「悄悄話」,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附耳去聽。
突變就在轉瞬間。
池朝猛地抓過熊銘的頭髮往牆上就是一撞,在對方眼冒金星發懵的那一秒,刀刃蹭過頸脖,瞬間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唔!”
熊銘的呼喊隻冒出來一個聲母,就被池朝一把捂住了嘴,那顆多災多難的腦袋又是往牆上一磕,這回徹底老實了。
“都閉嘴。”
血從池朝的指縫流出來,順著小臂一路滑去了手肘。
剩下的小弟們哪裏見過這種場麵,瞬間爬得爬跑得跑,直接散沒影了。
池朝沒有熊銘高,想把人牢牢扣住還費了不少力氣。
他胸膛起伏,說話時聲音還帶著喘:“你敢動陸晨,我讓你下地——”
“池朝!”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熟悉的呼喊給打斷了。
池朝人一哆嗦,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一腳踹開熊銘,收刀的同時踩上早就搬過來踮腳的石塊,雙臂一撐從矮牆上直接躍出了學校。
“哇啊啊啊!!”
熊銘見有人過來,連忙大聲哀嚎。
陸戈來不及撥開直接往他臉上招呼的枇杷樹枝,直接衝到了最裏麵跟著一併翻過了牆頭。
“給我站住!”
雖然陸戈抓池朝從來沒抓到過一次,但是每次卻也還都盡全力去抓。
他眼看著池朝竄進一個小巷,接著七拐八拐就不見了人影。
陸戈是醫生,對血尤為敏感,但看這小崽子胳膊上的出血量,熊銘應該傷得不輕。
這他媽瘋子!
刀都敢拿!
滾吧!別回來了!他不養了!!
陸戈直接掉頭回去,重新翻過牆去檢視癱在地上的熊銘。
“我看過了,就破了皮。”黎老師說。
陸戈一頓,不顧熊銘的哀嚎,把頭歪到一邊,發現血都已經止住了。
他又直接脫掉熊銘的上衣,也沒發現其他傷口。
可是那麼多血…
陸戈心裏涼了半截,起身重新翻過矮牆。
腳踩上實地,他卻愣住了。
那隻永遠抓不住的小野狗就站在自己的麵前,揹著右手,漆黑的眸子裏滿是戒備和慌張。
聯想到兩人中午的對話,陸戈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原因。
他的喉頭一哽,鋪天蓋地的內疚與心疼快要把他淹沒。
“過來,”陸戈啞著聲音,“給哥看看。”
作者有話說:
小狗的做法是錯誤的,後文會被批評教育。
遇到事情要及時告訴家長和老師,不可以以暴製暴。
來遲了,評論發紅包030;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