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厘尾羽上那圈優雅的淡藍色光暈,此刻正泛著一種不安的、急促閃爍的深藍光芒。它化作一道流光,頭也不回地朝著浮空城市更為偏僻、荒涼的邊緣地帶疾飛而去。王斌則一手緊緊攥著幾乎快要散架的書包揹帶,另一隻手胡亂撥開擋路的漂浮碎石,在崎嶇不平的半透明金屬板和斷裂的空中走廊上跌跌撞撞地追趕。
“浮厘!我說,浮厘你飛慢點兒行不行啊!”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我纔剛到這個鬼地方,人生地不熟,連張新手地圖都冇給我下載呢!”
“唧嚕!唧唧!”浮厘在前方稍作停頓,回頭急促地叫了兩聲,聲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催促。它那雙瑠璃色的大眼睛裡,竟也透著一絲焦灼。
王斌雖然看不見什麼具體的路徑,但他能感覺到,自從浮厘開始加速後,他手心那枚得自浮厘的菱形晶體便開始微微發熱,彷彿與遠方某種事物產生了共鳴,又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無聲地呼喚著他,或者說,呼喚著這枚晶體。
一人一獸就這樣在空中七拐八繞,穿越了一片由扭曲、焦黑的金屬碎片和斷裂管道構成的、彷彿是城市垃圾場一般的空中廢墟帶。最終,浮厘在一座巨大浮島崩塌了一半的、犬牙交錯的邊緣地帶盤旋著停了下來。
這裡,顯然曾經曆過一場或數場激烈的戰鬥。斷裂的懸浮道路像被巨力撕開的布條般垂落,露出內部閃爍著電火花的纜線。地麵上隨處可見焦黑的、彷彿被高能量武器灼燒過的痕跡,以及一些散發著不祥紅光的能量殘留。一座本應是傳送錨點的環形建築已經徹底扭曲變形,半截塌陷,隻剩下殘骸昭示著它曾經的功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燒焦的電子零件特有的刺鼻氣味,其中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淡淡血腥與金屬鏽蝕味。
浮厘警覺地在四周低空環繞飛行了一圈,柔軟的觸鬚微微顫動,像是在感知著什麼。隨後,它猛地朝著一堆由傾倒的金屬牆板和碎裂儀器堆疊而成的殘骸俯衝下去,停在某處,用短促而尖銳的聲音急切地叫了幾聲。
王斌的心猛地一緊,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顧不得喘息,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用力撥開幾塊壓在上麵的、扭曲變形的金屬板。
金屬板被挪開的刹那,眼前的畫麵令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是一名少女。
她靜靜地躺在一處被掩埋的狹窄裂隙旁,身體的一半,從左肩到左腿,似乎都嵌入了閃爍著金屬冷光的複雜義體裝置,那些義體結構精密,佈滿了細小的管線和散熱格柵,在某些關節處還能看到微弱的能量光芒在流轉。而她的另一半,則依舊保留著清晰可辨的人類模樣。她身上那件原本應是某種製服的衣物已經破爛不堪,沾滿了油汙與塵土。一頭利落的短髮此刻淩亂地貼在額前,白皙的臉頰上有幾道明顯的擦傷和黑色的油漬。
但那張臉……那雙即使緊閉著,也依然能辨認出其獨特輪廓的眼睛……
王斌的瞳孔驟然收縮。
“……丁……丁丁?”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乾澀沙啞。那個在地球、在青年街小學裡,天天中午為了搶食堂第一碗紅燒肉能跟他從隊伍最末端一路推搡到視窗的小個子女生,丁秋楠,此刻竟然……竟然以這種半人半機械的姿態,出現在了這個異世界的廢墟之中?
王斌“撲通”一聲跪倒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肩膀,入手處一半是柔軟的人類肌膚,一半卻是冰冷堅硬的金屬。巨大的荒謬感和擔憂衝擊著他的大腦。
“丁丁,真的是你嗎?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他語無倫次地問道,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少女的眉頭輕輕皺了皺,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嘴唇微啟,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彷彿夢囈般的呻吟:“……王……王斌?”
下一刻,她猛地睜開了雙眼。右眼依舊是熟悉的、帶著些許倔強的烏黑瞳孔,而她的左眼,在睜開的瞬間,竟“嗡”的一聲泛起了猩紅色的掃描光芒,一道道細密的十字準星和數據流在其中飛速閃過。
王斌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得差點鬆手把她扔回地上,本能地向後縮了縮。
“你、你你……你不會是個披著丁丁皮的機器人吧?”他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閉嘴……我當然是人類,”丁丁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氣惱,她費力地眨了眨那隻閃著紅光的左眼,光芒漸漸隱去,恢複了正常的黑色,“隻是……一部分身體結構,進行了優化和……替換……”
話還冇說完,一聲尖銳刺耳的、彷彿玻璃被撕裂的異響驟然從他們頭頂上方的天空中傳來!
“唧唧唧——!!”浮厘發出一連串前所未有的、淒厲的警報音,全身的星芒都在急促閃爍,尾羽的光環更是瞬間收縮又擴張,透出極度的危險信號。
王斌和丁丁同時抬頭望去。隻見在灰濛濛的天空中,一道巨大的、不規則的漆黑裂縫如同猙獰的傷口般驟然張開,內部翻湧著令人不安的紫黑色能量。緊接著,三隻形態可怖的怪物從裂縫中接二連三地縱身躍出!
它們擁有著近似巨狼的骨架結構,四肢著地,但全身卻覆蓋著雜亂無章、彷彿胡亂拚湊上去的黝黑機械肢體與裝甲板。有些部位裸露著扭曲的生物肌肉,上麵插著閃爍著火花的電線。它們的頭部像狼,卻又佈滿了猙獰的傳感器和外露的金屬獠牙,兩隻眼睛的位置是兩個空洞的、泛著嗜血紅光的圓形晶體。最令人心悸的是,在它們起伏的胸腔內,都嵌著一顆約莫人頭大小、閃動著不穩定紫紅色光芒的、彷彿心臟般的“時晶核心”。
“基因獸。”丁丁艱難地喘了口氣,左臂的金屬義體發出一連串細密的“哢哢”聲,在一陣流暢的變形後,小臂前端延展成一門閃爍著藍色能量的炮口,她的語氣因虛弱而低沉,卻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凝重,“第七代融合型實驗體……該死的,它們竟然真的被投放到‘鏡輝紀元’外層了。”
王斌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臉色慘白地指著那些怪物:“什、什麼基因獸?丁丁,你怎麼知道這些怪物的事情?還有你……你到底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的?”
“問題太多了!先活下來再說!”丁丁低喝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話音未落,離他們最近的一隻基因獸已經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四肢猛地發力,化作一道黑紫色的殘影,帶著腥風撲了過來!
“唧!”浮厘尖叫一聲,瞬間擋在二人身前,尾羽光芒大放,一道半透明的、帶著星點光輝的幻象屏障憑空展開。
然而,那基因獸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鋒利的金屬爪子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重重拍在屏障之上。“哢嚓!”幻象屏障僅僅支撐了不到半秒,便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千鈞一髮之際,丁丁猛地抬起已經變形為武器的左臂,炮口藍光一閃,一道凝練的能量震盪波精準地轟擊在基因獸撲擊過來的前肢關節處。
“嗷!”基因獸發出一聲痛吼,前衝的勢頭一滯,半邊身體被震得向一側傾倒,暫時失去了平衡。
“浮厘,用‘虛空魅影’擾亂它的神經反射中樞!”丁丁語速極快地命令道。
浮厘心領神會,應聲飛起,嬌小的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優雅的弧線,尾羽的光芒變得迷離而斑斕,釋放出一圈圈無形的幻覺波動,如漣漪般擴散開去。正欲從另一個方向包抄過來的第二隻基因獸動作頓時一僵,眼中的紅光開始混亂閃爍,它發出一陣困惑的低吼,隨後竟像無頭蒼蠅般在原地不斷猛撞著並不存在的虛空障礙物。
王斌趁此機會,手忙腳亂地將丁丁攙扶到附近一塊半崩塌的、刻有複雜能量迴路的掩體後方。他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後又被扔進了高速滾筒洗衣機,咚咚咚地狂跳不止,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丁丁!你……你什麼時候會打怪獸了?還會指揮戰鬥?你不是上個星期月考數學才考了七十多分,還哭鼻子說要放棄治療了嗎?”他躲在掩體後,聲音因為緊張和不解而有些變形。
丁丁靠在冰冷的金屬掩體上,大口喘著氣,聞言狠狠地翻了個白眼,蒼白的臉上卻因為這番話泛起一絲紅暈:“我現在是金曜聯邦邊境防衛軍,第九特種偵察大隊,代號‘夜梟’的特許偵察員,身份認證等級S1!彆拿地球上的破考試成績來刺激我現在的專業素養!”
雖然她臉上依舊沾著灰塵和油汙,但王斌看著她那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突然覺得,眼前的丁丁,那份骨子裡的鮮活勁兒,還是那麼“地球”,那麼熟悉。
此刻,第三隻基因獸,也是體型最為龐大的一隻,已經繞過了被浮厘暫時困住的同伴,咆哮著向他們所在的掩體直衝而來!它胸腔內的時晶核心閃爍得更加劇烈,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丁丁一邊飛快地在左臂義體的操作介麵上調節著能量核心的輸出功率,一邊側過頭,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語氣對王斌低聲說道:“王斌,聽我說……等一下我會儘力吸引它的主要注意力,你看到我腰帶右側那個紅色的小匣子了嗎?裡麵有一枚‘短程爆破磁芯’,你把它拿出來,用儘全力,投進那隻最大個的基因獸胸前那個發光的晶核裂縫裡!”
王斌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我?!開什麼玩笑?!”
“你不是經常在學校操場上吹牛說自己扔飛盤百發百中,能從教學樓這邊扔到對麵籃球場籃筐裡嗎?”丁丁挑了挑眉,語氣不容置疑。
“那、那是玩具飛盤啊!跟這個能一樣嗎?!”王斌快哭了,手心裡全是冷汗。
“不然,”丁丁深吸一口氣,眼神決絕,“我們倆今天都得變成它們的晚餐,或者更糟,成為它們身體的一部分。”
王斌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想起了小學三年級運動會,參加400米接力賽時,他是最後一棒,緊張得雙腿發軟,幾乎要放棄。是當時作為第三棒的丁丁,把接力棒塞到他手裡時,用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瞪著他,吼了一句“王斌你敢不跑完全程試試”,然後他纔像打了雞血一樣衝了出去。那種堅定而毫不猶豫的眼神,和此刻的丁丁,何其相似。
他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好!我試試!”
他顫抖著手,從丁丁腰間摸索到那個紅色小匣子,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僅有拇指大小、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扁平晶片。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回憶著體育課上老師教的投擲要領,瞄準了那隻正被丁丁射出的能量彈不斷騷擾、行動略微受阻的巨型基因獸胸前那道清晰可見的晶核裂縫。
手一抖,晶片帶著他全部的希望與恐懼,劃出一道歪歪扭扭卻又帶著一絲巧合的弧線,在空中翻滾著。
“咚。”
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那枚短爆磁芯,竟然真的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地嵌入了基因獸胸前時晶核心最明顯的那道裂縫之中!
“啟動。”丁丁幾乎在同時低語一聲,左手在自己臂鎧的某個按鈕上輕輕一按。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伴隨著一陣撕裂視野的耀眼白光猛然爆發!狂暴的能量衝擊波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將周圍的廢墟殘骸吹得七零八落。那枚小小的爆芯彷彿引發了連鎖反應,基因獸胸腔內那顆紫紅色的時晶核心瞬間從內部崩解、爆裂,無數細碎的能量碎片四散飛濺。怪物發出一聲淒厲無比、充滿了痛苦與不甘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在劇烈的抽搐中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煙塵。
另外兩隻基因獸似乎也受到了這股能量衝擊的波及,再加上首領的死亡,它們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發出一陣不安的嘶鳴,竟掉頭衝向了來時的空間裂縫。那道裂縫也開始不穩定地收縮,很快便帶著未逃離的基因獸一同消失在空氣中,隻留下一片狼藉和刺鼻的硝煙味。
王斌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那震耳欲聾的baozha聲在迴盪。“這……這他媽的都……都什麼跟什麼啊……”他喃喃道,感覺自己這輩子所有的勇氣都在剛纔那一扔中耗儘了。
丁丁也鬆了一口氣,緩緩放下了充當武器的左臂,義體發出一陣輕微的泄壓聲,重新變回了手臂的形態。她走到王斌身旁,也有些脫力地坐了下來,揉了揉因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發痛的太陽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疲憊笑容:“歡迎來到‘鏡輝紀元’……王·人體描邊之投擲小王子·斌同學。”
王斌此刻卻冇有心情跟她開玩笑,他一把抓住丁丁的手臂,急切地問道:“丁丁!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經曆了什麼?你不是應該跟我一起……被那道奇怪的光吸進來的麼?”
“某種意義上,是的。被吸進來的,是我們所在的整片城區,甚至更大範圍。”丁丁看著他,眼神複雜,“我隻是比你……或者說,比你這一批‘降臨者’,早著陸了大概三天而已。這裡,早已經不是我們熟悉的地球了。”
她抬頭望向那片因為剛纔的戰鬥和空間裂縫而顯得更加混亂、佈滿能量亂流的天空,目光悠遠而深邃。
王斌握緊了手心那枚始終散發著微弱熱度的菱形晶體,又看了看乖巧地飛到他們中間,用小腦袋蹭著丁丁臉頰的浮厘,低聲問道:“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丁丁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充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堅毅:“活下去。想儘一切辦法活下去。然後,弄清楚——我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以及,怎麼回去。”
“唧嚕嚕……”浮厘似乎聽懂了他們沉重的心情,輕輕地叫了一聲,用柔軟的觸鬚分彆碰了碰兩人的手背,傳遞著一絲微弱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