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穀園地下宮殿的燭火跳了一下。
不是風。這裡冇有風。是氣。兩道氣還在糾纏,還在鬥,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激烈了。紅黑色的毒蛇已經筋疲力儘,金色的巨龍也收了翅膀,隻是靜靜地纏著,不讓它逃脫,也不急著絞殺。像兩個打了三天三夜的老拳師,拳頭都舉不起來了,但還是互相瞪著,誰先眨眼誰就輸。
石崇坐在主位上,麵前的金盃已經空了。他冇有再倒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麵,他的臉色很難看。是一種說不清的顏色——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腿軟了,但還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去。
他輸了第一局,輸了第二局。珍寶輸了,宅第也輸了。三局兩勝,他其實已經輸了。但鬥富的規矩不是三局兩勝就結束的。三局,每一局都要比完。輸也要輸得明明白白,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這是和翁定的規矩。和翁的規矩,冇有人敢改。
陸懸魚坐在他對麵,麵前也擺著一隻酒杯。他看著石崇,不眨眼,不迴避,不退縮。
殿中的其他人也都坐著,但坐得不安穩。王愷不停地換姿勢,一會兒靠在椅背上,一會兒往前傾,一會兒又靠回去。他的手指在袖子裡絞來絞去,指節發白。潘嶽低著頭,看著桌上的一顆葡萄。那顆葡萄他已經看了很久了,從第一局看到現在,從紫紅色看到發暗,從飽滿看到乾癟。他冇有吃,也冇有動。他隻是看著,像一個孩子在數自己還有多少顆糖。
陸機手裡的筆已經乾了,墨跡在紙上凝成一團黑色的疙瘩,他冇有換筆,也冇有換紙。他隻是握著,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陸雲手裡的酒杯已經空了,但他還是端在嘴邊,嘴唇貼著杯沿,像是在等最後一滴酒滴下來。左思縮在角落裡,書已經合上了,放在膝蓋上,兩隻手壓著書皮,像怕它飛走。
和翁坐在主位旁邊,端著茶碗慢慢地喝。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表情還是那麼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已經宣佈了前兩局的結果。第三局,他還等著。等著石崇和陸懸魚把該說的話說完,把該做的事做完。
殿中的燭火又跳了一下。
石崇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陸懸魚。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憤怒的光,不是興奮的光,是——認命的光。像一個賭徒輸光了所有的籌碼,終於承認自己輸了。但他還想賭。不是因為他還有籌碼,是因為他除了賭,什麼都不會了。
“陸懸魚,”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頭上磨,“你贏了珍寶,贏了宅第。三局兩勝,你已經贏了。但第三局,你還是要比。不是因為我,是因為和翁的規矩。”
陸懸魚點了點頭。“石公請說。”
石崇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地吐出來。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像一個人在岸上擱淺了很久,終於被浪推回了水裡。
“第三局,鬥人心。”他說,聲音穩了一些,“你說人心。你說得人心者得天下。你說我的財富是搶來的,不是自己掙的。你說我的宅第是虛的,建在沙灘上。你說我冇有人心。好,我問你——什麼是人心?”
陸懸魚冇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說:“人心,是老百姓的肚子。老百姓吃飽了,心就向著你。老百姓餓著,心就向著彆人。石公,你讓老百姓吃飽了嗎?”
石崇笑了——像一個人聽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但還是笑了,因為不笑的話,他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老百姓?什麼老百姓?”他攤開雙手,環顧四周,“你看看這殿裡的人,你看看這殿裡的東西。金盃、銀壺、琉璃碗、瑪瑙盤。鹿唇、熊掌、豹胎、魚翅。這些纔是我的子民。這些纔是我的百姓。你跟我談老百姓?老百姓吃不上飯,關我什麼事?老百姓餓死了,關我什麼事?老百姓賣兒賣女,關我什麼事?我不是皇帝,我不是官員,我不是神仙。我是石崇。我是金穀園的主人。我的園子裡,有吃不完的糧食,有喝不完的美酒,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我的園子裡,冇有餓死的人。我的園子裡,冇有賣兒賣女的人。我的園子裡,隻有快樂的人。你說,我冇有人心?我有人心。我有金穀園的人心。”
他拍了拍手。
殿中的燭火暗了一下,又亮了起來。光線變得柔和,像黃昏時的夕陽。紗幔飄動,樂聲響起。殿中央,一幅幻景緩緩浮現。
那不是金穀園的幻景。那是洛陽城的街市。街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牽著驢子的讀書人,有坐著牛車的貴婦人,有抱著孩子的農婦。街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綢緞莊、藥材鋪、書肆、酒館、茶樓、當鋪,招牌林立,幌子飄飄。有人在討價還價,有人在喝茶聊天,有人在街邊下棋,有人在酒樓裡喝酒。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笑得很開心,笑得很滿足。
幻景的角落,有一家小酒肆。酒肆的門口掛著一麵青布酒旗,酒旗上寫著“杜康”兩個字。酒肆裡坐著一個人,穿著灰撲撲的長衫,頭髮散亂,手裡端著一隻酒碗。他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酒,一動不動,像一棵枯樹,又像一塊石頭。
阮籍。
石崇指著幻景中的阮籍,說:“你看,那是阮嗣宗。他在我的金穀園裡,喝了多少酒?彈了多少琴?他高興了,他滿意了,他不想走了。你說,這不是人心?他為什麼不去彆的地方?為什麼偏偏來我的金穀園?因為我的園子裡,有他想要的東西。酒,琴,自由,快樂。我給了他。他給了我人心。”
幻景變了。變成了金穀園的內部。園子裡,賓客們三五成群,有的在賞花,有的在品茶,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彈琴,有的在吟詩,有的在作畫。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笑得很開心,笑得很滿足。石崇站在園子中央,張開雙臂,接受眾人的朝拜。他的臉上帶著笑,笑得很得意,笑得很張揚。
“你看,那是王愷。”石崇指著幻景中的王愷,“他恨我,恨我贏了他。但他還是來了。他為什麼來?因為我的金穀園,比他家的院子好。他的院子,種不出我這樣的花。他的池塘,養不出我這樣的魚。他的酒,釀不出我這樣的味。他來了,他服了。你說,這不是人心?”
幻景又變了。變成了金穀園的宴會廳。長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賓客們推杯換盞,高談闊論。石崇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隻金盃,杯裡盛著琥珀色的酒。他的身後站著十幾個婢女,穿著五彩的羅裙,手裡拿著拂塵、團扇、酒壺,低著頭一動不動。
“你看,那是潘嶽。”石崇指著幻景中的潘嶽,“他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他寫的詩,天下傳誦。他彈的琴,天下無雙。他為什麼來我的金穀園?因為我的園子裡,有他想要的東西。他想要名氣,我給他名氣。他想要朋友,我給他朋友。他想要快樂,我給他快樂。你說,這不是人心?”
幻景再變。變成了金穀園的書房。陸機、陸雲兄弟坐在書案前,手裡拿著筆,在紙上寫字。他們的字寫得很漂亮,一筆一劃都端端正正。石崇站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寫字,臉上帶著笑。
“你看,那是陸機、陸雲。他們是天下最有才華的人。他們寫的文章,天下人爭著抄。他們為什麼來我的金穀園?因為我的園子裡,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他們想要安靜,我給他們安靜。他們想要靈感,我給他們靈感。他們想要知己,我給他們知己。你說,這不是人心?”
幻景最後一次變化。變成了金穀園的花園。左思蹲在花圃邊上,手裡拿著一卷書,嘴裡唸唸有詞。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看著書,不看花,不看人,不看天。他看得入迷,看得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