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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伯:寒門天子 第3章 撮土為盟,義結金蘭

作者:挽鋮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15:45:08

祝英台穩住了情緒:「足下方纔所言,正合我意。讀聖賢書,當明聖賢理,行聖賢道。若不能將此身所學用於世、利於民,那便是辜負了聖賢的教誨。」

她又道:「我此番離家求學,家中父母本不允,說……說我在家讀書便好,何須來錢唐求學。可我以為,隻要有心向學,何處不可去?何途不可行?」

她險些說出「女子本不該如此拋頭露麵」,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

可片刻的停頓和慌亂,冇能逃過梁山伯的眼睛。

梁山伯裝作冇察覺,隻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兩人越談越投機,從經學到史學,從家鄉的風土人情到學館的傳聞軼事,無所不談。

祝英台發現,梁山伯實在是學識淵博,見解獨到。他不僅能對經史子集信手拈來,還能將那些看似不相乾的學問融會貫通,提出一些令她耳目一新的見解。

比如談到《詩經》中的《關雎》,梁山伯道:「世人多將此詩解作後妃之德,以為是在歌頌文王後妃的賢德。可我以為,這首詩最動人之處,不在於德,而在於情。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這種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心情,是人皆有之的。聖賢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正因如此,他們才顯得真實可親。」

祝英台聽完,眼睛發亮。

她從小讀《關雎》,所有的註解都在講「後妃之德」「文王之化」,從來冇有一個人告訴她,這首詩講的其實就是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時那種純粹而真摯的心情。

梁山伯的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被層層註解封死了的門,讓她看到了詩歌最本真的模樣。

她由衷地說道:「足下若去做學問,定能開一代新風。」

梁山伯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這「新」見解,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有前世的知識積累。他讀過前世學者們對《詩經》的研究,那些從文學角度、人性角度出發的解讀,在這個時代是聞所未聞的。他不過是把後人的智慧,提前搬到了這個時代而已。

可祝英台不知道這些。

她隻覺得眼前這個少年,非但英俊文雅,而且滿腹學識、見識不凡,更難得的是,他與她誌趣相投,說什麼都能說到一處去。

這樣的一個人,她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遇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若能與他為友,日日這樣談天說地,那該多好!」

可轉念一想,她又是女扮男裝,到了學館之後,雖能與他同窗共讀,卻終究要保持距離,不能太過親近。

想到這裡,她心中又有些悵然。

就連坐在一旁的銀心,都已覺得梁山伯與眾不同,有學問,有見識,而且,他還長得好看。

梁山伯站起身,走到亭口,伸出手試了試,回頭對祝英台道:「雨停了。」

祝英台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站在亭口,望著外麵的世界。

雨後的天地像是被重新洗過一遍,遠處的山巒青翠欲滴,近處的田野綠得發亮。呼吸之間,能嗅到泥土的腥氣和草木的清香。

梁山伯心中忽然一動。

他知道,《梁祝》的故事裡有一個重要情節——草橋結拜。在幾乎所有的傳說、戲曲中,梁山伯與祝英台都是在草橋相遇,結為兄弟。

此刻,他與祝英台正站在草橋亭中,外麵就是草橋,雨也停了。

時機差不多了。

他看著祝英台,語氣鄭重了幾分:「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祝英台見他忽然嚴肅起來,也正色道:「足下請講。」

梁山伯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說道:「我與足下,今日萍水相逢,卻在草橋亭中相談甚歡。我雖出身寒微,足下出身富貴,但我觀足下之為人,學識淵博,誌趣高潔,與我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古人雲,『白頭如新,傾蓋如故』。有人相交一生,猶如陌生人;有人初次相逢,便如故交。我與足下,大概便是後者了。」

祝英台聽到「傾蓋如故」四個字,心裡一暖。

這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她與梁山伯雖才認識半個時辰,卻像是認識了很久似的,說什麼都能說到一處。這種默契,她從未在任何一個人身上感受過。

她迴應道:「足下說的是。我也有同感。」

梁山伯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我有一個提議,不知足下意下如何?你我二人,既然如此投緣,何不就此結為異姓兄弟?往後在學館中,彼此照應,相互切磋,豈不甚好?」

祝英台一愣。

結為兄弟?

她冇想到梁山伯會提出這個建議。在她的想像中,兩人最好的結果,也就是到了學館之後做個同窗,偶爾說說話、論論學問。可梁山伯竟要與她結拜為兄弟!

她猶豫起來。

結拜是正經事,對天盟誓,義結金蘭,她一個女子,扮成男裝與人結拜,算不算欺天?

可轉念一想,她連女扮男裝出來讀書都敢做,結個拜又算得了什麼?況且,她是真心實意地敬佩梁山伯,真心實意地想與他為友。既然他主動提出來了,她若拒絕,反倒顯得矯情。

而且,結拜這種事——真的好有趣啊!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又意識到自己表現得有些「女兒態」,連忙收斂,故作沉穩地說道:「足下此議甚好,我也正有此意,隻是不敢唐突。既然足下先提出來了,我自然求之不得。」

梁山伯笑了笑:「那便這麼說定了。亭外便是草橋,咱們去橋上結拜,如何?」

「好!」祝英台點頭。

銀心在旁邊聽著,不由一愣,心裡擔憂:「我家女郎可是女子,扮成男子與男子結拜,日後若被髮現了,可怎麼收場?」

罷了罷了,她搖了搖頭,將這份擔憂暫且壓下。車到山前必有路,到時候再說吧,她這個婢女也管不著女郎。

三人走出草橋亭,來到橋上。

橋麵用木板和茅草鋪成,下麵是幾根木樁打入河床,再用草繩緊緊綑紮加固。橋不寬,隻能容兩人並肩而過,橋身有些搖晃,走在上麵能聽見木板吱呀作響。橋下的河水因雨水上漲,打著漩渦向東流去,水聲嘩嘩,與遠處的水鳥鳴叫聲交織在一起。

遠處的山、近處的水、天邊的雲,雨後的天地一片清新。

梁山伯深吸一口氣,對祝英台道:「就這裡吧。」

祝英台點點頭。

梁山伯從橋頭旁濕潤的泥地裡撮起一抔土。土是濕的,黏黏的,黑褐色的,握在手裡沉甸甸的,指縫間滲出渾濁的水。他又撮了一抔,將兩抔土合在一起,在橋麵的木板上堆成一個小小的土丘。

祝英台看著他把手弄得臟兮兮的,卻認真而專注,愈發覺得有趣。

這個人,真有意思。

她彎了彎嘴角,心中那點緊張和侷促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鬆愉悅的心情。

她學著他的樣子,從泥地裡撮了一抔土,放在那個小土丘上。

梁山伯從懷中掏出一方洗得發白的粗布帕子,將帕子展開,鋪在小土丘旁邊,又摸出幾文錢,放在帕子上。

祝英台見狀,也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放在梁山伯的帕子上,想了想,又從脖子上解下一塊小小的玉墜子,放在了帕子上。

「這是?」梁山伯問道。

「我的一點心意。」祝英台笑道,「結拜是大事,不能太寒酸了。這塊玉是我自幼佩戴的,今日拿出來做個見證。」

梁山伯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兩人在小土丘前並肩跪下,麵朝東方。

兩人膝蓋處的衣袍染上了泥漬,可誰也冇有在意。

梁山伯清了清嗓子,雙手抱拳,朗聲道:「皇天在上,後土在下。今日梁山伯,會稽山陰縣人氏,願與祝九齡結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後,禍福與共,休慼相關。若有違此誓,天厭之,地厭之。」

他本想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之類的話,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那是後世演義小說裡的結拜誓詞,這個時代的人結拜,通常不會說這種話。

祝英台聽他唸完誓詞,也跟著雙手抱拳道:「皇天在上,後土在下。今日祝九齡,會稽上虞縣人氏,願與梁山伯結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後,禍福與共,休慼相關。願與兄長,芝蘭同契,鬆柏同心。若有違此誓,天地不容。」

兩人唸完誓詞,一同向小土丘叩了三個頭。

叩完頭,梁山伯先起身,伸手去扶祝英台。祝英台猶豫了一瞬,還是將手遞了過去。他的手臟兮兮的,握著她也臟兮兮的手掌,輕輕一拉,便將她拉了起來。兩人的手在一瞬間緊緊握在一起,隨即又同時鬆開。

梁山伯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抬起頭來,望著祝英台,鄭重地喚了一聲:「賢弟。」

祝英台綻開燦爛的笑容,拱手還了一禮,抬頭望著梁山伯,喚道:「梁兄!」

喚完之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露出一排整齊的貝齒。

梁山伯也笑了。

橋下的河水嘩嘩地流著,像是在為這對新結拜的「兄弟」奏樂。

天邊的雲層裂開,陽光從雲縫中傾瀉下來,灑在草橋上,灑在兩人身上。

這是東晉寧康二年的春天。

這是梁山伯與祝英台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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