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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寒門天子 第5章 皆入甲齋,一室難為

作者:挽鋮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15:45:08

書齋內。

隨著梁山伯流利的背誦,祝英台不由得眼睜大,口微張。

她心中驚嘆之餘,竟還生出了崇敬之感。

是的,崇敬。

她的記性也很好,在同齡人中算得上出類拔萃。可眼下,聽了梁山伯的背誦,她才知道什麼叫「強中更有強中手」。

這種境界,她望塵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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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背完了文稿的最後一句,聲音落下,書齋中一片寂靜。

窗外,鬆聲陣陣,像是在為他喝彩。

孟文朗沉默著,看著梁山伯,目光中的審視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見人才時的鄭重。

終於,他開口讚賞道:「過目成誦,這書中纔有的事,今日我竟親眼得見了!你父親信中說你『資質尚可』,這哪裡是『尚可』,實是踔絕之能!」

梁山伯道:「先生過獎了。不過是記性好些罷了,算不得什麼真本事。」

孟文朗端起案上的茶碗,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碗,緩緩說道:「你過目成誦的本事我已親眼見證,並無虛言。不過,學問之道,不止於背誦。背誦是入門功夫,若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更是真才實學。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且答來。」

梁山伯欠身道:「請先生賜教。」

孟文朗略一沉思,道:「《論語·學而》首章,『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此句人人能誦,人人能解。然我且問你,孔子所言『學』字,究竟何指?是讀書之『學』,還是修身之『學』?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你且細說。」

此前在草橋亭,祝英台向梁山伯請教了「學而時習之」中「時習」究竟是「以時誦習」還是「誦習以時」。

而現在,孟文朗竟也問到了此句,問的卻是「學」字。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大有深意。

自漢代以來,對「學」字的詮釋便有多種說法。鄭玄注《論語》時將「學」解作「學問」,偏重知識的積累;而王肅等人更強調「學」是修身養性、踐行道德的功夫。兩派爭執不休,各執一詞,至今冇有定論。

孟文朗拿這個問題來問梁山伯,是在試探梁山伯的見解,看梁山伯是有自己的獨立思考,還是隻會照搬前人的註解。

梁山伯聽罷便知,這個問題不能答得太淺,也不能答得太深。太淺了顯得冇有見識,太深了又可能觸犯這個時代的經學傳統。

他思索了一番,方開口道:「先生此問,學生以為,需從兩處著眼。」

「哦?說來聽聽。」孟文朗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其一,從字義上說,『學』字在《論語》中出現凡六十餘次,含義各有不同。有時指學習知識,如『學而不思則罔』;有時指效法他人,如『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有時指修身養性,如『君子博學於文,約之以禮』。可見,『學』之一字,本非單一含義,需結合上下文方能定其指歸。」

孟文朗微微點頭,冇有打斷他。

梁山伯繼續道:「其二,從《學而》首章的整體文意來看,『學而時習之』之後,緊接著便是『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這三句話,層層遞進。從個人學習,到與人切磋,到麵對不理解時的從容。

若將『學』僅解作讀書求知,則『不亦說乎』的『說』便止於知識的獲得;若將『學』解作修身之道,則『說』便更深一層,是德性日進、內心充實的喜悅。

學生以為,二者不可偏廢。孔子之學,既是求知之學,也是修身之學。求知是為了明理,明理是為了修身,修身是為了踐行。三者貫通,方為完整的『學』。

譬如種樹,求知是澆水施肥,修身是修枝剪葉,踐行是開花結果。三者缺一不可。若隻求知而不修身,便如隻澆水而不修枝,樹雖高大,卻歪斜不正;若隻修身而不求知,便如隻修枝而不澆水,樹雖端正,卻終將枯槁。」

孟文朗聽完,目光定定地看著梁山伯,眼神中又出現了一絲審視,不過這次,是因他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塊美玉,既驚喜於這塊美玉的質地,又在思索該如何雕琢。

他教書十年,見過許多學子。有些人天資聰穎,卻浮於表麵,隻知死記硬背,不求甚解;有些人勤奮刻苦,卻資質平平,難登堂入室。

而眼前這個少年,衣著色調暗淡、材質粗糙,腳上的草鞋還沾滿了泥巴,可他不但能過目成誦,還能在短短幾句話中,將「學」字的多種含義梳理得如此清晰,又能以種樹為喻,將求知、修身、踐行三者的關係說得如此透徹。

這個少年的回答不偏不倚,既不拘泥於鄭玄之說,也不盲從王肅之見,而是擁有獨立思考的能力,取兩家之長,融會貫通,自成一理。

孟文朗不由得再次讚賞:「好一個『種樹』之喻!你將『學』字解作求知、修身、踐行三位一體,又將三者關係以種樹為喻,既形象又深刻。」

祝英台靜靜聽著梁山伯和孟文朗的對話,心中波瀾翻騰。

她此前在草橋亭,便已見識過梁山伯在經學上的造詣,見解不凡。饒是如此,此番梁山伯回答「學」字的本義,還是讓她聽了覺得耳目一新,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幾分驕傲。

這就是她的梁兄,她的結拜兄長!他的才華,得到了萬鬆學館孟文朗先生的認可;他的見識,讓孟文朗都為之讚嘆!

而她,何其有幸,能與這樣的人結為「兄弟」!

她看了梁山伯一眼,隻見他神色平靜,既不因先生的讚賞而得意忘形,也不因方纔的精彩回答而沾沾自喜,那份從容和淡定,讓她心中又是一動。

孟文朗將目光從梁山伯身上移開,轉向祝英台:「祝九齡,我方纔考較了梁山伯,如今也該考較考較你了。」

祝英台連忙欠身道:「請先生出題。」

孟文朗先問了祝英台讀過哪些書,然後纔出題道:「《詩經·衛風·淇奧》一篇,主旨是什麼?」

祝英台略一思索,答道:「《淇奧》一詩,舊說以為讚美衛武公之德。詩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二句,喻君子修身進德,精益求精;『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喻君子寬厚仁善,待人溫和;『善戲謔兮,不為虐兮』,喻君子幽默風趣,不失分寸。全詩以竹起興,以竹喻人,竹之中空外直、淩霜不凋,正如君子之虛懷若穀、堅貞不屈。」

孟文朗微微點頭,又道:「你方纔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喻君子修身進德。這『切、磋、琢、磨』四字有何分別?」

祝英台答道:「『切』是治骨,『磋』是治象牙,『琢』是治玉,『磨』是治石。四道工序,層層遞進,喻君子修身進德需循序漸進,精益求精。

《禮記·大學》篇中釋曰:『如切如磋者,道學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正如治骨角者,既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復磨之。學問之道,亦是如此,既有所知,便需反覆溫習,不斷打磨,方能日臻完善。」

孟文朗點了點頭:「不錯。你能從《淇奧》引出《大學》,又將『切、磋、琢、磨』四字的工序與修身之道聯繫起來,說明你對這兩部經典確有理解,不是死記硬背。周明遠先生說你『天資聰穎,學問紮實』,此言不虛。」

祝英台躬身道:「先生謬讚,學生慚愧。」

孟文朗看著她,心中暗暗品評了一番。這個祝九齡,不及梁山伯那般才華橫溢,但也確實不俗了。回答有自己的見解,不是照本宣科。而且,談吐文雅,舉止得體,一看便知是受過良好教育的子弟。

上虞祝家,孟文朗也略有耳聞,雖遠不及琅琊王氏、陳郡謝氏那樣的門閥,在當地也算是殷實望族了。

孟文朗做出了決定:「你們兩個,皆入甲齋。」

兩人皆拱手稱謝。

孟文朗又道:「甲齋學舍區眼下隻剩下一間空房,咱們萬鬆學館素來規矩,兩位學子同住一室,彼此切磋,互相照應。既然你二人有緣,同日來此求學,又都是甲齋新生,便同住一室吧。」

此言一出,屋子裡的氣氛頓時微妙起來……

梁山伯第一反應是去看祝英台的臉色。

祝英台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複雜的表情,錯愕、驚慌、為難、窘迫,眼睜大,口微張。

然後,她迅速調整了表情,故作出平靜的樣子,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同室而住!

她不知道,這萬鬆學館的規矩竟是兩人同住一室。

她原以為,到了學館,可以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梳洗、解衣、就寢,一切都方便。

與梁山伯同住一室?

她與梁山伯雖義結金蘭,以兄弟相稱,可她是女兒身啊!

她怎麼能與一個男子同住一室?白天還好說,到了夜裡怎麼辦?梳洗怎麼辦?解衣怎麼辦?她總不能穿著衣服睡覺吧?若是睡到半夜,不小心露出什麼破綻,那可如何是好?

這時,梁山伯對孟文朗欠身道:「學生遵命。」

祝英台一時間也顧不得多想了,拒絕是不便的,唯有跟著欠身道:「先生安排,學生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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