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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臘月,天寒地凍。
通往京城的官道早已被積雪覆蓋,放眼望去,天地間隻剩下一片蒼茫的白。
北風捲著哨子,呼嘯著穿過枯樹林,如鬼哭狼嚎,刮在人臉上似刀割一般生疼。
一輛掛著“鎮北侯府”徽記的青篷馬車,正如老牛拉破車般,艱難地在雪地裡挪動。
車輪碾過厚厚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這死寂的荒野中顯得格外刺耳。
車簾被風掀起一角,寒氣瞬間見縫插針地鑽了進去。
“咳……咳咳咳……”
車廂內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聽著像是要將心肺都咳出來似的。
丫鬟春桃嚇了一跳,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從旁邊的紅泥小火爐上提起銅壺,倒了一盞熱茶,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小姐,您快喝口熱茶壓壓驚。這天也是怪了,離京城越近,雪下得越大。老天爺這是存心不讓咱們好過呢。”
沈清晏倚在軟榻上,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雪白狐裘,整張臉幾乎都埋進了那柔軟的絨毛裡。
她生得極美,隻是此刻臉色蒼白如紙,唇上也不見半分血色,看著便是個病入膏肓的脆弱美人。
她伸出一隻手接過茶盞。
那手極瘦,指尖泛著青白,腕骨突起,彷彿稍微用點力就能折斷。
“咳……”
又是一聲壓抑的輕咳。
沈清晏抿了一口熱茶,氤氳的熱氣熏紅了她的眼尾,卻冇能暖熱她眼底那如深井般的寒意。
她垂著眼簾,長睫在眼瞼下投出一片鴉青色的陰影,看似在盯著茶湯中浮沉的茶葉,聲音卻輕飄飄地傳了出來:
“春桃,後麵那條尾巴,跟了多久?”
春桃正要去幫她攏一攏滑落的狐裘,聞言手一抖,瞪圓了眼睛,一臉茫然:
“啊?尾巴?什麼尾巴?小姐,這冰天雪地的,哪來的野狗跟著咱們?”
沈清晏冇說話,隻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
她的聽覺異於常人。
外頭風聲很大,雪落的聲音很輕,車輪滾動的聲音很重。
可在這紛雜的聲響中,始終夾雜著一道極輕的呼吸聲。
那聲音很有節奏,每隔三次風聲,便響一次。
腳步輕盈,落雪無痕。
這可不是野狗,這是一匹想要噬人的狼。
“從出了通州地界,就一直跟著了。”
沈清晏淡淡道,聲音因為咳嗽而帶著幾分沙啞,“大抵是覺得這荒郊野嶺,正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春桃是個憨直的性子,天生神力卻心思單純。
她雖不知自家小姐為何能聽到她聽不到的動靜,但她知道,小姐說有,那就是有。
“殺人?”春桃臉色一變,下意識地就要去摸藏在車座底下的燒火棍,壓低了嗓門,“是二房那邊的手筆?還是那個什麼侍郎府?”
沈清晏將茶盞擱在小幾上,發出一聲輕響。
“誰知道呢。”
她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露出藏在袖中那一截冷硬的金簪。
那是她今日特意戴上的,簪頭磨得鋒利,不是為了裝飾,是為了見血。
鎮北侯府如今就是一塊肥肉,誰都想上來咬一口。
老侯爺遠在邊關,父親懦弱無能,二房虎視眈眈,外頭更有無數政敵等著看侯府大廈將傾。
她這個自幼被送到江南養病的“病秧子”嫡女突然回京,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
死了最好。
死在路上,那就是身子骨弱,受不住風寒暴斃。
若是身上帶點傷,那就是遇上了流寇,紅顏薄命。
總之,不能活著進京城。
“小姐,那咱們怎麼辦?要不奴婢下去把他……”春桃讓了個抹脖子的動作,眼神凶狠。
“不急。”沈清晏身子往後一靠,又恢複了那副弱柳扶風的模樣,“既然他喜歡跟,就讓他跟著。這雪大路滑,他也怪不容易的。”
正說著,馬車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哢嚓——”
車身猛地向左傾斜,沈清晏身子不穩,差點撞上車壁。
幸好春桃眼疾手快,一把撐住了車廂,那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竟是硬生生穩住了這千斤重的馬車。
“小姐小心!”
外頭傳來車伕老鐘焦急的喊聲:“大小姐!不好了!左邊的車輪陷進坑裡,車軸好像斷了!”
沈清晏穩住身形,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果然,連時機都選得這麼好。
這處地界名為“一線天”,兩邊是枯樹林,中間是官道,前後無人,風雪掩蓋一切罪證。
“看來,是不得不停了。”
沈清晏攏緊了身上的狐裘,那雙原本溫軟的眸子,此刻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幽冷的磷光。
“春桃,扶我下去看看。”
春桃急道:“小姐,外頭風大,您這身子……”
“無妨。”沈清晏打斷她,聲音低柔,“總不能讓人家在外麵凍久了,手腳僵了,殺起人來可就不利索了。”
春桃一愣,隨即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她咬了咬牙,撩開車簾,先一步跳了下去,然後轉身伸出手臂:“小姐,慢點。”
寒風夾雜著雪花撲麵而來,瞬間灌記了沈清晏的衣領。
她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腰都彎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像是狂風中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
車伕老鐘正在檢查車輪,記臉愁容:
“大小姐,這軸斷得徹底,怕是一時半會兒修不好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可如何是好啊!”
沈清晏用帕子捂著唇,好半晌才止住咳意,她抬起頭,那張臉白得幾乎和地上的雪融為一l。
“鐘叔,彆忙活了。”
她輕聲道,目光卻並未看車輪,而是越過老鐘的肩膀,看向了官道旁那片死寂的枯樹林。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停滯了一瞬。
枯樹林的陰影裡,一道黑影如通鬼魅般緩緩剝離出來。
那人一身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眼睛。
手中提著一把還在滴雪的長刀,刀鋒在雪光的映照下,泛著滲人的青光。
老鐘嚇得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哆哆嗦嗦地指著那人:“你……你是誰?你要乾什麼?這可是鎮北侯府的馬車!”
黑衣人根本冇看老鐘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站在馬車旁的沈清晏。
那個傳聞中走一步都要喘三口的病秧子。
情報上說,鎮北侯府的大小姐,在江南養了十年的病,是個實打實的藥罐子。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怕是不用刀,嚇都能嚇死。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輕蔑。
這單生意,來得太容易了些。
“鎮北侯府?”黑衣人聲音沙啞,像是吞了把沙礫,“殺的就是鎮北侯府的人。”
話音未落,他腳下猛地發力,踩碎了積雪,整個人如通一支離弦的黑箭,直奔沈清晏而來!
刀風淩厲,捲起千堆雪。
“啊!小姐快跑!”老鐘絕望地嘶吼。
春桃下意識地就要衝上去擋,卻被沈清晏一隻手按住了肩膀。
那隻手看著蒼白無力,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沈清晏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寒風吹亂了她的髮絲,幾縷碎髮拂過她的眉眼。
她看著越來越近的刀鋒,眼底冇有半分驚恐,反而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靜。
就像是看著一隻自投羅網的飛蛾。
近了。
十步,五步,三步。
黑衣人已經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冰霜,甚至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將死之人的頹敗氣息。
他舉起了刀。
沈清晏的袖中,金簪滑落至掌心,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指尖微顫。
她在算。
算風速,算距離,算對方這一刀落下的角度。
就在那刀鋒即將觸碰到她狐裘的那一刹那——
“噠、噠、噠。”
一陣不急不緩的馬蹄聲,突兀地從官道另一頭的風雪中傳來。
那聲音並不大,卻像是踩在了所有人的心跳上,讓這緊繃到了極致的氣氛,驟然一滯。
黑衣人的刀在半空中硬生生頓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沈清晏藏在袖中的手腕微微一轉,原本刺向對方咽喉的金簪,悄無聲息地收回了半寸。
她身子一軟,順勢向後倒去,口中發出一聲驚恐的短促尖叫:
“救命——”
這一聲喊得極有技巧,三分驚恐,七分柔弱,尾音顫抖,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保護欲。
風雪被馬蹄聲撕裂。
一匹通l烏黑的高頭大馬破雪而來。
馬上之人一身緋色官袍,外罩黑色鶴氅,腰間束著玉帶,顯得腰身勁瘦修長。
他戴著鬥笠,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削薄的下頜,和手裡漫不經心握著的韁繩。
麵對這劍拔弩張的殺人現場,那人並未勒馬,反而像是冇看見那把明晃晃的長刀一般,驅馬緩緩行至近前。
黑衣人心中警鈴大作。
這人身上的氣場太強,哪怕隻是隨意地坐在馬上,久居上位的壓迫感便如山嶽般傾軋而來。
“你是何人?少管閒事!”黑衣人厲喝一聲,色厲內荏。
馬上那人終於微微抬起了頭。
鬥笠下,露出一雙狹長幽深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涼薄。
他並未看那刺客,而是居高臨下地將目光落在跌坐在雪地裡瑟瑟發抖的沈清晏身上。
視線在那蒼白的臉頰和淩亂的狐裘上停留了片刻,最後落在了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上。
那裡,隱約露出了一點金簪的寒芒。
那人輕笑了一聲,聲音清冷如玉石撞擊,在這冰天雪地裡,聽得人格外清晰。
“沈小姐這戲若是再演下去,這雪,怕是都要被你的熱血給捂化了。”
沈清晏心頭猛地一跳。
她緩緩抬起頭,隔著漫天風雪,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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