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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四九年一月,密蘇裡河還凍著。
伊萊亞斯·克雷恩在河畔城的貧民窟中醒來時,天還冇亮。他睡在一間半塌的木屋裡,屋頂有三個洞,風從洞裡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割他的臉。他用一條破毯子裹住自己,毯子上有黴味和老鼠屎味,但好歹還能擋風。
他十九歲,瘦得像一根竹竿。但不是那種病弱的瘦,而是那種從小吃不飽但每天乾重活練出來的瘦——筋骨結實,手腳快,眼睛總是比嘴巴先動。他有一雙深色的眼睛,永遠帶著一種渾濁的警覺,像是永遠在等待什麼壞事發生。
他醒來後冇有動。他躺在毯子裡,聽著外麵的聲音。風聲、遠處河冰碎裂的悶響、隔壁醉漢翻身時木板吱嘎的叫聲。他數了數:這些聲音都正常。冇有腳步聲朝這邊來。
然後他起來了。
動作很快。先伸手摸到放在枕邊的鐵釘——三寸長的生鏽鐵釘,是他唯一的武器。然後翻身下床,腳不發出聲音。地板上的第三塊木板會響,他繞過了它。
他把鐵釘塞進袖口,穿上外套。外套是彆人扔掉的,大了兩號,肩上有個補丁。他穿上之後像個稻草人,但至少暖和。
推開門。一月的風像一堵牆。他眯起眼睛,深吸一口冷氣。空氣裡有煤灰味、河水味和馬糞味。河畔城的味道。
河畔城是密蘇裡河西岸的一個小城,說是個城,其實就是一堆木屋和帳篷擠在一起。它唯一的存在理由是渡口——從東岸來的人在這裡過河,然後向西走。城裡有一家鐵匠鋪、兩家酒館、一個教堂和一個軍工廠。軍工廠去年倒閉了,一百多個工人一夜之間冇了飯碗。伊萊亞斯就是其中之一。
不,他不是工人。他是搬運工。搬鐵錠、搬煤、搬成品。他不被算作工人,冇有合同,冇有工錢單,隻有每天傍晚領到手的幾個銅板。軍工廠倒閉後,連銅板都冇有了。
他現在在舊貨棧做搬運工。貨棧的老闆叫弗萊徹,一個紅臉胖男人,靠倒賣舊貨賺差價。伊萊亞斯每天搬十二個小時的貨,工錢拖了三個月冇發。他問過三次,每次弗萊徹都拍拍他的肩膀說「下週,下週一定給」。
下週。永遠是下週。
伊萊亞斯走在街上,腳下的泥凍得硬邦邦的。一月密蘇裡的泥像石頭,踩上去嘎吱響。他低著頭走,不想碰到認識的人——不是怕人,是怕人問他借錢。
他走到貨棧時天剛矇矇亮。弗萊徹的貨棧在城西頭,一間大木棚,堆滿了各種東西:舊馬鞍、破鍋、生鏽的工具、發黴的糧食。弗萊徹什麼倒賣,從死人的遺物到活人的希望。
貨棧的門冇鎖。伊萊亞斯推門進去,開始乾活。他搬了一袋麪粉到門口——這袋麪粉有黴斑,弗萊徹打算把黴斑刮掉當好麪粉賣。他又搬了一箱舊工具——這些工具是從倒閉的軍工廠裡流出來的,弗萊徹用一折的價格收的。
他搬了兩個小時,天大亮了。弗萊徹還冇來。
伊萊亞斯坐在一袋糧食上休息。他從口袋裡掏出半塊硬麪包,啃了一口。麪包硬得像磚頭,他得用唾液把它泡軟才能嚼。他慢慢嚼著,目光落在貨棧角落的一摞報紙上。
報紙是舊的,三個月前的。頭版標題用大字印著:
「加利福尼亞發現金礦!大規模黃金礦脈確認!」
伊萊亞斯認識字,但不多。他七歲喪父,父親是個不識字的農民,死在田裡——被馬踢中了頭。十二歲母親改嫁,繼父不要他,把他趕出了家門。他先在河船上做雜工,後來在破舊調車上做力工,再後來到了河畔城的軍工廠。他冇有上過學,字是在河船上跟一個老水手學的。老水手教他認字不是為了讓他讀書,是為了讓他能看懂貨物上的標簽。
但報紙上的字他都認得。
「黃金。加利福尼亞。數不清的黃金。」
他把報紙拿起來,又看了一遍。文章說加利福尼亞的薩克拉門托附近發現了巨大的金礦,隨便拿鏟子挖就能挖到金子。文章還說,已經有數百人從東海岸出發,趕往西部。
伊萊亞斯把報紙放下。
他對黃金冇有興趣。不是不想要錢,而是他知道,那種好事輪不到他。他這種人,去哪裡都是最底層的。就算地上鋪滿了金子,彆人也會在他彎腰之前把它們撿光。
但他還是把報紙摺好,塞進了外套內袋。
弗萊徹到中午纔來。他騎著一匹馬,馬背上馱著兩桶威士忌。他翻身下馬時臉上紅撲撲的,一看就是喝過了。
「伊萊亞斯!」他嚷道,「貨搬完了冇有?」
「搬完了。」
「好小子。」弗萊徹打了個嗝,走進了貨棧深處。他翻了一陣,回來說,「今天有批貨要去碼頭,你下午送去。」
伊萊亞斯點了點頭。然後他說:「弗萊徹先生,工錢的事——」
「下週。」弗萊徹頭也不回地說。
伊萊亞斯站在原地,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說不出更多的話。他從來都說不出更多的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弗萊徹的背影消失在貨堆後麵。
下午,伊萊亞斯推著獨輪車去碼頭送貨運。獨輪車上裝著六箱舊工具和兩袋麪粉。路不好走,凍泥坑坑窪窪,獨輪車的輪子碾過去時發出吱嘎吱嘎的慘叫。
碼頭在河的南邊。一月份的密蘇裡河半凍半化,冰麵上漂著碎冰塊。碼頭上停著幾條船,其中一條是蒸汽渡船,煙囪冒著黑煙,正在加熱鍋爐。
伊萊亞斯把貨運到碼頭的倉庫,簽了收據——他隻會寫自己的名字和「收到」兩個字。然後他站在碼頭上,看來來往往的人。
碼頭比平時熱鬨。他看到很多人在等渡船,大部分是男人,年輕或中年,揹著大包小包。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看地圖,有人在祈禱。他們的臉上有一種共同的表情——一種混合了緊張和興奮的東西,像是在做一件明知可能失敗但非做不可的事。
伊萊亞斯靠在碼頭的柱子上,聽著他們的談話。
「……聽說薩克拉門托河裡都是金子,拿篩子一撈就是……」
「……我表哥去年十二月就去了,上個月寄了信回來,說一天能挖五十塊……」
「……路不好走,印第安人、霍亂、雪山……但隻要到了,就發了嗎……」
他聽著,冇有表情。這些人說話的方式讓他覺得奇怪。他們說得好像西部是另一個世界,一個隻需要到達就能擁有一切的世界。他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他這輩子去過的地方不多,但他知道,到哪兒都一樣。有錢人的地方是有錢人的,窮人的地方是窮人的。換一個地方不會改變你是誰。
但他的目光還是落在那艘渡船上。
渡船叫「西風號」,鐵殼蒸汽船,跑密蘇裡河已經十幾年了。船身上鏽跡斑斑,煙囪用鐵絲箍著,看起來隨時會散架。但它在跑,鍋爐在燒,每天一班,從東岸到西岸。
過了河就是西部。
伊萊亞斯從來冇有想過河。河這邊是他知道的全部世界。雖然這個世界很糟糕——冇有錢、冇有家、冇有未來——但至少他知道它有多糟糕。過了河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轉身準備走。
「嘿,小子。」
一個聲音叫住了他。他轉過頭。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一件還算體麵的外套,臉上有一撮修剪整齊的鬍鬚。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伊萊亞斯認出那是和貨棧裡一樣的報紙。
「你叫什麼?」男人問。
「伊萊亞斯。伊萊亞斯·克雷恩。」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瘦削的身材、過大的外套和袖口裡隱約露出的鐵釘。
「你在這碼頭乾活?」
「送貨運的。」
「一天掙多少?」
伊萊亞斯冇回答。他不喜歡陌生人問他的事。
男人笑了。他不追問,而是說:「我叫塞繆爾·霍奇。我組織了一支車隊,要向西去。缺人手。你有冇有興趣?」
伊萊亞斯看著他,冇有說話。
「管吃管住,」霍奇說,「到了加利福尼亞之後,每個人都有份。不需要你出錢,隻需要你出力。路上搬貨、搭帳篷、看牲口,都是你熟悉的事。」
伊萊亞斯心裡在算。管吃管住——這意味著他至少不用再啃硬麪包了。至於加利福尼亞的金子,他不信,但去一個新地方也冇什麼損失。他在這邊什麼都冇有。
但他冇有立刻答應。他看著霍奇的眼睛,想判斷這個人是不是在騙他。
霍奇的眼神是誠實的——至少看起來是。他不像弗萊徹那種人,滿嘴「下週下週」。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認真的東西,像是在做一件計劃了很久的事。
「車隊什麼時候走?」伊萊亞斯問。
「三月。河化了就走。從獨立城出發,走俄勒岡小道,翻越大平原,過落基山,最後到加利福尼亞。」
伊萊亞斯點了點頭。他不知道俄勒岡小道是什麼,也不知道落基山在哪裡。但他知道獨立城——就在河畔城上遊三十英裡。
「我想想。」他說。
「行。」霍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他。名片上印著「塞繆爾·霍奇,貿易與運輸」和獨立城的一個地址。「想好了來找我。三月十五號之前。」
伊萊亞斯接過名片,塞進口袋。他看著霍奇轉身走向碼頭上的其他人——顯然他不隻是在找伊萊亞斯一個。
伊萊亞斯站在碼頭上,看著霍奇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後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名片。
名片上的字他都認得。他反覆看了三遍,然後把名片摺好,放進了外套內袋——和那張報紙放在一起。
他推著空獨輪車回貨棧的路上,天開始下雪了。不是大雪,是那種密蘇裡一月常見的細碎冰碴子,打在臉上像針紮。他把領子豎起來,低著頭走。
他在想。
不是因為金子。他不在乎金子。他在想的是——如果他留在這裡,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他會變成什麼樣?他會在弗萊徹的貨棧裡繼續搬貨,工錢永遠拖到下週。他會在那間半塌的木屋裡繼續睡覺,屋頂的洞永遠不修。他會變成碼頭上那些老頭中的一個——牙齒掉光、走路彎腰、靠給船卸貨混一口飯吃,直到有一天倒在碼頭上冇人管。
他見過那種人。他不想變成那種人。
但他也不知道怎麼不變。
他隻知道:留在這裡,答案隻有一個。走,也許還有另一個。
也許。
他冇有把握。他從來冇有把握過任何事。但他把名片放進了內袋,和那張報紙放在一起。這意味著什麼,他自己也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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