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禾村的臘梅開了第三茬,小順在灶前踮腳吹火,鼻尖沾著麪粉,像隻偷喝糖漿的小老鼠。昭禾笑著替他擦臉,竹篩裡的糯米粉正等著和成麪糰——這是要給鎮上米鋪做的八寶糖年糕。
“沈大哥什麼時候回來呀?”小順揪著昭禾的袖口,眼睛盯著院角的獵弩,“他說要教我認陷阱記號的。”
昭禾揉了揉他的發頂,麪糰在掌心翻出個漂亮的花褶:“雪化了就能進山,你沈大哥正給你砍木料呢,說要做張小木床。”想起昨夜沈硯在油燈下削木榫,指尖被刻刀劃出細痕卻渾然不覺,他的喉間便漫起暖意——這人總把溫柔藏在毛刺都磨平的木頭上。
晌午剛擺開蒸籠,王嬸挎著竹籃推門進來,籃裡躺著新醃的糖蒜:“禾哥兒,小順這孩子愈發水靈了,比剛撿來時胖了兩圈。”她戳了戳小順的臉蛋,忽然壓低聲音,“槐樹鎮傳來信兒,說小順爹孃半年前進山采藥再冇回來,怕是……”
昭禾的手頓了頓,蒸籠的熱氣模糊了視線。小順攥著布偶的手指收緊,卻突然聽見院外傳來踩雪的咯吱聲——沈硯揹著獵弩,肩頭還扛著半扇野鹿,鹿脖子上掛著串紅豔豔的糖葫蘆。
“給小順的。”沈硯把糖葫蘆塞進孩子手裡,指尖劃過昭禾腕上的紅繩,聲音輕得像落雪,“鎮上張貨郎說,糖葫蘆要沾著糖霜才甜。”他轉身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頭是塊月白羽紗,“給你做新衫,年節穿。”
昭禾摸著柔軟的紗料,想起三日前沈硯冒雪去鎮上,回來時靴底磨穿,卻把買手套的錢換成了他提過的羽紗。野鹿肉在鍋裡咕嘟冒泡,他忽然看見沈硯袖口露出的繃帶——該是設陷阱時被野豬拱傷的。
“我來吧。”昭禾搶過沈硯手裡的菜刀,刀刃在案板上剁出均勻的節奏,“今晚做鹿肉蒸餃,小順能吃三個。”他轉頭望向蹲在門檻上啃糖葫蘆的孩子,小順正把最後一顆山楂遞向沈硯,眼睛彎成月牙:“沈大哥吃,甜。”
沈硯接過山楂,指尖觸到孩子掌心的溫度,忽然想起在槐樹鎮打聽到的訊息。小順的爹孃確已不在,破落的土坯房裡,唯有半幅繡著山溪的帕子——與昭禾生母留下的那塊極像。他忽然伸手,替小順攏了攏歪斜的棉帽,喉結滾動:“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臘月廿三祭灶日,草屋的土灶被昭禾擦得發亮,灶王爺畫像旁貼著小順歪歪扭扭畫的粟米。沈硯蹲在院角劈柴,新砍的槐木堆成小山,每根都劈得長短一致,像在踐行他“要讓妻兒整個冬天都暖烘烘”的無聲誓言。
“陳二虎送了壇糯米酒,”沈硯擦著汗走進灶房,目光落在昭禾繫著的新圍裙上——那是用羽紗邊角料縫的,繡著小小的獵戶與禾苗,“他說年節要帶妻兒來吃你做的臘味合蒸。”
昭禾往罈子裡封醃肉,忽然聽見小順在門外喊:“禾哥兒!狗蛋哥哥來送年糕了!”兩個孩子在雪地裡追逐,狗蛋舉著塊歪七扭八的年糕,小順攥著沈硯新做的木箭,笑聲驚飛了簷角的麻雀。
暮色漫過曬穀場時,草屋的窗紙上貼上了昭禾剪的窗花,紅通通的炭火映著三個人影。小順趴在沈硯腿上,聽他講蒼狼山的星星都藏在哪個山坳,昭禾坐在一旁納鞋底,針腳細密得能數清沈硯掌心的老繭。
“明日去鎮上買年畫吧?”昭禾忽然開口,指尖劃過沈硯手背上的新疤,“要那種畫著灶台和糧倉的,旁邊再添隻叼著麥穗的山雀。”
沈硯望著他被火光映暖的眉眼,忽然想起今早在山上看見的場景:向陽的崖壁上,幾簇冰棱融化成水珠,滴落在枯萎的草叢裡——那是春天將要到來的預兆。他忽然低頭,在昭禾腕上的紅繩旁落下個輕吻,像雪水滲入泥土般自然:“好,都依你。”
更深露重,小順早已抱著布偶睡熟,沈硯替昭禾添了杯暖酒,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小陶罐。揭開蜂蠟,裡頭是他攢了整月的野蜂蜜,金黃的蜜液在油燈下泛著光,像把整個秋天的陽光都封在了裡麵。
“喝了暖胃。”沈硯看著昭禾抿唇的模樣,喉間滾過一聲低笑,“等開春,帶你去看後山的野杜鵑。去年你說想看漫山紅遍,我記著。”
昭禾望著陶罐上刻的細小紋路——是山溪與頑石的圖案,與他那把木梳上的刻痕一模一樣。酒液在舌尖化開,混著蜂蜜的甜,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暖人。他忽然明白,所謂家,便是有人記得你隨口說的每句話,把日子過成灶膛裡永不熄滅的火,把寒冬釀成蜜,藏在每個相視的眼神裡。
窗外,臘梅的香氣混著雪水的清冽飄進屋子,小順在夢裡發出一聲含糊的“禾哥兒”,沈硯的手掌輕輕覆在昭禾手背上,像山溪終於找到了最契合的頑石,在時光的長河裡,靜靜流淌出永不褪色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