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滴著機油與黑血的機械頭顱哐當一聲砸在貴賓席下方的玻璃上時,整個黑鐵角鬥場陷入了寂靜。
沒有歡呼。
因為這早已超出了表演的範疇。
觀眾們看著站在鋼鐵殘骸上的白色身影,感受到的不再是賭博的快感,而是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戰栗。
萊恩站在場地中央,胸膛劇烈起伏,渾身冒著的白色蒸汽在聚光燈下形成了一圈朦朧的光暈。
猩紅色的眼睛慢慢褪色,重新變回了冰冷的金色,可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結束了。”
萊恩的聲音沙啞。
“給錢。或者……我也上去把你的頭擰下來。”
金爺渾身一顫,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他看著萊恩毫無感情的眼睛,絲毫不懷疑這個瘋子真的會衝上來。
“給!給!馬上給!”金爺尖叫著,甚至顧不上擦去額頭的冷汗,對著身後的侍從吼道,“快去庫房!把糧食裝車!把金幣準備好!別讓他上來!千萬別讓他上來!”
……
備戰室的通道裏,空氣依然陰冷潮濕。
萊恩拖著沉重的步伐走了回來。
隨著腎上腺素退去,被壓製下去的劇痛開始像潮水般反撲。
每走一步,他的骨頭都在哀鳴。
“啪、啪、啪。”
孤單的掌聲從陰影裏傳來。
阿卡麗靠在牆邊,手裏依然拿著半袋沒吃完的零食,看著渾身浴血的萊恩眼神複雜。
“厲害。”阿卡麗輕聲說道,“那一瞬間的爆發力,連我都感到心驚。那是……亞紮卡納的力量?”
萊恩沒有回答。
他走到一張長椅前,重重地坐下。
“水。”萊恩低聲說道。
阿卡麗扔給他一個水壺。
萊恩接住仰頭狂灌,清水順著他的嘴角流下,衝刷著胸口的血汙。
“我們贏了。”萊恩放下水壺,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抽搐的黑爪,“那些人,有救了。”
“是啊,贏了。”
阿卡麗走過來,遞給他一塊幹淨的大毛巾。
“但你也把自己變成了一塊肥肉。”
阿卡麗指了指外麵喧鬧的走廊。
“以前你隻是個無名小卒,沒人會在意。但從今晚開始,諾克薩斯人會嚐試研究你的身體構造,海盜會想拉攏你這把尖刀,而那個金胖子……”
阿卡麗冷笑一聲:
“他會把你當成一隻下金蛋的雞,把你鎖死在這個擂台上,直到你死,或者被更強的怪物取代。”
“無所謂。”
萊恩擦了擦臉上的血。
“隻要他們給錢,隻要我的族人能吃飽。我就一直打下去。”
就在這時,備戰室的門被推開了。
金爺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雖然腿還在打哆嗦,但眼裏的貪婪已經壓過了恐懼,在他身後,跟著幾個抬著沉重箱子的仆人。
“哎呀!萊恩先生!我的大英雄!”
金爺搓著手像是看一件稀世珍寶一樣,“真是一場……驚心動魄的表演!太精彩了!”
他一揮手,仆人們開啟了箱子。
金燦燦的金幣,還有一袋袋沉甸甸的精米、麵粉和風幹肉。
“這是報酬,五百金幣,十車糧食,一粒不少。”金爺從懷裏掏出一張新的契約,小心翼翼地放在萊恩麵前。
“另外……鑒於您今晚的卓越表現,公會決定提高您的待遇。”
金爺指了指契約。
“修船廠那塊地皮,以後歸您了。每個月,公會還會額外提供一批藥品和淨水。隻要……”
金爺頓了頓,露出了商人的狡詐笑容:
“隻要您繼續代表我們金鱗公會出戰。當然,下一場的出場費我們可以再談。”
萊恩看都沒看契約一眼。
他站起身,走到那些裝滿糧食的箱子前,抓起一把生米。
米粒粗糙,散發著糧食特有的香氣。
“成交。”
萊恩轉過身,那雙金瞳冷冷地盯著金爺。
“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您說!”
“以後,別讓我看見那種項圈。”萊恩伸出黑爪在空氣中虛抓了一下,“否則下次碎的,就是你的脖子。”
金爺感覺脖子一涼,連忙點頭如搗蒜:“一定!一定!您是王者,哪能戴那種東西!”
……
深夜,修船廠。
十輛裝滿物資的馬車停在空地上,幾堆篝火燃起。
久違的肉湯香氣在空氣中彌漫。
“恩人回來了!恩人帶著吃的回來了!”
當萊恩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口時,人群爆發出了一陣歡呼。
孩子們圍了上來,老人們含著淚向他行禮。
巴魯特激動地衝過來想要給萊恩一個擁抱,但在看到萊恩身上那些還沒幹涸的血跡,他的動作僵住了。
一種本能的敬畏,甚至是恐懼,讓他停在了三步之外。
萊恩沒有在意。
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去分發食物。
“都去吃吧。今晚管飽。”
歡呼聲再次響起。
看著族人們狼吞虎嚥的樣子,看著那個貓耳小女孩米婭抱著一塊白麵包露出幸福的笑容,萊恩感到欣慰。
但這欣慰之中,卻夾雜著深深的疏離感。
他沒有加入狂歡的人群。
他獨自一人,拿著一大塊的牛肉幹,走到了修船廠最高處的橫梁上,坐在了陰影裏。
下麵的世界是溫暖的、熱鬧的、充滿人煙氣的。
而上麵的世界,是冰冷的、孤獨的。
萊恩大口撕咬著手中的牛肉幹。
牛肉幹很硬,但他吃得很快。
隨著進食,他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呼,那股因戰鬥而虧空的能量正在迅速回填。
“我……回不去了。”
萊恩看著下麵圍著篝火跳舞的族人。
他們是羊,是一群終於吃飽了草、可以安穩睡覺的羊。
而他是一頭剛剛在角鬥場裏撕碎了鋼鐵、滿嘴鮮血的狼。
狼可以守護羊群,但狼註定無法融入羊群。
“好吃嗎?”
阿卡麗無聲地出現在他身邊,手裏拿著蘋果,看著萊恩嘴角。
“能填飽肚子。”萊恩嚥下最後一口肉,淡淡地回答。
“你看他們的眼神。”阿卡麗指了指下方。
有些族人偷偷抬頭看向高處的萊恩,眼中滿是崇拜,但更多的是一種對強者的畏懼。
“他們怕你。”阿卡麗說出了真相。
“怕我也好。”
萊恩靠在冰冷的鐵柱上,閉上了眼睛,開始運轉呼吸法平複體內躁動的力量。
“隻要他們怕我,外麵的那些鬣狗就會更怕我。”
“這就是我要付出的代價。”
阿卡麗看著這個少年的側臉。
在那一瞬間,她彷彿看到了慎師父那種背負著艾歐尼亞平衡的沉重感。
但這頭獅子更純粹,也更悲涼。
“那就好好當你的怪物吧,獅子王。”
阿卡麗咬了一口蘋果,坐在他身邊陪他一起看著下方的煙火人間。
“反正……這出戲才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