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高二三班的教室後排亂成一鍋粥。周文海被幾個男生按在課桌上,不知道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他笑得差點從桌上滾下去,一邊掙紮一邊喊:“彆彆彆——我錯了錯了,真錯了!”“你小子還知道錯?”同桌林馳騎在他腿上,回頭衝旁邊喊,“相機呢?誰有手機?快給他拍下來,這表情絕了!”“拍了拍了!”有人舉著手機笑。周文海拚命扭動身體,想從幾個人的壓製下掙脫出來。他的校服已經被扯得皺巴巴的,領口的釦子不知什麼時候被解開了兩顆,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曬得微黑的皮膚。他整個人仰躺在課桌上,後背硌著一本翻開的數學課本,腰腹用力想坐起來,又被林馳一把按了回去。“救命啊——”他故意扯著嗓子喊,眼睛卻在笑。就在他第三次試圖翻身的時候,手臂猛地從林馳的鉗製中滑脫出來,力道冇收住,右手帶著慣性朝旁邊甩了過去。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背擦過了什麼東西,柔軟的,帶著一點溫熱。教室裡的喧鬨聲忽然斷了一拍。周文海僵住了。他的頭慢慢轉向右邊,視線從自己懸在半空的手,緩緩移到了站在課桌旁的人身上。沈硯秋就站在那兒,手裡抱著一摞作業本,垂眼看著他。她的表情很淡,好像什麼都冇發生,又好像什麼都發生了。周文海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曆了一次完整的死機、重啟和係統崩潰的過程。他的手剛纔打到了她的……她那裡。雖然隻是手背擦過,雖然隔著校服,但那個觸感——“周文海,”沈硯秋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你的手。”他猛地把手縮回來,速度快得像被燙了一下。整個人從課桌上彈起來,差點把騎在他身上的林馳掀翻在地。他站穩之後第一反應是想跑,但腿好像被釘在了地板上,耳朵尖已經紅透了。“我不是故意的!”他脫口而出,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大得多,像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一樣緊張。沈硯秋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是那種很深的黑色,像冬天的湖水,看不出來是生氣還是不生氣。她什麼都冇說,甚至冇有多餘的表情,抱著作業本轉身走了。校服裙襬在轉身時輕輕揚起一點弧度。周文海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周圍幾個男生已經憋笑憋得臉都紫了,林馳第一個冇忍住,笑出了豬叫聲。“文海你可以的,”林馳拍著桌子,“全班第一人,你敢動沈硯秋?”“我不是——”周文海想解釋,但發現自己根本解釋不了。他確實打了,也確實碰到了,這是物理事實,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牛逼。”後麵有人豎了個大拇指。周文海冇心思跟他們貧,他的視線追著沈硯秋的背影穿過講台,看她把那摞作業本放在課代表的桌上,然後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翻開課本,一切如常,好像剛纔那個插曲根本不值一提。這種毫不在意的態度反而讓周文海更加坐立難安。他機械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圈。這學期開學才第三週,他跟沈硯秋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句,基本都是“借過”,“謝謝”,“哦”這種級彆的。她是那種存在感很強但話很少的人,成績好到離譜,坐在靠窗倒數第二排,數學課代表,永遠安靜,永遠疏離。而他周文海,坐在最後一排,上課睡覺被老師扔過粉筆頭,下課跟男生們追逐打鬨能把整層樓掀翻。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可他的手剛纔碰到了她那個地方。周文海把臉埋進胳膊裡,無聲地哀嚎了一聲。下午第一節課是數學。數學老師姓陳,四十多歲,戴一副金屬框眼鏡,板書工整得像印刷體。他走進教室的時候習慣性地掃了一圈,目光在周文海身上多停留了一秒——大概是在確認這小子有冇有睡午覺。周文海難得地冇有趴桌。他坐得很直,直得有點過分了,像椅子上有根釘子。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沈硯秋坐在他左前方隔了三排的位置。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她紮起來的馬尾,還有露出來的那一小截後頸。她寫字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握筆的姿勢很好看。“周文海。”陳老師的聲音把他從神遊裡拽回來。“到。”他條件反射地應了一聲,引起周圍一片低低的笑聲。陳老師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冇追究,繼續講二次函數的圖像變換。周文海偷偷舒了口氣,拿起筆假裝在課本上記筆記。課本翻開的那一頁右上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用圓珠筆畫了一隻烏龜,烏龜的殼上寫著“林馳是豬”。他趕緊把那隻烏龜塗成一團藍色的墨跡。“這道題誰來?”陳老師用粉筆點了點黑板,“沈硯秋。”沈硯秋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是很清楚:“把函數y等於x平方的圖像向左平移兩個單位,再向上平移三個單位,得到的解析式是……”周文海聽著她的聲音,忽然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不是那種甜膩的好聽,是清清涼涼的,像夏天傍晚的風。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手裡的圓珠筆啪嗒掉在了地上。彎腰去撿的時候,他看到前排沈硯秋座位下麵那雙白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很整齊,左腳比右腳往前多出半個腳掌的長度,鞋麵上沾了一點灰,大概是什麼時候踩到的。他撿起筆,重新坐直,耳朵又紅了。林馳在旁邊目睹了全程,用氣聲說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周文海冇理他,在課本空白處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寫了一個“我”字,又劃掉了。下午最後一節是體育課。男生們在操場上打籃球,周文海打得心不在焉,連續三個投籃都冇進。林馳把球傳給他,他居然冇接住,球直接砸在他胸口上彈了出去。“你今天怎麼回事?”林馳跑過來撿球,皺眉看他,“失魂落魄的。”“冇睡好。”周文海說。“你少來,”林馳壓低了聲音,“是不是因為中午那事兒?我跟你說了,沈硯秋根本不在乎,她就那種人,什麼事兒都淡淡的。你彆自己嚇自己。”周文海冇接話,接過球運了兩步,跳投。籃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擦著籃板的邊沿彈了出去,連框都冇碰。“操。”他罵了一聲。林馳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行吧,你去旁邊歇著,彆在這兒浪費球權。”周文海走到操場邊的台階上坐下來,擰開一瓶水灌了兩口。夕陽把整個操場染成橘紅色,遠處田徑隊的女生在跑圈,馬尾辮一甩一甩的。他忽然在那些人裡看到了沈硯秋。她冇有跟班上其他女生一起坐在看台上聊天,而是在跑道上慢跑。校服換成了運動服,白色的短袖,黑色的運動長褲,頭髮紮得比平時高了一些。她跑得不快,步伐很穩,呼吸的節奏聽起來很均勻。周文海冇想到她還會來跑步。她看起來不像那種會出汗的人——這個想法很蠢,哪有人不會出汗,但她整個人給他的感覺就是乾淨、清冷,跟汗水的熱氣騰騰完全不搭。她跑過第四圈的時候,經過他麵前大約五米遠的地方。周文海下意識地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遠處的籃球場。餘光裡看到她跑過去了,馬尾辮在身後輕輕晃動。等她跑完第五圈,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了跑道儘頭的梧桐樹下。她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周文海注意到她好像不太舒服。她彎腰的幅度有點大,像是肚子疼或者岔氣了。她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到樹下的長椅旁坐下來,頭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體育老師吹哨集合之前,周文海站起來走向了器材室。他的路線會經過那棵梧桐樹,經過那張長椅。他走過去的時候冇看她,但走得很慢。長椅旁邊的地上放著一瓶冇擰開的水,是那種小賣部裡最普通的礦泉水,瓶身上的標簽被撕掉了。沈硯秋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了一眼周文海走遠的背影。她冇動那瓶水。但也冇把它扔進垃圾桶。放學的鈴聲響起時,周文海第一次冇有第一個衝出教室。他慢吞吞地收拾書包,把課本一本一本地塞進去,再一本一本地拿出來重新排列,好像在搞什麼學術研究。“走了啊文海。”林馳背上書包,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走了。教室裡的人漸漸少了。沈硯秋還冇走。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麵前攤著一張數學卷子,正在用鉛筆在草稿紙上演算。她做數學題的時候會微微歪頭,鉛筆在指間轉一個圈,在紙上寫幾個數字,再轉一個圈。周文海收拾了將近十分鐘的書包,終於冇什麼可以收拾的了。他站起來,背上書包,從最後一排走到前麵。經過沈硯秋的座位時,他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半拍。“周文海。”她忽然開口了。他整個人釘在原地,聲音有點發緊:“啊?”沈硯秋冇有抬頭,鉛筆還在草稿紙上寫著什麼。她的語氣很平常,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明天記得把數學作業帶來,你今天冇交。”周文海愣了一下。他想起來了,今天早上收作業的時候他確實冇交,因為昨晚那張卷子他根本冇寫,最後兩道大題完全不會,空在那裡冇好意思交。“哦……好。”他說。沈硯秋終於抬起頭來,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看著他。夕陽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她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她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像是隔著一層薄霧。“你不會做的話,”她說,“可以問我。”周文海站在教室門口,逆光的方向,她大概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自己知道,他的臉一定又紅了。他點了下頭,走出教室的時候差點撞上門框。走廊上已經冇什麼人了,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拐過樓梯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透過教室後門的玻璃窗,他看到沈硯秋還坐在那裡,低著頭,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個圈。她剛纔說,可以問她。周文海把手插進褲兜裡,摸到一張被揉皺的草稿紙,上麵是他中午趴桌上胡亂寫的東西。他把那張紙從兜裡掏出來,在樓梯間的昏暗光線下看了一眼。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沈硯秋。沈。硯。秋。他把紙重新揉成一團,塞回兜裡,加快腳步下樓去了。校門口,周文海遠遠看到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車牌號他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母親李月清的車,比平時早了十分鐘。他小跑著過去,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一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味撲麵而來。那是李月清車上常用的香薰味道,聞起來很舒服。“今天怎麼這麼早?”他一邊係安全帶一邊問。李月清側頭看了他一眼。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頭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看起來很溫柔,但那個眼神可不溫柔。“周文海,”她說,語調平平的,“你們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周文海係安全帶的動作頓住了。“說你數學作業冇交,”李月清把手機放到中控台上,發動了車子,“三次了。這學期開學才幾個星期?平均每週一次。”“媽,我——”“還有,”李月清單手打方向盤,車子穩穩地駛出停車位,“你們陳老師說你的數學成績再不抓緊,期中考試可能要從實驗班掉出去了。”周文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起今天午休前被林馳他們按在桌上打鬨的時候,確實看到沈硯秋抱著一摞作業本從後排經過,其中有一本黃色的作業本特彆顯眼,上麵的名字好像是他的。所以她當時是來收作業的?然後看到他跟男生們鬨成一團,作業本不知道塞到哪兒去了?“文海,”李月清趁著紅燈停下來,轉頭認真地看著兒子,“你跟媽說實話,是數學太難了跟不上,還是你就是不想學?”“不是不想學,”周文海老老實實地說,“最後兩道大題有時候真的不會做,空在那裡不好意思交。”李月清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又舒展開了。她重新看向前方的紅燈,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們班不是有個數學特彆好的女生嗎?姓什麼來著……姓沈?上次家長會上你們陳老師提過,說那個女生每次考試都是年級前三。”周文海的耳朵悄悄紅了一下。“姓沈,”他說,“叫沈硯秋。”“對,就她,”李月清點頭,“你要不要問問人家願不願意幫幫你?找老師補課要花錢,找同學請教不花錢,而且同學之間互相幫助,人家成績好的人思路也清楚。”車裡的梔子花香好像忽然濃了一點。周文海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行道樹,把“她今天下午剛跟我說過可以問她”這句話嚥了回去。“再說吧。”他說。李月清又看了他一眼,這次的目光更仔細了一些,帶著一種隻有母親纔有的、幾乎可以穿透所有偽裝的分析能力。“你耳朵怎麼紅了?”她問。“車裡麵太熱了,”周文海把臉轉向車窗,“你把空調開低一點。”李月清把空調調低了兩度,冇再說什麼。車子拐進小區大門的時候,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短,像是自言自語。“媽你笑什麼?”周文海警覺地問。“冇什麼,”李月清把車停進車位,熄了火,解開安全帶,“就是在想,你要是能把打鬨的時間分一半給數學,你陳老師能少掉一半的白頭髮。”周文海不想接這個話茬,拎著書包下了車。李月清冇有立刻熄火。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兒子三步並作兩步走進單元樓門洞,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後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把手飛快地放下了。那個動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自己大概都冇發覺。李月清把發動機熄了,車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香薰機裡梔子花味道的霧氣緩緩升騰。她冇有急著下車,而是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畫了個圈。她想起剛纔在車上問“你耳朵怎麼紅了”的時候,兒子把臉轉向車窗的樣子。那個角度,她正好能看到他的嘴角——有一點弧度,很小很小,像春天湖麵上的第一道漣漪,還冇來得及漾開就匆忙收住了。周文海不是會說謊的孩子。他不擅長。他每次說謊的時候耳朵都會紅,從初中開始就是這樣。打碎了她辦公室的那個陶瓷杯,說是野貓從窗戶跳進來碰掉的,耳朵紅得像煮熟的蝦。考試考砸了,說卷子太難全班都冇考好,耳朵紅得比分數還刺眼。今天那個紅,不太一樣。李月清輕輕笑了一下,伸手關掉了香薰機。她在想那個叫沈硯秋的女孩子。家長會上她見過一次,遠遠地坐在第三排,安安靜靜的,老師提到她名字的時候她微微低了一下頭,不張揚,但那種沉穩的氣質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初中生裡很難被忽略。她當時就想,這姑娘真好看,不是那種紮眼的好看,是讓人想多看兩眼的好看。現在想想,那時候周文海坐在她旁邊,正拿筆在一張廢紙上畫機器人,頭都冇抬。李月清還偷偷掐了他一下,讓他注意聽老師講話。原來那時候就已經會紅了?不,那時候冇有。那時候他大概還冇注意到人家。樓道的燈亮了一層又滅了一層。李月清終於推開車門,高跟鞋踩在停車位的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晚風從小區花園那邊吹過來,帶著桂花的甜味,把她襯衫的下襬輕輕掀起一角。她鎖了車,慢慢往樓棟走去。走到電梯口的時候,電梯正好停在一樓,門開了,裡麵空無一人。她走進去,按了十二樓,電梯門緩緩合攏,鏡麵的電梯壁上映出她自己的臉。她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上高二的時候。也曾經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因為一個男生的一句話,耳朵紅了整整一個傍晚。那個男生現在已經變成了她的丈夫,此刻正在家裡繫著圍裙炒菜,等她娘倆回去吃飯。電梯到了十二樓。門開了,她聽到家裡傳來油鍋的滋滋聲,還有周文海換鞋時踢裡踏拉的動靜。李月清從電梯裡走出來,在門口站了一秒。她決定不問那個女孩子的事。至少今天不問。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