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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六六章 規則迷宮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孔固從玉案後麵走了出來。

這是他三千年來第一次離開那張青玉書案。他的腳步很慢,每一腳踩在青玉地麵上都帶著一種刻意的沉穩,彷彿不是在走路,而是在用腳步丈量這片他守了三千年從未離開過的空地。

他那身褪了色的古儒袍在金光中拖過地麵,袍角拂過玉磚上積了三千年的一層細灰,細灰被袍角帶起的微風捲起來,在淡金色的光芒裡緩緩飄浮,像是被驚醒了的古老夢境。

他走到空地邊緣便停住了,冇有再往前——再往前就出了典籍庫最深處這片圓形空地,就進入了他為自己劃定的“禮”與“非禮”之間的最後一道界線。

他在界線內站定,負手而立,白鬚垂到膝上,枯瘦的麵容在半明半暗的金光中顯得格外深邃。然後他抬起右手,寬大的袍袖在空中揮過。

那一揮袖的動作和方纔拂袖結籠時一模一樣,但這一次從袖中湧出的不是成千上萬片竹簡虛影,而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厚重的力量。

那力量無形無色,卻讓陸懸魚的通神感知在瞬間發出了尖銳的警報——他能感覺到周圍的空間,正在被某種極其強大的規則之力重新編織,竹簡囚籠的圓形邊界開始扭曲、拉伸、摺疊,那些懸浮在空中的竹簡虛影不再是圍成一個圈,而是開始向四麵八方延伸,每一片竹簡便化作了一堵牆,每一堵牆都高達三丈,牆麵由整塊整塊的竹簡拚接而成,竹片之間的縫隙裡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流,光流在牆麵上不斷流動,勾勒出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些文字不是刻在牆上的裝飾,而是從竹簡內部滲透出來的、有生命的文字——它們在牆麵上緩緩爬行,時而聚攏成一段完整的律條,時而散開成無數獨立的字根,在牆麵上遊走、重組、變形。

不到十息功夫,陸懸魚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個方圓三丈的圓形空地上了。他站在一座迷宮的入口處。

迷宮冇有穹頂,頭頂上方是高不見頂的淡金色虛空,虛空中隱約能看到那些懸浮在書庫高處的第二層、第三層書架的輪廓,但那些輪廓都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金色迷霧遮住了,隻能看到極模糊的影子。

迷宮的地麵依舊是青玉磚,但這裡的青玉磚和外麵書庫的完全不同——每一塊磚上都刻著一個獨立的古篆文字,字痕裡嵌著暗金色的金屬絲,踩上去時會發出極細微的嗡嗡聲,像是踩在一隻沉睡的蟬上。迷宮兩側的牆壁高聳入雲,牆麵完全由竹簡拚成,每一片竹簡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在牆麵上不斷流動、閃爍、明滅,將整座迷宮籠罩在一種不穩定的、隨時可能變化的金色光暈之中。

陸懸魚站在迷宮入口的第一條通道上,前後左右各有一條岔路。

他回頭看了一眼,進來的路已經消失了——身後的通道不知什麼時候被一堵新的竹簡牆封死了,牆麵上刻著一行端端正正的大篆:“入此門者,當守規矩。”

他冇有試圖往回走,因為他知道,孔固既然把他困進了這座迷宮,就不會讓他原路返回。他定了定神,運起望氣訣,雙目中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在望氣訣的視野中,迷宮的每一條通道都不再是簡單的竹簡牆壁夾道,而是呈現出不同顏色的“氣”——有的通道散發著淡青色的平穩之氣,表示那條路上冇有陷阱;有的通道散發著暗灰色的陰鬱之氣,表示那條路上藏有刁難;有的通道散發著淡金色的規則之氣,表示那條路上有某種需要被破解的舊律;還有幾條通道直接散發著暗紅色的危險之氣,那是絕對不能踏入的死路。

他選了那條淡青色的通道邁出了第一步。就在他的腳踏上那塊刻著“行”字的青玉磚的瞬間,整條通道兩側的竹簡牆壁同時亮了起來。牆壁上那些原本隻是緩緩流動的文字忽然停止了流動,所有的字根同時向一個方向彙聚,眨眼間便在牆麵上拚出了一行完整的律條。

那行律條用端端正正的大篆寫著,每一個字都有拳頭大,筆劃粗重而有力,散發著冷峻的金色寒光。律條的內容是——“凡入市交易者,必持市籍。無市籍而擅入者,杖二十,貨冇官。”

陸懸魚的腳步驟然停住。不是他自己想停,是他的腳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拽住了一樣,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他低頭一看,青玉地麵上那些原本隻是刻在磚上的古篆文字不知什麼時候活了過來,從他腳下那塊刻著“行”字的磚開始,十幾個文字同時從磚麵中伸出半透明的金色觸手,纏住了他的腳踝。

那些觸手的末端都連著地麵深處的某種更古老、更根本的規則之力——那是孔固用三千年抄書凝成的禮法本源,每一道舊規則都在這迷宮裡獲得了獨立的生命。

他深吸一口氣,將財神之氣運到右腳腳踝處,護體金光猛然一漲,將那些金色觸手從腳踝上震開了幾分。

藉著這一瞬間的空隙,他迅速退後一步,退回到了剛纔起步的那塊刻著“始”字的青玉磚上。腳剛踩回“始”字磚,那些纏腳的觸手便自行縮回了地麵,牆麵上的律條也隨之消散,重新變回緩緩流動的文字。

但淡青色的通道已經不再是淡青色了——在他觸發了第一道規則之後,這條通道的氣在望氣訣的視野中從淡青色變成了暗灰色,表示這條路已經被啟用了規則陷阱,不能再走。

他重新環顧四周。四條岔路,一條已經試過了,觸發了一條關於市籍的舊律,規則本身不算複雜,但規則陷阱的觸發機製極其靈敏——隻要往前走一步就會啟用,啟用之後便會對闖入者施加束縛。

他不確定自己的財神之氣能不能硬扛住“杖二十,貨冇官”這種直接針對肉身和財物的懲罰性規則,畢竟他現在是靈魂形態,規則對他的判定標準和凡人肉身未必相同。他也冇有把握在觸發規則之後能不能迅速破解它,一旦破解失敗被規則束縛在原地,迷宮裡的其他陷阱便會接踵而至。

“這不是普通的迷宮。”他自言自語,目光在剩餘三條岔路之間快速掃過,“這是一座用三千年舊規矩築成的規則迷宮。每一條路都對應著一條舊時代的律法。要走出去,光靠流星步和點金指不夠——得把每一條攔路的舊規則都破掉。”

他重新運起望氣訣,在三岔路口仔細分辨了一會兒,選了那條散發著淡金色規則之氣的通道。既然每條路都繞不開規則,那就直接衝著最難的那條去——最難的規則破了,其他規則也許便迎刃而解。

第二條通道比第一條更長,走了二十餘步還不見儘頭。通道兩側的牆壁上,文字流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整座迷宮都在對他這個闖入者逐漸失去耐心。又走了十餘步,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堵牆。

那是一堵完整的、冇有任何縫隙的竹簡牆,橫在通道正中間,左右兩側都和迷宮的主牆壁融為一體,上下兩端一直延伸到視線不可及的高處和深處。

牆麵上刻著一行極大極粗的大篆律條,每一個字都有人頭大小,筆劃深深刻入竹簡表麵,刻痕裡嵌著的暗金色金屬絲比前麵那行律條更加粗壯更加密集,散發出一種沉重到近乎窒息的壓迫感。

律條的內容寫著——“商賈不得入市。敢有違者,以奸民論,罰金五百,徒三千裡。”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市者,君子之所居也。商賈者,逐利之徒也。以逐利之徒入君子之所居,是亂禮也。”

陸懸魚站在這堵牆麵前,沉默了片刻。商賈不得入市——這八個字在他這個雜貨鋪老闆讀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刀。他就是商賈。他從小在鄴城南市擺攤賣雜貨,長大了在平安巷開雜貨鋪,後來又在雜貨鋪旁邊開了平安小押,做的是小額典當生意,賺的是月息二分的薄利。

他就是這堵牆上寫的那個“逐利之徒”,就是那個被禮法判定為“不能進入君子之所居”的人。如果在孔固的禮法世界裡,他根本連站在這裡和孔固說話的資格都冇有。他應該被罰金五百兩,流放三千裡,和他的姐姐一樣被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但這堵牆本身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產物。

商賈不得入市——如果商賈都不得入市,市還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市本身就是為了交易而設立的,把交易者都趕出去,市就空了,市空了,市籍還有什麼用?市籍本身就是為了向商賈征稅和管理商賈而設立的,商賈都冇了,市籍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這條律法,從根子上就是一條自己否定自己的悖論。

他把右手按在了那堵牆上。牆麵上那些人頭大的大篆文字在他手掌觸碰的一瞬間同時亮了起來,無數道金色光束從文字的刻痕中射出,打在他的手掌上,每一道光束都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條,試圖將“商賈不得入市”這六個字烙進他的掌心。

灼痛從掌心沿著手臂往上傳導,他能感覺到那道光束正在試圖刺穿他的護體金光,直接在他的魂魄上打上“奸民”的烙印。但他冇有縮手。他咬緊牙關,調動體內文財五階通神的力量,將自己的意識探入牆壁深處那些正在運轉的規則網絡之中。

他的意識順著牆麵上那些不斷流動的暗金色光流逆向追溯,穿過一層又一層的文字層、一層又一層的規則層,最終觸碰到了這堵牆的規則核心——那是孔固三千年前親手寫在竹簡上的一句話:“禮以彆異,法以禁非。”

陸懸魚用自己的財神之氣將這句話包裹住,然後以財富守恒定律開始推演。

財富守恒定律的核心法則隻有一條:三界財富總量恒定,此消彼長。商賈被禁止入市,市中的交易便會萎縮,交易萎縮,流通的財富便會減少,流通的財富減少,整體財富總量並不會消失,隻是從市的流通池中轉移到了彆的什麼地方——轉移到黑市,轉移到閥門壟斷的私市,轉移到那些不受禮法約束的人手中。

換句話說,商賈不得入市這條規則,表麵上是維護了市的“君子之風”,實際上是把市這塊大蛋糕拱手送給了那些有勢力、有門路、能繞過規則的人。規則本意是限製商賈,實際效果卻是養肥了壟斷者。這條規則從根子上就是不成立的——它的實際效果和它的立法本意是相反的。

他睜開眼睛,將推演的結果化作一道精純的財神之氣,沿著手掌和牆壁之間的接觸麵向牆壁內部灌了進去。

財神之氣進入規則網絡之後,便開始按照財富守恒的邏輯自動運轉,將那些原本被規則扭曲了的財富流向一點一點地撥回它們本應有的位置。牆壁上的文字開始劇烈地閃爍,明滅不定,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抵抗。

然後那行大篆律條從正中間裂開了一道縫——不是被外力撞裂的,而是從內部自行裂開的,裂縫的邊緣處有無數極細的金色文字正在飛快地旋轉、碰撞、互相矛盾、互相否定,最終自己把自己的邏輯鏈條扯斷了。

裂口以裂縫為起點向四麵八方延伸,先是“商賈”兩個字碎成了齏粉,然後“不得入市”四個字也從刻痕深處崩碎,最後整堵牆壁在一聲沉悶的轟鳴中轟然倒塌,竹簡碎片四散紛飛,每一片碎片在落地之前便化為青煙消散不見。

牆塌之後,麵前出現了一條新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冇有任何文字,牆麵是純粹的竹青色,乾乾淨淨,像是從來冇有人在這上麵刻過一個字。

陸懸魚邁過那堵牆坍塌的廢墟,繼續往前走。

新的通道並不長,隻走了不到三十步,前方又出現了一麵新的規則之壁。

這麵牆壁和方纔那堵截然不同。它不是橫在路中間的攔路牆,而是從通道兩側的牆壁中同時伸出的兩道淡金色光束,兩道光束在通道中央交彙,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不斷地流動著一行行細密的文字,文字的內容是一條關於服飾的禮法規矩——“庶民不得衣帛。敢有衣帛者,以僭越論,笞五十,帛冇官。夫衣者,禮之表也。衣帛者,貴人之服也。庶民衣帛,是亂貴賤之序也。”

陸懸魚站在這道光幕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光幕本身不是物理障礙,他可以硬闖過去,但光幕上那些文字蘊含的規則之力會在他穿過的一瞬間對他進行判定——如果他身上穿著任何可以被定義為“帛”的衣物,規則便會被觸發,他便會受到“笞五十”的懲罰。

他現在是純陽之魂,身上的衣物都是用靈魂之力凝聚而成的幻形,按理說不是“帛”,但規則之力不一定按照材質來判斷,它更可能按照“衣物的等級象征”來判斷。

他現在穿著的是沈茯苓在他臨行前逼他換上的那身青色長衫,腰間繫著玄色腰帶,在人間這隻是一身乾淨體麵的普通衣袍,但在孔固的三千年前禮法世界裡,青色是士大夫的服色,玄色是貴族的腰飾顏色,這兩樣加在一起,大概率會被規則判定為“僭越”。

他不能冒這個險。但他也不想回頭。光幕不是牆,不是鎖鏈,不是竹簡,不能靠點金指彈碎,也不能靠財富守恒推演邏輯矛盾——它審判的不是錢,是身份,是等級,是他身上這身衣服所代表的“貴賤之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色長衫,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金縷訣。武財二階·興業領悟的輔助型技能,可以編織人脈網,一眼看穿誰可信誰不可用。

但金縷訣還有一個用途——它可以用財神之氣模擬出任何材質、任何款式的衣物。這個用途是他在鄴城一次下雨天裡偶然發現的,那天他的舊袍子被雨淋透了,沈茯苓在鋪子裡翻箱倒櫃找替換的衣服,他等得無聊便運起金縷訣自己給自己織了件蓑衣,織完之後才發現這技能用在製衣上比用在人脈網上還順手。

他把金縷訣運轉到全身,雙手在身前虛虛一握,十指間便湧出了無數極細極軟的金色絲線。那些絲線從他的指尖湧出,沿著他身體的輪廓快速延伸、交織、編織,所到之處,原本的青色長衫便在金光中緩緩消融、褪色、變形。青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未經染色的粗麻本色——那是一種灰撲撲的、帶著麻纖維天然紋理的淺褐色,冇有任何光澤,冇有任何裝飾,粗糙得能看到麻線的絞合痕跡。

腰間的玄色腰帶也在金光中變回了最普通的草繩,草繩上還掛著幾根冇有摘乾淨的枯草葉子。袖口的鑲邊消失了,領口的扣飾消失了,布鞋上的雲紋也消失了。

不到十息功夫,陸懸魚便從一個穿得體體麵麵的青年財神變成了一身粗麻布衣的平民百姓,全身上下冇有任何一處違反“庶民不得衣帛”的規則。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穿過光幕。

光幕上的文字在他穿過的一瞬間全部亮了起來,無數道極細的金色光束從他頭到腳掃了一遍,在他的麻布衣和草繩腰帶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光束便像潮水一樣退回了光幕之中。

光幕正中央浮現出兩個淡金色的大字——“庶民”——然後光幕便自行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路。冇有懲罰,冇有束縛,連一絲阻力都冇有。他過關了。

不是靠硬闖,不是靠邏輯推演,而是靠變通——規則判定他是庶民,他便以庶民的身份過這條規則的門。

穿過光幕之後,他身上的麻布衣冇有立刻變回原樣。金縷訣的效果還在持續,他暫時也不打算變回去,因為前麵不知道還會有多少條關於等級身份的規則在等著他。

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通道在前方拐了個彎,拐過彎之後,視野驟然開闊——麵前是一片八角形的空地,空地的每一個角都連著一條通道入口。除了他進來的這條,還有七個入口,每個入口都散發著不同的氣。

他注意到其中一個入口處散發著淡青色的平穩之氣,和最初那條觸發市籍規則的通道一模一樣。看樣子這座迷宮把所有岔路口都彙總到了這片八角形空地上,讓闖入者在空地上重新選擇路徑,而之前的路徑選擇會直接影響後續路徑的難度和規則類型。

他需要在這種錯綜複雜的規則網絡中不斷尋找出路,而孔固顯然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這一切。

孔固站在迷宮的邊緣,負手而立,白鬚在金光中紋絲不動。

他的位置並不在迷宮的任何一個具體位置上——他站在迷宮上空那片金色迷霧的最深處,腳下踩著一卷攤開的竹簡虛影,那捲竹簡正是他在玉案上抄了三千年都冇有抄完的那一卷,此刻它化作了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書頁,承載著他的身體,讓他可以從高處俯瞰整座迷宮的全貌。

他可以看到迷宮的每一條通道、每一堵規則之壁、每一個岔路口。他可以看到陸懸魚正在八角形空地上,用望氣訣逐一探測七個入口的規則之氣,可以看到他身上那身由金縷訣編織而成的粗麻布衣,在金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紋理,還可以看到他腳下那些刻在青玉磚上的古篆文字,正在他的腳邊緩緩蠕動,似乎隨時準備在他選擇錯誤路徑時,再次纏住他的腳踝。

陸懸魚站在八角形空地中央,雙手在身前緩緩移動,指尖帶著淡金色的望氣光芒,逐一掃過七個入口。

每一個入口在他的望氣訣視野中都呈現出不同的顏色——淡青色是最安全的,暗灰色是有規則陷阱的,淡金色是有舊律需要破解的,暗紅色是最危險的死路。七個入口中,有兩個是淡青色,兩個是暗灰色,兩個是淡金色,一個是暗紅色。

他冇有猶豫太久,直接選了那個暗紅色的入口。不是因為他想找死,而是因為在迷宮裡,最危險的地方往往藏著最短的出路。

暗紅色的通道極窄,隻容一人側身而過,兩側牆壁上的文字流動速度快得近乎瘋狂,所有文字都不再是端端正正的大篆,而是變成了一種扭曲的、破碎的、像被什麼東西撕扯過的殘損字形。

通道儘頭是一麵巨大的規則之壁,這麵牆壁上不再是一個一個獨立的文字,而是整麵牆都是滿滿噹噹的禮法律條,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從牆根到牆頂,從左側到右側,幾千條幾萬條規則像藤壺一樣堆疊在一起,每一條規則都在自行發光,每一條規則都在發出自己獨有的聲音。

整麵牆壁像是一堵由無數張嘴同時唸誦禮法的活牆——有的在念“君為臣綱”,有的在念“父為子綱”,有的在念“夫為妻綱”,有的在念“長幼有序”,有的在念“男女有彆”,有的在念“華夷之辨”。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震得整條通道都在微微發顫。

陸懸魚站在這麵規則之壁前,麵對著這堵由孔固三千年抄書的所有成果堆積而成的終極規則之牆,冇有後退,冇有猶豫。他閉上眼睛,將通神之境的感知力全部集中到這麵牆壁上,將每一條規則的能量流動和邏輯鏈條逐一辨認、分析、拆解。

他漸漸發現了一個深刻的規律:這些規則雖然密密麻麻層層疊疊,但它們的根基隻有一句話——“禮以彆異”。禮法最大的作用不是維護正義,而是區分等級——君和臣要區分,父和子要區分,夫和妻要區分,長和幼要區分,男和女要區分,貴族和庶民要區分。

每一條規則都在反覆地、不厭其煩地向所有生活在禮法世界裡的人宣告同一件事:你和彆人不一樣,你要守你自己的規矩,不要越界。這種規則體係存在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公平和秩序,而是為了維持一個由少數人把控大多數人的既定格局。

他猛然睜開眼睛,心中已有所悟。

規則乃人定,非天道——這七個字不是他剛想出來的,是他在人間這三年裡,從厲淵的貪婪、錢通的索賄、阮籍的逃避、石崇的奢靡、慧明的自囚、項武的好戰裡,一個接一個地親眼見證、親手驗證出來的。

厲淵用陰德通脹扭曲了幽州的財富規則,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貪慾;錢通用輪迴之賄扭曲了輪迴的善惡標準,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索賄;石崇用鬥富奢靡助長了八王之亂,那不是天道,是他自己的虛榮;孔固用禮法囚籠禁錮了文明進步,那也不是天道——那是孔固自己的恐懼。

恐懼變化,恐懼變通,恐懼那個自己守了三千年從未敢麵對的事實——禮法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三千年前和孔固一樣的儒者們一個字一個字寫下來的。寫規則的是人,那改規則的,當然也應該是人。

陸懸魚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指尖亮起一點極亮極純的金色光芒。

這一次,指尖的金光不再鋒利如刀——麵對這麵千條萬條規則堆疊而成的牆壁,單靠點金指的指力是不夠的,靠財富守恒的邏輯推演也不夠,靠金縷訣的變通應對也不夠。

他需要一種更根本的力量——權變之心。這個詞是他在來天界之前,謝道蘊在永寧坊老槐樹下和他談新商法時反覆提到的。謝道蘊說,商法改革最難的不是製定新規矩,而是廢除舊規矩。每一條舊規矩的背後都有得利者,都有習慣於舊規矩的人,都有把舊規矩當成天經地義的人。

要破舊立新,光靠講道理是不夠的,必須有權變——該堅持的時候堅持,該妥協的時候妥協,該繞道的時候繞道,該硬碰的時候硬碰。權變不是放棄原則,而是用最靈活的手段達成最堅定的目標。

他將這股蘊含了六場獵殺曆練、謝道蘊商法智慧、自身從一個小商販成長,到敢於挑戰三界不公的財神代理人的全部閱曆和感悟,一股腦兒全部灌入了指尖那點金光之中。然後他抬起手,用指尖在那麵由千條萬條規則堆砌而成的牆壁上,一筆一劃地寫了一個字——“活”。

這個字是他自己創的,不是大篆,不是小篆,不是任何標準書體。左邊是一個“水”的偏旁,右邊是一個“舌”字,取意“水無定形,舌無定聲”。

水冇有固定的形狀,裝在杯子裡就是杯子的形狀,裝在碗裡就是碗的形狀;舌頭冇有固定的聲音,遇到不同的人就說不同的話,遇到不同的事就講不同的理。

禮法也應當是水,應當是舌頭,應當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隨著人心的遷移而遷移。僵化的規則隻會成為枷鎖,而活的規則才能成為真正讓人信服的秩序。

那個字落在牆壁上的瞬間,整麵牆壁上所有的律條同時停止了唸誦。成千上萬條規則在同一瞬間陷入沉默,那種沉默比任何轟鳴都更加震撼,像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巨鐘忽然被人掐住了鐘擺。

然後,牆壁上那些堆疊了三千年的禮法文字,從最底層開始,一層一層地往內收縮,不是被外力摧毀的,而是從內部自行瓦解的——它們被這麵牆上唯一的那個字所代表的全新邏輯擊穿了核心。規則應當服務於人,而不是反過來讓人受困於規則。

牆壁轟然倒塌。不是碎成粉末,不是散成青煙,而是整麵牆連同牆上的千條萬條規則一起消散於無形,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牆壁倒塌之後,麵前出現了一條筆直的、冇有任何岔路的通道。通道的儘頭,有一扇散發著柔和淡金色光芒的門。那就是迷宮的出口。

陸懸魚邁步向前,穿過通道,推開那扇門,重新站在了典籍庫最深處那片圓形空地的中央。

孔固依舊站在那裡,保持著負手而立的姿勢。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準備繼續加固規則的動作,但手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僵在了半空中。

那雙鋒利的眼睛深處,那道針尖大的金色光芒跳動得極其劇烈,他的嘴角也似乎抽動了一下,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終於開始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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