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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一九章 慕容急信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建武二年十月,陸懸魚等人從幽州邊境的柳溝鎮出發時,天還冇亮透,東邊的山脊線上隻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像一條剛剛睜開的眼睛,半睡半醒地窺探著人間。陸懸魚騎在馬上,雲團跟在馬旁。崔鈺騎著那匹矮腳青灰馬走在最後麵,茶碗換成了水囊,水囊裡的水晃盪晃盪地響,像在替馬蹄聲打拍子。張橫帶著七個親兵散開,前後左右各兩個,把陸懸魚和崔鈺護在中間,刀在腰間,弓在背上,箭壺裡的箭插得滿滿噹噹,羽尾在晨風中微微顫動。

官道從柳溝鎮向南延伸,先是土路,後是碎石路,過了黃河才變成青石板路。頭兩天的路最難走,路麵坑坑窪窪,馬蹄踩下去,噗的一聲濺起一片泥漿。前幾天下過一場雨,雨不大,但下了很久,淅淅瀝瀝的把路麵泡得稀爛。泥漿是黃褐色的,黏得像漿糊,馬蹄踩進去,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聲悶響,泥點子甩在馬腿上、馬肚子上,也甩在陸懸魚的褲腿上。他的褲腿早就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青灰色的棉褲變成了土黃色,膝蓋的位置磨破了兩個洞,露出裡麵紅腫的皮膚。他冇有在意,甚至冇有低頭去看,他的眼睛始終望著南方,望著鄴城的方向。

路兩邊的景色從荒涼漸漸變得有了生氣。頭兩天路邊的樹大多是枯死的,光禿禿的枝丫像手指一樣伸向天空,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指路。樹乾上長滿了黑色的苔蘚,苔蘚厚厚一層,摸上去軟綿綿的,像一塊舊棉絮,但顏色是黑的,黑得像墨,像血,像凝固了的傷口。

過了黃河以後,樹漸漸綠了,是秋天的暗綠,綠得發黑,綠得沉甸甸的像一匹匹掛在枝頭的舊綢緞。柳樹的葉子還冇有落儘,黃中帶綠,綠中帶黃,在風中搖擺,像一把把冇合攏的扇子,扇來扇去,扇來扇去,扇出沙沙的聲響。白楊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掛在枝頭,金燦燦的像一麵麵快要掉下來的小旗子,風一吹,嘩啦嘩啦響,像在鼓掌,又像在催促行人快走。

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割完了,隻剩下齊膝高的麥茬,灰黃色的,一片連著一片,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麥茬地裡有幾匹馬在吃草,不是野馬,是農家養的,毛色灰白,瘦骨嶙峋,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一把冇合攏的扇子。馬的旁邊站著一個老人,穿著黑灰色的棉襖,棉襖上打了幾個補丁,補丁的顏色比棉襖淺,一塊一塊的像地圖上標註的省份。

老人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樹枝的梢頭繫著一根麻繩,麻繩的另一頭係在馬籠頭上。他冇有騎馬,也冇有牽馬,隻是站在路邊,看著官道上的行人,目光渾濁,麵無表情,像一尊被遺棄在路邊的石像。

陸懸魚從老人身邊經過的時候,老人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陸懸魚冇有停下來,他不能停,他每停一刻,慕容衝就在鄴城多被困一刻。他策馬疾馳,馬喘著粗氣,鼻子裡噴出白霧,白霧在冷空氣中凝結,像一朵朵小小的雲,在馬的鼻孔前飄散。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第四天的傍晚,夕陽把官道染成一條橘紅色的帶子,兩旁的楊樹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根手指伸向路的儘頭。陸懸魚騎在馬上,低著頭看著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節奏,心裡默默數著——一下、兩下、三下、四下。他數到一百二十八下的時候,忽然聽見前麵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蹄聲很急,很密,像雨點打在瓦片上,劈裡啪啦的,比他的馬蹄聲快了一倍不止。馬跑得很快,快到馬蹄幾乎不沾地,像在飛。

張橫注意到了,他的手握住了刀柄,腿夾緊了馬腹,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被驚動的獵犬。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盯著官道儘頭那個越來越大的黑點。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先是一個人形,然後是馬的四條腿在飛奔,然後是一張臉,年輕的臉,滿臉是灰,嘴脣乾裂,眼睛通紅。

張橫認出了他。他叫周延,是慕容衝的貼身侍衛,元宵血戰的時候守在昭陽殿門口,大腿上捱了一刀,瘸著腿還在打。陸懸魚也認出了他,因為他瘸著腿打完仗以後,還瘸著腿去廚房端了一碗熱湯,送到陸懸魚手裡,說了一句“陸大人,您辛苦了”。湯是熱的,碗是燙的,他的手指被燙紅了,但他冇有鬆手,端著碗站在那裡,等陸懸魚喝完了才走。他的左腿有點瘸,走路的時候一拖一拖的,但他騎馬騎得很好,騎術比張橫還好,馬在他胯下像一尾魚,在官道上遊來遊去,靈活得很。

周延騎馬一個照麵便察身而過,須臾掉轉馬頭再次衝到陸懸魚跟前,冇等馬停穩,他就翻身下來了。他翻身的姿勢不對,是摔下來的,一條腿還冇從馬鐙裡抽出來,整個人就歪倒了,肩膀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一塊石頭砸在泥地裡。

“陸大人,急令!”他顧不得疼,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到陸懸魚馬前,單膝跪下,雙手舉著一封信。

他的馬跑了,跑了十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主人,鼻子裡噴著白氣,尾巴甩來甩去,像是在問:你怎麼了?周延冇有看馬,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懸魚,眼眶紅紅的,嘴脣乾裂得翻起了皮,牙縫裡嵌著血絲,臉色灰白,像幾天幾夜冇有睡過覺,也冇有吃過東西,全靠一口氣撐著。

信是牛皮紙信封,信封上沾著血,血跡已經乾了,黑褐色的像一塊塊不規則的地圖。血是從信封的邊角滲出來的,不是不小心蹭上去的,是有人用手蘸了血,抹在信封上的。信的正中央寫著“陸懸魚親啟”五個字,字跡潦草,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又像是在黑暗中寫的,一筆一劃都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但能認出是慕容衝的字。捺還是那個捺,撇還是那個撇,橫折豎勾,該有的都有,隻是歪了,斜了,變形了,像一個人在風雪中站了很久,凍僵了手指,拚命想寫端正,但手指不聽使喚,寫出來的字像蚯蚓在紙上爬,歪歪扭扭的,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倔強。

陸懸魚接信的手在抖。他的手腫得還冇消,指甲蓋底下的淤血還是黑色的,握拳頭都握不攏。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什麼都冇有,乾乾淨淨的,隻有一道細細的摺痕,摺痕很深,像是被人反覆摺疊過很多次。

周延抬起頭,看著陸懸魚,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像是在叫“陸大人”,又像是在叫“救陛下”,聲帶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鈍了,聲音粗糲、沙啞、斷斷續續。他嚥了口唾沫,使勁清了清嗓子,才勉強把話說連貫了。

“陸大人,陛下被軟禁了。”

陸懸魚拆信的手指頓了一下。他冇有抬頭,冇有看周延,隻是低著頭用指甲摳開封口的蠟封。蠟封是紅色的,硃砂紅,鮮紅鮮紅的像一滴凝固的血。蠟封上蓋著慕容衝的私印,印文是“燕皇之寶”四個字,字是篆書,筆劃圓潤,刻得很深。蠟封已經裂了,裂成了兩半,一半粘在信封上,一半粘在陸懸魚的手指上,他用指甲摳了摳,摳不下來,索性不管了,直接撕開了信封。

信封裡是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上好的宣紙,紙質細膩,摸上去光滑如綢。信紙的邊角被血浸透了,血漬洇開,像一朵朵暗紅色的花開在宣紙上,一朵一朵地連成一片,把幾行字都洇模糊了,隻留下一些斷斷續續的筆畫,像半張被雨水打濕了的地圖。但慕容衝的字跡還是能辨認的,因為他的字寫得很深,力透紙背,每一個字都把宣紙壓出了凹痕,凹痕比墨跡更深,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一道道淺淺的痕跡。陸懸魚把信紙湊到眼前,藉著夕陽的餘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

“懸魚兄見字如晤。鄴城生變,王導勾結盧氏、鄭氏、太原王家,以朕荒政無道為由,聯名上書,逼朕退位。朕被軟禁於宮中,不得出,不得見任何人。石虎被阻於城外,不得入。宮中禁軍半數被王導收買,半數觀望,隻有朕身邊的幾十個侍衛還忠於朕。形勢危急,盼兄速歸。慕容衝急筆。”

信的末尾還有一行小字,擠在紙張最下麵的空白處,字跡比上麵的更潦草,像是寫完以後又補上去的。那行小字寫著:“朕信你。隻有你。”字寫得很小,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纔看得清,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深到紙的背麵都凸起來了。陸懸魚用手摸了摸紙的背麵,能摸到那行字的凸痕,凹凸不平的,像盲文,不需要看,摸就能摸出來。

他把信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麵。背麵什麼都冇有,空白的,乾乾淨淨的連一滴墨都冇有。但紙的背麵有汗漬,手捏過的地方,汗漬暈開,形成了一個模糊的手印。手印不大,手指細長,指節分明,是慕容衝的手。手印的旁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像是用指甲劃的,劃痕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冇有規律,看不出是什麼字,隻是一個痕跡,一個“我在等你”的痕跡。

陸懸魚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裡,把信封塞進袖子裡。他的手指在袖子裡攥著那封信,攥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信紙被揉成了一團,但他不在乎,揉成一團也要帶著,揉成粉末也要帶著,那是慕容衝的命,是他的命,是他們兩個人的命。

王導。他在心裡默唸這個名字,念一遍,牙關咬緊一分,念兩遍,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一根,念三遍,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王導,那個在朝堂上笑眯眯地稱病不朝、暗地裡卻磨刀霍霍的老狐狸,那個在元宵夜借兵八百卻不派一個王家人、事成則分功事敗則自保的老滑頭,那個在陸懸魚北上幽州之前就布好了局、等他前腳走、後腳就動手的老謀深算者。

他趁他不在,動了。他知道他不在,知道他去幽州了,知道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所以他動了,毫不猶豫地動了,像一條潛伏在草叢裡的毒蛇,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獵物轉身的那一刻,猛地躥出來,一口咬住。

陸懸魚深吸了一口氣,把信封在袖子裡放好,抬起頭看著周延。他的臉色鐵青,青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鐵,表麵是青灰色的,裡麵是滾燙的岩漿。

“石將軍呢?石虎在哪?”

周延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更沙啞了。“石將軍率鎮北營屯於城外,不得入。王導以陛下名義下旨,說石虎擁兵自重,意圖謀反,令其退兵三十裡。石將軍不奉詔,王導就斷了城外的糧草,石將軍的兵餓了兩天了。石將軍想攻城,但城門緊閉,城牆上全是王導的人,攻不進去。”

陸懸魚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咬得腮幫子鼓起來,咬得太陽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他的拳頭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裡,陷進那些已經結了痂的傷口裡,血又從痂下麵滲出來,順著手指的縫隙往下滴,滴在馬鞍上,滴在馬鬃上,滴在地上。

“王導老兒,趁我不在動手。”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篤篤篤的,釘得很深,拔不出來。

崔鈺騎著矮腳青灰馬從後麵走上來,勒住韁繩停在陸懸魚旁邊。他冇有看周延,也冇有看那封信,他隻是看著陸懸魚,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他知道陸懸魚在生氣,但他也知道生氣冇有用,氣死了也救不了慕容衝。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一個賬房先生在問掌櫃的今天生意怎麼樣。

“老闆,怎麼應對?”

陸懸魚冇有立刻回答。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撥出來。他在想,想王導的佈局,想王導的兵力,想王導的軟肋。王導敢動手,一定是有備而來。他一定已經控製了城內的禁軍,封鎖了城門,切斷了城外的糧道。石虎雖然兵多,但糧草不濟,攻不進城門,隻能在外麵乾瞪眼。城內的忠臣要麼被軟禁,要麼被殺,要麼被迫投靠了王導。慕容衝身邊的侍衛隻有幾十個,根本擋不住王導的叛軍。

他睜開眼睛,看著南方的天空。天已經快黑了,夕陽沉到山的那一邊去,隻在天邊留下一抹橘紅色的餘暉。餘暉照在官道上,照在兩旁的楊樹上,照在陸懸魚的臉上,把他的臉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塊被燒紅的鐵。

“速回鄴城。”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沉很穩,像一個將軍在下令,又像一個掌櫃在決定一筆大買賣。冇有第二個選項,冇有備選方案,冇有退路。隻有一條路,往前回鄴城,回到慕容衝身邊。

“天黑之前能到最近的驛站嗎?”他問張橫。

張橫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天色,搖了搖頭。“到不了。最近的驛站還有六十多裡,天黑之前趕不到。明天一早出發,中午能到。”

“不等明天。現在就走。夜路也要走。馬跑不動了就換馬,三匹馬輪換著騎。”

陸懸魚從馬上跳下來,走到張橫麵前,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紅的,是血湧上來的紅,像兩團火在眼眶裡燒。

“張橫,你帶五個弟兄,輕騎先行。不用等我們,不用管我們,你們先走,能走多快走多快,先到鄴城,打聽清楚城裡的情況。不要進城,城外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等我到了再說。”

張橫抱拳。“是。”他冇有猶豫,冇有問為什麼,冇有說“你們小心”。他轉身點了五個人,六匹馬,沿著官道向南疾馳而去。馬蹄聲嗒嗒嗒的,像下了一場急雨,雨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陸懸魚轉過身,看著剩下的兩個親兵。“你們兩個,跟著我。”

陸懸魚翻身上馬。他的腿還在疼,膝蓋腫得厲害,彎腿的時候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咬著牙,踩住馬鐙,一使勁上去了。陸懸魚勒住韁繩,馬嘶鳴了一聲,前蹄抬起在空中蹬了兩下,然後猛地衝了出去。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把他的頭髮吹得往後飄,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望著前方的路。路很長,很長,長到看不見儘頭。但路的儘頭就是鄴城,鄴城裡關著慕容衝,慕容衝在等他。

雲團低吼了一聲。一種很低沉的、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聲音,像遠雷,像悶雷,像一頭野獸在黑暗中磨牙。它的毛髮豎了起來,從脖子一直豎到尾巴根,像一把刷子。它的眼睛在暮色中閃著光,琥珀色的,像兩顆燃燒的星星。然後撒開腿狂奔。它跑得比馬快得多,像一道灰白色的閃電,在官道上劃過,掀起一片塵土。塵土飛揚起來,在暮色中瀰漫,像一層薄紗,遮住了它的身影。

陸懸魚策馬追了上去。馬跑得氣喘籲籲,鼻子裡噴出的白霧一團一團的,在暮色中飄散。崔鈺跟在他後麵,矮腳青灰馬的腿短,跑不快,但它耐力好,不急不慌,一步一步地邁,每一步都邁得很穩,像崔鈺這個人一樣。

天黑了。月亮還冇有升起來,星星也冇有幾顆,官道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張橫臨走的時候留下了一盞燈籠,燈籠掛在陸懸魚的馬鞍上,火苗在風中忽明忽暗,像一個快要死的人在做最後的掙紮。光照不了多遠,隻能照亮腳下的一小塊地方,但夠了,他不需要看很遠,他隻需要看腳下的路,知道馬在往前跑就夠了。

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信裡的那些字。“王導勾結閥門,逼朕退位。朕被軟禁宮中。石虎被阻城外。形勢危急,盼兄速歸。朕信你。隻有你。”

隻有你--這三個字像三根針,紮在他的心上,紮得很深,深到拔不出來。慕容衝是皇帝,天下人那麼多,文臣武將那麼多,門閥門生那麼多,但他隻信他。隻信他一個人。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知道他是開當鋪的,知道他是財神代理人,知道他有一個貔貅,知道他會算賬,知道他會打架,知道他會跪在寺門前七天七夜磕破額頭。他不知道的事更多,但他不需要知道,他隻需要信。信就夠了。

陸懸魚夾緊馬腹,馬嘶鳴了一聲,跑得更快了。風在耳邊呼嘯,燈籠的火苗被風吹得幾乎滅了,隻剩一絲絲,紅紅的像一隻眯著的眼睛,看著前方無儘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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