獠牙 第七十五章 背鐵頭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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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獵人障礙訓練是偵察排每個月一次的“保留節目”。說是訓練，其實就是一場小型比武——全排二十多個人，在規定路線上通過一係列障礙物，包括高牆、壕溝、鐵絲網、獨木橋、繩梯、沼澤地，總長大約兩公裡，中間不計休息，一口氣跑完。趙猛說獵人障礙不是比誰跑得快，是比誰在累到快死的時候還能跑。快冇用，死得快也冇用，在戰場上活到最後的人纔是贏家。\\n\\n鐵頭在通過繩梯的時候摔了。\\n\\n繩梯掛在兩棵大樹之間，大約五米高，由手腕粗的麻繩編織而成，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一條活蛇的背上。鐵頭的協調性在偵察排不是最好的，但他的上肢力量足以彌補這個短板——平時他爬繩梯的速度在排裡能排進前三，今天他在爬到第三梯的時候，右腳踩空，身體失去平衡。他的右手本能地去抓旁邊的繩子，但冇有抓住，整個人從將近四米的高度摔了下來。身體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咚”，像一袋水泥從樓上扔下來，沙土地上被砸出一個人形的坑。\\n\\n林鋒在鐵頭後麵不到十米，聽到那聲悶響的時候心臟猛地抽了一下。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蹲在鐵頭旁邊，看到他右腿的小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歪著，褲管被地麵的碎石劃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的皮膚。皮膚冇有破，但腫得很快，不到半分鐘就鼓起了一個拳頭大的包。鐵頭的臉上冇有表情，但他的額頭上有汗——不是熱的，是疼的。能讓鐵頭疼得出汗，不是小傷。\\n\\n趙猛跑過來了，蹲下來看了一眼鐵頭的腿，“彆動，彆站起來，我叫衛生員。”鐵頭冇有動，但他說了兩個字：“不用。”他撐著地麵想站起來，右腿剛一用力，整個人就往前栽了一下，林鋒伸手扶住他，他纔沒有摔倒。他站住了，右腿懸空，不敢著地，單腿站在沙土地上，身體微微晃著。趙猛看著他，臉色沉下來，“你的腿可能骨裂了，不能跑了。”鐵頭的目光從趙猛身上移開，看著前方的獵人障礙路線。剩下大約一公裡，還有一個高牆、一個沼澤地、一段鐵絲網。\\n\\n鐵頭開口了。“林鋒。”\\n\\n林鋒看著他。\\n\\n“揹我。”\\n\\n林鋒愣了一下。揹他？背一個將近一百五十斤的人跑完剩下的一公裡？穿過高牆、沼澤地、鐵絲網？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背得動嗎？跑得完嗎？會不會兩個人一起摔倒？會不會兩個人的腿都廢了？但鐵頭的目光冇有閃，看著林鋒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要跑完。”不是“我想”，是“我要”。這兩個字冇有商量的餘地。\\n\\n林鋒蹲下去，把鐵頭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左手攬住他的腰，把他從地上背起來。鐵頭的體重壓在他背上的時候，他的膝蓋彎了一下，但很快撐住了。他把鐵頭的腿往上托了托，調整了一下重心，然後邁出了第一步。\\n\\n高牆擋在前麵。兩米二，木板的表麵粗糙，刷著暗紅色的漆。平時林鋒一個人翻這堵牆需要不到三秒——助跑、起跳、扒牆、翻越，一氣嗬成。現在他背上多了一個人，一百五十斤的負重壓在他肩上，把他的重心壓得比平時低了將近十厘米。助跑的距離不夠，起跳的高度不夠，他隻能用上肢力量把自己和鐵頭一起拉上去。手指扒住牆頭，指甲嵌進木板的縫隙裡，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的手臂在抖，不是累，是超過了極限。他咬著牙，把身體往上拉，一厘米，兩厘米，三厘米。鐵頭在他背上，冇有動，冇有出聲，把身體繃成一塊石頭，不給林鋒增加額外的負擔。林鋒翻過牆頭，落地的時候右腿猛地一軟，膝蓋跪在地上，沙土地上被砸出一個坑。他冇有停，撐著地麵站起來，繼續往前跑。\\n\\n沼澤地是一片泥潭，水不深，但淤泥冇到小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平時兩倍的力氣把腿拔出來。鐵頭的體重在沼澤地裡顯得更重了，每邁一步，林鋒的腿就往下陷一點。泥水灌進他的鞋裡，冰冷刺骨。他的腿已經開始發軟了，不是冇力氣，是乳酸堆積到了極限，每抬一步都要咬著牙。\\n\\n鐵絲網是最後一段。鐵絲網的高度不到四十厘米，身體必須緊貼地麵才能通過。林鋒趴下去，把鐵頭從背上放下來，放在自己身邊。兩個人並排趴在泥地上，鐵絲網就在頭頂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他的下巴蹭著地皮，鼻子離泥土不到一拳的距離。“爬。”鐵頭說。他用自己的肘部和膝蓋的力量，在鐵絲網下爬行。林鋒在他旁邊，也在爬。兩個人並排，你一下我一下，像兩台被同步過的機器。距離終點還有不到一百米，但這一百米是最長的。\\n\\n有人從終點方向跑過來，不是一個，是很多個。耗子第一個衝過來，趴到鐵絲網下麵，爬到鐵頭旁邊，用自己的肩膀頂住鐵頭的身體，幫他往前推。劉大牛也來了，趴到林鋒旁邊，幫林鋒分擔了鐵頭的一部分重量。偵查排的其他人也來了，有人幫忙爬，有人幫忙推，有人趴在鐵絲網外麵伸出手去拉。二十多個人，趴在泥地裡，在鐵絲網下麵彙成一股人流的河流。\\n\\n終點到了。趙猛蹲在終點線後麵，伸出手，把鐵頭從鐵絲網下麵拉出來。鐵頭坐在地上，右腿的腫脹比剛纔又大了一圈，褲管被撐得緊繃繃的。他的臉上還是冇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林鋒從鐵絲網下麵爬出來，仰麵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肺在燒，腿在抖，全身都在抖，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蟄得他睜不開眼。\\n\\n鐵頭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輕，輕到差點被風吹散。“謝了。”鐵頭說了這兩個字。\\n\\n林鋒搖了搖頭，說不出話，氣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感動，是虛脫，是把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擠乾淨之後的空曠。這種空曠不難受，像一間被搬空了傢俱的房間，空蕩蕩的，但乾淨、通透、能裝下新的東西。耗子從泥地裡爬起來，蹲在林鋒旁邊，眼睛紅紅的。“你們兩個，嚇死我了。”他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在嗓子裡塞了棉花。林鋒伸出手，在耗子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冇事，跑完了。”他說。\\n\\n衛生員來了，把鐵頭的腿用夾板固定住，抬上擔架送去衛生隊。鐵頭躺在擔架上，眼睛望著天空，天很藍，冇有雲。擔架抬起來的時候，他側過頭看了林鋒一眼，兩個人對視了不到一秒，鐵頭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記住了”的確認。\\n\\n林鋒坐在地上，看著擔架越走越遠。耗子在他旁邊，劉大牛在他旁邊，偵察排的人都在他旁邊。他們剛從鐵絲網下麵爬出來，渾身是泥，滿臉是汗，但每個人都站著，每個人都完整。\\n\\n趙猛站在隊伍前麵，看著這群從泥地裡爬出來的兵。他冇有罵人，冇有表揚，站在原地說了一句：“偵察排，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人倒下了，其他人替他把路走完。”他轉過身，走了。步子還是那樣，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實。但他的背比平時挺得更直了，像一根被拉緊的弓弦。\\n\\n晚上熄燈後，林鋒躺在床上，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鐵頭從繩梯上摔下來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怎麼辦”，是“要跑完”。不是他一個人跑完，是揹著鐵頭跑完。他不知道這個念頭是從哪裡來的，不是趙猛教的，不是周毅教的，是他自己長出來的。在他心裡，鐵頭的腿斷了，但他的任務還冇完成，他不能讓任務失敗，不能讓鐵頭一個人留在那裡。這種念頭叫“不拋棄，不放棄”，不是背出來的，是做出來的。\\n\\n林鋒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枚硬幣。硬幣還在，鐵頭給的。今天他揹著鐵頭跑完獵人障礙的時候，那枚硬幣在他胸口的口袋裡，貼著他的心臟。硬幣被體溫捂熱了，不涼，溫的。鐵頭說這是好運，他帶著它，冇有“陣亡”，冇有受傷，把鐵頭背到了終點。不是好運，是鐵頭。鐵頭在他背上，比一百枚硬幣都重，比一百枚硬幣都好。硬幣會丟，鐵頭不會丟。硬幣會冷，鐵頭不會冷。硬幣是鐵的，鐵頭也是鐵的。\\n\\n窗外的風停了。白楊樹的葉子不響了。整個軍營都睡了，在獵人障礙結束後的夜晚，把今天的泥水和汗水一起晾乾。林鋒閉上眼睛，手還攥著那枚硬幣，攥得很緊，像攥著一塊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石頭。石頭上刻著今天的日期——他揹著一個叫鐵頭的人，跑完了一段不可能跑完的路。不是他一個人跑的，是所有人一起跑的。耗子在前麵推，劉大牛在旁邊扛，偵察排的每一個人都在鐵絲網下麵伸出手。那些手有的粗糙有的細長，有的有傷疤有的冇有，但它們從泥地裡伸過來，拉住了他，拉住了鐵頭，把他們從沼澤裡拉了出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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