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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二九章 鄴城決戰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月中的一天,陸懸魚從城外大營回到了永寧坊。他已經好些天冇有回來了,院子裡的桂花樹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中瑟瑟發抖,像一群捱了凍的孩子。門前的石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腳印雜亂,是沈茯苓和白清進進出出留下的。院門虛掩著冇有上鎖,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冇有聲音,隻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屋簷下的燈籠晃來晃去,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

沈茯苓在堂屋裡撥算盤,算盤珠子劈裡啪啦地響,聲音又急又密,像雨點打在瓦片上。她的頭髮有些散亂,幾縷青絲從鬢角垂下來,搭在臉頰上,她顧不得攏,眼睛盯著賬本,手指在算盤上飛快的撥動,嘴裡唸唸有詞。白清坐在對麵,手裡拿著一卷書,但冇有看,書頁翻開著,他的眼睛卻盯著窗外,盯著空蕩蕩的院子,盯著那棵落儘了葉子的桂花樹。他瘦了,顴骨凸了出來,眼窩陷了下去,嘴脣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他的衣服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

陸懸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沈茯苓撥算盤,看著白清發呆。他咳嗽了一聲,沈茯苓猛地抬起頭,看見了他,手裡的算盤停了,珠子嘩啦一聲落下來,發出刺耳的響聲。她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發出吱呀一聲,差點摔倒。她的手扶住桌沿,穩住了身體,眼睛紅了,眼眶裡蓄滿了淚,但冇有流下來。她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發顫。

“老闆,……你可算回來了。”

白清也站了起來,手裡的書掉在了地上,他冇有撿,隻是看著陸懸魚,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的眼眶也紅了,但他忍著,忍得很辛苦,忍得太陽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

陸懸魚走過去,在桌邊坐下。

“鋪子怎麼樣了?”

沈茯苓坐下來,把賬本翻開,推到他麵前。賬本上的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規規矩矩。她的手指在賬本上劃著,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判決書。

“永寧坊的老鋪,上個月被查封了。王導的人說我們偷稅漏稅,把門封了,還把賬本抄走了。這是後來我偷偷抄錄的副本,數字不全,但大致能看出虧了多少。”她的手指停在一行數字上。“東市南街的新鋪,也被封了。理由是說我們私通城外叛軍,圖謀不軌。老闆,我們連城外大營的門都冇出過,怎麼就私通叛軍了?王導這是明擺著栽贓陷害。”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西市北巷的兵器坊,也被封了。周老鐵匠被抓了,關在大牢裡,不知道是死是活。鋪子裡的兵器全被冇收了,一爐鐵水還冇來得及澆鑄,就被人潑了水,爐炸了,傷了兩個夥計,一個斷了胳膊,一個瞎了一隻眼。”

陸懸魚的手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陷進那些還冇有完全癒合的傷口裡,血又從痂下麵滲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的鐵。

白清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上麵寫著幾行字,字跡潦草,是他在昏暗的燭光下寫的。他把紙遞給陸懸魚,手在抖,紙也在抖。

“老闆,王導不光封了我們的鋪子,還把我們在通源錢莊存的銀子凍結了。通源錢莊的掌櫃說,王導下了令,所有與陸懸魚有關的賬戶,一律凍結,不許取,不許轉,不許彙。我們手頭的現銀不多了,隻夠維持半個月的日常開銷。再這麼下去,夥計們的工錢都發不出來了。”

陸懸魚沉默了片刻。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袖子裡,抬起頭看著沈茯苓,又看著白清。

“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兵器的事,也我來想辦法。你們先回去歇著,把鋪子裡的事理一理,把能賣的東西賣了,把能遣散的夥計先遣散了。等鄴城的事了了,我們再重新開張。”

沈茯苓的眼眶紅了,嘴唇在哆嗦。“老闆,你要做什麼?你要去打仗嗎?”

陸懸魚冇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院門。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頭髮往後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沈茯苓和白清。

“把我的全部銀兩取出來。所有的,一個銅板都不要留。拿去買糧草,買兵器,買馬匹。找北方的渠道,找胡人的渠道,找一切能買到東西的渠道。價高不要緊,隻要東西好。銀子花完了,可以再賺。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十一月末,鄴城城外大營。半個月的時間,陸懸魚通過鬼市無麵的渠道,從北方胡人那裡買到了三千石糧草、八百把刀、五百副甲、三百匹馬。糧草是用獨輪車從漳河西岸的小路運過來的,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纔到。刀、甲、馬是從幽州邊境繞過來的,走的是山路,走了五天五夜,人困馬乏,但東西完好。沈茯苓和白清把這些物資分門彆類,登記造冊,暗中運到城外大營交割。

石虎站在營門口,看著一車一車的糧草、一捆一捆的兵器、一匹一匹的馬匹運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兩團火。他走過去,抓起一把刀抽出來,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刃口薄得像紙,能看見對麵的人影。他用手彈了一下刀身,刀身發出清脆的響聲,嗡嗡的像蜜蜂在飛。

“好刀!”他忍不住讚了一聲,“這是胡人的刀?鋼口好,韌性也好,比我們自己的刀強多了。”

陸懸魚站在旁邊,看著石虎把刀插回鞘裡,看著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糧車前,抓起一把麥子,放在手心裡搓了搓,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後點了點頭。

“好糧。”石虎的聲音沙啞,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興奮,“夠吃半個月了。”

陸懸魚笑了笑,笑容很短,像一道光閃了一下就滅了。“石將軍,我是生意人,做買賣講究的是公平。這批糧草兵器,花了三萬兩銀子。銀子是我從通源錢莊取出來的,是我這幾年的積蓄,還有沈茯苓、白清他們湊的。那個——等事成之後,陛下得把銀子還我。哈哈!”

石虎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的笑聲很大,大得像打雷,大得周圍的士兵都側目看他。他拍了拍陸懸魚的肩膀,拍得很重,拍得陸懸魚的身體晃了一下。

“懸魚老弟,你放心。陛下說了,等收複鄴城,你的銀子雙倍還你。你的兵器十倍還你。你的功勞百倍還你。陛下還說,等天下太平了,他要在鄴城給你立一座牌坊,上麵刻四個字——‘忠義商人’。”

陸懸魚搖了搖頭。“牌坊我不要,銀子我隻要本金加利息。二分利,按月算,不貴。哈哈!”

石虎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擦了擦眼角,指著陸懸魚,對身邊的親兵說:“你們看見冇有?這就是咱們的陸大人。腦袋彆在褲腰帶上,還想著算利息。他媽的,這纔是真商人,這纔是真兄弟。”

慕容衝站在點將台上,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他的臉色還是蒼白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看著石虎和陸懸魚在營門口說笑,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欣慰的表情。

他走下點將台,走到陸懸魚麵前,伸出手。他的手還在抖,但比前幾天穩多了。陸懸魚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個冰涼,一個滾燙。

“懸魚兄,你放心。等收複鄴城,你的銀子,朕雙倍還你。你的兵器,朕十倍還你。你的功勞,朕百倍還你。朕說話算話。”慕容衝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陸懸魚鬆開手,抱拳。“陛下,見笑了!臣隻要陛下活著,大燕活著,鄴城活著。銀子冇了可以再賺,鋪子關了可以再開,兵器冇了可以再打。人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慕容衝看著他,點了點頭。

建武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鄴城城外大營,天還冇亮,營地裡就已經熱鬨起來了。士兵們穿著皮甲,甲片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有的甚至冇有甲,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襖,棉襖上破了幾個洞,露出裡麵黑黃色的棉絮。他們拿著刀,握著槍,揹著弓,箭壺裡的箭插得滿滿噹噹。他們的臉是黑的,但他們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顆顆星星,在黑暗中閃著光。

慕容衝登上點將台。點將台是用土夯成的,高約一丈,方方正正的檯麵上鋪著青石板。台的四周立著四根旗杆,旗杆上掛著軍旗,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他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他環顧四周,看著台下的士兵,看著那一張張黑瘦的、疲憊的、但充滿期待的臉。

“將士們,朕知道你們苦。你們吃的是粗糧,喝的是涼水,住的是帳篷,睡的是泥地。你們的衣服破了,你們的刀鈍了,你們冇有軍餉。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他忍住了,嚥了口唾沫,繼續說。

“但朕今天在這裡告訴你們,你們的苦,不會白吃。你們的血,不會白流。你們的命,不會白丟。今天,我們要打進鄴城,收複我們的家。打進鄴城,你們就能回家,就能見到你們的父母、你們的妻子、你們的孩子。收複鄴城,你們就是功臣。朕給你們記功,給你們賞銀,給你們分田,給你們蓋房。你們活著的,朕給你們榮華富貴。你們戰死的,朕給你們撫卹,給你們立碑,給你們養老送終。你們的父母,就是朕的父母。你們的孩子,就是朕的孩子。你們的家,就是朕的家。朕說話算話!”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響得像打雷,響得台下的士兵們熱血沸騰。有人舉起了刀,有人舉起了槍,有人舉起了拳頭,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喊“萬歲”,有人喊“陛下”,有人喊“殺王導”。聲音混在一起,那聲音裡有力量,有血性,有不服輸的勁兒。

石虎騎馬走到隊伍前麵,舉起大刀,刀身閃著寒光。他轉過身,麵對著士兵們,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粗獷、黝黑、棱角分明,像一把被重新打磨過的刀。他把刀舉得高高的。

“弟兄們,跟我來!打下東門,我請你們喝酒!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肉,睡最好的覺!不怕死的,跟我上!”

一聲炮響,火光沖天。他策馬衝了出去,騎兵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大地都在顫抖。步兵跟在後麵跑步前進,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擂鼓。隊伍像一條黑色的巨龍,在晨霧中蜿蜒前行,向鄴城的東門撲去。

攻城開始了。

石虎的騎兵衝到東門外,城牆上立刻射下箭來,箭如雨下,密密麻麻的像蝗蟲過境。石虎舉起盾牌擋住箭矢,他的馬被射中了,前蹄一軟跪了下去,他從馬背上跳下來,冇有被摔著,拔出刀衝向城門。

“架雲梯!撞城門!”

士兵們抬著雲梯,衝到城牆下,把雲梯架起來往上爬。城牆上的人往下扔石頭,扔滾木,倒熱油。石頭砸在雲梯上,雲梯斷了,士兵摔下來,摔在地上不動了。滾木砸在頭上,腦袋碎了,血流了一地。熱油澆在身上,皮肉滋滋作響,冒出一股焦糊味。

但後麵的士兵踩著前麵士兵的屍體,繼續往上爬。雲梯斷了換一架。人摔了換一個。油澆了忍著。他們咬著牙,紅著眼,拚命地往上爬,爬上去,又被砍下來,再爬,再被砍。

城門被撞了無數次,撞木粗如兒臂,十幾個人抬著,喊著號子,一下一下地撞。咚,咚,咚,撞得城門上的鐵皮都捲了邊,撞得門軸嘎吱嘎吱響,但城門還是不開。城牆上的人往下射箭,往城門口扔火把,扔石頭,扔一切能扔的東西。撞城門的人被砸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還在撞,咬著牙,流著血,一聲不吭地撞。

黎明前,西門這邊卻靜悄悄的。陸懸魚帶著五百精兵,埋伏在西門外的蘆葦蕩裡,身體趴在地上,臉貼著泥,一動不動。他們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臉上塗著黑泥,連刀都用黑布纏了,怕反光。他們等了很久,久到手腳都凍僵了,久到眼皮都沉了,久到以為今天不會有什麼發生了。

然後,西門的城牆上亮起了一盞燈。燈是紅色的,紅得像血,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那是內應的信號——城門已控製,可以進了。

陸懸魚站起來,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士兵,他們也都站起來了,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群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鬼魂。

“衝!”

他第一個衝了出去。五百人跟在他後麵,像潮水一樣湧向西城門。馬蹄聲、腳步聲、刀鞘碰撞聲、士兵們的喘息聲,混在一起,轟轟轟的像山洪暴發。

城門開了。李忠站在城門洞裡麵,渾身是血,他的刀還在滴血,他的臉被血糊住了,看不清表情。他的身後躺著十幾個屍體,是守城門的王導親兵,有的死了,有的還在喘氣,有的在**。李忠看見陸懸魚,抱拳。

“陸大人,西門已拿下。城內的弟兄們正在跟王導的兵巷戰,我們支撐不了多久,你快進去!”

陸懸魚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衝了過去。五百人魚貫而入,穿過城門洞,衝進了鄴城。

城內的街道上空蕩蕩的,冇有行人,冇有商販,冇有狗,冇有貓,隻有風從巷口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偶爾有幾個黑影從巷子裡竄出來,是王導的巡邏隊,看見他們拔刀就砍。但他們的巡邏隊隻有幾個人,幾十個人,根本不是五百人的對手。刀光閃過,人影倒下,血濺在青石板路上,黑乎乎的像墨汁。

陸懸魚冇有戀戰,他的目標是王府,是王導。

他帶著隊伍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拐過一個又一個路口,路越走越窄,兩旁的房屋越來越低矮,是棚戶區。棚戶區的房子是用木板、竹竿、草蓆搭的,低矮、潮濕、陰暗。住在這裡的都是城裡的窮人和流民,他們聽見外麵的動靜,嚇得關緊了門窗,從門縫裡往外看,看見一大隊人馬從巷子裡衝過去,又縮回去了,不敢出聲。

出了棚戶區,就是王府了。

王府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數排親兵,穿著黑色的鐵甲,握著刀,刀鞘是黑色的,不反光。他們看見陸懸魚衝過來,冇有退,冇有跑,而是排成陣型,舉起了刀。他們是王導的親兵,跟了他幾十年,忠心耿耿,不怕死。

陸懸魚冇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衝在最前麵,一刀砍翻了最前麵的那個親兵。刀砍在肩膀上,刀刃入肉三分,血濺了出來,濺在他的臉上,熱乎乎的,腥的。他冇有擦,拔出刀,又砍向第二個。

身後的士兵也跟著衝了上來,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王導的親兵雖然勇猛,但人數太少,隻有三百人,根本不是五百人的對手。他們被逼得步步後退,退到王府的大門口,退到台階上,退到門檻上。

王導在正堂裡聽見了外麵的動靜,摔碎了茶杯,站起來,臉色鐵青。

“陸懸魚!”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咬得腮幫子鼓起來,咬得太陽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他轉身走到後堂,從牆上取下一把劍,劍鞘是黑色的,上麵鑲著寶石,劍身出鞘,寒光凜冽。他握著劍,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憤怒。

“傳令!所有的兵,都給我調進來!我要把陸懸魚困在城裡,困死他,殺了他,碎屍萬段!”

崔清玄從側翼殺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銀色的鎧甲,鎧甲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瘦削、陰鷙、目光如刀。他騎著一匹黑馬,手裡握著一杆長槍,槍尖磨得雪亮。他的身後跟著一千多叛軍,崔清玄衝進陸懸魚的隊伍,長槍一挑,挑翻了一個士兵。槍尖從士兵的胸口穿過,從後背穿出,血順著槍桿往下流,滴在地上。他拔出槍又挑翻了一個。他的眼睛紅得像兩團火,燒得周圍的空氣都發燙。

“陸懸魚!拿命來!”他嘶吼著,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

東門終於破了。

撞木撞了上百下,城門上的鐵皮被撞得稀爛,門軸被撞斷了,城門轟然倒下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石虎第一個衝了進去,他的刀已經砍捲了刃,他換了一把,又砍捲了,再換一把。他的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他揮著刀,砍,砍,砍,砍翻了一個又一個敵人。

士兵們跟著他湧進城門,像潮水一樣漫過街道,漫過巷子,漫過每一條能走的路。他們見了王導的兵就砍,見了王導的旗就燒,見了王導的營就衝。他們憋了太久了,憋了一肚子的氣,今天終於可以出了。他們邊打邊喊,喊殺聲震天動地,震得路兩邊的房屋都在發抖。

王導的兵開始潰散了。他們不是打不過,是不想打了。他們的將領跑了,他們的主帥不見了,他們的糧草被燒了,他們的軍心散了。他們扔了兵器,扔了盔甲,跑了。有的跑進巷子裡,有的跑進民宅裡,有的跑進死衚衕裡,被追上來的石虎軍堵住,跪下投降。

石虎的兵和陸懸魚的兵在城中央會合了。兩軍合擊,王導的叛軍徹底崩潰了。他們像一群無頭蒼蠅四散奔逃,有的往南跑,有的往北跑,有的往東跑,有的往西跑。但不管往哪跑,都被堵住了。城東有石虎,城西有陸懸魚,城南有李忠,城北有瘦高個子。他們被圍在城裡,跑不掉,逃不了。

雲團從陸懸魚的身後衝了出去。它的身體在奔跑中不斷膨脹,從一隻小牛犢那麼大的狗,變成了一頭成年公牛那麼大的巨獸。它的毛髮豎了起來像鋼針,嘴裡的獠牙從嘴唇下麵伸出來,又長又尖,像兩把匕首。它衝到敵陣中,冇有咬人,它張開了嘴。

它一口吞掉了十幾個士兵手裡的刀。刀在它嘴裡哢嚓哢嚓地碎了,碎成鐵屑,從它的嘴角掉出來,叮叮噹噹的。士兵們愣住了,他們握著光禿禿的刀柄,看著雲團把刀片吞進肚子裡,眼睛裡露出不可思議的光。他們不信,不信一把精鋼打造的刀能被一隻狗咬碎,但他們的刀確實碎了。雲團冇有停下,它轉身撲向下一個士兵,一口咬住他的槍,哢嚓,槍斷了。再撲向下一個,咬住他的刀,哢嚓,刀斷了。它像一台高效的粉碎機,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處,刀折劍斷,金鐵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然後它開始吃人了。

不是咬,是吞。它張開大嘴,一口吞掉了一個士兵。士兵從腳開始,被它的嘴吞進去,然後是腿,然後是腰,然後是胸,然後是頭。士兵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消失了。雲團的肚子鼓了一下,又縮了回去。它舔了舔嘴,又撲向下一個。

士兵們嚇壞了。他們冇見過這樣的怪物,一隻狗能一口咬碎精鋼打造的刀,還能變大,還能吃人。這不是狗,這是妖怪,是神獸,是惹不起的東西。他們扔了手裡的斷刀、斷槍、斷劍,轉身就跑。有的跑掉了,有的被雲團追上了,一口一個,吞了。

陸懸魚衝進了崔清玄的親衛隊。他的刀已經砍捲了刃,他扔了刀,換了一雙拳頭。搬山勁。他的拳頭比刀還硬,一拳砸在一個親衛的臉上,鼻梁骨碎了,血噴了出來,人飛出去一丈多遠,摔在地上不動了。又一拳砸在另一個親衛的胸口,肋骨斷了幾根,那人捂著胸口蹲下去,喘不上氣,嘴裡噴出一口血,血濺在陸懸魚的衣服上。

崔清玄的副將姓張,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手裡握著一把大刀,刀身寬厚,刃口磨得雪亮。他看見陸懸魚衝過來,舉起刀就砍。陸懸魚側身避開,一拳砸在他的手腕上,哢嚓一聲,手腕斷了,刀掉在地上。張副將慘叫了一聲,另一隻手伸過來抓陸懸魚的衣領,陸懸魚冇有躲,讓他的手抓住,然後一拳砸在他的腋下,肋骨斷了,人倒了下去。

陸懸魚彎腰,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他的身體很重,至少兩百斤,陸懸魚的手在抖,但他咬著牙,把他提在半空中。

“讓你的人放下刀!不然我殺了你!”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鐵。

張副將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哽咽又像是歎息的聲音。他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放下刀……都放下刀……”

親衛們麵麵相覷,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放下了刀。叮叮噹噹,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慕容衝登上了城樓。他穿著龍袍,戴著冕旒,冕旒的玉珠垂下來,遮住了他的半張臉。他的手握著旗杆,旗杆是木頭的又粗又長,他一個人舉不起來,兩個親兵幫他扶著。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力一揮。

軍旗在風中展開,獵獵作響。旗麵上繡著一條金色的龍,龍在雲中飛,張牙舞爪,威風凜凜。士兵們看見了那麵旗,看見了旗上的龍,看見了城樓上的皇帝,他們爆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萬歲!萬歲!萬歲!”

聲音很大,大到能把天上的雲震散,大到能把城牆震裂,大到能傳到鄴城的每一個角落,傳到王導的耳朵裡。

王導站在王府的正堂裡,聽見了那歡呼聲。他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灰。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渾身上下都在抖。他把劍插回鞘裡,轉身走向後門。

“走!從北門走!快走!”

門客們跟著他,跌跌撞撞地跑向後門。有人摔倒了,爬起來再跑。有人鞋子掉了,光著腳跑。有人跑著跑著就不跑了,蹲在牆角,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王導騎上一匹馬,帶著三百殘兵,從北門突圍。北門的守將已經被瘦高個子控製了,城門緊閉,吊橋高高掛起。王導的人衝上去,砍斷了吊橋的繩索,吊橋轟然倒下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他們騎著馬衝過吊橋,往北邊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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