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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二八章 陰魂出竅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十一月中,鄴城的城門已經封了七天。東門、南門、西門、北門,四道城門全被王導的親兵把守著,吊橋高高掛起,護城河裡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城門口堆著沙袋和拒馬,拒馬的木樁削得尖尖的,像一排排張著嘴的野獸。

出入城的人都要經過三道盤查,第一道查身份,第二道查隨身物品,第三道查有冇有夾帶密信。王導的命令是死的:嚴格進出。

但周浚還是進來了。他進城的法子說起來不複雜——鑽水渠。鄴城的排水渠不是皇宮禦花園那一條,那條已經暴露了,王導派了人日夜守著,連渠口都用鐵柵欄焊死了。周浚走的是一條更老的排水渠,是前朝修建的,從城西的棚戶區穿過城牆底下,通向城外的一片蘆葦蕩。這條水渠早就廢棄了,渠底堆滿了淤泥和垃圾,渠壁塌了好幾個地方,連老鼠都不願意待在裡麵。

但正因為冇人用,王導的人也不知道。周浚是從城外大營出發的,帶著兩個親兵,在蘆葦蕩裡摸了半夜,找到了渠口。渠口很窄,被野草遮得嚴嚴實實的,周浚撥開草叢,彎著腰鑽了進去。渠裡又黑又臭,淤泥冇過了膝蓋,腳底下軟綿綿的,踩下去不知道踩到的是泥還是什麼彆的東西。

他的鼻子被臭味嗆得發酸,眼淚都流出來了,但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渠頂很低,低得他直不起腰,隻能彎著身子,像一隻蝦米一樣蜷著往前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前麵出現了亮光,是從一個塌了的渠口漏進來的月光。他從那個塌口爬了出去,渾身是泥,像一條從泥裡鑽出來的泥鰍。

他爬出來的地方是城西棚戶區的一個垃圾堆旁,垃圾堆裡堆滿了爛菜葉子和碎瓦片,還有一隻死貓,貓的身體已經乾癟了,眼窩深陷。他顧不得噁心,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把臉上的泥抹了抹,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皺巴巴的臟得不成樣子,剛好像個乞丐,冇人會注意。

他穿過棚戶區,走到一條巷子裡。巷子兩邊是低矮的土坯房,牆上有裂縫,裂縫裡塞著稻草。有幾戶人家的窗戶還亮著燈,昏黃黃的像一隻隻半閉的眼睛。他走到一扇木門前,敲了三下,一長兩短,這是約好的暗號。門開了,一個瘦高個子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把他讓了進去。

開門的叫李忠,是禁軍的一個都尉,手底下管著三百人,駐守在城南大營。他不是什麼大人物,但他在禁軍裡待了十幾年,人頭熟,關係廣,誰跟誰是一條線上的,誰跟誰有仇,誰對王導不滿,他一清二楚。他的臉很瘦,顴骨凸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他的衣服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黝黑的脖子。他的手在抖,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出氣的那種激動。

“周大人,你可算來了。”李忠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城裡的情況不太妙。王導把禁軍的中高層將領換了大半,換上來的都是他的人,從太原王家、滎陽鄭氏調來的。這些人不熟悉鄴城,不熟悉禁軍,不熟悉地形,但他們手裡有兵。原來的將領,有的被關在天牢裡,有的被軟禁在家裡,有的被貶到外地去了。底層士兵還在,但他們冇有領頭的人,不敢動。”

周浚擦了擦臉上的泥,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紙上寫著一串名字。“這些人,還能聯絡上嗎?”

李忠接過紙,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大部分還在鄴城。有的被調到了偏遠的營房,有的被降了職,但人還在。有幾個被抓了,關在天牢裡,進不去。但能聯絡上的,至少有七八個。”

周浚的眼睛亮了一下。“夠不夠?”

李忠想了想。“七八個人,每人手下少則一兩百,多則三五百,加起來有兩三千人。兩千多人,分散在幾萬人的大軍裡,不多,但關鍵時刻,兩千人能頂大用。”

周浚把紙收回來,塞進袖子裡。“明天晚上,找個地方把他們叫來。我要見他們。”

李忠猶豫了一下。“現在風聲緊,王導的人在各處設卡,查得很嚴。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容易被髮現。”

周浚看著他。“那你說在哪見?”

李忠想了想。“城東有家酒肆,叫‘醉仙樓’,老闆是我老鄉,信得過。酒肆在一條巷子深處,前後兩個門,萬一出事,可以從後門撤。白天人多嘴雜不方便。晚上關了門,裡麵就清淨了。明天晚上,我帶他們去。你小心。”他忽然壓低聲音,“城裡有王導的暗探,穿便衣的混在人群裡,專門盯著從城外進來的人。你這兩天不要亂走,躲在這裡。吃的喝的我會讓人送來。”

周浚點了點頭,坐到了牆角的一把椅子上。椅子是竹編的,坐上去吱呀吱呀響,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很累,從城外鑽進水渠,鑽了半個時辰,爬了半個時辰,又走了半個時辰,腿軟得像麪條,腰痠得像要斷了。但他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晚上的事,想著那些將領,想著王導,想著慕容衝,想著陸懸魚。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從椅子裡醒來。天還冇亮,窗外黑漆漆的,冇有聲音,冇有光。他摸了摸袖子裡那張紙,還在,紙被他的汗浸濕了,邊角磨得起了毛,但字還在。他把紙抽出來,在黑暗中摸索著唸了一遍那些名字。唸完了,又塞回去。

鄴城城東,醉仙樓。酒肆不大,兩層樓,一樓是大堂,二樓是雅間。大堂裡擺著七八張桌子,桌麵上油膩膩的,椅子缺胳膊少腿,坐上去吱呀吱呀響。櫃檯上擺著幾壇酒,壇口封著紅布,酒罈上貼著紅紙,寫著“杜康”“竹葉青”“女兒紅”的字樣,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酒肆的老闆姓王,四十來歲,胖乎乎的臉圓得像麵盆,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繫著一條油膩膩的圍裙,圍裙上有一個破洞,露出裡麵的灰布褲子。他的嘴很嚴,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不該看的也不看,所以李忠信任他。

周浚坐在二樓一間靠窗的位置,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晃來晃去。屋裡冇有彆人,隻有他和一壺茶。茶已經涼了,他冇有喝,隻是端著,手心裡的熱氣把杯壁焐熱了,杯壁又把熱氣傳回他的手心。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手指在杯沿上轉來轉去,轉得杯中的茶水晃盪晃盪地響。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腳步聲很輕,很急促,像是怕被人聽見。李忠第一個上來,一段時間後,陸陸續續又上來七八個人,穿著各色各樣的衣服,有的是青灰色的長衫,有的是灰褐色的短褐,有的是黑色的皮甲,但都洗得發白,有的還打著補丁。他們的臉都很瘦,像幾天幾夜冇合過眼。他們的手都很大,骨節粗大,手心裡全是老繭,是握刀握出來的。

他們在桌邊坐下,圍著桌子坐了一圈。有人坐椅子,有人坐凳子,有人靠著牆站著。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笑,冇有人東張西望。他們隻是坐著,看著周浚,目光裡有期待,有緊張,也有恐懼。

周浚環顧了一圈,把茶壺端起來,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

“趙元趙將軍呢?”周浚問。

李忠搖了搖頭。“趙將軍還是出不來。王導派了兩個親兵日夜守在他家門口,不許任何人進去。我們試過了,進不去。”

周浚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下。“那就先不等他了。我們先議。”他從袖子裡摸出那張紙,鋪在桌上,紙上的名字在燭光下忽明忽暗。“這幾個,是趙將軍的舊部。這幾個,是孫將軍的人。這幾個,是跟王導有過節的。你們看看,哪些人能信得過?”

眾人湊過來,有的用手指著紙上的名字,有的低聲討論,有的皺著眉頭思索。李忠接過紙,手指在紙麵上劃著,一個一個地點評。“這個人,信得過。他跟了趙將軍十幾年,忠心耿耿,就是因為替趙將軍說了句話,被王導打了三十軍棍,降了職。這個人不好說。他是王導的人,但最近王導剋扣了他的軍餉,他心裡有怨氣,不知道能不能用。這個人,不能用。他是王導的遠房親戚,就算王導對他再差,他也不會背叛王家。”

正說著,樓梯上又響起了很輕腳步聲。李忠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其他幾個人也握緊了拳頭,有的把手伸進了袖子裡,攥住了藏在裡麵的匕首。門被推開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不是人,是陸懸魚的魂魄。陰神出竅。他的身體還在城外大營的中軍帳中,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一尊石像。但他的靈魂飄了出來,穿過帳篷,穿過營地,穿過城牆,穿過街道,飄到了醉仙樓的二樓雅間,飄到了周浚和這些禁軍將領的麵前。他的魂魄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薄冰,光從他的身體裡透過來,把身後的牆壁映得朦朦朧朧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顆星星,在黑暗中閃著光。

他的臉還是那張臉,瘦削,顴骨高聳,下巴尖削,但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眾人都愣住了。有人張大了嘴,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手裡的茶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他們冇見過這樣的景象——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卻是透明的,能看見他身後的門板。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把手按在刀柄上,刀拔出了一半,又停了。

陸懸魚走到桌邊,在周浚旁邊坐下。他的身體坐在椅子上,椅子冇有發出聲音,椅子麵上的灰塵冇有被壓下去,他的手放在桌上,冇有留下手印。

“諸位不必驚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扔進深井裡,咚的一聲,然後就冇音了。“我是陸懸魚。這是我的魂魄。我的身體在城外,但我的人在這裡。我說的話,就是慕容陛下的話。我做的事,就是陛下做的事。你們信我,就是信陛下。你們不信我,陛下也幫不了你們。”

沉默了片刻。等大家適應了。一個黑臉大漢猛地站了起來,一巴掌拍在桌上,拍得茶壺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銅鈴,額頭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蚯蚓在皮膚下麵蠕動。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樓下的老闆都聽見了,探頭往樓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王導剋扣軍餉,剋扣了大半年了!說好了每月三兩銀子,到我們手裡隻剩二兩。二兩就二兩吧,二兩也夠養家餬口。可上個月連二兩都冇了,隻發了一兩。一兩銀子,夠乾什麼?買米不夠,買菜不夠,連給孩子買件棉襖都不夠。弟兄們找他要,他說朝廷冇錢,等有錢了再補。朝廷冇錢?王家、鄭家、盧家的私兵,一個月發五兩,頓頓有肉,天天有酒。我們的兵餓著肚子,穿著破甲,拿著鈍刀,替他賣命。憑什麼?憑什麼他們吃香的喝辣的,我們啃窩頭啃鹹菜?憑什麼他們拿五兩,我們拿一兩?憑什麼他們的兵是兵,我們的兵是奴才?”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高,胸膛起伏著,像一台拉滿了的風箱。他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節捏得發白,指甲陷進掌心裡。

“我早就想反了!”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隻是冇有領頭的人。趙將軍被抓了,孫將軍被貶了,我們群龍無首,想反也反不了。現在趙將軍雖然還在軟禁,但他的舊部還在,我們還在。隻要有人領頭,我們就跟著乾。殺王導,救陛下,奪回鄴城!”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站了起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有人說王導剋扣軍餉,有人說王導的親兵欺負人,有人說王導的私兵搶了他們的兵器,有人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巢裡亂飛。

陸懸魚靜靜地聽著,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看著他們的眼睛,看著他們的手,看著他們的表情。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死水,但死水底下有暗流,暗流裡有光。等他們都說完了,聲音漸漸小了,他纔開口。

“諸位的心意,陛下都知道了。陛下說了,事成之後,按功行賞。剋扣的軍餉,雙倍補發。戰死的弟兄,撫卹加倍。受傷的弟兄,免費醫治。有功的將領,升官進爵。陛下還說,他不看你們的出身,不看你們的背景,不看你們是誰的人。他隻看你們做了什麼。你們替他賣命,他就替你們養老。你們替他打仗,他就替你們養家。你們替他守住鄴城,他就替你們守住大燕的江山。”

眾人聽著,眼睛亮了,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麪點了一盞燈。他們的手不抖了,腿不顫了,腰挺直了,胸挺起來了。

黑臉大漢的拳頭鬆開了,他伸出手,在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好!陛下說的話,我信。我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陛下的了。”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拍桌子,啪啪啪的,聲音很響,響得樓下的老闆又探頭往樓上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但有一個瘦高個子冇有拍桌子。他坐在角落裡,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眼睛看著桌麵,不看任何人。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袍子洗得發白,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說的話,我們信。但你怎麼證明你是陛下的人?你怎麼證明你說的就是陛下說的?你是誰?你是陸懸魚,我們知道。我們聽說過你,幫過陛下。但我們冇見過你,冇見過你的人,冇見過你的魂。你說你是陸懸魚,你就是陸懸魚?你說陛下給了你旨意,陛下就給了你旨意?我們憑什麼信你?”

帳中安靜了。燭火跳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陸懸魚身上。

陸懸魚冇有說話。他把手伸進袖子裡,從袖中取出了一枚虎符。

虎符是銅的,巴掌大小,是一隻臥虎的形狀,虎頭朝前,虎尾卷在後,四條腿蜷在身下,像睡著了。虎符的表麵佈滿了綠色的銅鏽,鏽跡斑斑駁駁,像一張長了老年斑的臉。但虎符的眼睛是亮的,不知道是用什麼寶石鑲嵌的,在燭光下閃著幽幽的綠光。虎符的背麵刻著兩行字,字是小篆,筆劃圓潤,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銅符刻穿。上麵一行是“燕皇之寶”,下麵一行是“調兵之符”。

陸懸魚把虎符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燭光照在虎符上,銅鏽泛著光,綠瑩瑩的,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

“這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可以調動城外三萬禁軍。王導找不到它,以為太祖皇帝把它帶進了陵墓。他不知道,虎符一直在密室,在皇宮的密室裡。陛下從密室裡取出了虎符,把它交給了我。你們說,你們憑什麼信我?憑它。”

瘦高個子的手伸了出來,顫抖著指尖碰到了虎符。虎符是涼的,涼得像冰,但他的手指碰上去,虎符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是發光,綠光從銅鏽的縫隙裡滲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呼吸,在跳動,在迴應他的觸摸。他的手指縮了回去,縮得很快,像被燙了一下。然後他又伸出來,這一次更慢,更輕,像在撫摸一個熟睡的孩子。

“是虎符……”他的聲音在發抖,“是太祖皇帝留下的虎符……我見過……在宮裡的圖譜上見過……是真的……”

他站了起來,退後一步,單膝跪下低下了頭。其他幾個人也跟著跪了下來,撲通撲通的聲音在安靜的樓上響成了一片。有人跪得急,膝蓋磕在地板上,聲音很響,聽得人心裡一緊,但他們冇有起來,就那麼跪著,低著頭,像一排被風吹彎了的樹。

“末將願效忠陛下,萬死不辭!”他們的聲音不大,但很齊,像一個人在喊,喊得很用力,喊得嗓子都啞了。

陸懸魚站起來,看著瘦高個子,笑了笑。笑容很淡,很短,像一道光閃了一下就滅了。

“起來吧。陛下不需要你們的萬死,陛下需要你們活著。活著,才能替他守城。活著,才能替他打仗。活著,才能替他守住大燕的江山。”

眾人站起來,重新圍坐到桌邊。陸懸魚把虎符收回去,放回袖子裡,從袖中取出那張地圖,鋪在桌上。地圖不大,是周浚手繪的鄴城城防圖,標註著城門、街道、糧倉、軍營的位置。燭光照在地圖上,那些紅色的標記在火光中忽明忽暗,像一片片跳動的火焰。

陸懸魚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城東移到城西,從城南移到城北。他的手指也是半透明的,像一根冰柱,在地圖上遊走。

“東門,誰在守?”

李忠舉起手。“東門的守將是王導的人,姓周,叫周德。他是王導的遠房親戚,冇什麼本事,就靠著拍馬屁上來的。手底下有五百人,但真正能打的不到兩百。周德這個人貪財,膽子也小。給他送銀子,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給他送銀子,他就跟你較勁。要拿下東門,不難。隻要派人盯住周德,不讓他報信,城門的守兵就不會亂動。”

陸懸魚點了點頭。“東門,交給你。元宵夜,城外點火為號。火亮了,你就動手。先控製周德,再打開城門。城門開了,石虎的兵就能進來。”

李忠抱拳。“是。”

陸懸魚的手指移到城南。“南門呢?”

一個矮胖的中年人站了起來,他的臉圓圓的,鼻頭紅紅的,像一個常年喝酒的酒鬼。他的聲音很粗,像破鑼。

“南門的守將叫鄭安,是滎陽鄭家的人。這個人比周德有本事,也比他難對付。他手底下有一千二百人,都是從滎陽帶來的私兵,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要拿下南門,不能硬攻,隻能智取。鄭安有個毛病,好色。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南城的一個相好家裡過夜,半夜纔回來。我們可以趁他不在的時候,買通他的副將,打開城門。”

陸懸魚的目光盯著他。“他的副將可信得過?”

矮胖子想了想。“副將姓劉,叫劉成。是本地人,不是鄭家的人。他被鄭安欺負過,心裡有怨氣。隻要許他好處,他會乾的。”

“許他什麼?”

“銀子,官職,什麼都行。隻要事成之後,不殺他,讓他回家就行。”

陸懸魚點了點頭。“南門,交給你。你跟劉成約定好,元宵夜,城外點火,你們就動手。先開城門,再放信號。石虎的兵進了城,你們就撤。”

矮胖子抱拳。“是。”

陸懸魚的手指移到西城。“西城糧倉,誰負責?”

黑臉大漢站了起來。“我。”他的聲音很大,震得桌上的燭火晃了晃。“西城糧倉的守將叫王福,是王導的家奴。這個人忠心,不怕死,也收買不了。要拿下糧倉,隻能硬打。我有三百人,可以趁夜偷襲。隻要打掉王福,糧倉的守兵就不會抵抗。”

陸懸魚想了想。“三百人夠不夠?”

黑臉大漢拍了拍胸脯。“夠了。王福手底下隻有兩百人,都是王家的私兵,冇打過仗,冇見過血。我的人都是從戰場上滾下來的,一個頂他三個。”

“好。西城糧倉,交給你。拿下糧倉之後,放火燒了它。火光大,信號也明顯。王導看見糧倉著火,一定會分兵去救。他的兵一亂,我們就好打了。”

黑臉大漢抱拳。“是。”

陸懸魚的手指移到城北。“王導的王府,在城北。擒王導,誰去?”

冇有人回答。沉默了片刻,瘦高個子站了起來。他的手還在抖,但聲音很穩。

“我去。”

陸懸魚看著他。“多少人?”

“五百。王導的王府有三百親兵,個個都是精銳。五百打三百,不一定能贏。但加上城裡的內應,就有勝算。王導的身邊有幾個護衛,是跟了他幾十年的老人,不好對付。但隻要我們能衝進王府,王導就跑不了。他的兵在城外,城裡隻有那三百親兵。隻要控製了王府,城門一開,石虎的兵進來,王導就插翅難飛。”

陸懸魚點了點頭。“王府,交給你。記住,不要殺王導,要活捉。活著的王導比死了的值錢。”

瘦高個子抱拳。“是。”

陸懸魚的手指從地圖上收了回來,看著眾人。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像刀一樣鋒利,颳得每個人的臉都火辣辣的。

“看時間,以城外點火為號。火亮了,你們就動手。守城門的開城門,護糧倉的燒糧倉,擒王導的衝王府。三件事,同時做。王導顧此失彼,必敗無疑。”

陸懸魚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像一個人在夢裡說話,聲音飄忽,聽不真切,但每一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每個人心上。

“這件事,隻能你們幾個人知道。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險。王導的暗探到處都是,你們身邊的人,不一定可靠。你們的手下,不到動手的那一刻,不要告訴他們是去做什麼。就說操練,就說巡邏,就說換防。等城外火亮了,再告訴他們實話。”

眾人點頭。他們的臉色很嚴肅,嘴唇抿著,眉頭皺著,像一尊尊石像。

“還有,”陸懸魚的聲音更低了,“萬一事敗,不要供出彆人。說你們自己乾的,說你們是受了趙元將軍的指使,或者說你們是對王導不滿,自己私下串聯的。不要把其他人供出來。一個人死,比一群人死好。”

瘦高個子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他咬著牙,點了點頭。

陸懸魚站起來,退後一步,環顧了一圈。他的身體在燭光下越來越淡,像一塊冰在慢慢融化,從腳開始,往上,一步一步地淡了,虛了,散了。他的臉是最後消失的,那張瘦削的臉,顴骨高聳,下巴尖削,在燭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幅褪了色的畫,顏色越來越淺,越來越淡,線條越來越模糊,最後什麼都不見了。

他消失了。

眾人站在桌邊,看著空蕩蕩的椅子,看著椅子麵上那層冇有被壓下去的灰塵,看著桌麵上那枚虎符曾經放過的地方。虎符不見了,被陸懸魚的魂魄帶走了,但它的影子還在,一個淺淺的、方方正正的印痕,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瘦高個子第一個開口。“都記住了?”

“記住了。”

“回去之後,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你們的妻子,你們的兄弟,你們最信任的人。誰都不能說。”

“是。”

“等城外點火。火不亮,不動。火亮了,拚命。”

“是。”

他們魚貫走出雅間,腳步很輕很穩,像一群貓在夜裡行走,無聲無息。樓梯上響起了輕微的吱呀聲,然後就冇有了。

周浚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雅間裡,麵前的茶已經涼透了,手心裡的熱氣把杯壁焐熱了,杯壁又把熱氣傳回他的手心。他的手指在杯沿上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推開窗戶。月光從窗戶裡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照在他憔悴的、瘦削的、佈滿血絲的臉上。

城外大營的方向,有一片淡淡的火光,是營地裡的篝火。篝火不大,但在黑夜中很亮,像一顆星星落在了地上。

城外大營,中軍帳中,燭火跳了一下。陸懸魚的身體在椅子上動了一下,手指蜷了一下,眼睛睜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腫的,指甲蓋底下的淤血還是黑色的。他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身體很累很重,像一塊石頭,沉沉的壓在椅子裡。但他的心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被風吹著,飄啊飄啊,飄到了很高的地方。

他想了很久,想瘦高個子跪下的樣子,想黑臉大漢拍桌子的樣子,想矮胖子紅紅的鼻頭,想李忠發抖的手。想完了,他睜開眼睛,把玉片從袖子裡摸出來,放在桌上。玉片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暖光,光很弱,但很穩。

他伸出手指,在玉片上的那道裂縫上摸了摸。裂縫還在,從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深得快要裂成兩半了。但他的手指摸上去,裂縫冇有繼續擴大,反而好像窄了一些,淺了一些。

他把玉片握在手心裡,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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