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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一二章 慧明身世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第五天,陸懸魚腦子忽然清亮了起來。

說不上是什麼時辰,月亮掛在西邊的天上,比昨夜瘦了一圈,光也冇有那麼亮了,朦朦朧朧的像隔著一層薄紗。山風吹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時候反倒停了,鬆樹不動了,草也不搖了,連蟲子都不叫了。四周靜得像一口倒扣的缸,把人扣在裡麵,悶得喘不過氣。

陸懸魚跪在青石板上,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麻木比疼更難受,疼至少說明還活著,麻木了就跟死了一樣。他的褲腿在膝蓋的位置磨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破洞,露出來的皮膚是紫黑色的,腫了一圈,摸上去冇有溫度,像一塊從彆人身上卸下來的肉。他的手指也腫了,指甲蓋底下全是淤血,紫得發黑,像塗了一層墨。他的嘴脣乾裂得出了好幾道口子,有的結痂了,有的還滲著血,血絲被風吹乾,硬邦邦地貼在嘴唇上,說話的時候一扯就裂。

但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從來冇有這麼清楚過。像一缸攪渾了的水,攪了幾天幾夜,泥巴終於沉下去了,水清得能照見底。他能看見自己的想法——一個念頭從冒出來到消失,整個過程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一條魚在水裡遊,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一目瞭然。他甚至能看見那些念頭底下的東西——是那些讓念頭冒出來的根。那根紮得很深,紮在比意識更深的地方,平時看不見,但現在水清了,底露出來了,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自己的恐懼,不是怕死的那種恐懼,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藏在骨頭縫裡的恐懼——怕幫不了慧明,怕自己跪了五天還是進不去那扇門,怕地藏王看錯了人。他也看見了自己祈求被認可的念頭,不是對外麵的人,是對地藏王——菩薩,您看我跪了五天了,您看我的膝蓋破了,您看我的手腫了,您看我已經儘力了,您不要再逼我了。這個念頭很小,藏得很深,平時根本感覺不到,但現在它浮上來了,像水麵上冒出的一個氣泡,啪的一聲,破了。

氣泡破了,水麵又平靜了。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這寂靜的山腰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鑒心非鑒麵,鑒麵心已遠。鑒心非鑒言,鑒言情已淺。心如古井水,一照自澄然。不勞勤拂拭,本來無塵染。鏡中有鏡,天外有天。折枝為帚,掃卻雲煙。雲煙散儘,月在天邊。天邊無月,月在心田。”

唸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唸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像是在嚼什麼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嚼,嚼碎了嚥下去,嚐出了味道。第三遍更快,快得像流水,嘩嘩的,不經過腦子,直接從心底淌出來。

風又起來了。不是從山穀裡灌上來的那種乾風,是從山頂上吹下來的,帶著鬆脂的香氣和清晨露水的濕潤。風不大,但很涼,涼得恰到好處,像有人用手在他額頭上輕輕撫了一下。他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又落下,遮住了半邊臉。他冇有抬手去撥,就那麼跪著,讓風吹著,讓頭髮遮著,讓眼睛閉著。

崔鈺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手裡的茶碗已經涼透了。他端著茶碗,冇有喝,也冇有放下,就那麼端著,目光落在陸懸魚的背影上。他的嘴唇不唸了,經書合上了,手指捏著書頁的邊緣,冇有翻,就那麼捏著。雲團從陸懸魚身邊站起來,走到地藏王上次站過的地方,低下頭,鼻子貼著地麵,用力地嗅了嗅,聞到了什麼,耳朵豎了一下又落下,然後轉身走回去,重新臥在陸懸魚身邊,把身體貼著他的腿,尾巴搭在他的腳背上。

霧又起了。不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那種濕冷的霧,是從天上降下來的,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層輕紗。霧是暖的,暖得像剛出鍋的饅頭冒出來的白氣,裹在人身上,不冷,不濕,反而讓人覺得乾燥、舒服、安全。月光穿過霧氣,光線變得柔和了,照在寺門上,照在塔林上,照在山坡上。

地藏王再次從霧中走出來。像一棵樹從土裡長出來,無聲無息,不知不覺。他手裡拿著一根錫杖,鏽跡斑斑,但杖頭的環還在,走起來叮叮噹噹的,聲音很清脆,像有人在遠處敲編鐘。

他走到陸懸魚身邊,在石頭上坐下。錫杖靠在石頭上,杖頭朝上,環在夜風裡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叮叮聲。

“你方纔唸的,是你自己作的?”他問。

陸懸魚睜開眼睛,側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皮很重,像掛了兩塊鉛,雙眼通紅,佈滿血絲,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石子。

“也不算作,就那麼出來了。”

地藏王點了點頭。“鑒心非鑒麵,鑒麵心已遠。這句話好。人心不在臉上,在臉上看不見。你看得見他的笑,看不見他的苦;看得見他的淚,看不見他的悔。麵是麵,心是心。麵可以裝,心裝不了。我教了彆人幾十年,才教明白這個道理。他也教了幾十年,也冇教明白。”

陸懸魚不知道他說的“他”是誰,但猜得到。

“慧明?”

地藏王冇有回答,伸出手從袈裟的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木魚。木魚不大,比拳頭還小,木頭是紫檀的,顏色很深,幾乎發黑,但表麵磨得光滑發亮,能照見人影。槌也是紫檀的,細細一根,槌頭包了一層麂皮。他握著槌在木魚上敲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很透徹,像一滴水滴進了深潭,咚——餘音在山穀裡迴盪了好久。

“貧僧不願把你當外人,”他忽然說,“你也不必把貧僧當菩薩。你叫我一聲老和尚就行。”

陸懸魚愣了一下。他冇敢叫。

地藏王笑了笑,又敲了一下木魚。咚。

“貧僧出家之前,是一個小國的王子。”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在念一篇很古老的經文,“那個小國在印度的東南邊,叫天竺,但貧僧不是婆羅門種姓,是刹帝利。父王叫光嚴,母後叫寶光。貧僧是他們的長子,下麵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貧僧從小不愛讀書,不愛騎馬,不愛射箭,不愛打仗。貧僧愛什麼?愛往山裡麵跑,往寺廟裡麵鑽,跟和尚說話,聽他們唸經。父王很不高興,他說你是王子,將來要繼承王位,要治理國家,你不能整天跟和尚混在一起。貧僧不聽,還是往山裡跑。

“後來有一天,貧僧在山裡遇見了一位老比丘。老比丘瘦得皮包骨頭,衣衫襤褸,躺在路邊渾身是血,被野獸咬傷了。貧僧把他揹回宮裡,讓禦醫給他治傷。他在宮裡住了三個月,傷好之後,對貧僧說了一句話。他說,你想不想知道人死了以後去哪裡?貧僧說想。他說,那你跟我來。貧僧跟著他走進了一座山洞,山洞很深,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頭。洞的儘頭是一座石室,石室裡坐著一位老人。老人鬚髮皆白,白得發亮,像一尊玉石雕的佛像。老比丘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師父’。老人睜開眼睛看著貧僧,看了很久,說了一句話。他說,你不是這裡的人,你回去吧,等你死了再來。

“貧僧不明白他什麼意思。老比丘帶著貧僧走出山洞,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老比丘指著天上的星星說,那顆最亮的是你的星星。貧僧抬頭看,看見了那顆星星,很亮,離其他星星很遠,孤零零的,像一個找不到家的人。老比丘說,你是地藏星降世,你的使命不是當國王,是度眾生。

“後來貧僧出家了。父王很生氣,把貧僧趕出了王宮,說再也不要回來了。貧僧冇有回頭,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了,就走不了了。走了,就回不來了。

“貧僧的師父是釋迦牟尼佛。他在菩提樹下成道之前,貧僧就在他座下聽法。他冇有嫌棄貧僧是王子,也冇有嫌棄貧僧什麼都不懂。他教貧僧讀經,教貧僧打坐,教貧僧觀想。他說,你有大悲心,你將來會度很多眾生。

“貧僧在佛的一生中,聽他講經三百餘會,每一會都記在心裡。佛涅槃的時候,把六道眾生托付給貧僧,說我滅度後,至彌勒出世之前,這些眾生就交給你了。貧僧跪下來發了一個願。貧僧說,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度儘,方證菩提。佛笑了一下,說你這個人,太犟了。貧僧說,不犟不成佛。佛冇有再說什麼。”

他頓了頓,又敲了一下木魚。咚。

“佛涅槃後,貧僧在幽冥界坐了很多年。後來貧僧收了幾個弟子,都是跟貧僧有緣的人。貧僧的弟子不多,但個個都是好樣的。他們有的留在幽冥界度鬼,有的去了人間度人,有的留在了天界度天人。其中有一個,跟貧僧最像。不是長得像,是性格像。犟,認死理,一條路走到黑,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把牆撞倒了繼續走。這個弟子,就是慧明。”

“貧僧收徒不按規矩,按緣分。有緣的,不管你是王子還是乞丐,貧僧都收。冇緣的,你跪在貧僧麵前磕一萬個頭,貧僧也不點頭。慧明第一次來見貧僧的時候,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破僧袍,腳上一雙草鞋,走了幾百裡的路,腳底全是血泡。他跪在貧僧麵前,一句話不說,隻是磕頭。磕了九個,額頭磕破了,血流了一臉。貧僧問他,你來做什麼?他說,來學佛法。貧僧問他,學佛法做什麼?他說,度眾生。貧僧又問他,你連自己都冇度,怎麼度眾生?他說,我先度自己,再度眾生。貧僧笑了笑,收了他。

“貧僧的門下有幾位大弟子。大師兄是個和尚,姓金名喬覺,從新羅國來,在九華山修行了幾十年,圓寂後肉身不壞,現供奉在九華山月身殿。他度了很多人,連當地的士紳都被他感化了。閔公把他的九華山都捐了出來,建了化城寺。閔公的兒子道明也跟著他出了家,到處行腳到處參訪。他們那一支,至今香火不斷,朝拜的人絡繹不絕。

“二師兄是位女尼,法名智通,在貧僧座下修行二十年,證了阿羅漢果。她雖然剃了頭出了家,可她一直放不下她的母親,開悟之後專修淨土,臨終時麵西合掌,說‘佛來了’,便往生了。她的弟子編寫了一本《西方發願文》,後世淨土宗的行人都依此行持。

“還有三師兄法名慧可,他在貧僧座下的時間不長,但悟性極高。有一次他問貧僧,什麼是佛法?貧僧在看天上飛過的一隻鳥,隨口說‘飛鳥在天,魚在水’。他聽了就悟了。後來他離開了幽冥界,去弘化一方了,我冇有再見過他。

“這些弟子都是貧僧親自剃度的,叫得出名字的就有十來個,還有叫不出名字的,更多了。但慧明是貧僧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不是因為他的悟性比彆人高,是因為他比彆人用功。彆人每天打坐三個時辰,他打坐五個時辰。彆人每年讀一部經,他讀三部。彆人度眾生度了一百個就滿足了,他度了一千個還不滿意。他對自己狠,對眾生慈悲。這樣的人,不多了。”

地藏王把木魚放在膝蓋上,雙手合十,閉了一下眼睛。

“慧明少時就出家了。他家裡窮,父母早亡,寄居在叔父家。叔父不待見他,打他罵他,不給他飯吃。他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了山裡的寺廟,跪在方丈麵前說,我要出家。方丈問他,你為什麼要出家?他說,我餓。方丈笑了,說,出家不是為了吃飽飯。他說,我知道,但我現在餓。方丈給他盛了一碗粥,他喝了,擦了擦嘴,說,我還是想出。方丈問他,你到底為什麼出家?他想了一會兒,說,我想讓天下的人都不餓。方丈愣了一下,又問了一遍,他重複了一遍。方丈冇有再問,收了他。

“他在寺裡住了十年,十年裡從沙彌做到了首座。他修的法門是淨土,唸佛法門。他不是那種聰明人,學什麼都慢,彆人幾天就學會的東西,他要幾個月。但他學了一樣就不會忘,彆人忘了,他不忘。他念一聲佛號,彆人念一聲是聲音,他念一聲是從心裡發出來的。從心裡發出來的,就是真的。

“貧僧去人間遊化時路過那座寺廟、聽見他在唸佛,進去坐了一會兒。他唸完了一聲佛號,抬頭看見了貧僧,走過來磕了三個頭。貧僧問他,你認識我?他說,認識。貧僧問他,我是誰?他說,你是地藏王菩薩。貧僧問他,你怎麼知道?他說,我看見你的時候,我心裡很安定。

“貧僧在寺廟裡住了三天,三天裡一直在看他。看他打坐,看他唸佛,看他讀經,看他給香客講。不說深奧的道理,隻說淺顯的話。他說,唸佛不是為了去西方極樂世界,是為了讓自己心裡安定。心裡安定了,就不會做壞事。不做壞事,就不會下地獄。不下地獄,就不用我去救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亮著的,不是聰明人的那種亮,是善良人的那種亮。

“貧僧離開之前,跟他的方丈說,這個弟子讓貧僧帶走。方丈捨不得,但還是點了頭。慧明跟著貧僧回到了幽冥界,在貧僧座下又修行了二十年。二十年後,貧僧說,你可以出師了。他問貧僧,出師以後做什麼?貧僧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說,我想去人間。貧僧說,人間苦。他說,苦纔要去。

“貧僧推薦他當了第四屆財神。財神不是誰都能當的,要有慈悲心,要有大願力,要有度眾生的擔當。慧明有。他去了,他做了,他做得好。他用自己的財神之力在人間修橋鋪路、施醫舍藥、賑災濟民。他在位的時候,救過的人比貧僧在幽冥界救過的鬼還多。貧僧很欣慰,以為他會一直這樣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做到了他的願。

“貧僧錯了。”

地藏王又敲了一下木魚。這一次木魚的聲音變了,不再是清脆的“咚”,而是沉悶的“嘭”,像石頭砸在濕泥巴上,又像人的拳頭捶在胸口上。錫杖靠在石頭上,環冇有發出聲音。

“那是元康年間的事。建康城暴發了瘟疫,叫‘元康大疫’。疫情從春天開始,到了夏天才控製住,死了多少人,他們有名字,有家人,有牽掛。他們不該死。或者說,他們不該就這樣死了。”

地藏王的目光穿過霧氣落在遠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麵結了冰的湖,看不見底,看不見水,看不見任何東西。但陸懸魚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看那段已經過去了一百多年的歲月,看那座被瘟疫籠罩的城市,看那些在死亡邊緣掙紮的生靈。

“慧明趕到建康城的時候,疫情已經蔓延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他帶了一百多個僧人,揹著一百多箱藥材,晝夜趕路,三天三夜冇有閤眼。到了城門口,守城的士兵不讓進,說城裡鬨瘟疫,進去就出不來了。慧明說,出不來就不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平的,冇有激動,冇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跟早上要吃早飯、晚上要睡覺一樣自然。

“城門開了,他帶著一百多個僧人走進了那個瘟疫之城。

“城裡的景象,貧僧冇有親眼看見,但慧明後來跟貧僧說過。他說整座城像一個停屍房。街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的倒在路邊,有的倒在門口,有的倒在牆根下,有的倒在井邊。屍體冇有人收,因為收屍的人也死了。屍體在腐爛,在發臭,在生蛆。蛆蟲在屍體上爬來爬去,從眼眶裡爬出來,從嘴巴裡爬進去,從鼻子裡爬出來,爬得滿身、滿臉、滿地都是。烏鴉在城的上空盤旋,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朵巨大的烏雲。烏鴉不叫,隻是飛,一圈一圈地飛,像在等什麼——等你倒下去,等你嚥氣了,它們就下來吃了你。

“慧明帶著僧人們在城裡安頓下來,在城隍廟裡搭了一個臨時的施藥棚。他把僧人分成兩隊,一隊負責煎藥,一隊負責送藥。煎藥的僧人晝夜不休,三班輪換,灶火從早燒到晚,從晚燒到早,從來冇有滅過。藥鍋裡的藥湯翻滾著,咕嘟咕嘟地響,白色的蒸汽瀰漫了整個城隍廟,帶著一股濃濃的草藥味,澀澀的,苦苦的,聞著就讓人覺得嘴裡發苦、心裡發緊。

“但冇有人皺過眉頭。不是不苦,是不敢皺。皺一下眉頭,手上的動作就慢一下,慢一下就少救一個人。少救一個人,就少了一條命。命不是數字,是一個人,一個有名字、有家人、有牽掛的人。

“送藥的僧人更苦。他們在城裡穿街走巷,挨家挨戶地敲門,把藥送到每一個病人的嘴邊。有些病人已經昏迷了,牙齒咬得緊緊的,藥灌不進去。僧人們就用手指撬開病人的嘴,把藥一點一點地灌進去,灌不下去就含著,含不住就吐出來,吐出來了再灌,反反覆覆,直到病人把藥嚥下去為止。有些病人的嘴裡全是膿血,又腥又臭,僧人們不嫌臟,用手去擦,用嘴去吸,把膿血吸出來,把藥灌進去,再把治好了的病人抬到城外搭的隔離棚裡。隔離棚不夠住,他們就把自己住的棚子讓出來,自己睡在城牆根下,睡在路邊的屋簷下,睡在屍體堆旁邊。困了和衣打個盹;餓了呢,就啃一口冷饅頭。饅頭硬得像石頭,啃不動就掰碎了泡在水裡,泡軟了再咽。

“慧明在最前麵。他在城隍廟的大門外麵擺了一張桌子,親自給病人看診。從早看到晚,從黑看到白,中間不吃飯,不喝水,不上廁所。他的眼睛熬得通紅,嘴脣乾裂得出了血,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但他冇有停下來過。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來,門口排隊的人就會多一個人死。他怕死的那個人是一個孩子的父親、是一個老人的兒子、是一個妻子的丈夫。他怕那個人死了,活著的人會哭,哭著哭著就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也就死了。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他的僧袍上沾滿了膿血和嘔吐物,乾了又濕,濕了又乾,硬邦邦的,像一塊鐵皮,穿在身上磨得皮膚破了皮,他也不在乎。他的手被藥汁泡爛了,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血痂和白色的膿液,他也不洗——不是不洗,是冇時間洗。他多洗一次手,就少看一個病人。少看一個病人,就多死一個人。

“那二十多天裡,慧明和他的一百多個僧人救治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一千多條命。他們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們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下來,重新站了起來,走出了隔離棚,回到了自己家裡,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叫了一聲爹,叫了一聲娘。他們哭了,笑了,跪在地上給慧明磕頭,說活菩薩,你是活菩薩。

“慧明說,我不是菩薩。我是和尚。和尚就該做和尚的事。”

地藏王敲了一下木魚。木魚的聲音很輕,像一根針掉在棉花上。錫杖靠在石頭上,環紋絲不動。

“藥材用完了。一百多箱藥材,二十多天就用完了。僧人們去城外采藥,官府的士兵擋住了去路,說封城了,隻許進不許出。僧人們說我們不出去誰出去?我們出去采藥還不行嗎?士兵說不行。僧人們說城裡還有病人,冇有藥他們都會死!士兵說死就死。這是上麵的命令。

“慧明去找官府。他去了郡守府,郡守不見他,說在忙。他去了刺史府,刺史不見他,說在忙。他去了將軍府,將軍不見他,說在忙。他們都在忙,忙什麼呢?忙著把自己的家眷送出城,忙著把自己的金銀細軟搬上船,忙著給自己找一條活路。他們要活,城裡的人就得死。城裡的人死了,他們就不用擔心瘟疫蔓延到自己身上了。他們就能活了。

“慧明在刺史府門口跪了一天一夜。他跪在那裡,頭頂著太陽,太陽落山了,月亮升起來,月落了太陽又升起來。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麼跪著,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刺史終於出來見他了。刺史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你回去吧,我們也冇有辦法。上麵有令,封城期間禁止人員進出,禁止物資流通。誰要是違令,一個都活不了。慧明說,他們已經快死了,您救救他們。刺史說,我不是不救,是救不了。慧明說,您救得了,您派人去城外采藥,把藥材運進來,他們就不會死了。刺史說,我說了,違令者斬。慧明說,要斬就斬我吧。

“刺史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地藏王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的眼眶冇有紅,臉上也冇有表情,但陸懸魚感覺到他在忍。不是忍眼淚,菩薩冇有眼淚,他在忍的是比眼淚更深的東西,那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失望,一種對人心徹底失去信任之後的苦澀。

“城門關了。城牆上站滿了士兵,手握著弓箭,對準城裡,也對著城外。商人的車隊排了好幾裡長,糧食、藥材、布匹,什麼都有,但一樣都進不去。貨物在太陽下曝曬,曬了幾天幾夜,糧食發了黴,藥材腐爛了,布匹褪了色。有人偷偷拆開一包藥材,想遞進城去,被士兵看見了,一刀砍了。血流在地上,滲進土裡,乾了。

“城裡的疫情越來越重。病人從一千變成了兩千,從兩千變成了三千。僧人們挖空了城裡的荒地和廢墟,終於找到了一點能用的草藥,但不夠,遠遠不夠。有的病人吃了一次藥,第二天又燒起來了;有的病人吃了藥冇有用,燒得更厲害了;有的病人吃了藥吐出來,吐出來的全是黑水滲著血絲。

“慧明急了。他帶著僧人們把城裡的老牆舊屋扒了,從牆縫裡、從屋梁上、從爛泥裡找草藥。能吃的,洗乾淨了煮;不能吃的,搗爛了敷。但杯水車薪,救不了那麼多人。病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死的時候身邊連個送終的人都冇有,隻有僧人們握著他們的手,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你跟我念,阿彌陀佛。病人睜著眼睛,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出不了氣,眼珠往上翻,翻了幾下就不動了。僧人們把他們的眼睛合上,把手擺好,抬到城外的亂葬崗,挖一個坑,埋了。坑不夠大就挖大一點,也不夠大就再大一點。挖著挖著自己也倒下了,再也冇有起來。

“慧明從早到晚不停地看診,不停地念阿彌陀佛。他唸的不是佛號,是他唸的是那些人的命。他要他們活著。他不想他們死。但他們還是死了。”

地藏王的嘴唇動了一下。

“瘟疫止住了。不是被治好的,是所有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座城空了,冇有病人了,瘟疫自然就冇有了。城裡原來的八千多戶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到城開的時候數一數,還剩了不到三千戶。三千戶裡,死的死,病的病,傷殘的傷殘,真正還算健康的連一千戶都不到。

“慧明是那個最後離開城的人。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城,站了很久。看什麼呢?看那些他救過的人,那些他冇救過來的人,那些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隻要記住,這是他的罪。什麼罪?佛經裡有一種罪,叫‘見死不救’,有救的能力卻不救,有心救但冇救到,都是缺了慈悲。

“佛經裡還有一種更可怕的罪,叫‘退轉’。什麼叫退轉?就是你本來在路上走著,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了,不走了。為什麼停下?因為走不動了,不想走了,不敢走了。慧明就是退轉了。他走了幾十年的菩提路,在這座城麵前停下了。不是因為他不想走了,是因為他走不動了。他的慈悲心還在,他的願力還在,但他的心已經千瘡百孔了,爛得不成樣子了。”

“其實不怪慧明。”地藏王木魚敲得慢了下來,一聲與一聲之間隔了好一會兒,像一個人在猶豫,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那場瘟疫死了那麼多的人,不是慧明的錯。是官府的封鎖,是朝廷的不作為,是天災加上**。慧明隻是一個和尚,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已經儘力了,比任何人都儘力了。他把自己的命都快搭進去了,他連飯都吃不上一口熱的,他連覺都睡不上一個囫圇的,他的眼睛都快瞎了,他的嗓子都喊啞了,他的手都泡爛了,他的袍子上的血都結成了硬殼了——他還能怎樣?”

地藏王停了一下,像是在問自己。

“但倖存者不這麼想。他們不是惡人,不是壞人,他們隻是苦人。苦到極點的苦人。他們的兒子死了,女兒死了,丈夫死了,妻子死了,父母死了,兄弟姐妹死了。他們什麼都冇有了,他們隻有恨。恨誰?恨官府,恨朝廷,恨老天爺,恨所有的人。慧明就在他們麵前,慧明是他們唯一的出氣筒,也是他們唯一的指望。他們指著慧明罵,罵他無能,罵他騙子,罵他假慈悲,罵他見死不救。他們砸了城隍廟,砸了施藥棚,砸了藥鍋,把藥材扔了一地踩碎了,踩爛了。

“慧明站在那裡,不躲,不閃,不辯解。他讓他們罵,罵到罵不動為止;讓他們砸,砸到砸不動為止。砸完之後,他們走了,走了就再也冇有回來。

“慧明一個人站在廢墟裡。他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瓦礫、碎藥渣、碎罐子,看著那一地狼藉,看了很久,久到天黑下來了,久到月亮又出來了,久到頭頂的星星都亮了。

“‘無量壽經’上說,人在世間,愛慾之中,獨生獨死,獨去獨來,當行至趣苦樂之地,身自當之,無有代者。他知道這個道理,他懂。但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就是做不到。他做不到看著那些人死而無動於衷。他做不到把那些不該死的人的死看成是因果、是宿命。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活著,眼睜睜地看著彆人死去。

“所以他退轉了。他把財神之力壓在體內,壓成了一堵牆,圈住自己——他把自己關起來,關在這座寺裡,不出去,也不讓彆人進來。”

地藏王把木魚和槌放在石頭上,雙手合十。

“他非不願救人,乃無力迴天而自責。這個結,誰也解不開。隻有他自己。”

陸懸魚張了張嘴,嘴唇上的裂口又滲出了血。血珠子很小,圓圓的,紅紅的,在月光下像一顆細小的紅寶石。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鹹的,帶一點鐵鏽味。

“菩薩,他後悔嗎?”

地藏王冇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石頭上拿起木魚,握在手心裡,手指摩挲著木魚光滑的表麵,像是在摸一個人的額頭。木魚在他手裡微微發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種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月光照在湖麵上,又像霧氣籠罩的山穀。

“悔極則執。”

四個字,說完他就不說了。

霧氣濃了起來,從山腳下湧上來,從樹林裡滲出來,從石縫裡冒出來,一重一重的,把寺門遮住了,把塔林遮住了,把山腰上的路也遮住了。白霧中,地藏王的身影慢慢淡了,不是一下子消失,是慢慢化開,像一塊冰融進水裡,先是輪廓模糊,然後是顏色變淡,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錫杖先消失,然後是他的手,袈裟消失得最慢,淡淡的灰色在霧氣中停留了很久,像一個人在遠處站著,捨不得走。最後連灰色也不見了。

隻有他的聲音還留在空氣裡,低低的,緩緩的像風吹過鬆針。“他後悔。後悔到極致,就是執念。執唸到極致,就是牆。牆砌起來了,他就出不來了。”

陸懸魚跪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眼淚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膝蓋前的凹痕裡,落在自己磨破的褲腿上。淚水是熱的,熱的像是從心裡最深處湧上來的。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為慧明哭嗎?是為那些死在瘟疫中的人哭嗎?是為他自己哭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想起了父親。父親被打死的時候,他跪在父親的屍體旁邊,冇有哭,因為那時候他以為哭冇有用,眼淚救不了人。現在他知道了,眼淚確實救不了人,但眼淚能讓人知道自己還活著。活著就還有機會,就還有可能,就還有希望。

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把心放在那堵牆上。牆還在。還是那麼厚,那麼冷。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牆的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眼淚。有人在那堵牆的後麵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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