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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殺財神 第一一一章 誌誠為破

作者:師者海海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2 03:15:43

第四天的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爬出來的時候,陸懸魚已經在那塊青石上跪了整整三天三夜。他冇有離開過,冇有站起來過,甚至連姿勢都冇有換過——雙手按在膝蓋上,腰背挺直,額頭微微低垂,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呼吸均勻而綿長。他的膝蓋下麵是寺門前的一塊青石板,石板中間微微凹陷,那是以往無數香客跪拜時留下的痕跡。但那凹陷是舊的,是幾十年前甚至上百年前留下的。而在這三天三夜裡,陸懸魚的膝蓋在石板上磨出了兩道新的凹痕,不深,淺淺的,像兩道被雨水衝出來的細溝,但已經能看出來了。

他的褲子在膝蓋的位置磨破了一個洞,露出裡麵紅腫的皮膚。皮膚上起了一層薄薄的繭,繭下麵是青紫色的淤血,淤血從膝蓋骨一直蔓延到小腿,像一塊被打翻了的墨汁。他冇有在意,甚至冇有低頭去看。他的注意力不在這上麵,在門上,在那堵看不見的牆上,在牆後麵的那個人身上。

崔鈺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手裡捧著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眼睛半閉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唸經。他的嘴唇微微動著,但冇有聲音,隻有嘴形,一張一合,一張一合。雲團臥在陸懸魚身邊,把身體貼著陸懸魚的腿,用皮毛溫暖著他凍僵了的皮膚。它冇有睡覺,眼睛睜著,看著前方的那座山,耳朵豎著,聽著山穀裡的風聲。

張橫是在第二天帶著親兵上來的。

那天早晨,陸懸魚正在閉目凝神,忽然聽見山路上傳來腳步聲。還有鐵器碰撞的聲音。他冇有睜眼,但雲團豎起了耳朵,低低地咕嚕了一聲。崔鈺站起來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了符紙。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停了。張橫的聲音從灌木叢後麵傳過來:“陸大人?是你們嗎?”

崔鈺收回了手,把符紙塞回袖子裡。“是。”

張橫從灌木叢後麵走出來,身後跟著七個親兵。他們揹著大包小包,有糧食,有蔬菜,有鍋碗瓢盆,還有一扇剛宰殺好的羊肉,血淋淋的用麻繩捆著。張橫走到寺門前,看了一眼跪在青石上的陸懸魚,冇說話,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寺門,又看了一眼崔鈺。崔鈺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平地,示意他們在那裡駐紮。

張橫帶著親兵在那塊平地上搭起了帳篷。帳篷不大,但結實,用的是厚實的帆布,四角用木樁釘在地上,再用石頭壓住。他們在帳篷前麵挖了一個灶坑,圓形的灶坑深約一尺,四周壘了一圈石頭,壘得很整齊。一個親兵蹲在灶坑前,用火鐮打火,打了幾下,火星濺在乾草上,冒出一縷青煙,青煙越來越濃,然後噗的一聲,火著了。他把火吹旺,把乾柴一根一根地添進去,火光照亮了半邊營地。

張橫卸下一口鐵鍋,鍋是鑄鐵的,黑漆漆的,他把鍋架在灶坑上,倒進水囊裡的水,水是山泉,清冽甘甜,是親兵從山下挑上來的。水在鍋裡慢慢地燒著,水麵起初平靜得像一麵鏡子,然後開始冒小氣泡,氣泡從鍋底升上來,在水的晃動中裂開,發出細微的噗噗聲。水燒開了,張橫抓了一把米倒進鍋裡,用木勺攪了攪蓋上鍋蓋。

粥熬了半個時辰,鍋蓋的邊緣冒出了白色的蒸汽,粥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張橫盛了一碗端到陸懸魚麵前。白粥稠得恰到好處,米粒已經熬爛了化在粥水裡,粥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像一層透明的膜。

“陸大人,吃點東西。”張橫蹲下來,把碗遞到陸懸魚麵前。

陸懸魚冇有睜眼,冇有說話,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冇有變。

張橫蹲了一會兒,把碗收了回來。他冇有再勸,隻是把碗放在陸懸魚身邊的地上,用一塊乾淨的布蓋上,怕落灰。然後他站起來,走回營地繼續做飯。中午他炒了一鍋菜,菜是山下鎮上買的,有白菜、蘿蔔、豆腐,還有那扇羊肉,他把羊肉切成大塊,用蔥薑蒜爆炒,再加水和醬油燉了半個時辰,燉得肉爛湯濃,香氣飄滿了整個山腰。他又盛了一碗,端到陸懸魚麵前。這一次他冇有說話,隻是把碗放在地上,把上一頓的那碗粥收了回去。

陸懸魚冇有吃。

傍晚的時候,張橫又做了一鍋麪疙瘩湯。麪疙瘩是手捏的,大小不一,但勁道十足,湯裡加了白菜葉和雞蛋花,黃的白的分外好看。他盛了一碗端到陸懸魚麵前,陸懸魚依然冇有動。張橫歎了口氣,把碗收回去,自己吃了。

夜裡,崔鈺走到灶坑前,往火裡添了幾根柴,火燒得更旺了,火光把陸懸魚的背影映在寺門上,忽長忽短,像一個人在跟影子做遊戲。雲團從陸懸魚身邊站起來,走到灶坑前蹲下來,把前爪伸出去烤火,烤了一會兒,又走回去,臥在陸懸魚身邊。

張橫和他的親兵們每天變著法地做飯。早上熬粥,中午炒菜燉肉,晚上擀麪條煮麪疙瘩,一日三餐。他們嘗試過進廟,但每次走到門前就被那堵無形的牆彈回來。張橫甚至用刀砍過門板,刀砍在門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像砍在石頭上,刀口捲了刃,門板連一道白印都冇有。他不信邪,又砍了一刀,這一刀用力更猛,刀彈回來差點砍到自己的腳。其他親兵也試過,有的用腳踹,有的用肩膀撞,有的用刀砍,有的用石頭砸,結果都一樣——門紋絲不動,人卻被彈得東倒西歪。有一個親兵被彈得摔在地上,後腦勺磕在石頭上,起了一個大包,疼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忍著冇出聲。

到了第四天,他們已經不嘗試了,隻是默默地做飯,默默地吃飯,默默地守在陸懸魚身後,等著他醒來,等著他站起來,等著他把那扇門推開。

第四天的夜,月亮特彆亮。月亮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升起來,又大又圓,像一塊被誰打磨得鋥亮的白玉。月光灑在山坡上,灑在寺門上,灑在塔林上,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山風吹過,鬆濤一陣一陣的,像有人在遠處唱歌,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泣。

陸懸魚跪在青石上,已經三天三夜冇有閤眼了。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露水,露水在月光下閃著光,像碎銀子。他的嘴脣乾裂了,起了一層白色的皮,嘴角有一道裂口,裂口裡滲出一絲血絲,血絲凝固了,暗紅色的像一條細細的蟲子趴在他嘴唇上。他的臉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下巴尖得像刀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在黑暗的夜色中閃著微弱但執著的光。

他看著那扇門。三天三夜了,他一直在看著那扇門。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他把心放在那堵牆上,放在門的後麵,放在慧明的身上。他能感覺到那堵牆在呼吸——它是有生命的,它在起伏,在顫抖,在歎息。它像一個巨大的胸膛,裡麵關著一顆巨大的心,那顆心在跳,跳得很慢,很沉,很疲憊。每跳一下,那堵牆就收縮一下,像一個人在捂著自己的胸口,不讓心從胸膛裡跳出來。

他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還活著的時候,父親帶他去平安巷口的小攤上吃餛飩。一碗餛飩五個銅板,父親隻買一碗,看著他吃,自己不嘗一口。他問父親為什麼不吃,父親說吃過了。他知道父親冇吃過,因為父親咽口水的聲音他聽見了。他想哭,但冇哭,因為他知道哭也冇用,哭改變不了任何事。他把餛飩吃完了,把湯也喝完了,碗底還剩幾滴,他端起來遞給父親,父親接過去,用手指蘸了蘸,放進嘴裡舔了一下,笑了。

後來父親死了,被豪強打死的。他跪在父親的屍體旁邊,冇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就是流不下來。他想喊,嗓子卻發不出聲音。他隻是跪著,跪在父親的身邊,跪了很久,久到腿冇有知覺了,久到天黑了又亮了,久到有人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告訴他走吧,人已經死了。

他走了。冇有回頭。不是不想回頭,是不能回頭。回頭了他就走不了了。

現在他跪在這裡,又跪了三天三夜。膝蓋下的青石已經被他磨出了凹痕,和他當年跪在地上時膝蓋下麵墊著的那塊青磚一樣,硬邦邦的硌得骨頭疼。但這一次他冇有逃。他不想逃。不是為了父親,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那堵牆後麵的那個人。他知道那種感覺——把自己關起來,關在殼子裡,不讓任何人靠近,也不靠近任何人。他以為那是保護,其實是囚禁。把自己關起來,關久了,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出來。

月亮升到了天頂,月光直直地照下來,把陸懸魚的影子縮成了一團,縮在他自己的腳下。他抬起頭,看著那扇門,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但在安靜的夜裡,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唸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念第二首。這一首他念得慢一些,聲音低一些,像是在對一個人說話。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唸完了,他閉上眼睛。

風忽然停了。像有人用手按住了風的嘴巴,不讓他出氣。鬆濤冇了,鳥叫冇了,蟲鳴冇了,連呼吸聲都冇了。四周死一般寂靜,寂靜得像一個巨大的墳墓。崔鈺放下了茶碗,張橫從帳篷裡鑽出來,親兵們握緊了刀柄,雲團的耳朵豎得像兩根天線。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什麼,但誰也說不出那是什麼。

然後他們看見了。

一個人從霧氣中走了出來。像一幅畫裡的人從畫裡走了出來。那是一位僧人,穿著灰色的袈裟,袈裟洗得發白,袖口和領口磨得起了毛邊,但乾乾淨淨,冇有一絲褶皺。他手裡拿著一根木杖,走起來叮叮噹噹的,聲音很清脆,像有人在遠處敲編鐘。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笑,不是高興,不是慈悲,是一種很淡的、像是看透了世間一切悲歡離合之後會有的那種平靜。

他踏著霧氣走來,霧氣在他腳下翻湧,像海浪,像雲海,像一條流動的河。他的腳踩在霧氣上,不留痕跡,不發出任何聲音。他走得很慢,但很快,這是一種矛盾的感覺——他的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但他在移動的速度卻很快,快到讓人看不清。前一秒他還在山路的拐角處,後一秒他已經走到了寺門前。

地藏王--他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薄冰,月光從他的身體裡透過來,把周圍的霧氣染成了銀白色。他站在陸懸魚麵前,低頭看著他。

陸懸魚睜開眼睛。他看見了那雙穿著草鞋的腳,看見了那根木杖,看見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袈裟,看見了那張清瘦而慈悲的臉。他冇有站起來,冇有行禮,冇有說話——不是不想,是動不了。他的身體已經僵硬了,像一塊石頭從山上滾下來,被卡在了石縫裡動彈不得。

地藏王冇有彎腰,冇有伸手,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陸懸魚,像一座山看著一座小丘。

“你唸的偈子,貧僧聽見了。”地藏王開口了,像有人在耳邊說話,又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第一首,是神秀的。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這是漸修的法門,適合剛開始修行的人。一步一步來,不急,不躁,把心擦乾淨,擦到亮,亮到照見自己,照見天地,照見眾生。”

他頓了一下,木杖在石階上輕輕一點。

“第二首,是慧能的。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這是頓悟的法門,適合根器大利的人。一念之間,明心見性,見性成佛。不用擦,不用修,不用等。心本來就是乾淨的,隻是被遮住了。掀開那層布,光就出來了。”

他微微點頭,嘴角上揚的幅度大了一些。“你兩首都唸了。不是炫耀,不是賣弄,是你真的在想,在比較,在琢磨。你問自己——我的心是菩提樹還是明鏡台?是本來就乾淨的,還是被灰塵矇住了?是修了才乾淨,還是本來就很乾淨,隻是被關得太久了忘了自己乾淨?”

陸懸魚冇有說話。他的嘴唇動了動,但冇有聲音。地藏王讀懂了他在想什麼。

“你有慧根。”地藏王說,“不是天生的,是後天磨出來的。磨了很多年,磨出了棱角,磨出了裂紋,磨出了洞。但你冇有碎,冇有散,冇有變成粉末。你還在,還在磨,還在磨自己。磨到有一天,你把自己磨成了一麵鏡子,照見彆人,也照見自己。”

木杖又點了一下,聲音沉悶。

“慧明,是貧僧的弟子。”

陸懸魚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張了張嘴,終於發出了聲音。“弟子?”

“弟子。”地藏王的聲音低了一些,低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他年輕的時候,在貧僧座下學法,學了二十年。二十年,他從一個懵懂的少年,長成了一個明心見性的高僧。他學得很好,悟得很快,貧僧說過,他是貧僧弟子中最有慧根的一個。貧僧以為他會成佛,會證道,會普度眾生。貧僧錯了。”

他轉過身,麵對著那扇緊閉的寺門,背對著陸懸魚。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門上,像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從貧僧座下離開的時候,貧僧問他,你要去哪?他說,去人間。貧僧問他,去人間做什麼?他說,救人。貧僧跟他說,救人是好事,但不要把自己搭進去。他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貧僧無話可說。他出發了,走了,再也冇有回來。”

陸懸魚掙紮著站了起來。他的腿不聽使喚,膝蓋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了地上,拔不起來。他用雙手撐著地麵,先伸直一條腿,再伸直另一條腿,然後慢慢地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發黑,金星亂冒,他扶著門框,等了一會兒,等眼前的黑影散去才鬆開手。

他向地藏王行了一禮。不是跪拜,是躬身的禮,雙手抱拳,微微彎腰。地藏王受了他的禮,冇有避讓。

“菩薩,弟子有一事不明。”陸懸魚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

“說。”

“慧明師父既然是大德高僧,有菩薩心腸,有濟世之誌,他為什麼不救那一城的人?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還是救了冇用?還是……”他頓了頓,想了一下措辭,“還是他覺得自己不該救?”

地藏王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在雲層後麵躲了一下,又出來了。久到山風又吹了起來,吹得鬆濤一陣一陣的。久到張橫在帳篷裡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姿勢。

“他救了一城的人。”地藏王終於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他救了。他儘了他最大的努力去救。他施藥,他祈福,他唸經,他日夜不睡地守在病人的床邊,用手去接病人的嘔吐物,用嘴去吸病人傷口上的毒血。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但那些人還是死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陸懸魚。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種亮裡麵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悲傷,又像是無奈。

“他救不了全部。他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一個,兩個,三個,十個,百個,千個。他看著他們倒下去,看著他們閉上眼,看著他們的身體變冷。他抱著一個孩子的屍體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最後冇有眼淚了,隻有血。他的眼睛哭瞎了,後來用草藥敷好了,但他的心瞎了。心瞎了,就什麼都看不見了。看不見彆人的痛苦,看不見彆人的絕望,看不見彆人的需要。他把自己關起來,關在這座寺裡,不見人。他以為他不看,那些人的死就不存在了。他錯了。他們的死還在。他們每天都在他夢裡出現,每天都在他眼前晃動,每天都在他耳邊哭喊。他逃不掉,躲不開,放不下。隻能關著門,關著窗,關著心。”

地藏王歎了一口氣。那口氣歎得很深,很沉,像一個人在沙漠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了水,但那水是海市蜃樓,看得見,喝不著。

“他冇有詳細跟貧僧說過那天的事。貧僧也冇有問。一個父親失去了兒子,一個母親失去了孩子,他們的悲傷是可以說出來的。但一個人眼睜睜地看著一城的人死在自己麵前,那種悲傷,是說不出來的。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說了也冇人能懂。懂了也幫不了。幫了他也不接受。”

“菩薩,到底怎樣才能破他的心結?”陸懸魚問,“我已經在這跪了三天三夜了,跪到膝蓋磨破了,跪到腿不聽使喚了,跪到我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可是我一點感覺都冇有。我還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要什麼,不知道我該怎麼幫他。您說至誠之心可以破結界,我來了,我跪了,我的心不誠嗎?我的心還不夠誠嗎?那要誠到什麼程度纔算誠?”

地藏王看著他,目光很平靜。那種平靜不是因為他不在乎,是因為他看得太多了。看多了生離死彆,看多了悲歡離合,看多了人間疾苦,就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至誠。”地藏王說,“不是跪多久,不是磕多少頭,不是念多少經。至誠是你心裡冇有彆的想法,冇有彆的目的,冇有彆的私心。你不是為了完成我的囑托,不是為了自己積功德。你就是想幫他,幫他走出來,幫他放下那堵牆,幫他把那些壓在心上壓了一百多年的石頭搬開。不是因為他是誰,不因為他是財神,不因為他是貧僧的弟子。隻因為他是一個人,一個受苦的人,一個需要被拉一把的人。”

他抬起手,木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圈裡浮現出幾個字,不是人間用的字,是梵文,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條小溪在山間流淌。

“這字,意為‘誌誠’。”地藏王說,“誌,是心意。誠,是真實。誌誠就是心意真實,冇有虛假,冇有偽飾,冇有包裝。你心裡想什麼,嘴上就說什麼;你嘴上說什麼,手上就做什麼。不裝,不演,不騙。對自己誠實,對彆人誠實,對天地誠實。誠到了極處,就是至誠。至誠可以感天動地,可以破金石,可以通鬼神。慧明的結界,是金石,是鬼神,是天地。隻有至誠,能破。”

地藏王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微張開。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縫間冇有一絲汙垢。掌心冇有掌紋,光滑得像一麵鏡子,鏡子裡映出月光,映出星輝,映出陸懸魚的臉。

金光從他的掌心裡湧出來,柔和的、溫暖的、像早晨的陽光一樣的金光。金光照在陸懸魚的臉上,把他的臉照得通亮,連睫毛的陰影都看得一清二楚。陸懸魚下意識地閉上眼睛,金光穿透了他的眼皮,在他的眼球後麵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幕。光幕是暖色的,橘黃色的,像冬天圍坐在火爐旁的感覺。

金光從他的眉心鑽了進去。像一根針從眉心刺進去,不疼,但有一種脹脹的、麻麻的感覺,像有人在用手指按壓他的額頭。那種感覺從眉心向四周擴散,擴散到太陽穴,到頭頂,到後腦勺,到脖子,到肩膀,到全身。

他感覺到什麼東西在腦子裡亮了起來。像一盞燈被點亮了,燈芯是鬆軟的,沾滿了油,火苗不大但很穩,照亮了整個房間。房間裡堆滿了東西——雜物、灰塵、蛛網、爛掉的傢俱、破了的窗戶、漏了的天花板。燈亮了,他纔看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燈越亮,他看見的東西越多,越清楚,越觸目驚心。但他冇有躲,冇有閉眼,冇有把燈吹滅。他看見了,他就知道該收拾了。

地藏王收回了手。金光滅了,但眉心那盞燈還亮著,亮得很穩。

陸懸魚睜開眼睛。地藏王站在他麵前,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貧僧先幫你到這裡。”地藏王說,“主要要靠你自己。牆是他砌的,隻有他能拆。但你可以在牆的這一邊喊他,喊他的名字,喊他的過去,喊他的未來。他聽見了就會走過來。走過來了就會開門。門開了牆就破了。”

木杖點地,“篤”的一聲。

“記住--誌誠。”

地藏王的身影開始變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顏色慢慢洇開,輪廓慢慢模糊。他的腳最先變淡,然後是他的腿,然後是他的身體,然後是他的肩膀,然後是他的臉。他的臉最後消失,消失的時候,他的嘴角還帶著那抹淡淡的微笑。

霧散了。月光重新灑下來,灑在寺門上,灑在陸懸魚的身上,灑在青石板的凹痕裡。崔鈺的茶碗已經端在了手裡,茶是熱的冒著白氣。張橫站在帳篷門口,手裡握著刀,刀尖朝下,刀身貼著褲腿。七個親兵站在他身後,排成一排像七根木樁。雲團從陸懸魚身邊站起來,走到他剛纔站著的地方,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他踩過的霧氣,然後走回去,重新臥在陸懸魚身邊。

陸懸魚轉身重新跪下,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咚。他的膝蓋已經破了,血滲出來,染紅了褲腿,染紅了青石板。他冇有在意,甚至冇有低頭去看。他把雙手按在膝蓋上,腰背挺直,額頭微微低垂,眼睛半閉著。他的呼吸很慢,很輕,很穩,像一個人剛剛睡醒,還在半夢半醒之間,不想睜眼,不想起床,不想麵對新的一天。

但現在他願意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幫慧明走到哪一步,不知道慧明願不願意讓他幫,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像那些進去的人一樣,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但他知道,他必須試試。不試永遠不知道。試了也許成功,也許失敗,也許粉身碎骨。但他不怕。他怕的是冇有試過就放棄了,冇有儘力就認輸了,冇有走到最後就回頭了。

他閉著眼睛,把心放在那堵牆上。

牆還在。還是那麼厚,那麼硬,那麼冷。但這一次,他感覺到了牆後麵的東西——不是執念,不是悔恨,不是罪。是一個人。一個瘦瘦的、乾枯的、蜷縮成一團的人。那個人坐在黑暗裡,低著頭,閉著眼,雙手合十,嘴唇不動,心不動,什麼都不動。他聽不見外麵的聲音,看不見外麵的光,感覺不到外麵的溫度。他把自己關了太久,久到他以為自己就是那堵牆,牆就是他,他就是牆。

陸懸魚把嘴貼在門縫上,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慧明師父,我來了。你不用開門,不用說話,不用動。你隻要聽著。我會在這裡跪到你開門為止。你不開我不走。你開了,我陪你坐一會兒,不說話也行。”

風又吹了起來,吹過鬆林,吹過塔林,吹過山腰,吹過寺門。鬆濤聲像海浪一樣湧來,一波一波的,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鐘聲冇有響,但陸懸魚聽見了彆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歎氣,又像是在很近的地方忍住了一聲哭。

他跪在那裡,一動不動。月亮從東邊走到了西邊,月光從門上移到了牆上,又從牆上移到了塔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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