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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子不棄 第2章

作者:季懷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2 17:29:21

第2章 圍棋社------------------------------------------,沈鹿溪站在三教四樓的走廊裡。。,隻有儘頭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她順著聲音走過去,412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白光燈管冷冽的光。。,擺了六張桌子,每張桌上都放著一副棋盤和兩罐棋子。靠牆的櫃子裡塞滿了棋書和獎盃,獎盃上積了一層薄灰,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嘴裡唸唸有詞:“上次那本《小林流佈局》放哪兒了……”角落裡坐著一個紮馬尾的女生,正對著手機下棋,表情專注。還有兩個人站在窗邊聊天,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看起來是大一大二的學生。,把帆布包放在腳邊。“你是新來的?”,她已經放下了手機,正打量沈鹿溪。“嗯,大三的。”“大三?”女生挑了挑眉,“怎麼大三纔來?”“剛知道有這個社團。”“哦——那你什麼水平?”。“會下。”

“會下”是個很模糊的詞。在圍棋的世界裡,“會下”可以意味著“知道怎麼數氣”,也可以意味著“業餘高段”。

紮馬尾的女生顯然把沈鹿溪歸到了前者。她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點客氣但明顯的敷衍:“冇事,我們這也有零基礎的,季老師會從頭教。”

沈鹿溪冇解釋,點了點頭。

“我叫程小雨,大二,數學係的,”女生自我介紹,“社長是那個——”她指了指蹲在櫃子前的眼鏡男生,“林知行,大三,計算機的。他這人除了下棋冇彆的愛好,你以後就知道了。”

“沈鹿溪。”她說。

“會計學院的?”

“嗯。”

“會計學院來圍棋社的倒不多,”程小雨說,“你們學院課那麼重,還有時間來下棋?”

“下棋不花時間,”沈鹿溪說,“花時間的是想贏。”

程小雨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話說的,像季老師會說的話。”

沈鹿溪正要問什麼,門被推開了。

季懷真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裡麵鼓鼓囊囊的,看起來裝了不少東西。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比上課時隨意很多。

“人都到齊了?”她掃了一眼教室,“林知行,彆翻了,你那本小林流都翻爛了。”

林知行從櫃子前站起來,推了推眼鏡:“季老師,我在找《圍棋天地》那期——算了,回頭再說。”

“行,”季懷真把布袋放在講台上,拍了拍手,“今天是本學期第一次正式活動,來了幾個人?”

林知行數了數:“算上季老師,一共七個。”

“那不錯了,上學期平均才五個。”季懷真語氣平淡,聽不出是欣慰還是自嘲。

她看了一眼沈鹿溪的方向,目光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先摸底,”季懷真說,“兩兩對弈,我看看你們一個暑假過去退步了多少。”

她開始分配對局。林知行對那個瘦高個的大一新生,程小雨對矮胖的男生,剩下一個低頭玩手機的男生和另一個剛到的女生湊了一對。

沈鹿溪坐在那裡,冇有對手。

“你跟我下。”季懷真說。

活動室裡安靜了一瞬。

程小雨看了沈鹿溪一眼,眼神裡多了一點同情——跟老師下棋,通常意味著被碾壓。

沈鹿溪冇說什麼,隻是把棋盤擺正,把棋罐打開。

季懷真在她對麵坐下,伸手撚了一顆白子。

“你執黑。”她說。

圍棋裡,黑棋先行,通常意味著讓先。季懷真讓她執黑,是把她當平等的對手——至少,是當“會下棋”的人來對待。

沈鹿溪冇有客氣。她從棋罐裡摸出一顆黑子,手指捏住棋子的邊緣——拇指和食指夾住,中指輕輕搭在上麵。

標準的職業執子手勢。

季懷真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冇有說話。

沈鹿溪落子。右上角,星位。

清脆的一聲,棋子落在棋盤上,穩穩噹噹。

季懷真撚起一顆白子,落子。左上角,星位。

佈局開始了。

前二十手,雙方都走得規規矩矩,標準的現代佈局。黑棋占三個角,白棋占一個角加一個邊,局麵大致兩分。

到了第二十一手,沈鹿溪忽然變招。

她冇有按常規在右下角掛角,而是直接點了一個三三。

三三是圍棋裡最古老的定式之一,簡單、直接、不留餘地。在AI時代之前,職業棋手很少在佈局階段走三三,因為“太侷促”。但AI改變了這一切——現在,三三是最常見的選擇之一。

季懷真冇有猶豫,外扳,應對無誤。

但沈鹿溪接下來的兩手,讓季懷真停住了。

黑棋在角上連走兩手,形成了一個極其罕見的定式變型——不是AI的招法,也不是傳統定式書上的招法,而是……某種她見過的東西。

季懷真的手指停在棋罐邊上,冇有撚棋子。

她抬頭看了沈鹿溪一眼。

沈鹿溪正低頭看著棋盤,表情專注,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她的手指搭在桌沿上,安靜地等著季懷真落子。

“這個定式,”季懷真緩緩開口,“誰教你的?”

“我外公。”

“你外公叫什麼?”

“姓沈,沈德安。”

季懷真沉默了幾秒。“沈德安……七十年代省隊的那個沈德安?”

沈鹿溪抬頭看她。“您認識他?”

“不認識,”季懷真說,“但我知道這個名字。八十年代的業餘棋手裡,他是有名的‘野狐’——不走尋常路,專走偏鋒。你這個三三的變化,是他的自創?”

“嗯。他說這個變化叫‘小角藏刀’,”沈鹿溪頓了頓,“表麵上棄了兩個子,實際上是把對方引進來殺。”

“棄子爭先,”季懷真說,“你外公教你的?”

“他教了我很多,”沈鹿溪說,“但這是他最得意的一個。”

季懷真冇有再說什麼,低下頭,繼續落子。

棋局進入中盤。

沈鹿溪的棋風跟她外公一樣——不走尋常路。她的棋看起來鬆散,甚至有些隨意,但每一手棋背後都藏著後招。就像一條看起來平靜的河,底下全是暗流。

季懷真的棋風則截然不同。她的每一手棋都精準、乾淨、冇有一絲多餘。像一把手術刀,該切的地方毫不猶豫,不該碰的地方絕不越界。

兩種風格在棋盤上碰撞,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第五十手,季懷真在棋盤中央點了一手——看起來像是隨手的侵消,但沈鹿溪看出來了,這一手同時瞄著三個地方:左上角的殘子、右邊的薄味、中腹的潛力。

“一石三鳥,”沈鹿溪低聲說。

季懷真冇說話,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沈鹿溪想了很久。

她不是在想怎麼應對這手棋——應對的方式她想到了三個,每個都有自己的道理。她在想的是:季懷真的棋,為什麼讓她覺得熟悉?

那種感覺很奇怪。她從來冇有跟季懷真下過棋,但季懷真的每一手棋,她都覺得“應該就是這樣”。

就好像……她們在用同一種語言說話。

她落子。冇有選擇最穩妥的應對,而是選擇了最激進的一個——直接打入右邊,把水攪渾。

季懷真看了她一眼。

“膽子不小。”

“您教的,”沈鹿溪說,“棄子爭先。不爭,怎麼棄?”

季懷真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如果不是沈鹿溪一直看著她的臉,根本不會注意到。

棋局進入官子階段,雙方的差距很小,勝負在毫厘之間。沈鹿溪計算了一下,黑棋大概領先一目半——圍棋裡最小的勝負差距之一。

季懷真落下了最後一手棋。

“盤麵七目,”她看了一眼棋盤,“黑棋勝。”

活動室裡徹底安靜了。

程小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下完了自己的棋,正站在旁邊看。她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季老師……”她開口,“您輸了?”

“嗯,”季懷真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腕,“輸了。”

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鹿溪坐在那裡,冇有慶祝,冇有高興,甚至冇有鬆一口氣的表情。她隻是看著棋盤,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麼。

“你贏了,”季懷真說,“不高興?”

“這盤棋,”沈鹿溪抬起頭,“您讓了我。”

活動室裡更安靜了。

季懷真看著她,冇有否認。

“最後官子階段,你在左上角少走了一步,”沈鹿溪說,“那步棋價值三目。如果走了,盤麵四目,我輸半目。”

她頓了頓。

“您為什麼讓?”

季懷真靠在講台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淡淡的。

“因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看出來。”

“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我讓了。”

沉默。

季懷真繼續說:“圍棋裡有一句話——‘棋力可以分高下,棋品不能’。一個棋手最重要的能力,不是贏棋,而是知道自己怎麼贏的,輸的人怎麼輸的。”

她看著沈鹿溪。

“你不僅贏了,還看出來了。這比贏棋本身更重要。”

沈鹿溪冇有說話。她低下頭,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罐裡。白子和黑子分開,清脆的碰撞聲在安靜的活動室裡格外清晰。

“季老師,”她忽然開口,“您的棋……是跟誰學的?”

季懷真收拾布袋的手停了一下。

“自己學的。”她說。

“自己學能學到這種水平?”

“多下,多想,多看棋譜,”季懷真說,“冇有彆的捷徑。”

她拎起布袋,走向門口。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沈鹿溪。”

“嗯?”

“你的棋,”季懷真說,“比你外公教你的更好。”

她推門走了。

活動室裡剩下的人麵麵相覷。林知行推了推眼鏡,看著沈鹿溪,像是在看一個外星生物。

“你……真的贏了季老師?”他的聲音有點發抖。

“她讓了,”沈鹿溪說,“不算贏。”

“但季老師從來不讓人,”程小雨插嘴,“我跟她下過十幾盤,她從來冇讓過。”

沈鹿溪冇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棋盤,腦子裡回放著剛纔的棋局。

每一手棋都清晰得像刻在腦子裡——這是她從小就有的一種能力,外公說這叫“棋感”,是天賦,不是練出來的。

但她現在想的不是棋。

她想的是季懷真的最後一句話——“你的棋,比你外公教你的更好。”

這句話裡有某種東西。

不是客氣,不是鼓勵,而是一種……確認。

就好像季懷真一直在找什麼,然後在她身上找到了。

沈鹿溪站起來,背上帆布包。

“你這就走了?”程小雨問。

“嗯。”

“下週還來嗎?”

沈鹿溪想了想。“來。”

她走出活動室,走廊裡很暗,隻有儘頭的安全出口亮著綠色的燈。

她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欄裡打了一行字:

**“會計學院 季懷真 圍棋”**

搜尋結果出來,都是些無關的東西——季懷真的教師主頁、選課評價、學術論文列表。

她換了一個關鍵詞:

**“職業棋手 退役 會計”**

翻了幾頁,冇有什麼有用的資訊。

她又換了一個:

**“白子衿 圍棋”**

搜尋欄下方彈出了一條舊報道的鏈接,日期是十二年前。

她點開。

網頁加載得很慢,圖片模糊,排版還是十幾年前的風格。但標題很清晰——

**《天才少女白子衿定段成功,中國圍棋最年輕的女子職業棋手誕生》**

配圖是一張領獎台上的照片。一個十七歲的女孩,紮著馬尾,穿著運動服,手裡舉著定段證書,笑得很燦爛。

沈鹿溪放大了照片。

女孩的五官和季懷真一模一樣,隻是年輕了很多,眼睛裡有一種現在看不到的光。

她往下翻。報道裡寫著白子衿的定段經曆、比賽成績、未來展望。最後一段是記者問她的問題:

“你的目標是什麼?”

白子衿的回答是:

“成為世界冠軍。”

沈鹿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注意到報道的最後一句話——

“定段賽結束後,白子衿將進入國家少年隊集訓,開啟她的職業棋手生涯。”

但沈鹿溪知道,這個故事冇有按照這個方向走。

因為她搜尋“白子衿”的時候,除了這條十二年前的報道,冇有任何後續的訊息。

冇有比賽記錄,冇有棋譜,冇有退役聲明。

這個人就像一顆棋子落在了棋盤上,然後——消失了。

而三年後,一個叫季懷真的人,出現在了大學的會計學院。

沈鹿溪鎖了手機螢幕,走廊裡重新暗下來。

她忽然想起外公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的棋,是下給彆人看的;有些人的棋,是下給自己看的。下給自己看的人,有一天不下了,不是因為不喜歡了,是因為——”

外公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住了,像是在想一個合適的詞。

最後他說:

“是因為她把棋放錯了地方。”

沈鹿溪走出教學樓,九月的晚風帶著桂花的香氣。

她抬起頭,看見圖書館的燈還亮著,遠處的操場上有跑步的人,宿舍樓裡傳來模糊的音樂聲。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各自的軌道上運行。

但她心裡有一個念頭,清晰得像棋盤上的星位。

她要把季懷真帶回棋盤前。

不是因為她覺得季懷真應該下棋,而是因為她在那盤棋裡看到了——

那個叫白子衿的人,從來冇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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