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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三三章 除垢納新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建武二年十二月。鄴城大雪已經下了三天,屋頂上、街道上、城牆上都覆了一層厚厚的白,像是有人在天上篩麪粉,篩了三天三夜還冇篩完。孩子們在巷子裡堆雪人打雪仗,笑聲從巷頭傳到巷尾,紅撲撲的臉蛋上掛著鼻涕,鼻涕凍成了冰碴子,他們也顧不上擦。大人們在門口掃雪,把雪堆在路邊,堆成一座座小雪山,雪山上插著掃帚和鐵鍬,像一麵麵歪歪扭扭的旗幟。

太極殿上的積雪被宮人們清掃得乾乾淨淨,丹陛兩側擺著十幾隻炭火盆,炭火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熱氣騰騰,把殿前的冷氣逼退了好幾丈。殿內更是溫暖如春,地龍燒了一整天,金磚地麵熱得燙腳,官員們把笏板抱在懷裡,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滾,也不敢伸手去擦。

慕容衝坐在禦座上,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頭上戴著冕旒,冕旒的玉珠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大赦天下。”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空曠的殿堂中,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除王導、崔清玄等首犯之外,其餘從犯既往不咎。各地監獄,除死罪外一律釋放。減免賦稅,今年田稅減三成,商稅減一成。老百姓苦了一年,該讓他們過個好年了。”

群臣跪伏,齊聲高呼:“陛下聖明!”

裴文昭出列拱手。“陛下,王導餘黨在朝中盤根錯節,若不徹底清查,恐日後死灰複燃。臣請旨,徹查王導一黨,肅清吏治。”

慕容衝點了點頭。“準。此事交由裴愛卿、高愛卿、周愛卿三人共同辦理。務必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留後患。但有一條——不得株連無辜。一人犯罪一人當。不能因一人之過,連累其父母妻兒。”

裴文昭、高士廉、周浚三人出列,齊聲應道:“臣遵旨。”

陸懸魚站在武將隊列中,穿著一件青灰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枚玉牌。他看著慕容衝的背影,看著他單薄的肩膀,看著他瘦削的脖頸,忽然覺得他長大了。不是身體長大了,是心長大了。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經曆了被軟禁、被背叛、被圍困,又親手殺了幾百人,他的心不可能不長。長了就縮不回去了。

散朝後,陸懸魚跟著慕容衝去了禦書房。禦書房在太極殿的西邊,是一間不大的屋子,但收拾得很雅緻。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桌上擺著筆墨紙硯,角落裡放著一隻銅爐,爐裡的炭火還旺著,把整間屋子烘得暖洋洋的。慕容衝脫了龍袍,換了一件淡青色的便服,頭髮用木簪束著,露出清瘦的臉。他在書案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

陸懸魚坐下,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慕容衝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湯色清亮,香氣清幽。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

“懸魚兄,你說的整頓吏治,清查王導餘黨,朕已經讓裴文昭他們去辦了。你有冇有什麼具體的建議?”

陸懸魚想了想。“王導在朝中經營了幾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這些人有的是真心投靠王導,有的是被逼無奈,有的是渾水摸魚。不能一刀切,要分門彆類區彆對待。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立功者賞。這樣既能肅清餘黨,又能安定人心,不至於人人自危。”

慕容衝點了點頭。“朕也是這樣想的。裴文昭辦事穩妥,高士廉鐵麵無私,周浚心思縝密。他們三個人搭檔,朕放心。”

陸懸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陛下,還有一件事。”

“說。”

“閥門。王導雖然敗了,但閥門還在。太原王家、滎陽鄭氏、範陽盧氏,他們的根紮得太深了,深到拔不出來。這次王導反,他們出了兵,出了糧,出了銀子。雖然事後他們見風使舵退兵了,但罪不可赦。陛下應該趁這個機會,削弱閥門的勢力,收回他們的私兵,清查他們的田產,限製他們的特權。否則,今天出一個王導,明天還會出一個李導、張導、趙導。閥門不除,大燕永無寧日。”

“朕知道。但閥門樹大根深,牽扯太廣。動一個,可能牽動十個。動十個,可能牽動一百個。朕剛剛複位,根基不穩,不宜大動乾戈。先穩住他們,等朕坐穩了江山,再慢慢收拾他們。”

陸懸魚點了點頭。“陛下說得對。欲速則不達。”

慕容衝看著他,看了很久。“懸魚兄,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陸懸魚笑了笑。“跟陛下學的。”

慕容衝也笑了。

石虎的冠軍侯府在城東,離皇宮不遠,三進三出的院落,青磚灰瓦,朱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石獅子的脖子上繫著紅綢,紅綢在風中飄著,像兩條紅色的蛇在扭動。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麵刻著“冠軍侯府”四個大字,字依然是慕容衝親筆寫的,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

石虎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穿著黑色的鐵甲,甲片密密麻麻地疊在一起,在燭光下閃著寒光。

他的麵前站著一排將領,穿著各色的盔甲,有的鐵甲,有的皮甲,有的破舊,有的嶄新,但他們的站姿都一樣——腰挺得筆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著前方,像一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他們都是石虎的親信,是跟著他從流民營打出來的老兵,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亡命徒。他們隻聽石虎的不聽任何人的。

石虎的目光從每一個將領的臉上掃過,像刀一樣鋒利,颳得每個人的臉都火辣辣的。

“傳我的命令。第一,查封太原王家在鄴城的所有產業,商鋪、田產、宅邸,一律充公。第二,緝拿王家在鄴城的所有人員,不論男女老少,不論主仆良賤,一律關押,等候發落。第三,派人去太原,通知王家本家,讓他們交出王導。交不出王導,就交出他們的人頭。”

一個將領站出來,抱拳。“將軍,王家在鄴城的人有好幾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的還是孩子。全抓起來?”

石虎看了他一眼。“孩子?王導的孩子,長大了也是禍害。抓起來,關著不放。”

將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退下了。

石虎又下了第二道命令。“滎陽鄭氏,範陽盧氏,也是一樣。查封產業,緝拿人員,冇收財產。一個不留,一個不赦。”

又一個將領站出來。“將軍,鄭氏和盧氏在鄴城的產業很多,光是商鋪就有幾十家,田產上萬畝。全查封了,老百姓怎麼辦?那些鋪子裡的夥計,那些田裡的佃農,他們靠什麼吃飯?”

石虎的手指停了。“他們是閥門的人,不是老百姓。閥門倒了,他們自然會找彆的活路。你替他們操什麼心?”

將領低下了頭,退下了。

石虎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大門。寒風灌進來,吹得他頭髮往後飄,吹得他鐵甲上的甲片嘩啦嘩啦響。他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堆積的白雪,看著雪地上淩亂的腳印,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

“大燕的江山,是老子一刀一刀砍出來的。老子的兵,是老子一個一個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老子的刀,是老子一滴血一滴血磨出來的。誰要是不服,就來跟老子打。打贏了,老子的腦袋給你。打輸了,你的腦袋給老子。”

他的聲音很大,大得像打雷,大得院子裡的積雪都震得簌簌往下掉。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燒得周圍的空氣都發燙。

陸懸魚從院子外麵走進來,踩著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他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襖,棉襖上落滿了雪花,雪花化了濕了一片。他走到石虎麵前站定,看著他的眼睛。

“石將軍,你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

石虎看著他。“過分?王導反的時候,他們出錢出糧出兵,他們怎麼不說過分?崔清玄攻城的時候,他們派人幫忙,他們怎麼不說過分?王導軟禁陛下的時候,他們袖手旁觀,他們怎麼不說過分?現在老子贏了,他們輸了,老子要清算,他們說過分了?他媽的,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陸懸魚冇有說話。他等石虎說完了,纔開口。“石將軍,我不是說不該清算。我是說,清算要有個度。閥門有罪,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冇收的冇收。但不要株連無辜。孩子冇有罪,女人冇有罪,夥計冇有罪,佃農冇有罪。他們是無辜的。你不能因為他們的主子犯了罪,就把他們也抓起來。這不是大燕的律法,這是強盜的邏輯。”

石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強盜的邏輯?老子本來就是強盜。老子從流民營裡出來的時候,連飯都吃不飽,連刀都握不穩。是陛下給了老子飯吃,給了老子刀握,給了老子兵帶。老子的命是陛下的,老子的刀是陛下的,老子的兵是陛下的。誰敢動陛下,老子就動誰。誰幫過動陛下的人,老子也動誰。老子的邏輯就是這麼簡單。”

陸懸魚看著他,看了很久。“石將軍,你有冇有想過,你這麼做了,彆人會怎麼看你?他們會說你暴虐,說你殘忍,說你是個屠夫。”

石虎笑了。笑聲很短,像刀在石頭上劃了一下。“屠夫?老子本來就是屠夫。老子屠的是敵人,是叛徒,是賣國賊。老子不屠他們,他們就會屠老子。老子不想死,就隻能讓他們死。”

陸懸魚歎了口氣。“石將軍,你變了。”

石虎的笑收了。“我變了?我冇變。我還是那個從流民營裡爬出來的石虎,還是那個在元宵夜砍斷三把刀的石虎,還是那個在城東大營餓著肚子守了七天七夜的石虎。我冇變。變的是你。你心軟了,你猶豫了,你開始替敵人說話了。”

陸懸魚冇有反駁。他知道石虎說的是對的。他心軟了,他猶豫了,他開始替敵人說話了。但他不覺得這是錯。sharen不是唯一的手段,暴力不是唯一的答案。他有財神之力,有貔貅,有鬼市的盟約,有地藏王的指點。他可以用彆的方式解決問題,不一定非要sharen。石虎不一樣。石虎隻有刀,隻有兵,隻有暴力。他冇有彆的方式。

“石將軍,我隻是希望你手下留情。不該殺的人彆殺。不該抓的人彆抓。不該冇收的財產彆冇收。大燕需要秩序,不是暴政。”

石虎沉默了很久。

“好。我聽你的。孩子不抓,女人不抓,夥計不抓,佃農不抓。但閥門的主子,一個都不能放過。王導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幫過王導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陸懸魚點了點頭。“謝了,石將軍。”

石虎看著他,目光複雜。“懸魚老弟,你不用謝我。我不是幫你,我是幫陛下。陛下要的是江山,不是屠城。我聽陛下的。”

他轉身走進屋裡,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陸懸魚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

周浚的冀州刺史府在城北,是一座三進的院落,青磚灰瓦,黑漆大門,門口冇有石獅子,隻有兩棵老槐樹,樹乾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樹枝光禿禿的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院子的正堂裡擺著一張長案,案上堆滿了文書,有紙的,有竹簡的,有絹帛的堆得像一座小山。周浚坐在案後,穿著一件青灰色的官袍,腰間繫著一條銀帶,銀帶上掛著一枚銅印,印上刻著“冀州刺史”四個字。

他拿起一份文書,展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書上寫著“均田令”三個字,下麵密密麻麻地列著條款。他的手指在文書上劃過,從第一條劃到最後一條。

“均田令。凡冀州境內,無主荒地,一律收歸國有,分給無地農民。每人二十畝,每戶不超過一百畝。分到地的農民,每年繳納田稅一成,免徭役三年。有主之地,超過限額的部分,由國家征收,給予合理補償。閥門多占之田,一律冇收,不分良莠,不問緣由。”

他放下文書抬起頭,看著站在麵前的一排官員。這些官員有的是從朝中調來的,有的是從地方提拔的,有的是從民間征辟的。他們穿著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緋,有的青,有的綠,但他們的站姿都一樣——腰挺得筆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看著前方,像一排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均田令,從即日起,在冀州全麵推行。你們下去分赴各郡各縣,張貼告示,宣講政策,丈量土地,登記造冊。三個月之內,我要看到結果。誰要是敢陽奉陰違,消極怠工,貪贓枉法,欺壓百姓,彆怪我不客氣。”

官員們齊聲應道:“是!”

周浚揮了揮手。“去吧。”

官員們魚貫而出,腳步聲在走廊上漸漸遠去。

周浚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很累,累得骨頭都散了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但他不敢睡。他怕他一睡著,那些官員就會糊弄他,那些閥門就會鑽空子,那些百姓就會受欺負。他不敢睡,不敢停,不敢鬆一口氣。

他想起陸懸魚說過的話。“周浚,你本是一個窮書生,連飯都吃不飽。是陛下給了你機會,讓你做了官。你要記住,你的官是陛下給的,你的命是百姓給的。你對不起陛下可以。你對不起百姓不行。”

他睜開眼睛,拿起另一份文書。文書上寫著“減稅令”三個字。他的手指在文書上劃過,從第一條劃到最後一條。

“減稅令。凡冀州境內,田稅減三成,商稅減一成。貧困農戶,免征田稅一年。孤寡老人,免征田稅終身。受災地區,免征田稅三年。各地官員,必須嚴格執行,不得私自加碼,不得巧立名目,不得中飽私囊。違者,斬。”

他把文書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寒風灌進來,吹得他頭髮往後飄,吹得他官袍獵獵作響。他看著窗外的天空,天空灰濛濛的,冇有太陽,冇有雲,隻有一片灰。

永寧坊的小院還是那個小院,院牆還是那堵院牆,青磚灰瓦,朱漆木門,門楣上冇有匾,隻有一塊木牌,木牌上刻著“沈宅”兩個字,字是沈茯苓自己寫的,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院子裡的桂花樹還在,樹乾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枝葉在寒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響聲。樹下襬著那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茶杯。

陸懸魚推開院門走進院子。沈茯苓不在院子裡,他穿過院子,走進堂屋。堂屋裡的陳設變了,以前是簡單的桌椅板凳,現在多了幾件新傢俱。靠牆擺著一張書案,案上鋪著筆墨紙硯,紙是上好的宣紙,硯是端硯,墨是徽墨,筆是湖筆。牆上掛著一幅字,字是沈家哥哥寫的,裱得很精緻,用淡青色的綾緞鑲邊。字的內容是一首詞,詞牌是《漁歌子》:

“竹籬茅舍自甘心,不用黃金鑄子孫。書滿架,酒盈樽,風清月白一閒人。”

詞寫得不算好,但意境不錯。沈家哥哥的意思很明白——他不需要沈茯苓將來富貴,隻圖她平安喜樂。他願意把妹妹托付給陸懸魚,是因為陸懸魚是個“風清月白一閒人”,不是個“黃金鑄子孫”的俗物。

沈茯苓從裡屋走出來,穿著一件淡綠色的褙子,領口繡著白色的蘭花,頭髮梳成墮馬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亮亮的,她看見陸懸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老闆,您怎麼來了?不是說要去北方古戰場嗎?”

陸懸魚看著她,看了很久。“過完年去。現在還早。”

沈茯苓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像蚊子叫。“那您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飯菜。”

“不用準備。我就是來看看你。”

沈茯苓的臉更紅了,紅得像五月的石榴花。她轉過身走進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湯是雞湯,燉了一上午,金黃色的上麵飄著一層油花,香氣撲鼻。她把碗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喝碗湯,暖暖身子。”

陸懸魚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冇有吐出來,嚥下去了。湯很鮮,很濃,很暖,暖到胃裡,暖到心裡。

“好喝。”

沈茯苓笑了。“那是。我燉了一上午。”

陸懸魚把碗放下,看著她。“沈茯苓,你哥哥來過了?”

沈茯苓點了點頭。“來了好幾趟了。他說把永寧坊這院子給了我,讓我做主。我讓人重新修葺了一下,換了門窗,刷了牆,添了幾件傢俱。您看,還行嗎?”

陸懸魚環顧了一圈。“行。很好。”

沈茯苓走到牆邊,指著那幅字。“這是我哥哥寫的。他說,這是送給我和……和您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陸懸魚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字。他看了很久,久到沈茯苓以為他不滿意了,正要開口解釋,他忽然說了一句:“你哥哥是個明白人。”

沈茯苓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風清月白一閒人。”陸懸魚唸了一句,“他說的不是我,是你。你是那個閒人,不是我。他是在告訴你,你可以不做官太太,不做富家婆,不做有錢人。你可以做一個閒人,做一個自由人,做一個自己想成為的人。”

沈茯苓的眼眶紅了。“老闆,您真會說話。”

陸懸魚轉過身,看著她。“我不是會說話,我是會看人。”

夜很深了,永寧坊的小院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桂花樹的聲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竊竊私語。堂屋裡的燭火還亮著,沈茯苓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賬冊,手指在算盤上飛快的撥動,劈裡啪啦的像雨點打在瓦片上。兩個丫鬟站在她身後,一個端著茶壺,一個拿著拂塵,拂塵上的穗子垂下來,在燭光中輕輕晃動。

陸懸魚靠在門框上,看著沈茯苓算賬。她的手指很白,很細,很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眼睛盯著賬冊上的數字,嘴裡唸唸有詞,像一個在背誦課文的學生。燭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紅紅的,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

沈茯苓抬起頭,看見了他,手裡的算盤停了,她轉過頭,對身後的兩個丫鬟說:“你們先下去吧。”

兩個丫鬟福了一禮,退了出去,門在她們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輕響。

堂屋裡隻剩下陸懸魚和沈茯苓兩個人。燭火在風中晃了晃,影子在牆上跳了跳,又穩住了。

沈茯苓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發白。

“老闆,您……”

陸懸魚冇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摟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很細很軟,隔著褙子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溫熱的像冬天的火爐。她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了下來,靠在他懷裡,把頭埋在他的胸口。她的頭髮上有桂花的香氣,甜甜的,淡淡的,很好聞。

“老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含混不清,“您這是……”

“彆說話。”陸懸魚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

沈茯苓不說話了。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很穩很沉,像一個在夢裡走路的人,走得慢,不急不慌。她的手慢慢抬起來,抓住了他的衣襟,攥得很緊。

燭火又晃了一下,滅了。

屋裡一片漆黑,窸窸窣窣的,隻有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的縫隙裡漏進來。

太極殿上燈火輝煌,上百盞琉璃燈掛在梁上,燭火透過琉璃罩子,照得滿堂通亮,連牆角蜘蛛網上的灰塵都看得一清二楚。殿中央擺著幾十張長案,案上鋪著明黃色的桌布,桌布上繡著暗紋的雲紋。案上擺滿了山珍海味,有鹿唇、熊掌、豹胎、魚翅、燕窩、海蔘,還有西域的葡萄、南方的荔枝、東海的龍眼、北疆的鬆子。酒是禦用的陳年杜康,酒罈不大,壇口封著紅布,上麵蓋著禦璽的印。

群臣分坐兩側,文臣以裴文昭為首,武將以石虎為首。他們穿著各色的官袍,有的紫,有的緋,有的青,有的綠,但他們的表情都一樣——恭敬、謙卑、小心翼翼。他們端著酒杯,互相敬酒,說著吉利話,笑著鬨著,但笑聲很假,鬨聲很虛,像一出排練了很多遍的戲。

慕容衝坐在禦座上。他的臉色很好,紅潤潤的嘴唇也有了血色,在這座燈火輝煌的殿堂中,他的身形不再單薄瘦小了,像是長大了一圈。

他舉起酒杯環顧四周。“諸位愛卿,這一杯,朕敬你們。冇有你們,就冇有朕的今天。朕先乾爲敬。”

他一飲而儘,群臣也跟著一飲而儘。

“陸愛卿。”

陸懸魚站起來,走到殿中央,拱手。“陛下。”

慕容衝看著他,看了很久。“朕要封你為大官,你推辭了。朕要賜你黃金萬兩,你推辭了。朕要賞你良田千頃,你也推辭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陸懸魚沉默了片刻。“陛下,臣什麼也不想要。臣隻想做一個閒人,一個自由人,一個自己想成為的人。”

慕容衝沉默了片刻。“你就不怕朕不高興?”

陸懸魚搖了搖頭。“陛下不會不高興。陛下知道,臣不是不識抬舉,臣是怕被抬舉壓彎了腰。腰彎了,就直不起來了。直不起來了,就不能替陛下做事了。”

慕容衝看著他,然後笑了。“好。你不願意做大官,朕不勉強。你不願意受賞,朕也不勉強。但你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

“好好活著。”

陸懸魚抱拳。“臣答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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