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之下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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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程目連近乎蠻橫地擠開人群，在擁擠且亢奮的人潮中奮力突圍。周圍那些狂熱的麵孔、震耳欲聾的掌聲和口號，都變成了模糊而令人作嘔的背景噪聲。他的目光如炬，死死鎖住前排那個身著深色套裙、身姿筆挺的身影，心臟在胸腔內如擂鼓般狂跳，撞得他肋骨隱隱作痛。\\n\\n母親怎麼會在這裡？她來東海做什麼？什麼時候來的？為什麼坐在這種場合的前排？無數個問題如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神經。他不敢深想那個最可怕的可能性，然而眼前的一切——王美麗的話語、網上那些零碎的控訴，還有母親近期異樣的表現，皆如一塊塊拚圖，正拚湊出一幅他不敢直視的恐怖圖景。\\n\\n台上的“鑽石董事”正講到**，聲嘶力竭地呼喊著“相信公司，相信團隊，相信自己，百萬大獎等你拿！” 台下又是一陣山呼海嘯般的響應。徐翠芳也跟著用力鼓掌，甚至還微微欠身，似乎在記錄著什麼。程目連看著她那認真投入的側影，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躥頭頂。\\n\\n他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問清楚！分享會似乎進入了中場休息或互動環節，音樂變得柔和了一些，有些人開始起身走動、去洗手間或湊在一起興奮地交談。程目連抓住這個間隙，不再顧忌是否會引人注意，直接從側麵過道快步走向前排。\\n\\n徐翠芳緩緩合上筆記本，臉上仍泛著未褪的興奮紅暈，眼神中還流連著對剛纔演講內容的回味。她旁邊坐著幾個同樣衣著普通但神情亢奮的中年男女，正圍著她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似乎在請教“經驗”。徐翠芳麵帶矜持而自信的微笑，比畫著說著什麼，儼然一副“前輩”模樣。\\n\\n“媽！”\\n\\n一聲壓抑著震驚、憤怒和急切的呼喊，像一盆冰水，猛地澆在那片小小的、虛假的熱鬨上。\\n\\n徐翠芳身體一僵，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她愕然轉頭，目光觸及衝到自己麵前、臉色煞白、胸口劇烈起伏的兒子時，眼中先是閃過巨大的驚喜，緊接著，那驚喜便被更洶湧的慌亂、心虛，以及一絲被撞破的惱怒所淹冇。\\n\\n“目……目連？”她失聲喊道，手中的筆記本“啪”的一聲掉落在地，“你……你怎麼會在這兒？”\\n\\n周圍那幾個“會員家人”也停了下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神色激動的年輕人。\\n\\n“我怎麼會在這兒？我還想問您呢！”程目連的聲音因極力壓抑而微微顫抖，他一把攥住母親的手臂，隻覺觸手冰涼，“媽，您跟我出去！出去說！” 他不由分說，拉著徐翠芳就要往人少的地方走。這裡人太多，太吵，不是說話的地方。\\n\\n徐翠芳被兒子拽得一個踉蹌，臉上掛不住，又驚又急，低聲斥道：“你乾什麼！放開！我這兒正有事呢！” 她試圖掙脫，但程目連的手像鐵鉗一樣。\\n\\n“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更重要？”程目連猛地回頭，眼眶泛紅，壓低聲音怒吼道，“您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您在這裡乾什麼？這是什麼公司？！”\\n\\n他的質問像刀子一樣，戳破了徐翠芳強裝的鎮定。周圍投來的目光讓她如芒在背。她用力甩開兒子的手，整了整被扯皺的衣袖，強作鎮定，但聲音裡的慌亂掩飾不住：“我……我是在參加教育行業的分享會，學習先進經驗呢。這可是正經工作！我在做教育推廣，你懂什麼！”\\n\\n“教育推廣？”程目連氣得冷笑出聲，笑容裡滿是苦澀與憤怒，他指著台上還冇來得及撤下的、寫著“財富共贏”“百萬大獎”的PPT背景，“媽，您看看這上麵寫的是什麼？這是教育分享會嗎？這根本就是個傳銷大會！”\\n\\n“你胡說八道什麼！”徐翠芳臉色瞬間煞白，聲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她猛然意識到失態，喉嚨像被什麼哽住似的，連忙壓低聲音，可那語氣卻像燒開的水壺，帶著被冒犯的怒氣直往外冒，“什麼傳銷！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這是一家正規且合法的公司，專注於國家支援的‘互聯網 教育’領域。根據國家政策，‘互聯網 教育’旨在全麵提升教育資訊化水平，培養全麵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許多人在這一領域找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實現了個人價值和經濟收益。你憑什麼這麼說？”\\n\\n“正規公司？合法生意？”程目連掏出手機，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著，像秋風中瑟縮的枯葉，他快速翻出之前偷偷錄下的、王浩平板裡那些網課的視頻片段，將螢幕懟到母親眼前，“媽，您自己看看！這就是他們賣的網課！在教育平台上，存在一些質量問題，教學視頻的不清晰，教師口音問題導致聽講困難，教學內容的準確性不高，以及教學知識點可能過於陳舊，未能及時更新。這東西能幫孩子學習？這根本就是騙人的垃圾！”\\n\\n徐翠芳瞥了一眼手機螢幕，那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的畫麵，和奇怪得像外星人說話的口音，她其實早有察覺，趙顧問早就用“接地氣”“不同教學風格”等說辭解釋過了。但她此刻不能承認，更不能在兒子麵前、在這麼多“家人”麵前露怯。她猛地彆開臉，不去看手機，聲音裡帶著固執的怒氣，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喊出來：“你懂什麼教學？也許人家就有獨門方法！再說了，網課不過是入門產品，關鍵是這個平台，這個事業模式！它能讓人賺錢，改變生活！我親眼看到很多人成功了！我自己也賺到錢了！”\\n\\n她像是為了證明什麼，又像是為了給自己打氣，手忙腳亂地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手機，手指顫抖著解鎖，慌亂地點開銀行APP，將螢幕亮給程目連看，上麵有一條最新的入賬簡訊提醒，金額是3800多元。“你看！這就是公司剛給我返的上一週的提成！我什麼都冇乾，就坐在家裡，錢就到賬了！這能有假？”\\n\\n那串數字在螢幕上顯得格外刺眼。程目連看著母親臉上交織著炫耀、委屈和一絲虛張聲勢的神情，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明白了，母親不是不知道那些網課粗劣，她是選擇性看不見；她不是不明白這模式可疑，她是被那不斷到賬的、看似“輕鬆”獲得的小利矇蔽了雙眼，被台上那些虛構的成功故事和台下這群狂熱的人所營造的泡沫深深裹挾了。\\n\\n“媽！”程目連的聲音哽嚥著，像被砂紙磨過的鋼絲般嘶啞，“您是否考慮過這些資金的來源？是通過銷售那些無價值的課程獲得的嗎？還是通過招募更多人，利用他們的押金來支付早期投資者的利潤？這種做法正是典型的金字塔騙局。是犯法的！前麵的人賺後麪人的錢，等冇人進來了，整個盤子就塌了！到時候您投進去的錢，還有您拉進來的人的錢，全都冇了！您想過後果嗎？”\\n\\n“你閉嘴！”徐翠芳被兒子直指核心的質問徹底激怒了，尤其是“犯法”“騙局”這些字眼，像針一樣紮在她最敏感、最不願麵對的神經上。幾個月來堆積的“事業心”泡沫、對成功的饑渴、團隊裡那點虛幻的“尊重”與“價值感”，以及內心深處或許一直存在的、被兒子說中的那一絲惶恐，此刻全部化作了惱羞成怒。“我拚死拚活地賺錢，還不是為了你！為了給你湊學費，為了你以後結婚買房！你不體諒我就算了，還跑來咒我，汙衊我的工作！你知道媽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白眼才走到今天嗎？這個平台給了我盼頭！你啥都不懂，就在這裡瞎咧咧！”\\n\\n“為了我？”程目連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不是委屈，而是巨大的悲涼，“媽，我不會接受您通過這些詐騙手段賺取的錢！我寧願去工地搬磚，也不願看到您陷入這種危險的騙局中！您醒醒吧！看看周圍這些人，他們都被洗腦了！這個公司就是在利用你們的焦慮和想賺錢的心理！當您發現被捲入了騙局，您和被您介紹參與的親戚朋友該如何應對？”\\n\\n母子倆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情緒越來越激動，早已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竊竊私語聲響起，好奇、不滿、審視的目光從四麵八方投射過來。徐翠芳感到無比難堪，彷彿自己精心維護的、在“家人”麵前的光鮮和“成功”形象，被兒子毫不留情地撕得粉碎。她又急又氣，渾身發抖，指著程目連：“你……你給我走！我的事不用你管！你走！”\\n\\n“我走？我今天必須把您帶走！”程目連也豁出去了，上前又要拉母親。\\n\\n“哎哎哎，咋回事兒啊？吵啥呢？”一個熟悉又熱情的聲音插了進來，還帶著一股濃鬱的香水味。王美麗扭著水蛇腰，踩著細高跟咯噔咯噔擠了進來，臉上堆著誇張的笑，眼神卻像探照燈似的在母子倆之間來回逡巡。“徐姐？哎呀，這是……小程老師？你們這是……”\\n\\n她立刻明白了狀況，臉上笑容不變，語氣更加“和事佬”：“哎呀呀，這不是徐姐家的公子哥兒嘛！瞧這眉眼，這身板，真真是一表人才！小程老師，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呀？您可不知道，徐姐現在可是我們公司的黃金VIP，骨乾中的骨乾，正帶著咱們開創大事業呢！這前途，那可是金光大道啊！”\\n\\n“王阿姨，”程目連轉向王美麗，眼神冰冷，“請您不要再蠱惑我母親了。你們這個公司是做什麼的，你自己心裡清楚。”\\n\\n王美麗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複笑容，聲音卻冷了下來：“小程老師，話可不能亂說。儘管我們華盛在某些方麵可能存在問題，但我們始終致力於正規經營。徐姐加入後，變化多大啊，人也精神了，也有能力賺錢了，這不是好事嗎？你做兒子的，應該支援母親的事業纔對。”\\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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