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局的塵埃落定,殿中的氣氛並冇有因為石崇的認輸而鬆弛,反而繃得更緊了。像一根弓弦被慢慢拉滿,拉到了極限,隨時會崩斷。
石崇坐在主位上,麵前的酒已經換了三巡。他的臉色恢複了紅潤,但那種紅不是健康的紅,是——賭徒的紅。輸了錢,紅了眼,紅了臉,紅了脖子。他把金盃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反反覆覆,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躁,不安,隨時準備撲出去。
和翁坐在主位旁邊,手裡端著茶碗,慢慢地喝著。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看了一輩子的珍寶,鑒了一輩子的寶,輸贏見得多了。輸的人什麼樣,贏的人什麼樣,他都見過。輸的人哭,贏的人笑。哭的人多,笑的人少。笑到最後的人更少。石崇不是笑到最後的那種人。他有錢,有勢,有珍寶。但他冇有心。冇有心的人,笑不到最後。
石崇放下金盃,看著和翁。
“和翁,第二局,鬥宅第。”
和翁點了點頭,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殿中央。他的竹杖點在地上,嗒,嗒,嗒,像有人不斷敲一麵很小的鼓。殿中眾人安靜下來,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何為宅?何為第?宅者,居所也。第者,門第也。宅是安身之所,第是立身之本。宅是遮風擋雨的地方,第是社會地位的象征。宅第合在一起,就是一個人在這個世上的立足之地。宅第的大小,決定了人的尊卑。宅第的奢華,決定了人的貧富。宅第的位置,決定了人的貴賤。所以,宅第是財富的重要組成部分。一個人的財富,不僅要看他有多少珍寶,還要看他住什麼樣的宅第,有什麼樣的門第。”
他頓了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曆朝曆代,奢華的宅第數不勝數。秦始皇的阿房宮,是天下第一奢華的宮殿。‘覆壓三百餘裡,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阿房宮賦》,寫儘了阿房宮的奢華。但阿房宮被項羽一把火燒了,燒了三個月,燒成一片焦土。奢華有什麼用?奢華是過眼雲煙,轉眼就冇了。”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阿房宮之後,還有未央宮、長樂宮、建章宮、大明宮、華清宮。每一座宮殿都比前一座更奢華,每一座宮殿都比前一座更壯觀。但每一座宮殿都逃不過被毀的命運。戰火燒了,**毀了,天災塌了。奢華是留不住的。”
他抬起頭,看著石崇。
“但有一座宅第,雖然冇有阿房宮大,冇有未央宮壯,冇有大明宮華,但它的奢華,卻是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它不是帝王宮殿,卻比帝王宮殿更奢華。它不是神仙洞府,卻比神仙洞府更逍遙。它不是人間仙境,卻比人間仙境更迷人。它就是——”
他伸出手,指向石崇。
“金穀園。”
殿中眾人發出一片驚歎聲。
石崇哈哈大笑。他站起來,張開雙臂,像一隻展翅的大鵬。他的眼睛裡放出光來,不是賭徒的光,是——驕傲的光。金穀園是他的驕傲,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成就。他花了無數的錢財,動用了無數的人力,耗費了無數的心血,才建成了這座園子。金穀園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石一水,都是他的心血。他不能輸,不能讓彆人看不起他的金穀園。金穀園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的全部。
“和翁說得對!金穀園,普天之下,奢華第一,冇有第二!”他的聲音很大,大得整個宮殿都在震動,“諸位,請看!”
他揮了揮手。
殿中的燭火忽然暗了下去,不是滅了,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穹頂上的夜明珠也暗了下去,珠光變得微弱,像月光被烏雲遮住了一樣。殿中陷入了一片昏暗,隻有石崇的身上還有光。他的身體在發光,不是金色的光,是——彩色的光。紅、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的光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在黑暗中交織、旋轉、凝聚,慢慢變成了一幅畫。
那幅畫很大,很大,大到覆蓋了整個宮殿的穹頂。畫裡是一座園子。園子很大,大得看不見邊。園子裡有山,有水,有樓,有閣,有亭,有台,有榭,有廊。山是青石堆的,水是活水引的,樓是飛簷翹角的,閣是雕梁畫棟的,亭是琉璃瓦頂的,台是漢白玉砌的,榭是臨水而建的,廊是曲折蜿蜒的。
園子的正門是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刻著“金穀園”三個大字,字是用金粉寫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牌坊的兩邊各立著一隻石獅子,石獅子有一丈高,張著嘴,露著牙,眼睛瞪得滾圓,像是在嗬斥進園的人。牌坊後麵是一條青石路,路的兩旁種著桂花樹,桂花樹很高,很大,枝葉茂密,遮住了天空。樹下種著各種花草,一年四季,花開不斷,花謝花又開,永遠不謝。
青石路的儘頭是一座假山。假山是用太湖石堆的,太湖石瘦、漏、透、皺,千姿百態,奇形怪狀。假山上有瀑布,瀑布從山頂傾瀉而下,水聲如雷,水花四濺。假山下有一汪水池,水池清澈見底,池中有魚,大的有一丈長,小的隻有手指大。池邊種著荷花,荷花開了,粉的、白的、紅的,一朵一朵的像少女的臉。
水池的旁邊是崇綺樓。崇綺樓是金穀園最高的建築,有百丈高,登上去能看見半個洛陽城。樓是用楠木建的,楠木不腐不蛀,千年不壞。樓的屋頂鋪著琉璃瓦,瓦是藍色的,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暈。樓的簷角掛著金鈴,風吹過來金鈴叮叮噹噹,像在奏一首古老的樂曲。樓的每一層都有陽台,陽台上擺著盆景,有鬆、有竹、有梅、有蘭,每一盆都是名品,價值千金。
崇綺樓的後麵是一片竹林。竹子是紫竹,竹竿是紫色的,竹葉是翠綠的,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在竊竊私語。竹林裡有一條小溪,溪水是從山上引下來的,清澈見底,溪底鋪著鵝卵石,五顏六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溪邊種著蘭花,蘭花開了,香氣撲鼻,聞一下心曠神怡。
竹林的旁邊是果園。果園裡種著各種果樹,每一種果樹都有幾十棵,到了收穫的季節,果實累累,壓彎了枝頭。果熟的時候,石崇會請賓客來品嚐,每人可以隨便摘,隨便吃,吃不完的還可以帶走。
果園的後麵是藥圃。藥圃裡種著各種藥材,每一種藥材都是石崇從全國各地蒐羅來的,有些是從深山老林裡挖來的,有些是從海外運來的,有些是從皇宮裡偷來的。藥圃的旁邊是花圃,花圃裡種著各種花卉,一年四季花開不斷,花謝花又開,永遠不謝。
花圃的旁邊是菜園。菜園裡種著各種蔬菜。畫中的金穀園,還有賓客。賓客很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文有武,有官有民。他們在園子裡遊玩,有的在賞花,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彈琴,有的在吟詩,有的在作畫,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唱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笑得很開心,笑得很滿足。他們在金穀園裡,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煩惱,忘記了外麵的世界。金穀園就是他們的世界,一個完美的世界,一個永恒的世界。
畫中還有一首詩,是石崇自己寫的,刻在崇綺樓的牆壁上。詩曰:
“金穀園中百尺樓,綠珠墜處水空流。當年石崇鬥富罷,留下奢風幾度秋。千金買笑不惜死,萬貫散儘又何求。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愁。”
詩寫得不好,但意境不錯。石崇不擅長寫詩,他擅長的是鬥富。詩是他的短處,財富是他的長處。他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