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二龍抬頭,蒼狼山的積雪化了大半,溪水撞著鵝卵石叮咚作響,驚醒了蟄伏的蛙鳴。昭禾蹲在菜地裡翻土,新磨的木犁在掌心留下紅印,忽聽見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沈硯扛著新打的棗木耙,耙齒間還掛著幾簇剛抽芽的狗尾草。
“我來翻地。”沈硯接過木犁,指尖劃過昭禾腕上的紅繩,那裡還留著昨日劈柴時蹭的木屑,“你去看小順栽的向日葵苗,他說要種滿籬笆。”
昭禾望著沈硯彎腰的背影,灰布衫下的脊背繃成流暢的線,耙齒入土時帶起濕潤的春泥。他忽然想起去年此時,自己還在繼母家的廚房裡數著房梁上的蛛絲,如今卻能蹲在自家菜地裡,看沈硯用獵弩的準星丈量田壟間距——這人總說“禾哥兒的種子該種在最向陽的坡”。
“禾哥兒!快看!”小順舉著個缺角的陶碗跑過來,碗裡盛著十幾粒泡發的南瓜籽,“沈大哥說,等南瓜藤爬滿木架,就能給我做南瓜燈了!”他鼻尖沾著泥土,髮辮上彆著沈硯新刻的小木花,笑起來露出兩顆新長的門牙。
晌午在老槐樹下吃飯,竹桌上擺著昭禾新醃的香椿芽、沈硯烤的山雞,還有小順非要擺成星星形狀的玉米碴粥。王嬸挎著竹籃路過,看見沈硯正替昭禾挑出菜裡的花椒粒,忍不住笑出聲:“沈獵戶這雙手,從前掰鹿角,如今剝蒜皮,真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
飯後沈硯去後山檢視陷阱,昭禾坐在門檻上替小順補衣裳,忽然聽見籬笆外傳來窸窣響動。扒著縫隙望去,隻見狗蛋蹲在菜地裡,正往剛播的黃瓜種旁埋什麼東西。
“狗蛋,你在做什麼?”昭禾笑著推門出去,發現小娃手裡攥著半塊烤糊的炊餅,“又想喂山雀?”
狗蛋紅著臉扭頭,炊餅上的芝麻簌簌掉落:“李大叔說,山雀吃了糧食就不會啄菜苗……”話未說完,沈硯突然從樹後轉出,手裡拎著個紮好的草人,腦袋上還戴著頂破草帽——正是狗蛋去年弄丟的那頂。
“插在菜地中間。”沈硯把草人遞給小順,指尖劃過孩子凍紅的耳垂,“山雀怕這個。”他望著昭禾忍笑的模樣,耳尖發燙,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後山摘的蕨菜,你說拌涼菜好吃。”
暮色漫過曬穀場時,昭禾在灶前熬蕨菜豆腐湯,沈硯坐在燈下替小順修木箭。新打的箭桿刻著細小的粟米紋,箭頭包著柔軟的獸皮——這人總怕孩子傷著,連玩具都做得比繡花還細緻。
“陳二虎說明日去鎮上賣山貨,”沈硯忽然開口,木銼在箭桿上磨出均勻的響,“你要不要把新做的糖霜花生帶上?周明禮說,他閨女的同窗都等著嘗呢。”
昭禾攪湯的手頓了頓,想起今早整理沈硯的獵袋,發現裡麵多了塊包著桂花糖的帕子——那是他上週隨口說的“走山路帶塊糖,腳程輕快”。湯勺碰著陶罐發出輕響,他忽然轉身,看見沈硯鬢角沾著的木屑:“你……明日和我一起去鎮上吧?”
沈硯抬頭,撞見昭禾眼底的細碎星光,喉結滾動。他想起去年廟會,昭禾趴在他背上看燈籠時,發間的絨花蹭得他臉頰發癢,想起今早在後山,看見昭禾蹲在野花叢中笑,陽光穿過他的睫毛,在地上投下顫動的光斑——像落在心尖的蝴蝶。
“好。”沈硯輕聲應下,指尖撫過箭桿上的粟米紋,那是昭禾名字的印記,“明日早起,我給你編個新的草繩,配你新做的月白羽紗衫。”
夜深人靜,小順抱著布偶睡熟,昭禾趴在窗邊看沈硯在月光下磨農具。新翻的菜地泛著潮氣,籬笆根的向日葵苗頂著兩瓣新葉,像嬰兒攥緊的拳頭。他摸了摸腕上的紅繩,忽然聽見沈硯低聲說:“後山水潭的冰層化了,明日帶你去摸螺螄。”
夜風裹著泥土的腥甜湧進屋子,昭禾望著沈硯被月光勾勒的側臉,忽然覺得,這春日的風雖還帶著料峭,卻比任何時候都暖。因為身邊這個人,會把每句閒話都釀成詩,種在他們共同開墾的土地上,讓日子慢慢長出花來——就像此刻,窗台上的野杜鵑開了第一朵,紅得像昭禾笑時揚起的唇角,而沈硯眼中倒映的,正是這世間最暖的春光。
灶膛的餘火忽明忽暗,照見沈硯起身走向他的身影。月光下,兩個影子漸漸靠近,像山溪與頑石,在時光的沖刷下,終於磨出最契合的棱角。而他們的故事,正隨著解凍的溪水,流向開滿野花的遠方,那裡有無數個溫暖的清晨與黃昏,等著被柴米油鹽釀成最甜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