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上腺素的潮水一旦退去,留下的便是被掏空的極度疲憊。
地下暗河的河灘上,幾百名逃出生天的瓦斯塔亞人橫七豎八地癱倒在潮濕的碎石地上。
沒有歡呼,沒有交談,隻有此起彼伏的、帶著痛楚的喘息聲和低沉的呻吟。
阿卡麗坐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正在重新包紮自己左臂的燒傷,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連續的高強度戰鬥和精神緊繃,即使是均衡的忍者也快到了極限。
但她顧不上休息。
“喂,大個子,別死啊……”
阿卡麗轉過頭,看向躺在旁邊平地上的萊恩。
此時的萊恩情況糟透了。
他**的上半身布滿了猙獰的傷口,尤其是左肩被鑽頭貫穿的大洞,雖然已經不再噴血,但周圍的麵板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黑色,那是壞死的前兆。
更可怕的是體溫。
阿卡麗伸手探了一下萊恩的額頭,滾燙得像是一塊剛出爐的烙鐵。
“這是嚴重的感染,還有透支後的器官衰竭。”阿卡麗的眉頭鎖成了川字,她翻遍了腰包,最後的一點消炎藥粉早就用光了。
“我能殺人,但我不會從閻王爺手裏搶人啊……”
阿卡麗有些焦躁地咬著指甲,按照這個狀態,這頭倔強的獅子恐怕撐不過今晚。
周圍的瓦斯塔亞人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他們慢慢地圍了過來,但依然保持著幾米的距離,那種對“怪物”的畏懼依然刻在他們的骨子裏,哪怕這個怪物剛剛救了他們的命。
“他……他要死了嗎?”
那個有著一雙大眼睛的貓耳小女孩躲在石頭後麵,怯生生地探出頭,她的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洞穴裏顯得格外清晰。
“別亂說!”周圍的老人捂住了她的嘴,眼神複雜地看著萊恩,“那是……那是殺戮帶來的詛咒。”
氣氛變得壓抑而沉重。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了這個剛剛逃離地獄的小團體。
就在阿卡麗準備死馬當活馬醫,嚐試用自己的內勁幫萊恩推宮過血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直抵靈魂的顫鳴聲,突然從萊恩的胸口傳出。
阿卡麗的手被震開了。
“這是?”她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萊恩的脖子上,那根早已被鮮血和泥土染黑的皮繩下,那枚一直貼身佩戴的、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金色符石。
父親雷恩留給他的遺物“靈心”,此刻正在發光。
起初隻是像螢火蟲一樣的微光。
但很快,那光芒變得明亮、穩定,且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暖。
金色的光輝穿透了層層繃帶,穿透了汙血與泥垢,將萊恩整個上半身都包裹在內。
奇異的一幕發生了。
在這種光芒的照耀下,萊恩那灰敗的臉色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血色,他傷口周圍那些代表著壞死與毒素的黑線,像是在畏懼陽光的積雪,迅速消融、退散。
呼……吸……
萊恩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突然變得深沉而悠長。
每一次呼吸,那金色的符文就閃爍一次。
而且,這股光芒並沒有侷限在萊恩身上。
它像是一圈圈溫柔的漣漪,向著四周擴散開來。
光芒掃過阿卡麗,她感覺左臂燒傷的火辣痛感瞬間減輕了大半,疲憊的精神彷彿被清泉洗滌;
光芒掃過周圍的瓦斯塔亞人,那些呻吟的傷員停止了叫喊,老人原本佝僂的腰背似乎也有了一絲力氣。
這不再是普通的魔法,這是來自艾歐尼亞最古老的自然饋贈,是這片初生之土對它最英勇孩子的認可與反哺。
“這是……靈佑!”
人群中,一位胡須花白的鹿族長者顫巍巍地站了起來,他激動得渾身發抖,渾濁的老眼裏蓄滿了淚水。
“我聽祖輩說過……隻有擁有最純粹的守護之心,隻有得到了瓦斯塔亞先祖之靈認可的真正領袖,才能喚醒‘靈心’的力量!”
“他不是怪物……”
老長者丟掉了手中的柺杖,顫抖著走向萊恩,然後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重重地跪了下去。
“他是我們的領袖!是被自然選中的瓦斯塔亞霞瑞!”
這一跪像是一聲驚雷,震醒了所有人。
那個貓耳小女孩掙脫了老人的手,跑到了萊恩身邊,她不再害怕那隻漆黑的利爪,伸出小手輕輕觸碰了一下萊恩身上散發出來的金色光暈。
“好暖和……”小女孩喃喃自語,“像是太陽一樣。”
那一刻所有的誤解、所有的恐懼,都在這溫暖的光芒中煙消雲散。
他們看著萊恩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看一個嗜血的惡魔,而是像在看一位遍體鱗傷卻依然屹立不倒的守護神。
嘩啦啦。
巴魯特跪下了。
狐族少女跪下了。
所有瓦斯塔亞人在這陰暗潮濕的地下暗河邊,對著那個還在昏迷中的少年,低下了他們的頭顱,獻上了最誠摯的敬意。
這是血脈的臣服,也是靈魂的歸依。
阿卡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她看著萊恩胸口那枚閃耀的符石,又看了看周圍這些虔誠的族人。
“原來如此……”阿卡麗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慎師父,看來這次你是對的。”
“你這家夥不僅是璞玉。”
“還是一顆已經被點燃的火種。”
金色的光芒漸漸收斂,最終化作一層淡淡的薄膜,覆蓋在萊恩的麵板上。
雖然他依然昏迷,依然傷痕累累,但他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了。
在這片死寂的地底,一顆新的心髒,正在強有力地跳動。
咚、咚、咚。
那是複仇者的心跳,也是領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