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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二零章 不速之客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從幽州邊境向南的官道,越走越寬,越走越平。頭幾天在丘陵地帶繞來繞去,山路彎彎曲曲,馬跑不快,人也提不起精神。過了黃河以後,地勢一下子開闊了,路也直了,從柳溝鎮到鄴城,官道像一把拉滿了弦的弓,筆直地射向南方的天際線。路兩邊是收割過的麥田和稀疏的楊樹林,楊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枝頭掛著,金黃金黃的像一麵麵小旗子,在風中嘩啦嘩啦地響,像是在給趕路的人加油鼓勁。

第一天的行程,他們跑了將近一百一十裡。從早上到傍晚,除了中午停下來歇了半個時辰,讓馬吃草喝水,人啃了幾口乾糧,其餘時間都在路上。傍晚的時候,他們在路邊的一個小村莊裡借宿。村子不大,十幾戶人家,房子是土坯的,牆上有裂縫,裂縫裡塞著稻草。他們借住在一戶農家的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棗樹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主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姓劉,人老實,話不多,給他們燒了一大鍋熱水,又煮了一鍋小米粥。粥是稠的,金黃金黃的,米油都熬出來了,喝一口暖到胃裡。陸懸魚喝了兩碗,吃了半塊餅,把剩下的半塊塞進袖子裡,留著明天路上吃。

第二天天冇亮他們就起了。劉老漢給他們烙了幾張餅,又灌了兩壺熱水,送到門口揮手告彆。路比第一天難走一些,青石板路冇了,變成了碎石路,路麵坑坑窪窪,馬蹄踩上去噗噗噗的,濺起一片灰塵。灰塵是灰白色的,揚起來飄到人的臉上、頭髮上、衣服上,嗆得人直咳嗽。陸懸魚用袖子捂住口鼻,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前方的路。

他們跑了大約一百裡。比昨天少了十裡,不是因為不想跑,是因為馬累了。馬也是肉做的,不是鐵打的,跑了一天一夜,腿也軟了,氣也喘了,鼻孔裡噴出的白霧一團一團的,比前天濃多了。傍晚的時候,他們在路邊的一片楊樹林裡歇了腳,冇有村莊,冇有人家,隻有一條乾涸的水溝和一地枯黃的落葉。

親兵撿了些乾柴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夠亮,把周圍的黑暗逼退了一些,在每個人的臉上投下了跳動的影子。陸懸魚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捧著那封信,信紙已經被他反覆摺疊了很多次,摺痕深得像刀刻的。他冇有再看信的內容,信裡的每一個字他都已經背下來了,不用再看。他隻是摩挲著信紙的邊緣,用手指一遍遍地摸著那行小字的凸痕——“朕信你。隻有你。”

崔鈺坐在他對麵,他冇有說話,也冇有看陸懸魚,隻是低著頭,看著碗裡的茶葉。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開來,一片一片的,像一朵朵綠色的花。花開在碗裡,開在水裡,開在火光中。

雲團趴在陸懸魚腳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一直豎著,聽著樹林外的動靜。遠處的田埂上有野貓在叫,叫一聲,停一下,再叫一聲,聲音很淒厲,像嬰兒在哭。親兵站起來,走到樹林邊上,朝黑暗中望瞭望,冇有看見任何東西,又走回來,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柴。

第三天的路比前兩天更累。人困馬乏,馬走路的步子已經不像前兩天那麼輕快了,蹄子抬不高,落地的時候啪嗒啪嗒的,像是在拖著腳走路。鼻孔裡噴出的白霧更濃了,一團一團的,凝在空氣中很久才散。馬的嘴角掛著白沫,白沫被風吹乾,結成了一層硬殼,黏在嘴角的毛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陸懸魚的腿已經疼得麻木了,膝蓋腫得比前幾天還厲害,彎腿的時候能聽見關節發出的哢哢聲,像有人在掰一根乾枯的樹枝。他的手也腫著,指甲蓋底下的淤血已經變成了黑色,黑得像塗了墨。他握韁繩的時候,手指彎不過來,隻能用手掌夾著韁繩,靠手腕的力量控製馬的方向。

傍晚的時候,他們經過了一個小鎮。鎮子不大,隻有一條街,街兩邊有幾家店鋪,賣雜貨的、賣糧食的、賣布匹的,還有一家客棧。客棧的門口掛著一麵青布旗,旗上寫著“平安客棧”四個大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寫的。崔鈺問陸懸魚要不要住店,陸懸魚搖了搖頭,說不進了,繼續走。崔鈺冇有再問,帶著隊伍繞過鎮子,繼續往南走。

天很快就黑了。月亮還冇有升起來,星星也隻有稀稀拉拉的幾顆,官道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崔鈺點了一盞燈籠掛在馬鞍上,燈籠的火苗在風中忽明忽暗,像一個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後的掙紮,光照不了多遠,隻能照亮腳下的一小塊地方。陸懸魚騎在馬上眯著眼睛,盯著前方那片模糊的黑暗。

他們在一片楊樹林邊上停了下來。樹林不大,大約有一百多棵樹,樹乾筆直,枝丫稀疏,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枝頭掛著,在夜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響聲,像在竊竊私語。林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上鋪滿了落葉,落葉是黃褐色的,厚厚的,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親兵在空地裡清理出一塊地方,把落葉攏成一堆,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圍十幾丈的地方,把楊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的,像監獄的鐵柵欄。

馬被拴在樹林邊上,韁繩係在樹乾上。馬低著頭啃著地上的枯草,偶爾打一個響鼻,噴出一團白霧。親兵給它們餵了草料,又餵了水,檢查了蹄鐵和韁繩,確認冇有問題,才走回火堆旁邊坐下。

陸懸魚坐在火堆旁邊,靠著樹乾閉著眼睛。他冇有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鄴城的事。慕容衝被軟禁在宮裡,石虎被阻在城外,王導在城裡布好了網,等著他自投羅網。他不知道王導布了什麼局,不知道城裡的情況到底有多危急,不知道慕容衝還能撐多久。他隻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趕到,越快越好。

雲團趴在他腳邊,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耳朵卻一直豎著。它在聽,聽樹林外的動靜,聽風吹過樹葉的聲音,聽遠處田埂上野貓的叫聲,聽更遠處村莊裡的狗吠。它的耳朵不時轉動一下,朝左,朝右,朝前,朝後,像一個雷達在掃描。

崔鈺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茶碗,茶碗裡的茶已經涼了,他冇有續水。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茶葉,茶葉沉在碗底,一片一片的,疊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墳。他冇有喝,也冇有倒,就那麼端著,一動不動。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東邊的天上,又圓又亮,像一麵剛擦過的銅鏡。月光灑在楊樹林裡,把樹乾照得發白,把落葉照得發亮,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樹林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洛水的水流聲,嘩啦,嘩啦,像有人在翻書。

夜深了,火堆裡的柴燒得差不多了,火苗縮成一團,像一個縮著脖子的人。崔鈺站起來,走到樹林邊上去撿柴。他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來,蹲下身子把耳朵貼在地麵上。他聽了片刻,猛地站起來,轉身跑回火堆旁邊。

“有人。”他的聲音很低,但很急,“北邊,三十丈外,腳步聲很多,不是一個人,是十幾個人。他們刻意放輕了腳步,但還是被我聽見了。”

陸懸魚猛地睜開眼睛。他冇有站起來,冇有動,隻是把手伸進袖子裡,握住了那柄短刀。雲團從他腳邊站起來,耳朵豎得像兩根天線,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空氣中的氣味。它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興奮,是野獸捕捉到獵物氣息時的那種興奮,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像一根拉滿了的弓弦。

崔鈺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符紙,夾在手指間。他的臉色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在黑暗中閃著寒光。

親兵也拔出了刀。他們圍成一個小圈,把陸懸魚和崔鈺護在中間,刀口朝外,背靠著背,像一麵冇有縫隙的盾牌。刀身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一刀一刀的,像一把把剛剛磨過的剃刀,刃口薄得像紙,能看見對麵的火光。

忽然,四周的草叢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在草裡麵竄。草叢裡發出沙沙的響聲,像蛇在爬行,又像人在匍匐前進。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像潮水漫過沙灘。兩個親兵握緊了刀,指節捏得發白。他們的刀是橫刀,三尺來長,刃口磨得雪亮,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刀法是從死人堆裡練出來的,冇有花架子,每一刀都是衝著要害去的,又快又狠又準,一刀下去,不砍斷骨頭不罷休。

草叢裡竄出了十幾條黑影。他們穿著黑色的夜行衣,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兩隻眼睛。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狼的眼睛,綠瑩瑩的,冷冰冰的冇有一絲溫度。他們手裡握著刀,刀不長,一尺來長,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像一根根燒焦了的鐵條。刀刃是鋸齒狀的,齒很細,很密,像鯊魚的牙齒,一口咬下去,連皮帶肉撕下一大塊。

他們從四麵八方撲過來,足有十幾個人,比他們多了一倍。他們的動作很快,很默契,像是排練過很多遍,分成三組,一組攻左,一組攻右,一組從正麵直取陸懸魚。他們冇有喊殺聲,冇有呼喝聲,隻有刀鋒劃破空氣的嘶嘶聲和腳步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

雲團暴起了。

它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膨脹了一倍,毛髮豎得像鋼針,嘴裡的獠牙從嘴唇下麵伸出來閃著寒光。它發出一聲低吼,不是那種警告性的低吼,是真正的、充滿殺意的怒吼,像一頭在山林中稱王稱霸了多年的猛虎,被入侵者激怒了,不再忍耐,不再警告,直接開戰。

它朝最近的一個刺客撲了過去。那刺客正舉刀砍向崔鈺,刀舉在半空中,還冇來得及落下,雲團已經撲到了他的麵前。它冇有咬他的手,冇有咬他的脖子,它直接咬住了他的刀。刀刃在它嘴裡哢嚓一聲碎了,像咬碎了一塊餅乾。刺客愣住了,他握著光禿禿的刀柄,看著雲團把刀片吞進肚子裡,眼睛裡露出不可思議的光。他不信,不信一把精鋼打造的刀能被一隻狗咬碎,但他的刀確實碎了,碎成了幾片,散落在落葉上,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雲團冇有停下。它轉身撲向下一個刺客,一口咬住他的刀,哢嚓又碎了。它像一台高效的粉碎機,在人群中穿梭,所到之處刀折劍斷,金鐵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像打鐵鋪裡開爐的聲音。刺客們手裡的武器一把接一把地被它咬碎,有的隻剩下刀柄,有的連刀柄都被它吞了,赤手空拳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陸懸魚趁機衝了上去。他的刀法淩厲,一刀刺在一個刺客的肩頭,刀刃入肉三分,血濺了出來,在月光下黑漆漆的像墨汁。那刺客悶哼一聲冇有倒下,揮著斷刀砍向陸懸魚的脖子。陸懸魚側身避開,反手一刀,捅進他的腹部。他拔出刀,刀身上的血在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層薄薄的漆。

兩個親兵也衝了上去與刺客廝殺。刀光劍影,火星四濺,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一個親兵的刀被刺客打飛了,他空手抓住刺客的刀背,手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他冇有鬆手,一腳踢在刺客的襠部,刺客彎下腰,另一個親兵從旁邊一刀砍在他的後頸上。

刺客們雖然人數占優,但武器被雲團咬碎了大半,赤手空拳的刺客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開始後退,退了幾步,又站住了——不是不想退,是退不了了,後麵是樹林,樹與樹之間的空隙被親兵堵住了。他們被包圍了。

陸懸魚的腿還在疼,膝蓋腫得厲害,站直的時候關節發出一聲脆響,哢,像有人在掰一根乾枯的樹枝。他冇有在意,甚至冇有低頭去看。他的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不長,一尺來長,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但刀刃磨得雪亮,在月光下閃著寒光。

一個刺客從側麵撲過來,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口閃著藍光,淬了毒。他的目標很明確--陸懸魚。他知道擒賊先擒王的道理,隻要能傷到陸懸魚,哪怕隻是一刀,這一趟的賞金就到手了。

他撲到陸懸魚麵前,匕首刺向陸懸魚的胸口。

陸懸魚冇有躲。他的左手迎上去,抓住了刺客握匕首的手腕。他的手指腫得彎不過來,握不緊,但他的手臂有力。他的右拳從下往上,一拳砸在刺客的下巴上。搬山勁。武財一階的力量在這一刻爆發出來,是實打實的、從筋骨裡迸發出來的蠻力。刺客的下巴被砸碎了,身體往後一仰,飛出去一丈多遠,摔在地上不動了。

又有刺客撲過來,這一次是兩個人,一左一右。左邊的刺刀刺向陸懸魚的腰,右邊的刺刀刺向他的脖子。陸懸魚側身避過左邊的刀,右拳砸在左邊刺客的太陽穴上。骨裂的聲音很悶,像石頭砸在濕泥巴上,噗的一聲。刺客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袋被人扔在地上的麪粉,順著樹乾滑下去,留下一道長長的血印。右邊刺客的刀已經刺到了他的脖子跟前,刀尖離他的皮膚隻有一寸。陸懸魚猛地低頭,刀從他的頭頂擦過,削斷了幾根頭髮。他冇有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用肩膀撞進刺客的懷裡,右肘狠狠地砸在刺客的肋骨上。哢嚓一聲肋骨斷了,刺客嘴裡噴出一口血,血濺在陸懸魚的衣襟上,熱乎乎的帶著腥味。

他扔了短刀,改用拳頭。搬山勁讓他每一拳都有幾百斤的力道,拳拳到肉,打得刺客們東倒西歪。他一拳砸在一個刺客的麵門上,鼻梁骨斷了,血噴了出來。一拳砸在另一個刺客的胸口,肋骨斷了幾根,那人捂著胸口蹲下去,喘不上氣。一拳砸在第三個刺客的肩膀上,肩胛骨碎了,胳膊垂了下來,像一根斷了線的木偶,晃來晃去。

他的拳頭是紅腫的,指甲蓋底下的淤血已經變成了黑色,每打一拳,指甲蓋就往外滲一點血,血珠很小,圓圓的,紅紅的,滴在落葉上,像一顆顆細小的紅寶石。他不在乎,手腫了也要打,指甲裂了也要打,骨裂了也要打。

崔鈺袖中飛出幾張符紙,符紙是黃色的,裁得整整齊齊,上麵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符咒,在月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符紙在空中飄了一會兒,像幾隻迷路的蝴蝶,在夜風中翩翩起舞,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它們冇有落地,而是準確地貼在幾個刺客的額頭上。符紙一貼上去,那幾個刺客就僵住了,像被人點了穴,手還舉著刀,腳還邁著步子,身體卻動不了了,像一尊尊石雕,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他們的眼睛還能轉,眼珠子在眼眶裡骨碌骨碌地轉,東張西望,但身體不聽使喚,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麵鎖住了。

雲團再吼了一聲。

這一次的吼聲比剛纔更大,更沉,更像一頭真正的神獸在發威。吼聲在山穀裡迴盪,震得楊樹上的枯葉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秋雨。雲團的身體再一次膨脹,這次比剛纔更大,大到像一頭成年公牛,四肢粗壯,爪子在落葉上刨出一道道深溝。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但在黑暗中閃著金光,金光像兩把利劍,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周圍十幾丈的地方。它的嘴張開了,露出滿嘴的獠牙,獠牙又長又尖,像一排排鋒利的匕首。

刺客們手裡的武器在剛纔的第一輪攻擊中已經被雲團咬碎了大半,剩下的幾個握著斷刀斷劍,渾身上下都在抖。他們冇見過這樣的怪物,一隻狗能一口咬碎精鋼打造的刀,還能變大,變到像一頭牛那麼大,嘴裡還能發出像獅子一樣的吼聲。這不是狗,這是妖怪,是神獸,是惹不起的東西。

不知道是誰先跑的。一個刺客扔了手裡的斷刀轉身就跑。他跑得很狼狽,摔了一跤爬起來再跑,又摔了一跤,又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消失在黑暗中。有人帶頭,其他人也撐不住了,紛紛扔了武器,四散奔逃。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往東跑,有的往西跑,像一群被捅了窩的馬蜂,隻顧著逃命,連方向都顧不上了。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風中。

崔鈺追了幾步,砍倒了一個跑得慢的刺客,其他刺客已經跑遠了,追不上了。他蹲下來把那個刺客翻過來,麵朝上。刺客是個年輕的男人,二十出頭,臉上有一道疤,從眉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他的胸口被砍了一刀,很深,能看見裡麵的肋骨在微微起伏,嘴裡冒著血泡,咕嘟咕嘟的,像煮開了的粥。

張橫抓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抬起來,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誰派你們來的?”崔鈺的聲音很低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鐵,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刺客的嘴唇動了一下,血從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滴在落葉上。

“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王導……王公……”

他說完這三個字,腦袋一歪,眼睛一閉不動了。

張橫鬆開手,站起來看著陸懸魚。

“是王導的人。”

陸懸魚站在楊樹下,靠著樹乾喘著粗氣。他的手在滴血,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滴在落葉上,發出輕微的噗噗聲。他的膝蓋在疼,火燒的那種疼,疼得他想蹲下去,但他冇有蹲,他站著,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是怒火,是恨意,是殺意。

“王導老兒。”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擠得牙齒咯吱咯吱響,“我必親手擒你。”

雲團走到他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腿。它的身體已經恢複了正常的大小,毛色還是那麼灰白,油光水滑的,但在月光下,它的眼睛是亮的,琥珀色的像兩顆溫暖的星星。它舔了舔他的手,舔掉了手上的血,舌頭很粗糙,像一把小刷子,刷得他手背上的皮膚紅紅的,但很舒服。

崔鈺走過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白布遞給陸懸魚。白布不大,方方正正的疊得整整齊齊,邊角磨得起了毛。他冇有說話,隻是把白布遞過去。陸懸魚接過來纏在手上,纏了兩圈打了個結。

崔鈺帶著親兵檢查了戰場。刺客死了三個,傷了五個,跑了七個。傷了的那五個被捆起來,扔在楊樹下,等著天亮後送到最近的官府去。繳獲的武器堆了一堆,有刀、有劍、有匕首,還有一把弩。弩很小,可以藏在袖子裡,箭很短,箭頭淬了毒,藍汪汪的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崔鈺把那把弩遞給陸懸魚。

“王導的人,連弩都用上了。這是軍中的東西,不是民間能有的。看來他在朝中的勢力比我們想的要大。”

陸懸魚接過弩,看了看又遞迴去。

“收好。以後用得著。”

崔鈺蹲在火堆旁邊,往火裡添了幾根柴,火又旺了,照亮了周圍幾丈的地方。火光在楊樹的樹乾上跳動,像一隻隻不安分的手,在樹皮上抓來抓去,抓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陸懸魚靠在樹乾上閉著眼睛。他的手還在疼,膝蓋還在疼,但他的心不疼了。他知道了對手是誰,知道了對手在哪,知道了對手要乾什麼。他睜開眼睛,看著南方的天空。天快亮了,東邊的山脊線上露出了一線灰白色的光,像一條剛剛睜開的眼睛。月亮已經落山了,星星也淡了,隻剩幾顆亮的還在天邊掛著,像幾個捨不得回家的人。

“走。”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亮了,繼續趕路。”

馬蹄聲在官道上響起,嗒嗒嗒的,像下了一場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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