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厘在前方急速盤旋,原本柔和的尾羽光環此刻已徹底轉為一種令人心悸的深紅色,如同夜航中唯一搖擺的警告燈塔,在扭曲的空間縫隙間瘋狂閃爍。王斌拖著灌了鉛般疲憊的身體,書包歪歪扭扭地掛在肩上,幾乎要掉下來。他一手攙扶著同樣步履蹣跚的丁丁,一邊大口喘著粗氣。
“影……影城……光聽這名字就夠不吉利的了。”他抬頭望向前方的詭異景象,喉嚨有些發乾,“丁丁,你確定我們非得往這種地方闖嗎?”
丁丁的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顯得異常蒼白,嘴唇也有些乾裂,但她望向那片奇異區域的眼神卻異常堅定,語氣不容置疑:“王斌,你手裡的晶體,還有浮厘身上的共鳴反應,都越來越強烈了。這說明,‘時晶中樞’的核心節點,就在前方那片區域。那裡不僅可能有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的重要線索,也可能……隱藏著我們返回地球的唯一希望。”
他們此刻正站在一片被稱為“影城”的區域入口。
那是一片片大小不一、倒掛於混濁天際的黑灰色浮島群,輪廓嶙峋,彷彿是被時間徹底遺棄、尚未消散的城市殘夢。無數本應筆直的高樓在半空中以違反物理定律的角度扭曲、盤旋、延展,有些建築的表麵甚至倒映著一片片並不存在於當前天空的、瑰麗而虛幻的星空或異景。每當他們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腳下那些由未知材料構成的地磚都會微不可察地閃爍一下,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讓人感覺像是行走在一麵佈滿裂痕、隨時等待徹底破碎的巨大鏡子之上。
“唧……嚕嚕……”浮厘的叫聲也一改之前的活潑或急促,變得低沉而凝重。它小心翼翼地在兩人前方引路,柔軟的觸鬚微微蜷縮,似乎對這片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空間充滿了本能的敬畏與警惕。
王斌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剛想說點什麼來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異變陡生!
毫無征兆地,一道近乎完全透明的、泛著微弱能量波動的屏障猛然從他們與前方浮島連接的斷橋半空中無聲升起,如同一麵巨大的玻璃牆,硬生生將王斌與丁丁分隔在了兩側!
“丁丁!”王斌心臟猛地一抽,驚叫著下意識地撲了過去,卻“嘭”的一聲悶響,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麵冰冷而堅硬的無形結界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陷阱!”丁丁反應極快,低吼一聲,左臂義體已在瞬間啟動,幽藍色的能量光芒迅速彙聚於炮口。但她尚未來得及對那麵屏障發動攻擊,王斌腳下的地麵,連同他身後的一大片區域,竟如同被抽乾了支撐的沙灘一般,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哢哢”聲,猛然向下塌陷!
“啊——!”
王斌隻覺腳下一空,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整個人便控製不住地向下跌落。他最後看到的,是丁丁焦急萬分地試圖擊破屏障的模糊身影,以及浮厘化作一道深紅流光向他追來的景象。隨後,他便跌入了一片由無數混亂光影和破碎數據流構成的混沌空間之中——
短暫的眩暈過後,王斌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走廊裡。兩側是同樣規格的淡黃色木質課桌椅,整齊排列;牆上貼著“學習園地”和“紅領巾光榮榜”的展板,上麵的照片和名字都清晰可辨;走廊儘頭的窗戶透進明亮的陽光,灑在打磨得有些發亮的木地板上。他呆滯地轉過頭,看到不遠處的教室門牌上赫然寫著“四年級(四)班”。講台後的黑板上,用白色粉筆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語文期末統一考試,閉捲進行中,請保持安靜”。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四週一模一樣的教室門緊閉著,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粉筆灰和舊書本的味道。就在這時,走廊的另一端,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走了過來。那女孩紮著兩條整齊的羊角辮,穿著青年街小學的夏季校服裙,手裡高高舉著一張邊緣有些捲曲的、用紅色圓珠筆批改過的試卷。
“王——斌——”
那聲音帶著一種詭異的、無限拉長的迴音,彷彿從深淵中傳來,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他的神經上。“你的期末語文試卷,四十三分!你還敢說你考前認真看過書、背過課文了嗎?”
王斌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頭皮瞬間發麻。“我……我靠!這不是我內心深處最大的學習陰影集合體吧?”
話音未落,眼前的幻象開始如同破碎的玻璃般寸寸崩塌。小學教室的走廊迅速扭曲、變形,變成他小時候最怕去的醫院注射室,尖銳的針頭閃著寒光;又變成喧鬨的學校食堂,打飯阿姨正用鄙夷的眼神看著他空空如也的餐盤;再變成空曠的操場,體育老師因為他跳遠不及格而大聲訓斥……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孔從四麵八方的牆壁、天花板、地板中探出來,有的嘲諷,有的怒斥,有的則用失望的眼神無聲地質問著他。
“停!停下!求求你們彆唸了!”王斌抱頭蹲在地上,發出絕望的哀嚎,“我發誓!我以後一定認真聽課!好好學習!天天向上!還不行嗎!”
就在他即將被這些無窮無儘的負麵情緒徹底淹冇之際,一道刺目的青白色電流“滋啦”一聲撕裂了他頭頂上方那片混亂的光影,如同利劍般將其斬碎。
“——切,我就知道你這傢夥,到了異世界還是這麼怕考試。”
一個帶著幾分戲謔、幾分吊兒郎當的少年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王斌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隻見一個身材瘦高的少年,正單手插在一條破了幾個洞的工裝褲口袋裡,另一隻手則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根不斷閃爍著微弱電弧的銀灰色金屬短棒。他身穿一套明顯是改裝過的、半覆蓋式的金曜聯邦製式動力義體,僅保護了部分軀乾和右臂,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略長的黑色頭髮被他用一根不知從哪裡扯下來的繩子草率地在腦後綁成一個小小的馬尾,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垂在額前,遮住了小半邊眼睛。他微微歪著頭,眼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嘴角則習慣性地向上勾起一抹痞氣十足的弧度。
那張臉……那張臉雖然比記憶中多了幾分硬朗的棱角,眼角眉梢也添了幾道細小的疤痕,但王斌幾乎在第一秒就認了出來。
“張……張果君?!”他失聲叫道,眼睛瞪得像銅鈴。
“Yo。”那少年朝他隨意地擺了擺手,金屬短棒在他指尖靈活地轉了個圈,“我說王斌,這才三天不見,你怎麼跟大白天見了鬼一樣?表情管理太差了啊。”
王斌依舊張著嘴,大腦因為接二連三的衝擊而有些宕機:“你...你怎麼也在這裡?”
“我比你早著陸了大概四十八個小時零三十七分鐘。”張果君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踱著步子走到王斌麵前,用那根電磁乾擾棒的末端輕輕敲了敲王斌的腦袋,“歡迎來到‘鏡輝紀元’,小學雞。友情提示,這裡可比地球上那些破考試更考驗綜合智商和生存能力。”
王斌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也……你也被吸進來了?!”
“廢話,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好死不死地在這兒撿到你?”張果君手裡的乾擾棒輕輕一彈,指向周圍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幻象殘影,“你一頭栽進這‘影城’外圍的低級幻象陷阱裡開始表演‘童年噩夢重現記’的時候,我就在上麵盯上你了。”
王斌的臉頰抽搐了一下,想起自己剛纔那副丟人現眼的模樣,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那你、那你剛剛為啥不早點出手救我?!”
張果君聞言,斜睨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痞笑更深了:“看你被自己那些考試噩夢嚇得鼻涕泡都快出來了,哭得那麼情真意切,我這不是……不忍心過早打斷你的沉浸式體驗嘛。”
王斌:“……”他感覺自己的拳頭硬了。
“好了,說正事。”張果君收起了戲謔的表情,雖然那份吊兒郎當的氣質依舊,但眼神卻銳利了幾分。他伸出手,攤開掌心,“把你手裡那枚浮厘給你的晶體,借我瞅一眼。”
王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警惕地捂住了口袋:“你、你要乾嘛?”
“嘁,你以為我稀罕你那破玩意兒?”張果君不屑地翻了個白眼,“那東西是啟用‘影城中樞控製檯’的權限密鑰之一。很不巧,另一枚密鑰,早就在我手上了。”他晃了晃自己脖子上掛著的一枚同樣閃爍著微光的、但形狀略有不同的晶體,“可惜,這破控製檯需要雙人同步認證才能啟用。你不來,我還真打不開這扇門。”
就在兩人還在為晶體歸屬權相互“嘴遁”的時候,旁邊一道由破碎光影構成的、看似堅固的幻象牆壁,突然“嘭”的一聲被人從外麵一腳踹得粉碎!
丁丁帶著一身塵土和煞氣,手持能量炮,從破口處衝了進來,一眼就看到了對峙的兩人。
“果君?!”她先是愣了半秒,隨即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訝與一絲警惕,“你怎麼也在這裡?!”
張果君看到丁丁,先是挑了挑眉,然後露齒一笑,衝她眨了眨右眼:“喲,這不是我們的丁大班長嘛。幾天不見,你這左臂的義體型號又升級了啊?火力看上去不錯。”
“少貧嘴!”丁丁迅速收起武器,快步走上前,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著張果君那身半吊子的義體和亂糟糟的髮型,眉頭緊鎖,“你怎麼也變成這副鬼樣子了?還有,你剛纔是不是就在旁邊看著王斌出醜不肯救人?”
張果君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飄忽:“呃……那叫戰術性觀察,對,研究性觀察,為了更好地瞭解隊友的心理承受能力……”
“幼稚。”丁丁冷哼一聲,緊繃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向上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劫後重逢的釋然。
三人彼此對視,四周那些破碎的幻象殘影如同舞台劇落幕後的背景般漸漸消散,露出了影城內部更加真實的、佈滿扭曲管道和閃爍著未知符文的牆壁。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們彷彿都從彼此眼中確認了一件事:
他們,是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城區中,在同一場災難中墜落到這個陌生而危險世界的“殘存者”。他們,也是彼此目前唯一能直接聯絡著那個遙遠故鄉——“地球”的,最後的線索與羈絆。
張果君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拍了拍自己那身沾了不少灰塵的改裝義體,咧嘴一笑:“行了,彆在這兒上演‘異世界感人重逢’的戲碼了。我知道你們倆肯定想找到回去的路,而我想搞清楚這破影城裡到底隱藏了什麼好東西。既然目標暫時一致,就彆裝什麼謙謙君子或柔弱少女了。”他頓了頓,用一種懷念又戲謔的語氣說道,“想當年,咱們青年街小學的‘惹禍三巨頭’,今天總算是異世界再聚首了——就差一把能削鐵如泥的大號多功能削筆刀冇湊齊全套裝備了。”
王斌嘴角抽了抽,小聲嘀咕:“我……我小學體育常年不及格,應該算不上什麼三巨頭吧?頂多算個搖旗呐喊的……”
“不,”丁丁卻轉過頭,看著王斌,臉上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笑容,眼中閃爍著鼓勵的光芒,“你現在可是能投擲爆芯百發百中的‘神投手’。王斌,你也升級了。”
王斌聞言一愣,隨即胸中也湧起一股莫名的暖流和勇氣。
張果君則哈哈一笑,一揮手:“那就走著!讓我們去看看,這影城的所謂‘中樞’,究竟藏著什麼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