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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你個頭 第6章 文化節事件

作者:單戀愛好者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8-24 16:47:41

文化節終於到了。

禮堂裡並不能容納所有的學生。

是以每班各自挑選了部分人到現場觀看演出,其餘的則留在教室通過閉路電視收看。

相較於禮堂裡學校領導在場的拘謹氛圍,學生們顯然更喜歡教室的自由自在。

為了避免外界光線乾擾,教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孫盛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頭微微低垂著,藉著昏暗光線能勉強看清的半張臉麵無表情。

聽到《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報幕,長睫毫無預警地抬起。

紅色帷幕緩緩拉起,本應穿著清涼熱褲的兔子改套了包得嚴嚴實實的玩偶套裝,連臉都看不見。

涼涼的視線隻在螢幕上停留一瞬便又若無其事地滑開了。

曾小橋一下台就趕緊把頭套拿下,滿頭滿臉的汗,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腦袋上:“我不行了!”

今天氣溫達到了35℃,後台擠了一堆人卻隻有一台搖頭電風扇。穿裙子都嫌不夠涼快,更何況她還套著這麼厚的玩偶服。

在一旁等候多時的胡靜靜趕緊把冰水遞過去,手裡拿著從小賣部大爺那硬搶來的硬紙板對著她猛扇:“再堅持堅持,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昂!”

曾小橋都快哭出來了:“我堅持不住了,熱死了!”

“你想想王老師!想想我!想想班裡的同學!”胡靜靜努力擠出一個最完美的微笑,“有冇有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

曾小橋抿著嘴點頭:“嗯!”

“那就好——”

她要宰了王一尋!

本來都好好的,班裡女生卻把王一尋叫過來看彩排——這種跟他親近的機會她們纔不會白白浪費!

王一尋倒真過來了,還煞有其事地點評了幾句,對大家的演技給予了充分肯定,最後用“瑕不掩瑜”做了總結。

大家都是積極向上的好同學,強烈要求他說清楚那個“瑕”到底是什麼。

王一尋勉為其難地表示是演出服配不上演技。

學生們的心情錯綜複雜。

因為經費不足,演出服簡陋是事實。

像曾小橋的兔尾巴就是她自己用白色毛線紮成線球縫在褲子上,紅桃皇後的假髮則是用紅色塑料繩編的。

當初他們還沾沾自喜,用有限的資源解決了困難。

然而這個問題一旦被挑明,大家頓時覺得表演天賦被外界條件拖累,自己就是那蒙了塵的明珠,當初絞儘腦汁才拚湊出來的服裝怎麼看怎麼刺眼。

王一尋又及時補充道,他會提供服裝以示支援。

他們起初還半信半疑,待到幾天後一件件做工精良的演出服送到時,大家簡直樂瘋了,還衝到王一尋辦公室歡呼。

不開心的大概隻有曾小橋。

玩偶服漂亮固然漂亮,卻又厚又重,讓她禁不住懷疑王一尋挾私報複。

她委婉地表示了想用原來的服裝,立刻遭到了以女生為主力的語言炮轟,連胡靜靜都指著她腦門說她不識好歹。

她不是冇想過退出,但她更怕惹來眾怒,以後被同學孤立。

曾小橋鬱悶歸鬱悶,輪到她再次上場時還是儘責地上台蹦躂去了。

演出很成功,她也暈了過去,卻不是熱暈的。

悲劇發生在回教室的路上,胡靜靜幫著她一起抱玩偶服,兩人拖拖踏踏落在班級隊伍最後麵,一前一後上樓梯。

嘈雜聲中她彷彿聽到有人叫了孫盛的名字,便很自然地扭頭去看,結果一腳踩空,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身體後傾的時候她還是有意識的,心臟劇烈跳動,對不可預料的傷害心生莫名恐懼,兩眼一翻就暈了。

醒來的時候,她躺在意料之中的醫務室。她的小胖爪被一雙特彆好看,特彆有氣質的手摩挲。

是的,摩挲!那種好像要把手掌每條紋路都摸清楚的摸法,讓她全身寒毛倒立。

她一眼就認出這手不是孫盛的,他的手比這雙更好看,更有氣質!所以才更加無法忍受。她忿忿地把爪子抽回來。

“你從樓梯上摔下來了,”王一尋見她一臉防備,指著她的頭,“疼不疼?”

腦袋磕到地上了?

曾小橋緊張兮兮地把自己腦袋摸了一遍,為什麼一點痛感都冇有?不僅是頭,全身都冇有痛的地方。

難道——

她臉色越發惴惴,眼睛裡霧氣漫上來。她癱瘓了,喪失了痛覺?!為什麼把她放在醫務室?她要去醫院,她覺得自己還可以搶救一下!

水靈靈的眼睛紅了一圈,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視線卻怎麼都不肯往他的方向斜過來。嘴巴苦兮兮地扁著,兩個腮幫子鼓鼓的。

王一尋一眼就看穿她腦袋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越看越覺得這女孩子蠢萌,讓他十分地想再多欺負她一點,用一些不可明說的方法,對她一些不可明說的部位。

“冇有摔傷,”他身體前傾,“我把你接住了。”

似曾相識的氣息慢慢籠住她,不堪的記憶片段在腦海中混亂掠過。曾小橋驚恐地看著朝自己伸出的手。

他要對她做些什麼,用身體償還救命之恩的老套路?她又冇有向他求救,都是他自己多管閒事!

她,她反抗不過的……

曾小橋心如死灰地閉上眼睛,卻隻感到眼睛被輕柔地拂過。

王一尋看著拇指上的淚珠,漫不經心地放到唇邊伸舌舔去:“你看,你有危險的時候在你身邊的人都不是阿盛,上次在工地裡不是,這次也不是。雖然很難麵對,但你不得不承認就算睡過了,你對阿盛來說也並冇有什麼特彆,不然他不會到現在都不來看你。”比起淚水,他更想舔粉嫩肉縫裡流出的體液。

曾小橋剛纔一點兒注意力都不想分給這個渣渣,現在則恨不得用眼神剮了他:“孫盛不知道我暈倒!”

“知道哦。”王一尋彎出人畜無害的微笑,“我告訴他了。”

這個人為什麼這麼討厭?!

“他、他又不喜歡我,不來很正常——”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可他為什麼要逼她自己講出來?

站在門外的胡靜靜不知道此時此刻自己到底是何種心情。她因為不放心好友而特地跑來探望,冇想到竟然會聽到這種資訊量巨大的對話。

一向膽小的曾小橋真的去招惹了那個大魔頭!

還睡了!

還在明知道大魔頭不喜歡她的前提下!

還被王老師知道了!

說好的閨蜜呢?

為什麼連王一尋都知道的事情她卻不知道?!

話說大魔頭簡直人渣,表麵一副生人勿近的清高樣,背地裡卻去睡不喜歡的妹子。

然而這些都不是重點。

眼前的問題在於,大魔頭正站在她旁邊。

真是謎之尷尬……

胡靜靜眼觀鼻鼻觀心,呼吸都帶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餘光卻瞄到大魔頭伸出好看得過分的手敲了敲門,她連瞪大眼睛都來不及就被推了進去:“小橋,我們來看你了!”要不怎麼說她心理素質過硬呢?

在這短短一秒都不到的時間裡胡靜靜已經調整好了表情。

“啊咧,”胡靜靜學著日本動畫的發音,這種模仿在她這樣的年紀做來並不顯得矯揉造作,反而很可愛,“王老師也在?”這一句是為了表明她對房間裡的人數並不知情,進一步的意思即是她完全冇有聽到他們的談話。

“因為可愛的學生一個人呆在這麼邪惡的地方,老師實在不放心,就稍稍,”王一尋伸出的拇指跟食指幾乎要貼在一起,“陪了一會兒。”

曾小橋噁心得午飯都要吐出來了,他一定要這麼做作地講話嘛?思想齷齪的人纔會覺得醫務室邪惡。

王一尋朝門口望去:“隻有你?”

胡靜靜背後冷汗直冒,心裡把孫盛連同他祖上一起問候了個遍,麵上卻露出羞澀的表情,抿了抿嘴,露出小巧的梨渦:“其實隻有我。”

她真是日了狗了!

大魔頭既然不打算出麵,為什麼不安安靜靜地離開,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

顧全彼此的臉麵,不是很好嗎?

把一個弱女子推出來麵對本來完全可以避免的尷尬局麵,算什麼男人?!

“唔。”王一尋並冇有追究為什麼明明隻有一個人,胡靜靜卻要弄出很多人來的感覺。

他隨意起身:“老師這就回去了。靜靜陪著小橋,我會跟你們班主任說的。”

“我要去上課!”這是曾小橋。

“謝謝老師!”這是胡靜靜。

“上什麼課,上什麼課?今天都是自習!”胡靜靜“蹬蹬蹬”走過去,使勁把坐著的曾小橋按躺下,“你怎麼能這麼不愛惜自己呢?”她用眼神威脅曾小橋不許說話,回過頭就換上了笑容,“那就麻煩王老師了。”

等王一尋離開了好一會兒,胡靜靜趕緊奔到門口,確保門裡門外都冇有外人之後立即氣勢洶洶地吼道:“曾、小、橋!”

“知道了,知道了,要尊重你的王老師嘛!”曾小橋偏過頭翻了個白眼。

胡靜靜這個被偽君子矇騙的無知少女!

她在心裡歎氣,一定要想法讓同桌認清王渣渣的真麵目。

胡靜靜心裡也是一番驚濤駭浪。死丫頭膽子真是越來越大,竟然敢跟男生睡覺!睡的還是孫盛!

s-ūn孫!sh-èng盛!

那個隨隨便便就把人扔下樓的孫盛哎!

當初陳詩涵骨折那事多轟動啊!她爸媽天天找校長抗議,據說不僅把這事發到網絡上,還聯絡了記者,一副要不到一個說法誓不罷休的樣子。

可結果呢?孫盛連學都冇轉,留了一級照樣上課,網上也根本搜不到這件事,陳詩涵的腿跟白斷了一樣。由此可見,孫盛後台多麼恐怖!

胡靜靜很想敲開曾小橋的腦袋看看裡麵是不是隻剩了一包膿,否則怎麼有膽子招惹這種魔頭!

多少正妹擠破了頭想往孫盛身邊湊,憑什麼就輪到了她?

她特彆好看,特彆聰明,特彆正義,還是特彆可愛?

“剛剛誰跟你一起來的啊?”曾小橋纔不會被胡靜靜糊弄過去,肯定又是王渣渣的哪個迷妹打著看望同學的旗子來接近他,結果又臨陣退縮。

“還不就是孫盛!”胡靜靜咬牙切齒道。

曾小橋跟孫盛有交集也就籃球隊慶功宴上,從那個時候到現在,這麼短的時間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要好到要睡覺吧?

何況她每天跟曾小橋在一起,彆說察覺到他們倆有發展感情的跡象了,兩個人根本就冇交集!

胡靜靜更加肯定了孫盛是在玩弄自家同桌。

慶功宴上孫盛要送曾小橋去醫院的時候,她雖然懼怕孫盛的淫威而退縮,心裡也是覺得陳詩涵身材樣貌樣樣都能甩同桌好幾條街還不是被他扔下樓,他肯定不會對同桌做什麼。

誰能想到他這麼禽獸不如!早知如此,她就算豁出命也要跟上去的!男生真的很噁心,對不喜歡的人也下得了手!

曾小橋冇精打采的眼睛裡一下亮起來,聲音卻輕輕的,帶著不確定:“孫盛?”

“孫盛?”胡靜靜眼皮一跳,完全不知道話題怎麼會帶到大魔頭身上,下意識地加大音量,“什麼孫盛?”

“你剛剛說孫盛跟你一起來。”曾小橋抓著她的手貼過去,“真的嘛?”

瞳眸裡星光璀璨,胡靜靜對著一臉期待的同桌,到嘴邊的“冇有”就怎麼都出不了口:“咳嗯,他到門口就走了——”

曾小橋根本控製不住表情,向後一倒,團著被子悶住自己的尖叫。

孫盛!孫盛來了哎!

胡靜靜苦著一張臉,不想看同桌發瘋,把她從被子裡扒拉出來,拚命潑冷水:“你腦子清楚一點!他又不是來看你的,你高興個屁啊!”誠然,她推斷他就是來看曾小橋的,但已經裝作不知道他倆的事情了,還是要繼續裝下去。

“我看起來很高興嘛?我覺得還好啊。”曾小橋用手捂住嘴巴,好像這樣就會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一點。

笑得嘴巴都要裂到耳朵了!

胡靜靜頭疼地扶額,覺得要讓曾小橋爬出孫盛這個坑真是任重而道遠。

曾小橋本來打算一放學就去堵孫盛,不是打算,她都已經看到孫盛在車棚裡了。

結果胡靜靜帶著幾個女生不知從哪裡躥出來,力邀她一起寫作業,一副不去就不給麵子的架勢。

孫盛推著自行車從麵前走過時,她恨不得能靈魂出竅跟著他回家。

總算把作業寫完,曾小橋剛想走,胡靜靜留她們吃晚飯。

吃過晚飯,曾小橋又想走,胡靜靜說不如一起背英語單詞。

她們做同桌這麼久,她從來都冇發現胡靜靜竟然這麼愛學習!

好不容易從胡靜靜家出來,曾小橋望著霓虹閃爍的街道,眼珠一轉,攔下出租車報了孫盛家的地址。

她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特彆想見他,想告訴他——

她喜歡他!

非常,非常喜歡!

孫盛閉了閉眼,把那隻在他腦袋裡活蹦亂跳的兔子使勁按下去才上場。

小區裡少年的籃球水平儘管不那麼儘如人意,讓他出身汗的程度還是有的。

冇有全力以赴的後果就是打完球他拿出手機看時間的時候又想到了曾小橋。

他甚至考慮了一下發個短訊給她的可行性,後來發現通訊錄裡並冇有她的手機號碼才作罷。

要麼把她號碼要過來?不行不行,要是直接向她要,她還不得意得上天?

讓阿尋想辦法,他是她們班老師,肯定能弄到學生的聯絡方式。可是阿尋對那傢夥有奇怪的想法,他也不是很樂意把他牽扯進來。

孫盛有點埋怨王一尋,全校這麼多女的,他怎麼就盯著曾小橋不放?

那傢夥分明隻喜歡他,阿尋被拒絕那麼多次,還非要往中間插一腳也真是很礙眼。

他一邊放任思緒天馬行空,一邊朝家裡走去。

不遠處,兩個人正在拉拉扯扯。

“我去拿冰,你等我一下。”

“我要回家了。”

正是王一尋跟曾小橋。

王一尋好聲好氣地:“冇不讓你回,我拿點冰塊就送你回去,路上把眼睛敷一下。”

“不用你送!”曾小橋講話還有點被鼻涕還是痰卡到,聲音有點黏黏的,清了好幾下嗓子,“我自己回去。”

王一尋不得不拉住她:“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很危險,我送你回去。聽話,嗯?”

幾乎是立刻,手就被甩開了。

小區照明不錯,他把她臉上“因為你剛剛幫了我才勉強跟你說話,不要以為這樣就可以動手動腳”的情緒看得一清二楚。

分明不是第一次被她曲解好意,怒氣卻像枯草著了火般燎起來。

先在身體上跟她有聯絡的人是他;相處時間比較多的,也是他;每次她遇上什麼事,解圍的還是他。

可不管他做什麼、說什麼,她都不聽、不看、不接受,當他心懷鬼胎,就因為他做錯了一次。

所以現在的人都不能犯錯,犯錯的人都冇有機會彌補了是嘛?

她以為她是什麼?

除了身體稍微能吸引他注意力之外,有什麼特彆?

長相普通,性格一般,成績中下,三觀更是慘不忍睹。

阿盛擺明瞭不把她放在眼裡,她平時倒貼也就算了,這麼晚了一個人跑來他家蹲點,還被保安發現,甚至驚動到阿盛的父母。

一點女孩子的矜持都冇有!

他也冇有那麼犯賤,上趕著要把臉送到這麼蠢的女孩子腳底下讓她踩。

“剛纔的事,”曾小橋心裡是一萬個不樂意,彆彆扭扭地道謝,“赫赫裡。”但他畢竟幫了自己,不道謝心裡又過意不去,雖然一句“謝謝”也不能抵消他的人情。

“好好說話。”王一尋想自己的事,根本冇聽清她在說什麼。

即使他心情再不好,語氣也還是淡淡地,他不想對她發火——十幾歲的女孩子剛剛被大人嗬斥過又狠哭了一頓,他無意再往傷口上撒把鹽。

陰陽怪氣!裝什麼聽不清!

曾小橋拖著聲音重講一遍:“謝、謝、你!”引來他長久的注視,看得她心裡都發毛了,雙手抱在胸前,“你看什麼——”

王一尋挑眉,把那句話逐字消化一遍,才頷首:“不客氣。”

看在她出事了來找他而不是阿盛的份上,她還不算蠢得無藥可救。

“剛纔孫盛媽媽說的,”曾小橋一直很想問,又覺得亂打聽不太好,最後還是忍不住,“就是孫盛被陳詩涵刺激到住院,是不是真的?”

準確來講,阿盛的心理問題一直存在,陳詩涵事件隻是導火索而已。

不過王一尋不打算把竹馬的事情對外宣揚,故而模棱兩可地回答:“不——”他纔剛發了個音節,就被另一個聲音打斷。

“真的假的跟你有什麼關係?!”孫盛本來還想聽聽看剛纔到底發生什麼事,不過一聽到自己住院的事情從曾小橋嘴巴裡說出來,就再也忍不下去。

他媽跟曾小橋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為什麼會碰麵?

他媽乾嘛無緣無故跟這傢夥講他生病的事,講到什麼程度?

他一點都不想讓這傢夥知道他有心理問題!

一點都不想!

孫盛發現曾小橋在看到自己之後就一副恨不得轉身就逃的樣子,腦袋裡那根弦開始越繃越緊。

曾小橋覺得整個世界都天崩地裂,就連剛剛在保安室被他媽媽嗬斥,要讓她叫家長,她都冇有現在這麼難堪。

她今天做的事幾乎等同於違法犯罪,隻會讓孫盛更加看低自己,她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孫盛知曉——王一尋保證過好幾次,孫盛媽媽出於對他的保護,絕對不會向他透露一絲一毫。

她還抱著僥倖心理,以為可以瞞天過海。

卻在當晚跟孫盛迎麵碰上。

她不知道他聽到了多少,各種念頭在腦袋裡瘋狂轉動,一會兒是裝可憐求他原諒,一會兒是死不承認,一會兒又是裝傻充愣當冇發生過。

全身血液都往上湧,耳朵裡嗡嗡的,她不知該把視線落在何處,隻能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一步步走近,聲音透著不尋常的平靜,重複方纔的問話:“真的假的跟你有什麼關係?”

冇有責罵,冇有怒氣,就這麼稀鬆平常的問話讓眼淚一下子滾出來。

所以,她努力了這麼久,得到的結果是他跟她“冇有關係”。

也在意料之中。

本來,她追逐的就是一個不可能的夢。

心裡隱隱約約知道這種結果的可能性最大,但她仗著兩人發生過的親密關係,一廂情願地沉迷在他的溫柔中不可自拔,以為自己對他而言是特殊的,做著不切實際的春秋大夢。

現在,隻不過是讓她看清事實而已——他跟她從來都是“冇有關係”。

“識相一點,離他遠一點,讓他輕鬆一點,如果真的這麼喜歡他。”

這是他媽媽的原話。

可是——

曾小橋搖著頭,一點一點後退:“我,我回家了……”她不想麵對孫盛,她不接受這個結果,她要當做今天冇有來過這裡。

弦,斷了。

在曾小橋後退的刹那。

無端地起風,樹木像是被扼住了咽喉,發出悲鳴。體溫被風颳走,孫盛覺得有些涼。

漸漸地,悲鳴聲扭曲起來,變成尖細的女音,不斷重複著“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

那聲音鑽入他的耳朵,占據整個大腦,又從鼻孔、嘴巴、眼睛裡溢位來。

綁架囚禁他的人說喜歡他,強迫他看她**的人說喜歡他,往他家裡寄用過的衛生巾的人說喜歡他,寫不能跟他在一起就去死的人說喜歡他……

曾小橋也說喜歡他,在知道他有病之後卻立刻換了一副嘴臉。

看看,她的手在抖,腳在抖,全身都在抖。

哪裡有半點喜歡他的樣子?

她大概覺得他是個瘋子。

下一步說不定就要逃了。

孫盛瞥見她慢騰騰外挪的腳,臉上似笑非笑,一把攥住她的前襟,拉到自己麵前:“你去哪裡?”

“回家……”衣服勒得她很痛,曾小橋不得不踮起腳,“你可、不可以當做我冇來過?以後,”想到以後,她就悶得透不過氣,“以後我不會來了……”

當她冇來過?

孫盛忽的一笑,鬆開她。

“嗚——”整個晚上曾小橋都在道歉、自責、後悔,忐忑不安的情緒讓她精神緊張,把所有委屈都捂得嚴嚴實實,不敢讓人看出半分。

她做錯了事,有什麼資格覺得委屈?

而他突如其來的笑容,讓她心頭一酸。

她以為,讓她滾不要再出現在他麵前已經是最輕的後果,怎麼都冇想到他會願意再給自己機會。

她喜歡上孫盛,實在是人生中做得最正確的事!

她不敢多看他,怕自己會嚎啕大哭,怕自己會撲進他懷裡不想走,怕自己會忍不住向他索要更多。

她用力咬住下唇,強迫自己轉身。

騙子!都是騙子!

曾小橋動的瞬間,孫盛抓住她的手腕,一個屈身,把人像麻袋一樣扛在肩上,氣勢洶洶地朝家裡走。

嘴上說一套,手裡做一套,心裡想的又是另外一套——不會有比女人更麻煩、更善變、更噁心、更不要臉的生物。

這個認知他明明再清楚不過,為什麼還會產生曾小橋是個例外的錯覺?

曾小橋發出一聲尖叫,許多畫麵從眼前閃過,她來不及分辨,心跳急劇上升:“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王一尋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試圖阻攔:“阿盛,你嚇到她了。”

孫盛想,怎麼冇把她嚇死?她死了,他就省事了。

王一尋到底冇能攔住,隻能眼睜睜看著少女被他扛進孫家。

孫氏夫婦仍在坐在客廳討論那個在小區外蹲守的女孩子。

孫母一臉忿忿:“現在的小孩啊,怎麼這麼不知檢點——”

外麵發出一聲巨響,孫父連忙拍拍妻子的手,讓她彆說話,正欲起身去看看外麵發生了什麼,進入視線的兒子讓他大吃一驚。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女孩撕心裂肺的哭聲在客廳迴盪,她抓著他的衣服拉扯,“孫盛,嗚嗚嗚,我錯了,嗚嗚嗚……”

夫妻倆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阿盛……”

孫盛置若罔聞,扛著人直接上樓回臥室。

孫母半晌冇回過神來:“他爸……”

“彆是在阿尋那聽到了什麼,把人弄回來折騰!”孫父顯然想到了被兒子扔下樓的陳詩涵,而匆匆跑進來的王一尋更加坐實了他的猜測。

他轉頭對妻子道:“你快上去看著,彆弄出事情來!老劉?老劉!”自己一邊聯絡心理醫生,一邊找管家去接人。

孫盛踢開臥室的門,視線在床跟地板之間一瞥,把人往床上一擲,反手鎖上門。

曾小橋的頭髮被氣流帶起,亂七八糟地堆在臉上。她實在是摔懵了,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孫盛抓住雙腳往床邊拖去。

“啊——”她滿腦袋隻剩下驚恐,抓住被褥,竭力扭轉身體,試圖逃離他的掌控。

曾小橋從來冇想過自己能抵抗得過孫盛。是以,腳上桎梏突然消失時,她又揮舞了一會兒手腳才意識到自己可以逃了。

自由隻有那麼幾秒鐘。

孫盛一個箭步跨上床,坐在她背上,攏住亂動的雙手按在腰後。

曾小橋臉朝下悶在被子裡,肩膀一聳一聳:“……”

她的話語含糊不清,耳朵裡細碎的聲音倒有越發嘈雜的趨勢,孫盛自覺太陽穴突突地跳,一手掐住她的臉頰,強硬地轉過來,努力想要聽清:“什麼?”

即便在正常情況下也隻能誇獎可愛的少女此時隻能用“瘋婆子”來形容,頭髮亂成雞窩,眼睛又紅又腫,一眨就掉下一串眼淚。

那些讓他不勝其煩的竊語戛然而止,隻餘少女抽抽搭搭的聲音清晰地傳入:“嗚嗚嗚……我不來了,以後都不來了……”

腦內的聲音退而複現,刺得孫盛腦仁一陣一陣發疼。

暴虐在身體裡蠢蠢欲動,掙紮著衝破束縛,要把那些礙眼的、他無法處理的東西都清除掉。

他不想承認,又不能不承認,自己也許是又一次要發病了。

但不能在兔子麵前。

想說的話,可以不說。想問的事,可以不問,但不能讓她看見。

這傢夥膽子米粒大,他還什麼都冇做,她就哭得快要斷氣了。看見他……那副樣子,估計得暈過去。

孫盛收回手,幾步跨到書桌前,緊握著拳頭,指甲陷進肉裡,脖頸跟額頭的血管高高凸起——他用儘全身力氣試圖不讓少女看出自己的異常。

得讓這傢夥離開!

身上的重量驟然消失,曾小橋視線被不斷湧出的淚水遮擋,隻聽到一聲極其壓抑的“滾”。

冇有……被扔下樓,真是太好了……

她想笑,卻哭得說不出話。

應該回家了,再呆下去隻會更惹他討厭。

曾小橋試著爬起來,卻覺得手腳重如千斤,力氣好像都被抽走了一般。她吃力地挪動著手腳,本想往門口走,忍不住又回身踟躕著蹭到他身後。

大概,是最後一次跟他這麼近距離了。

孫盛隻覺血液一股一股地衝擊著腦門——感覺糟透了,他正在逐漸失去對身體的掌控,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那些並不存在的聲音已經變得尖銳而扭曲,拚命往鼓膜裡鑽,讓他本來就不怎麼安靜的性子更加躁狂,酸澀的液體沿著食管返上來,讓他幾欲作嘔。

這是出院之後最嚴重的一次。

孫盛緩慢轉動眼珠,盯住書櫃玻璃門上罪魁禍首的倒影,心裡盤算著要不要撕了她。

不行!

他閉著眼睛,想要強行壓製那個不該有的念頭。可拳頭不聽使喚地慢慢鬆開,腳尖也往外斜了一點,那是兔子的方向——

“呯——”

曾小橋被他一拳打穿玻璃門的舉動嚇了一跳。

“孫盛!”她顧不得其他,尖叫著衝過去,抱住他的手,“你流血了!”

孫盛手上嵌著不少玻璃渣,鮮血順著傷口流出來,很是瘮人。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的哭叫也毫無阻礙地傳到耳朵裡。

這傢夥腦袋裡裝的都是草吧?都讓她走遠一點,還非得貼過來是怎麼回事?

孫盛冇心情跟她鬨,想把手抽出來。

食草兔子力氣大得驚人,他一時竟奈何不了她。

曾小橋看著血不停地流,簡直六神無主,嘴裡不停嘟囔:“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醫生!對,得看醫生才行……”她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滿懷希冀地望向孫盛,“我們去看醫——”

一對上他的眼睛,她的心瞬間冰天雪地。

眉目分明,瞳眸幽黑,如同墜入深海的明珠,斂去了所有的光芒。

孫盛笑的時候,眼睛裡就像落滿了星星;生氣的時候,眼神冷厲如刀;即便是麵無表情,黑眸也依舊透著神采飛揚——她從冇見過他這麼疲憊無力,彷彿隨時隨地都會倒下。

她無法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害了他。

要是冇有到他家來就好了,他要是冇有遇見她,就好了……

都是她的錯。

“以後,我不來了,真的不來了,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不知道會這樣,我以為——”她語氣急切,有些語無倫次,“我離你遠遠的,你不會看見,很遠很遠。我不會煩你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孫盛並冇有什麼反應。事實上,他也做不出什麼反應,他怕自己輕舉妄動,就失去理智對兔子做出什麼讓自己後悔的事情來。

不過,她要是再這麼不知死活地刺激他,他就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曾小橋知道他想聽什麼,本來打定主意死都不說的:“我可以,不喜歡你。你不喜歡我喜歡你,我就不喜歡,我會忘記,不會跟彆人說,我、我、我,”曾小橋“我”了半天,實在是難過地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氣音說話,“我會努力——”

孫盛臉上的表情古怪起來。

曾小橋隻顧著哭,並冇有看到:“要看醫生,一定……”不管如何傷心難過,都到了必須要離開的時候了,她戀戀不捨地放開——

孫盛反扣住她的手。

她吃驚地看著他。

“你還要喜歡我?”

曾小橋點頭,突然想起自己剛說過的話,又忙不迭地搖頭:“冇有冇有……我會不喜歡的,我會努力,我——”

不喜歡就不喜歡,前麵加“會”是什麼意思?

孫盛被她晃得頭暈,索性閉上眼睛。

他每一個動作都讓曾小橋覺得他在生氣,眼淚流得更凶:“我不可能一下子就、就……嗚嗚嗚……”她噎住了氣,猛烈咳嗽起來,眼前一陣一陣發黑,腳軟地癱坐在地,“我會忘記,會不喜歡你……嗚,我一定會努力……”

曾小橋講得不清不楚,孫盛卻聽得很明白——這傢夥仍然喜歡他。

他冇有喜愛過人,並不認為這是件多麼了不得的事,看到旁人為了情愛哭哭啼啼茶飯不思,隻會心生鄙夷。

他對曾小橋生不出鄙夷的情緒來,單覺得她又呆又可憐。

他素來認為自己除了臉並冇有什麼值得彆人喜歡的地方——事實證明那些女的也確實隻喜歡他的臉——生著病,不好相處,冇什麼朋友,其他方麵也一無是處。

他不知她中了什麼邪,對他這麼死心塌地。

潺潺的淚水一滴一滴落入心田,撫平那些躁動不安,帶來久違的平和。

“你就這麼喜歡我?”孫盛把聲音放得前所未有的輕柔。

淚水糊住了眼皮,曾小橋模模糊糊看了個輪廓,咧開嘴“哇”地哭出來:“嗚嗚,咳咳咳……”

他猜到她的意思,蹲下來幫她拍背順氣:“我有病,發作起來可能會傷到你。”她哭成這樣,他也不打算藏著掖著,就怕她搞不清楚狀況,以後又來怨他“隱瞞病史”。

“我不怕!”她撲上他的膝蓋。

不管下過多少次離開的決心,隻要他稍稍有軟化的跡象,她都想試一試。

她並非被父母捧在手心的珍寶,深諳想要什麼就得主動爭取的道理。

“我會很小心,很小心……你不喜歡的事我都不做,不會刺激你,所以,所以……”能不能給她一次機會?

眼睛腫得隻剩了一條縫,嘴巴向下咧著,臉上全是一道一道的褶子。

孫盛覺得她每次哭得特彆難看的時候就特彆愛往自己跟前湊,好像完全冇有考慮過他是不是會嫌她醜。

心卻軟得跟棉花糖一樣。

睫毛上的淚珠要掉不掉,看得他很難受,於是動手揩去:“你今天跟我媽怎麼回事?”

他他他他他在乾什麼?

她被他的舉動震驚得言語不能,隻能愣愣地看著他。

孫盛用冇受傷的手去掐著她臉:“說話。”

曾小橋抽抽搭搭地開始講。

孫盛聽了個大概。

這傢夥在他家小區門口站了兩個鐘頭,被保安懷疑是可疑人物,知會了他父母順便報警。

他媽媽冇讓警察把她帶走,教訓了一通就放過了,讓她叫家長來接。

兔子不想叫家長,就把腦筋動到了阿尋身上。

阿尋呢,跑去給她作證不說還要送她回家,後來就被他給撞見了。

孫盛冇好氣道:“你就算站一晚上也等不著我。”明天去學校就見到了,有什麼好著急的?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就是,就是,”她眼淚又開始掉,偷偷拽住他的褲腳,好像這樣就會不那麼難受,“特彆,想看看你……”

又在哭了。

孫盛從冇見過這麼愛哭的,告白要哭,親熱要哭,說她幾句更加要哭了。他都要懷疑她淚管是不是連著太平洋,這麼多眼淚。

抹了一手的淚水,對著掛在嘴唇上的鼻涕,他怎麼都下不去手,隻好起身去拿桌上的紙巾。

曾小橋被他帶的身體往前撲。

那廂眾人在外麵拍了半天門冇得到迴應,隔音又太好,隻能聽到女孩子斷斷續續的哭聲。

孫母擔心得不得了,一直在門邊勸說。

王一尋思路清晰,二話不說開始撞門。

隻是這門異常結實,怎麼踹都紋絲不動,王一尋覺得自己的骨頭倒是真的快要碎了。

最後上樓的孫父解釋說這門特彆加固過,然後找來了備用鑰匙。

好不容易打開門,眾人一眼見到的就是飽受驚嚇(?)的女孩子不堪折磨(?)倒在孫盛腳邊的情形。

王一尋一把扯過曾小橋上上下下確認她冇有受傷,孫母撲過去捧著兒子流血的手心疼得無以複加。

孫盛見到王一尋竟敢在自己眼皮底下跟曾小橋拉拉扯扯,額角又開始跳,想過去把兩人分開,卻被孫母死命攔著。

事情到這個地步,孫母自然興不起教育問題少女的念頭,以至於曾小橋主動再三跟她保證一定牢牢捂死這件事時她都冇回過神來。

曾小橋回家坐的是孫父的專車。

孫盛被趕到的醫生攔住做檢查不能送她,好在在她離開之間他拿到了她的手機號碼。

等處理好手上的傷口,做完檢查,已經是淩晨三點半。

床頭櫃上放著要吃的鎮定藥片,孫盛把受傷的手墊在腦後,另一隻手握著手機。

螢幕上是剛存入的號碼,因長時間冇有操作,螢幕自動變暗,長指按下按鍵,螢幕重新亮起。

如此反覆。

發了訊息,會想聽見聲音。聽到聲音,會想看她的臉。看到臉,又不滿足於數字信號。見到真人,又不滿足於僅僅隻是見麵……

他不想開這個頭。

可曾小橋分明說她特彆想看他,想到半夜跑來他家的程度。

他煩躁地把手機一扔,閉上眼睛不打算再想。

過了幾秒,他從床上彈起來,摸到手機,劈裡啪啦就輸了一串字元進去,按下發送鍵,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擱在枕頭邊,翻了個身打算睡覺。

他根本冇有什麼期待。這個時間點,死兔子肯定睡著了。

他躺了幾分鐘,冇聽到手機震動的聲音,終是忍不住拿起手機,再次短訊收件箱裡確實冇有未讀資訊。

剛打開收件箱就有新訊息進來了。

他點開,長長的一段話,幾乎擠滿了整個螢幕。

——你還冇睡嘛?

手看過醫生了冇有?

醫生怎麼說?

你一隻手可以打字?

我能不能打電話?

不過今天太晚了,可能要影響你休息。

或者明天再說?

孫盛一眼瞟過,手指不小心按到了通話鍵。那邊幾乎是秒接,緊接著壓低的小心翼翼的聲音就傳出來:

——孫盛?

他非常冷淡地應了一聲:“嗯。”

——你手怎麼樣了,玻璃有冇有都拿出來……

孫盛聽著一堆囉裡囉嗦的問題,截斷她的話:“你怎麼還冇睡?”

——你不是也冇睡……

“因為我在想事情。”

——什麼事啊?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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