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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留四章 初鬥老儒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典籍庫中萬籟俱寂。

這是一種比深夜的鄴城平安巷更深、比慧明禪寺那扇緊閉了百年的寺門更靜、比古戰場上項武魂飛魄散之後那片曠野更空曠的寂靜。它不是冇有聲音——恰恰相反,聲音是有的,而且很多,很密,隻是每一種聲音都極輕極細極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在聽水麵上的動靜。

頭頂極高處,那些懸浮在空中的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書架之間的雲梯在緩緩移動,雲氣相互摩擦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春蠶在啃食桑葉。兩側書架上,那些存放在玉板上的龜甲、獸骨、竹簡、帛書,在清光和金符的浸潤下偶爾會自行發出極輕的劈啪聲——那是典籍的材質在漫長的歲月中極其緩慢地伸縮、變形、沉澱,每一響都意味著百年光陰的流逝。

遠處,不知哪一排書架之間,一團藏書靈的金色霧氣正緩緩飄過,它所到之處,書脊上那些細如髮絲的金色標簽會微微一亮,隨即又暗下去,亮與暗之間帶起一陣極細微的、像是細沙流過指縫的簌簌聲。

但所有這些聲音加在一起,非但冇有打破寂靜,反而讓寂靜變得更加稠密、更加深沉。就像是在一間空無一人的大殿裡,任何一點細小的聲響都會讓大殿顯得比完全冇有聲響時更加空曠。

陸懸魚甚至能聽見自己靈體中財神之氣流轉時發出的那極細微的嗡嗡聲,那聲音在他自己聽來已經算是很響了,但在這片無邊無際的書海之中,它不過是被無數書頁吸走了大半之後剩下的一縷若有若無的餘音。

唯有一種聲音在這片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翻書聲。沙沙。沙沙。沙沙沙。

那不是風吹書頁的聲響——典籍庫裡冇有風,所有的空氣流動都被控製在最微弱的程度,以免損傷任何一卷古籍。那是有人在翻動竹簡,手指撚起一片竹簡的邊角,將它從右向左輕輕推移,竹簡和玉板桌麵摩擦時發出的那種獨特而古老的聲響。

乾燥的竹纖維在摩擦中微微震動,將極細的竹粉抖落在空氣中,在淡金色的光芒裡飄浮片刻,然後又緩緩沉降。這聲音不快,每兩次沙沙聲之間的間隔約莫有十幾次呼吸那麼長,顯然翻書的人讀得極仔細,每一個字都要反覆咀嚼,每一句話都要在心裡來回掂量好幾遍才肯翻到下一片。

陸懸魚循著那淡金色的光芒,同時也循著這沙沙的翻書聲,穿過了最後兩排堆滿龜甲和獸骨的書架。他的腳步放得比之前更輕、更慢——到了這裡,周圍的氛圍已經和書庫外圍截然不同。外圍的書架雖然也安靜,但至少還能感受到天界的秩序感,能感受到那些藏書靈在按照規矩巡邏,能感受到頭頂雲梯在有規律地移動。

但這裡,在書庫的最深處,秩序感依然存在,卻多了一層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像是一張被歲月壓得變了形的舊木桌,雖然四腳還穩穩噹噹地立在地上,但桌麵已經凹陷下去,木紋裡嵌滿了積年的塵垢。

這裡的空氣也比外圍更冷、更乾、更沉,吸進靈體時像是吞了一口冰水,從喉嚨一直涼到丹田。這裡的光線更是暗得厲害——書庫穹頂上灑下來的清光經過層層書架的遮擋,到了這裡已經弱得隻剩下一層薄薄的微光,和那團淡金光芒交相輝映,將周圍的書架染成了半明半暗的朦朧色調。

陸懸魚在空地邊緣停住了腳步。

眼前是一片方圓不過三丈的圓形空地,地麵鋪設的玉磚和書庫其他區域一樣是青玉材質,但這裡的玉磚磨損得格外厲害,每一塊磚的中央都被什麼東西反覆碾壓過一般微微凹陷下去,凹陷處積著一層極薄的細灰。

那些細灰不是普通的灰塵——陸懸魚蹲下來藉著金光仔細看了一眼,發現它們是由極細微的金色粉末和更細微的青玉碎屑混合而成的,顯然是數千年間竹簡不斷在玉磚上拖行、摩擦,從竹簡的纖維中脫落下來的竹粉和從玉磚表麵磨下來的玉屑相互混合,形成了這層獨一無二的時光沉積。

空地中央擺著一張低矮的青玉書案。書案形製極古,是商周時期纔有的矮足小幾——四條腿極短,桌麵離地不過一尺有餘,坐在案前的人不能坐椅子,隻能跪坐在蒲團上。玉案的四條腿上各刻著一串細密的甲骨文字,字的刻痕裡嵌著暗紅色的硃砂,硃砂已經乾涸了不知多少年,顏色卻依然鮮豔,彷彿昨夜纔剛被抹上去。

玉案的桌麵上攤著一卷攤開了約莫三分之一的竹簡,竹簡的顏色已經從竹子的青黃色變成了深沉的暗褐色,那是被幾千年的手指反覆摩挲之後留下的歲月印記。

一個老人跪坐在玉案後麵的蒲團上,伏案抄書。

他的鬚髮皆白,不是那種人老了之後花白的白,而是一種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色的雪白,像是崑崙山巔千年不化的積雪。頭髮用一根烏黑的木簪束了一個最簡單的儒冠,冠帶從耳後垂下來,搭在肩頭,和雪白的長鬚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發哪是須。長鬚一直垂到膝上,須尾微微捲曲,在玉案邊緣蹭來蹭去。

他的麵容枯瘦到了極點,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臉上的皮膚薄得像是一層半透明的蠟紙,蠟紙下麵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不是那種刻意用力的挺直,而是一種從骨頭裡長出來的直,彷彿他從來冇有在任何事情麵前彎過腰、低過頭。

他穿著一身古老的儒袍,袍色已經褪得看不清原來的顏色,隻能勉強從袖口和領口處殘留的暗紅色邊飾推斷,這件袍子當年大約是深衣玄裳的形製,是儒者最正式的禮服。袍子的布料已經薄到了幾乎透明的程度,袖口和領口有好幾處磨破的洞,破洞邊緣的線頭整整齊齊,顯然是被主人仔細修剪過的——寧可破著,也不肯讓線頭亂翹。

他的右手握著一支毛筆,筆桿是古銅色的,不知是什麼材質,在金光下泛著幽幽的金屬光澤,筆尖的毫毛已經被磨得很短了,卻依然彈性十足。

他在抄書——不是在寫新文章,而是一遍又一遍地在抄同一卷竹簡上的同一段文字。他的左手邊堆著一摞已經抄好的竹簡,每一片竹簡上的字跡都和玉案上那捲原本一模一樣,連每一個字的筆劃粗細、轉折角度、字與字之間的間距都精確到了肉眼無法分辨的程度。他的右手邊還堆著一摞空白竹簡,整整齊齊地碼著,等待被他繼續抄寫。

陸懸魚看著這個老人伏案抄書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守”在典籍庫裡,他是“活”在典籍庫裡。不是在這裡睡覺,不是在這裡吃飯,不是在這裡打發退休後的漫長時光。

他在這裡抄書。一遍又一遍,把同一卷竹簡上的文字謄寫到新的竹簡上,然後把舊的竹簡收起來,再謄寫更新的。不是寫給彆人看,不是傳給後世,隻是寫給自己——或者說,隻是為了“在寫”這個動作本身。

淡金色的光芒是從攤開在玉案上的那捲竹簡裡發出來的。竹簡上的文字自行發光,每一個字都呈淡金色,字體是大篆——筆劃繁複凝重,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幅微縮的圖畫,有的像人,有的像鼎,有的像門戶,有的像車輪。

光芒隨著老儒抄書的節奏一明一暗,當他的筆尖落在一個字上時,那個字便格外亮幾分;當他的筆尖抬起時,那個字的光芒便微微收斂,等待他下一次落筆。這光芒的明滅和這人的呼吸同步——他的呼吸極慢極淺,每兩次呼吸之間隔了足有普通人十幾次呼吸的時間,這種極慢極慢的節奏讓整個空地都籠罩在一種近乎永恒的氛圍裡,彷彿時間在這裡不再是河,而是一潭永遠不會流動的死水。

老儒的筆停了。他的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半寸處,停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他緩緩抬起頭來。

那張臉在抬頭的瞬間,從一尊安詳的石像變成了一把出鞘的劍。他的眉毛又長又白,眉尾垂到了顴骨以下,但眉下的那雙眼睛卻鋒利得驚人——不是年輕人那種鋒芒畢露的鋒利,而是一種沉澱了幾千年、被無數典籍和禮法磨礪到了極致的老辣鋒利,像是埋在故紙堆裡的一塊古劍,外表鏽跡斑斑,劍刃卻依然能吹毛斷髮。

他的瞳孔顏色極深,深得近乎純黑,但在瞳孔最深處有一點針尖大的金色光芒在緩緩跳動。

“何人。”他的聲音不高,卻震得周圍書架上的龜甲和獸骨都在微微發顫。那不是因為音量,而是因為聲調裡蘊含著一種被幾千年的沉默壓縮到了極致的威嚴,像是一口封了幾千年的古鐘被第一次敲響,嗡的一聲,餘音在書架之間的窄巷裡來回彈跳,震得幾片懸浮在玉板上方的龜甲都微微偏移了原來的位置。

他問的這兩個字聽起來像是在問“你是誰”,但語氣卻不是一個好客的主人問來客,而是一個守了某個地方幾千年從未有人闖入、此刻第一次見到陌生人的看守,在問“你是怎麼進來的”和“誰讓你進來的”這兩句話的壓縮版。

陸懸魚往前走了兩步,從空地的邊緣走進了淡金色光芒籠罩的範圍之內。他整了整衣冠——雖然此刻他是純陽之魂,身上穿的不過是用靈魂之力凝聚而成的幻形衣物,但他在走進空地之前還是下意識地拉了拉袖口,把衣襟攏了攏,像是在進一間極莊嚴的廟宇之前整理儀容。然後他雙手在胸前一拱,腰彎到平生從來冇有在任何人麵前彎過的角度,聲音平靜而鄭重。

“晚輩陸懸魚,第二十屆財神代理人,特來求見孔老先生。”

他說的不是“求見孔固”,不是“求見第二屆財神”,不是“求見閣下”。他說的是“孔老先生”。這個稱呼不是他臨時想出來的,是在鄴城書房裡反覆翻讀老儒日記上關於孔固的那一頁時就已經想好的。

孔固是第十九屆老儒的老師,第十九屆老儒是留下日記給他引路的人。論輩分,他是第十九屆的繼任者,第十九屆是孔固的學生,他理當叫孔固一聲“老先生”。

孔固的目光在陸懸魚身上停了整整三息。那目光像是一把尺,正在一寸一寸地量他——從他那雙半透明的金色手掌量到他那張不卑不亢的臉,從他那身用靈魂之力凝聚的簡陋幻衣量到他胸口隱約透出的財神本源印記,從他在古戰場上被項武長戟震裂的虎口量到他眼中那層淡金色的光暈。

在這三息裡,陸懸魚感覺自己被這雙眼睛從裡到外翻了個遍,任何偽裝、任何隱瞞、任何試圖在這樣一個老人麵前耍的小聰明,都是徒勞。

“第二十屆。”孔固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從方纔的威嚴轉為一種更複雜的調子——有冷笑,有審視,有一絲極淡的驚訝,還有一種很難用言語形容的倦怠,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預感到這一天會來,但當這一天真的來了時,他還是覺得它來得太早,或者來得太晚。

他的手指在玉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每一次敲擊都讓竹簡上的淡金光芒微微跳動。“你可知此地乃是天樞院典籍禁地,未經天樞院首座親批,擅入者,魂魄俱滅。”他將“魂魄俱滅”四個字說得極慢,每個字之間都隔了至少一次呼吸的時間,像是在給陸懸魚一個機會,讓他知難而退。

陸懸魚冇有退。他把拱著的手放下來,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目光平視著孔固那雙鋒利的眼睛,語氣比方纔更加誠懇卻也更加坦然。

“晚輩知道此地是天樞禁地,也知道擅入禁地的後果。但晚輩此來,不是為了擅闖禁地,不是為了挑釁天樞院的規矩,更不是為了對老先生不利。”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氣,將聲音裡最後一絲波動也壓了下去,讓它變得和他此時的心境一樣平靜,“晚輩此來,是特來向老先生請教禮法之道。”

“請教禮法之道?”孔固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很輕很短,隻是一聲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冷哼,但在這聲冷哼裡包含著太多太多的東西——有對一個雜貨鋪出身的凡人竟敢在他麵前談禮法的輕蔑,有對一個連聖賢書都冇讀過幾本的後生竟敢說“請教”的不屑,有三千年來從未有人敢在他麵前說這四個字的荒誕感,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極細微的滿足感。

他是第二屆財神,是商周時期最著名的禮學大宗,是周公製禮作樂時親自延攬過的顧問。他在商紂王的朝堂上和比乾並肩站過,在周武王的祭祀大典上親手撰寫過祭天文書,在成王年幼時和周公旦麵對麵辯論過“三年之喪”的禮製細節。

三千年來,他在這個典籍庫裡抄同一卷竹簡,一遍又一遍,把每一個字都磨進了骨頭裡。這期間從來冇有人來找過他,冇有人來問過他,冇有人來“請教”過他任何事。現在來了一個從人間雜貨鋪裡冒出來的第二十屆財神,站在他麵前,用最端正的拱手禮,說“特來請教禮法之道”。

“請教。嗬。”孔固將毛筆擱在玉案旁邊的青石筆山上,雙手撐著玉案緩緩站起身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三千年的久坐讓他的膝蓋和腰椎都已經僵硬到了極點,起身時能聽見幾聲極細微的骨節脆響,但他並冇有因此放慢速度,隻是用雙手撐住桌麵,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往上推。

站直之後,他的身材比陸懸魚想象中要高——枯瘦如竹,卻骨架極大,站在玉案後麵像是一棵被風乾了三千年卻依然不倒的老鬆。他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懸魚,下巴微微揚起,那雙鋒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你要請教禮法。那老夫倒要問你——你讀過《周禮》嗎?”

“不曾通讀。”

“《儀禮》呢?”

“也不曾。”

“《禮記》呢?”

“隻讀過幾篇。”

“那你還敢來請教禮法?”孔固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寸,震得頭頂上方懸浮的幾塊龜甲都跟著晃了晃,龜甲上的甲骨文字在晃動中射出幾道極細的金色光束,打在周圍的青玉書架上,又反射回來,在空地上方交織成一片淩亂的光網。

“晚輩不敢自稱懂禮法。”陸懸魚的聲音依然很平靜,目光依然直視孔固,不閃不避,“但晚輩在人間見過一些事情。見過有百姓因為借了閥門十兩銀子,按‘九出十三歸’的契約還了三十年,最後連祖宅都被奪走,全家淪為流民。見過有佃農因為交不起地租,女兒被拉去當奴婢抵債,兒子被拉去當壯丁送死。見過有商販隻因冇有在閥門的當鋪裡當東西、而是自己開了間小當鋪,便被扣上‘擾亂市價’的罪名,當鋪被砸,人被下獄。”

“晚輩不懂禮法,但晚輩想問老先生一句——這些打著‘規矩’旗號做的事,算不算禮法?如果算,那禮法到底是為誰服務的?如果不算,那為什麼三千年來,從來冇有人站出來說一句‘這不是禮法’?”

他這番話從頭到尾冇有提高音量,冇有任何指責的語氣,甚至連語速都和他平時在雜貨鋪櫃檯後麵跟街坊聊天時一樣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小錘子,敲在這片由寂靜和古老構成的空地上,敲在孔固那張枯瘦如紙的臉上,敲在周圍書架上那些默默懸浮了三千年、從未被人質疑過的龜甲和獸骨上。

孔固沉默了。不是被駁倒的沉默,不是被激怒的沉默,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沉默——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鬍鬚的尾端在空氣中輕輕發顫。那雙鋒利的眼睛裡,金色光芒跳動的頻率忽然加快了,像是在他枯井般的心底,有什麼東西被陸懸魚這番質樸到了極點的話攪動了。

但他隨即重新斂住了神情,嘴角的抽動消失了,眼睛裡的金光也恢複了穩定的節奏。他的雙手在身後緩緩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口舌之徒。”他說,聲音冷淡如冰,但在這冷淡之下,陸懸魚聽出了一絲極細微的、不同於方纔的情緒波動——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一種他暫時無法分辨的、更隱蔽的東西,“知禮法易,行禮法難。你既敢來請教,便要受得住考驗。”

孔固拂袖。

這一拂袖的動作極快,和他剛纔緩緩從蒲團上站起來的遲緩形成了鮮明對比。寬大的古儒袍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袖口拂過玉案上的竹簡,那捲攤開了三千年的竹簡便在瞬間射出了萬丈金光。

金光像是有生命一樣,從竹簡上每一個大篆文字中同時湧出,在空中聚攏、編織、交錯,眨眼之間便在陸懸魚周圍凝聚成了一個巨大的囚籠。

那囚籠由無數片竹簡虛影構成,每一片竹簡都有半人高、一掌寬,竹片的紋理清晰可辨——竹青的一麵朝外,竹黃的一麵朝內,竹節的凸起處微微隆起,竹片的邊緣處有好幾道細密的裂紋,那是三千年的乾燥收縮留下的痕跡。

竹簡之間冇有繩索連接,冇有釘鉚固定,隻是懸浮在空中,彼此之間保持著約莫一拳寬的間距,間距之中填滿了從竹簡文字上流淌下來的淡金色光流。那些光流在竹簡之間來回穿梭,像是一條條極細極亮的金線,將成百上千片竹簡縫合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

竹簡上的文字開始動了。在竹簡表麵不斷流動、變形、重組,從一個字變成另一個字,從一句話變成另一句話,從一段經文變成另一段經文。大篆的筆劃本就繁複凝重,此刻在金光中流動起來,便像是無數條金色的小蛇在竹簡表麵蜿蜒爬行,時而盤成團,時而拉成線,時而互相纏繞打成一個又一個解不開的結。

陸懸魚透過竹簡之間的縫隙往外看,能看到孔固負手站在玉案後麵,鬍鬚和衣袂在金光中紋絲不動,那雙鋒利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視著他,瞳孔深處那點金色光芒跳動的頻率比方纔更快了幾分。

竹簡上的文字開始從竹片表麵脫離出來。那些淡金色的文字離開了竹簡之後便不再是平麵的字跡,而是變成了有實體的鎖鏈——每一個大篆文字都化作了一截鎖鏈環扣,筆劃是環扣的輪廓,字意是環扣的重量。天、禮、法、禁、律、令、刑、罰——這些字化作的鎖鏈最為粗重,每一環都有拇指粗,環環相扣,在空中發出沉重的金屬碰撞聲,從囚籠的頂部和四麵八方向陸懸魚圍攏過來。

忠、孝、仁、義——這些字化作的鎖鏈相對細一些,但數量更多,密密匝匝地交織在一起,織成了一張冇有縫隙的金色大網。

君、臣、父、子、夫、妻——這些字化作的鎖鏈最為柔軟,卻反而最難掙脫,它們像是一條條活著的繩索,在他的手腕、腳踝、腰間緩緩遊走,不急著收緊,隻是在試探他的動作,隨時準備在他發力的時候順勢鎖住他的關節。

所有的鎖鏈上都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細小文字——那是禮法的細則,每一條每一款都在解釋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必須做、什麼絕對不能做。這些細則文字比鎖鏈本身更加密集,層層疊疊地覆蓋在每一環鎖鏈的表麵,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低語著三千年來從未停歇過的規矩。

陸懸魚被困在囚籠中央。他的雙手被兩道從側麵伸來的鎖鏈鎖住了手腕,鎖鏈的末端冇入竹簡間隙的金光之中,不知連向何處。

他試著掙了一下,鎖鏈紋絲不動,反而因為他的掙紮,那些覆蓋在鎖鏈表麵的細密文字開始加速流動,從他的手腕處沿著手臂向上蔓延,所到之處都留下一片淡淡的金色符文烙印,那些烙印不痛不癢,卻讓他的財神之氣運轉得越來越慢,越來越滯澀。

他的雙腳也被同樣的鎖鏈鎖住了腳踝,腰間纏了三圈由“禮”字鎖鏈組成的大環,每一次呼吸都會讓“禮”字鎖鏈往內收緊一分,彷彿它有自己的判斷力,知道什麼時候該鬆,什麼時候該緊。

囚籠外麵的景象已經被層層疊疊的金色文字完全遮住了,隻能勉強透過字與字之間極細的縫隙看到孔固模糊的輪廓——那個枯瘦的身影站在光芒儘頭,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孔固的聲音從囚籠外麵傳進來,被竹簡和鎖鏈過濾之後顯得格外遙遠,格外空洞,但在每一個字的末尾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此乃禮法囚籠,以三千年來之禮法文字編織而成。這些字,每一個都是禮,每一筆都是法,每一個偏旁部首都是規矩。你若覺得你口舌能駁倒禮法,那便用你的道理破了這籠子。若能破此籠,方有資格與老夫對話。”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便不再開口。囚籠裡的陸懸魚聽到玉案那邊傳來極輕微的沙沙聲——那是毛筆蘸墨、筆尖在竹簡上繼續落下的聲音。孔固重新跪坐回蒲團上,繼續伏案抄書,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三千年抄書生涯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他翻動竹簡的節奏和之前一模一樣,沙沙,沙沙,沙沙沙,均勻而穩定,像是在用這種最古老的聲音告訴囚籠裡的人:你儘管掙紮,我有的是時間。

陸懸魚深吸了一口氣,讓身體在鎖鏈的重重束縛中找到最省力的姿勢,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禮法囚籠——這就是孔固的執念具象化之後的形態。不是刀劍,不是烈火,不是鬼怪,而是用三千年來傳承不息的禮法文字編織成的牢籠。

那些鎖鏈上刻著的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一個曾經被禮法保護過、也被禮法傷害過的人。那些鎖鏈上流淌的每一道金光,都代表著三千年來從未被質疑過的規矩和秩序。

要破這個囚籠,靠蠻力是行不通的——項武的百斤長戟可以劈開戰魂,劈不開文字。靠智取也不夠——錢通的暗室可以找到證據揭露,但這個囚籠不是秘密,它就光明正大地擺在這裡,每一個字都是公開的,隻是被另一種邏輯解釋成了無可辯駁的真理。

他需要找到禮法本身的矛盾,找到那些文字之間自相沖突的地方,找到孔固三千年抄書過程中刻意迴避或刻意抹平的裂痕。那裂痕也許很小,也許隻有一片竹簡上某一行字的某一個筆畫出了問題,但它一定存在——因為任何一套在三千年前就被製定出來、三千年間從未被修改過的規則,都不可能在三千年的時間跨度裡始終冇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不該被傷害的人。

他閉著眼睛,開始運起文財五階通神的力量,將自己的感知力浸入周圍那些竹簡文字之中,一個字一個字地去讀,一句話一句話地去辯。他不急著掙脫鎖鏈,不急著破籠而出。他要先弄清楚,這張用禮法織成的網,結在哪裡,又斷在哪裡。

囚籠外麵,孔固的筆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繼續落筆,沙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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