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宰相府邸的喧囂漸漸遠了,震天的喝彩、悠揚的絲竹、觥籌交錯的聲響,都被初秋的晚風揉碎,散落在漸深的夜色裡。
馬車碾過微涼的青石板路,車輪軲轆輕響,平穩地駛離這片權貴雲集的華貴之地,朝著章家古樸宅院的方向而去,將滿城燈火與繁華都隔在了厚重的車簾之外。
夜色已然濃稠,天幕如一塊浸染了墨色的絲絨,零星幾顆星子嵌在其中,微光微弱,被都城的燈火襯得幾不可見。
街道兩側的商鋪陸續熄了燈,白日裡喧鬨的市集歸於沉寂,唯有零星的路燈燃著昏黃的光,光影錯落,在馬車駛過的路麵上投下忽明忽暗的斑駁。
晚風帶著秋夜的清寒,鑽過車簾的縫隙,拂在章光北的臉頰上,帶著桂子殘留的淡香,混著夜露的濕潤,涼絲絲的,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萬千思緒。
車廂內靜謐無聲,燭火被固定在車壁一隅,火苗輕輕搖曳,將少女的影子投在深色的絨布上,單薄而沉靜。
章祖父坐在對麵,許是壽宴的應酬耗了心神,正在閉目養神。
他指尖輕抵下頜,周身透著老臣曆經世事的安然,並未打擾身旁沉默的孫女。
章光北端坐於車廂一隅,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望著車簾縫隙裡掠過的街景,一言不發,周身裹著一層與這秋夜相融的緘默,彷彿將自己隔絕在獨立的時空裡。
這是她重生以來,最漫長也最沉鬱的一段歸途。
方纔壽宴上,達瑪拉那一場驚心動魄的劍舞,依舊在她腦海裡反覆回放,少年挺拔的身姿、凜冽的劍光、眉眼間的英氣,每一幕都與前世的記憶嚴絲合縫地重疊,戳中她心底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前世的這個夜晚,馬車之上,她絕非這般沉默緘然,而是滿心滿眼都是藏不住的熾熱與癡迷,臉頰緋紅,心跳如鼓,全然是情竇初開的少女模樣。
那場劍舞,是她年少愛意的燎原之火。
彼時的她,被那個“為眾劍所吻的王子”徹底俘獲,滿心都是不顧一切的傾慕與嚮往,隻覺得那是世間最耀眼的存在,是她畢生想要追隨的光。
回到府中,她輾轉難眠,次日便紅著臉,鼓起全部的勇氣,懇求祖父應允她去競選太子妃,一心想要站到他的身邊,光明正大地陪著他,守著他,將自己全部的熱忱與愛意都捧到他的麵前。
那時的她,天真懵懂,眼裡隻有情愛與追隨,不懂宮廷的險惡,權謀的冰冷,那時的她不知道耀眼的光芒背後藏著怎樣的詛咒與殺機。
當年的她不知道自己飛蛾撲火般的靠近,最終隻會將自己與在意的人一同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她的主動靠近,不僅冇能換來安穩的陪伴,隻換來前世滿盤皆輸的悲劇。
而這一世,同樣的劍舞,同樣的心動,她卻選擇了遠遠凝望,未曾流露出半分癡戀。
她已不再有靠近的念頭。
車廂內的燭火映著她的眼眸,深處藏著化不開的溫柔,卻也裹著曆經生死的沉鬱與堅定。
她並非不愛,這份跨越生死的執念,這份刻入骨血的牽掛,從未消減半分,甚至比前世更濃烈,更深沉。
隻是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天真無知的少女,血海深仇在前,至親安危在側,她不能再任由情愛裹挾,再像從前那般莽撞衝動。
靠近從來都不是守護的唯一方式。
光明正大的相伴,隻會讓她早早捲入後宮與朝堂的紛爭,成為眾矢之的,反倒會打亂所有佈局,不僅護不住他,反而會將所有人都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她深知,這一世她要做的不是站在他身側,成為依附他的女子,而是藏在暗處,做他最堅實的屏障,做掌控全域性的執棋人。
她要以旁觀者的姿態,冷眼洞悉所有陰謀詭計,提前揪出那些潛藏在他身邊的背叛者——那些假意忠誠、實則包藏禍心的近衛;那些野心勃勃、伺機奪權的妃嬪;那些唯利是圖、禍亂朝綱的奸佞之臣。
前世他們加諸在他身上的傷害,加諸在章家、悠真身上的苦難,她要一筆一筆儘數討回,讓那些罪人一一付出慘痛的代價。
馬車依舊平穩前行,夜色愈發深沉,都城的燈火漸漸稀疏,章家宅院的輪廓已在遠處隱約可見。
章光北緩緩閉上眼,將所有的愛意、愧疚、執念與恨意,都深深藏在心底,隻留下一片沉凝的堅定。
車外的晚風更涼,燭火依舊搖曳,她的沉默裡,冇有前世的悸動與癡狂,隻有今生的隱忍與決絕。
不是不愛,隻是不能再像從前一樣。
愛他,是要護他周全,為他掃清所有黑暗,讓他永遠做那個光芒萬丈、不被詛咒侵擾的少年王儲。
她願意將所有愛意藏於暗處,以一己之力對抗所有風雨,斬斷所有荊棘,她隻希望他一世安穩,她要用一場不留情麵的清算,告慰前世所有逝去的亡魂。
馬車緩緩停在章家門前,車門輕啟,夜露的清寒撲麵而來。
章光北緩步下車,抬頭望了一眼漆黑的天幕,她眼裡冇有迷茫,隻有堅如磐石的篤定。
這場沉默的歸途是她與前世癡戀的告彆,也是她新生路的開啟。
前路縱有千難萬險她也義無反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