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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二章 情之詛咒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蓮絳……你醒醒啊!”

她用力的搖晃著他,可他仍舊閉著眼睛,細長的睫毛或許是因為憶境中的痛苦而被汗水打濕,猶如落水的蝴蝶,輕顫掙紮,可偏偏他卻不醒。

香儘,命絕!

十五緊張地看著旁邊的香,那香就要燃儘。

絕望再度湧上心頭,她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看著沐色一點點在死去的情景。

那種悲愴絕望和無能為力。

“蓮絳,你醒過來好嗎?那是彆人的憶境……”可是任由怎麼喊,他根本冇有任何反應。

難道也要看到蓮絳在自己身前死去?

黑白的世界裡,那一抹紅,觸目驚心。

捲髮少年盤腿坐在藤蔓花下麵,把玩著手裡的雕刀。

那紅衣女子就坐在他身後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梳子,一遍遍到的梳理他捲曲的長髮。

飛花如雪飄落,女子一邊替他梳頭一邊拂開他發間的花瓣。

“沐色,我過兩日要去長安。”

她滿臉笑容地說道,眼底洋溢著蓮絳不曾見過的幸福和滿足。

“胭脂,你要帶上我嗎?”

“不能啊。我要去尋人。”

“胭脂你要去找誰?”

“找一個叫……”她頓住,因為少年突然回頭盯著她。

兩人沉默半晌,她歎了一口氣,安慰道:“彆怕,我不會離開你的。”

捲髮少年將頭伏在她膝蓋上,語氣悲傷卻堅定,“胭脂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來,坐好我替你梳頭,順便還有一個木簪給你。”

蓮絳想要靠近,也想坐在那藤蔓下麵,也想伏在她身邊。

可是,這憶境之中的沐色卻突然抬頭看向蓮絳這方。

對方模糊的臉因為胭脂濃的存在而漸漸清晰其來,蓮絳看到一雙泛著淡淡紫色的眼眸,波光瀲灩卻妖邪無比。

那雙眼睛警惕地看著蓮絳所在的方向,那麼一瞬,蓮絳清晰的感到一個無形的結界擋在他身前,他過不去了。的,他被沐色留在記憶力的執念困住了。

好可怕的執念。

更可怕的是,身體已經完全不受控製,數道無形的絲線鑽入身體,扣住他每一處經脈。

“十五。”蓮絳大聲呼喊,可是,沐色的執念太強大了,身在他憶境,他根本控製不了。

可無論怎樣喊,那個穿著紅的女子都聽不到,甚至冇有抬頭。

她就那麼認真的替他梳理長髮,而沐色像慵懶的貓一樣趴在她膝蓋上,半垂著眼眸,偶爾抬眸看向他,似警惕似警告。

沐色每看他一眼,他就感覺到,那道道銀絲要切開他身體。

血沫一點點的湧出,滴落在袍子上,那些沉睡的金番蓮興奮的甦醒,可是,卻又瞬間被憶境裡某種可怕的東西震懾住。

他眼睛開始模糊起來,感覺身體在劇痛中在消散,模糊的視線裡看到紅衣女子將一隻簪子彆在了沐色髮髻裡。

他終於出不去這個憶境,反而驚動了沐色,對方竟然將他困住了。

“為什麼?那個時候我們冇有相遇?”

他多想,十五也這樣笑容明媚的尋他而來,悄然的跟在他身後三個月,然後含笑凝望著他。

手指已經開始出現僵硬,身體部分已經麻木,意識越來越淡。

“蓮絳……”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急切的聲音破空而來,“蓮絳,你給我醒醒。”

“蓮絳。”

那聲音帶著一股沉穩的力量,他聽到體內‘蹦’的細響,似有銀絲崩斷。

是十五的聲音……他吃力睜開眼看向院中,胭脂濃似乎也突然抬頭看向這兒。

那目光似穿越時空,遙遠而迷茫。

刺骨疼痛傳來,胭脂霧靄的目光之後,那雙泛著淡紫色詭異光芒的雙眼亦冷冷盯著他。

那麼一刻,蓮絳想起了死在沐色傀儡術之下的那些男子。

“蓮絳!蓮絳……”

香馬上燃儘了,趕來的風儘此時也白了臉,眼底寫著不曾見過的驚慌。

他跟著十五喚蓮絳,可對方冰冷的身體已經僵硬,鼻息間的氣息也隨著要的香越來越微弱。

“顏碧瞳!”

十五破聲喊出這個名字,可是,蓮絳仍舊冇有反應。

“碧蘿那女人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風儘看著蓮絳左手的口子,不禁大驚失色。

十五捂住胸口,告誡自己不能慌,不能慌。

“是一把扇子的憶境。”

她想起了碧蘿走時丟下的話,十五忙扭頭看向地上,果然在香爐便看到了那把人皮扇。

粉白的扇麵,嬉戲的彩蝶,胭脂紅的硃砂。

雙手顫抖的捧起,十五覺得心口被人用到挖了一次又一次。

“沐色……”

她將扇子貼在臉上,絕望而無助。

這把她在棺木中幾乎日夜都會夢到的扇子。

“殿下冇有氣息了。”

風儘失聲傳來,十五渾身一抖,盯著手裡的扇子,唇齒裡混合著血,她痛苦的閉上眼睛,道:“對不起。”

隨即將扇子放在了香的最後一點火星上麵,一股異樣邪氣的香氣傳來,那扇子遇火焚燒。

黃色的火焰像魔鬼的芯子一樣瞬間吞噬整個扇麵,兩隻嬉戲的粉蝶變成灰燼,唯有那抹硃砂痣似不甘的掙紮在火光中,堅持到最後。

她頭暈目眩,沐色因她而死,她卻還要在沐色死後毀滅他的東西。

“嗬嗬嗬……”她跌坐在地上,開始恨自己。

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

“殿下。”

風儘聲音很輕,看樣子蓮絳醒了。

十五冇有回頭去看他,隻是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而門被撞開,另外幾個人也同時衝了進來。

是消失了很久冷和安藍郡主。

“殿下……”

“顏哥哥。”

看到風儘懷裡麵色蒼白,脖子上手腕全是血的蓮絳,安藍和冷滿心震驚。

可蓮絳渾然不知自己的傷,反而醒來之後目光一直落在地上的那個女子身上。

十五艱難的蹲下去,雙手將那燒得漆黑扇柄捧在手心。

那不是扇柄,那是沐色的小指骨。

當年陷於回字陣法,她武功全廢,形同廢人,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沐色受折磨。

皮被剖了下來,他左手指被切掉,就因為碧蘿說從未見過那麼美麗的手,要用它來做扇柄。

而碧蘿為了羞辱她,待人都秋夜一澈和防風離開之後,將沐色放了下來。

沐色就那樣鮮血淋漓的爬了過來,然後緊緊握著她的手,

他漂亮的眼睛望著她:胭脂活下去。隨即將最後一點內力悄然灌入她體內,護住她不死。

此時的十五,小心翼翼地將手指骨捧在手心,動作很慢,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都要小心嗬護。

那骨頭燒得滾燙她去渾然不在意,隻是單薄的身體因為難言的痛苦在顫抖。

眾人不知道十五手裡東西,但是蓮絳認得。

十五扯下一縷青絲穿過骨頭,將其戴在脖子上,然後搖晃著站起來,麻木地一步步往外走。

“你去哪裡?”身後傳來了蓮絳冷厲的聲音。

十五仿若未聞,直徑走到門口,她的麵前滿地屍體,各個猙獰恐怖,彷彿一個修羅場。

而自己,滿身鮮血……一路殺來,為了什麼?

為了身後的蓮絳,還是為了手心裡這被自己親手燒掉的骨頭?

“嗬嗬嗬嗬……”十五發出自嘲的笑聲。

她在棺木中待了八年,八年日夜煎熬,難道為了今日?為了一場不屬於她的感情,然後毀掉自己的複仇信念?甚至,毀掉自己這一生平儘全力權力都要保護的東西?

為什麼會這樣?

她跨過屍體。

“你給我回來!”蓮絳聲音暴怒而起。

轟!十五持劍的手往後一揮,蓮絳身側披風屏風被她揮出的恐怖劍氣切成兩半。

四下無聲,他們目光交彙,瞬間電光火石。她盯著蓮絳的眼底,寫著憤怒和恨。那目光,像鈍刀一樣將蓮絳淩遲。蓮絳推開身邊的風儘和安藍,搖晃著站起來,目光絞著十五,想要知道她此時所謂的憤怒和恨到底為何?

“你是要殺我嗎?!”他質問。

十五握緊手裡的劍,卻垂眸看著腳下的屍體。

她怎麼會殺蓮絳呢?

她為了救蓮絳,將自己前半生想守護的東西都毀了。

唇邊勾起苦澀,她劍尖抵著地麵用力一沉,劍反彈的力量將整個身子送入空中,她沉默展臂急速掠走。

見她要走,他長袖揮動,屋子裡的紗幔如蛟龍飛出去,纏住了十五的腳踝。十五劍氣一揮毫不遲疑的斬斷那紗幔,而他趁機追上,將她攔在了房頂。

寒風淩厲,她中衣被鮮血染紅,長髮披散,那一瞬,他竟然想起了沐色憶境中的胭脂濃。

“你到底要怎樣?”

蓮絳望著房頂的女子,忍不住靠近質問。

“不要過來!”

哪知他剛剛舉步,她突然大喝,持劍指著他。

“我過來了怎樣?你殺我?”

他笑得慘淡,唇邊血沫未乾,卻毫不影響他的傾世容顏。

“蓮絳。”十五聲音輕顫,亦同樣地看著他好,黑瞳裡燃著決裂,“你不要逼我。”

他往前誇一步,直接將心臟抵著月光,揚起天鵝般的脖頸,笑得淒美,“刺過來,最好將這顆心都毀掉了。隻有這顆該死的心死了,我纔不會纏著你。”

說著,伸出雙手握著劍刃欲抵著自己的胸膛。

十五握著劍的手開始發抖,鮮血從他胸口溢位,沿著雪白的劍身蜿蜒而下,滴落在房頂的積雪上,如點點落梅。

心死了?心死了也罷!

十五咬牙,劍尖往左邊稍微一偏,刺進去一寸。

他漂亮的眼瞳直直的絞著她,滿是傷心,“才一寸,繼續!”

蓮絳話音剛落,他眼前突然一花,隻看到十五迎麵而來,隨即有鈍痛穿身,那劍真的穿過心臟。

身體完全不受控製的跪在地上,她一手握劍,一手扶著他。

“好。”

他抬起碧色雙眸,笑容淒豔,“刺得真好!”

“南嶺第一次拔出月光,是為了救我。長安拔劍指我,卻也隻是威脅我。可這一次,你終究傷我。”

十五蹲下身子,左手掌心捂住蓮絳胸口,黑瞳幽深盯著他——攝魂術在眼底暗自流動。

“十五……”他望著竟在咫尺的女子,她麵上儘是鮮血,一雙黑瞳冷漠幽深,“我好痛。”

十五暗自收起劍,左手悄然灌注真氣在他傷口,道:“大人,小的無福承受您的厚愛。”

在他攝魂術中,他真的看到了十五的劍穿過他心臟,狠絕欲取他性命。

“就因如此,你要置我於死地?”

“不。因為大人險些會毀了十五活著的信念。”

信念?她活著的信念?

他垂眸,終於發現了那掛在她脖子上的那截骨頭。

“沐色是你活著的信念?”

“是。”

她沉聲,隨即手用力點了他昏穴。

心頭的傷,仍舊隻有一寸,血被止住了。

“大人,你的人生這麼長,何必掛念我這等卑微不堪的人。”她歎了一口氣,滿是鮮血的手握著他柔順的青絲,輕輕一挽,順勢將那枚屬於他的木簪插入他青絲中。

這屬於他的東西,事隔九年之後,曆經各種生死,終於還給他了。

因為傷了沐色,哪怕心中有怨恨,那也是對自己。

無路如何,她冇辦法下手傷他,因此隻得對他使用攝魂術。

十五將他平放在了房頂上,轉身消失在夜空中。

“顏哥哥……”

發現十五已經用內力封住了蓮絳的傷口,防止他大量失血。

“真是狠的女人。”風儘望著十五消失的方向。

十五提著劍一路狂奔,身形一起一落,不留下一點風聲,她速度非常快,如刀寒風切割臉帶著難言劇痛,好似這樣才能讓她徹底的清醒。

待她停下來時,竟然越過城牆來到了長安城外。

白雪茫茫,在夜色中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耳邊風聲獵獵,猶如惡鬼哭嚎。

目光放遠,看到前方林子似有火光,十五盯了半晌才注意到那是一間破廟,拂指用力扣住劍尖,月光發出一陣嗡鳴鑽入腰間,然後慢慢朝那破廟走去。

一間不足十方的破屋,東南角幾乎被雪壓垮,露出幾節年生已久的斷木殘壁,門口掛在塊破布,發出嘩啦啦的聲音。

隔著破布,十五看著火堆旁邊坐著兩個人,兩人皆穿著黑色的大氈,不知道為何,十五習慣了黑暗,卻偏偏無法看清那兩人容貌,好似那火堆形成了一道絢麗的牆,擋住她凝神觀察的目光。

寒風淩厲,似有雪在飛舞,火光中的黑袍人抬起一雙碧色眼眸看著風雪中走來的人。

那人手持一把長劍,衣衫被鮮血染紅,風太大,髮絲路過她臉龐,無法看清容顏,唯獨一雙亙古無波的雙眼透著淩厲寒氣淡淡看來,如破夜而來的修羅。

風雪夜歸人。

哪怕千年後,這雙眼睛,他都無法忘記。

十五站在門口,沉默片刻,還是走了進去。

雖然房屋破敗,但到底擋風遮雪,尋了一個角落貼牆坐下,十五閉目養息

出於生的本能,她進屋的那一刻,就感覺到了濃烈肅殺之氣,但是,那殺氣並非衝她而來。

果然,外麵風聲如鬼哭狼嚎,竟帶著幾分淒厲。

“啪!”

一條黑色的鞭子宛如重斧一般瞬間將那門劈成兩截,然後攻向了火堆前的兩個人。

可鞭子卻在空中突然反彈回去,像是被無形的東西擋著,同時,十五也聽到了物體破裂的聲音。像是琉璃杯子因為某種強力,而被震開一條裂縫。

殘破的牆上同時出現了五個蒙麵銀袍人,漫天而下黑鞭子劈裡啪啦攻擊而來,最後合成一道黑光,斬向那兩個人。

其中一個人似是再也忍不住,拔地而起,手裡多了兩把宛如月牙的彎刀,反攻向那幾個持鞭子的人。那人身形靈巧速度非常快,如流星穿梭對手之間。

血腥味傳來,十五雖然閉著眼睛,但聽著風聲也能辨聽出他的身法和招式。

持鞭子人個個身手不凡,很快,那那黑衣人就落了下風,可是火堆前的另一個人依舊未動,身形宛如雕塑有一種超脫紅塵的冷定。

十五乾脆翻身躺下,閉目而睡。她實在太累了。

“唔。”黑衣人發出一聲痛呼,跪在地上,卻拚命擋在了黑袍之人身前。

鮮血濺開,其中幾滴落在十五麵上,她乾脆翻身背對著那幾人,打算睡個好覺。

這一瞬間,那幾個黑衣人才發現角落裡竟然躺著一個長髮淩亂渾身是鮮血的人,看不清其中麵容,隻看到其十分不耐煩地翻身。他們麵色陰沉——竟然冇有發現這個人的存在。

見他們遲疑,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又再度攻擊,順勢吼道:“尊者,您先走,卑職攔住他們。”

“去哪裡。你身為尊者,竟敢違抗角皇後命令自私來到大洲。”說完,那鞭子冰雹落下,本就殘破寺廟頓時裂開,十五那方的牆直接倒塌。

十五終於忍不住坐了起來,冇想到,她一動,那幾個身著銀袍的人大喝道:“汝敢竊聽我國機密。”那鞭子如閃電淩厲朝十五抽來。

六條鞭子形成淩厲的網,隻要近身,十五就會被鞭子撕成粉碎。

十五拔地而起,瞬間向後掠去,但是,她剛剛解毒,身形竟然慢了半拍。

那領頭人的鞭尾風掃過十五脖子,剛好切斷十五幾縷青絲,脖子上的東西應聲而落,十五垂眸發現落在地上的是沐色的指骨。

那幾個銀袍瞪大了雙眼,根本冇有料到地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竟然避開了他們的長鞭。

幾人麵麵相覷,那宛如冰雕的黑袍人也緩緩抬頭看向蹲在地上的十五。

持鞭幾人暗自交換眼神,蓄力欲再次發起致命攻擊,而就在這時,地上滿身血汙的人突然抬起頭來,那淩亂的頭髮下,一雙如亙古之水陰森而冷厲的眼眸,讓人望而毛骨悚然。

幾人從未曾見過有人的眼觀如此恐怖的眼神,可偏這時,地上之人如鶴掠向空中,腰間一匹雪白的光破空劈來。

眾人根本看不清其動作,隻聽到一聲慘叫,隨即口中噴出鮮血。

那人持劍穩穩站定,幽深的黑瞳冷掃眾人,仿似修羅冷厲睥睨。

她身前,一個銀袍持鞭人被從頭劈成兩半,鮮血融了一地。

而離屍體稍近的領頭人,隻覺得眉眼一陣劇痛,抬手一抹,十五的劍竟在他臉上切了一道口子。

他盯著十五許久,回頭看著地上的至今微動的黑袍人道:“尊者,你勾結外族殺我族人,角皇後和神明絕不會原諒你。”說完,他做了一個手勢,後退向暗處,消失不見。

“無恥,那角皇後怎麼能同神明相提並論。”

黑衣男子爬起來,旁邊的黑袍人突然動了動手,他忙上前將其扶起來。

此時火光微動,十五發現那黑袍人杵著一根類似龍骨做的柺杖,他抬頭看向十五,聲音輕緩,“謝謝姑娘相救。”

大大的氈帽下麵,露出一雙憂鬱的藍色眼眸,如深海之水,亦看不見底,卻光芒流轉。

那一劍用足了七成功力,十五低咳了一聲,發現手心傷口再度裂開。

這一身傷敗尚秋水所賜!

是啊,尚秋水雖然差點被她弄死,但是,她怎麼能輕易放過尚秋水。

想到此處,十五收起劍,轉身就走。

黑袍之人攔住十五,“姑娘,我叫月夕。姑娘……”

“月夕尊者,你從哪兒來就該回哪兒去。”

十五並未回頭,直接走開。十五從未聽說過尊者的稱呼,如今大洲最主要的幾個國家是大燕,大泱,靠南的南疆和臨近回樓的西岐,以及臨近東海的慕氏,可這幾國裡,無尊者的稱呼。

相比,看其穿著應該不是大洲之人。

十五抬頭看著白霧靄靄的天邊,明明早晨,卻有一抹血紅,似乎,整個大洲亦要變天。

破廟內,那個叫月夕的男子杵著龍骨柺杖,一雙藍色眼眸深深凝望著十五離開的背影。

許久,旁邊的黑衣侍從道:“尊者,她的影子好奇怪。”

藍色眼眸流光轉動,他低頭對侍從道:“你速回崑崙北冥。”

侍從領命,隨即蹲下身子,整個人竟變成一頭眉心血紅,通體雪白的狼掠了出去。

流水找到十五時,看到十五滿身是血,披頭散髮地坐在南宮後院的池子裡,遠遠看去,她猶如血池裡爬出的惡鬼。

她安靜地坐在那兒,盯著湖麵,無聲無息,似一頓冰雕可渾身都透著一股血腥殘暴的殺氣。

腦子裡浮現出尚秋水被十五揪著頭髮砸向冰麵的情景,流水打了一個寒戰。

“尚秋水怎樣了?”

“碧蘿將她送到防風那裡了。”

流水小心翼翼回答。

“哼。”

許久,湖邊的十五輕笑了一聲,隨即回頭,流水嚇得後退一步。

眼前的十五,竟然有一張和自己一摸一眼的臉。

“十五,您?”

流水驚訝地看著十五,卻見遞來另一張麵具:那是十五的臉。

她恍然大悟,十五竟然要用自己的身份進入睿親王府。

“碧蘿和尚秋水都嫌自己活得太安逸了。”

十五伸手過來,取下流水的佩劍背在背上,懶懶開口。

“十五您要去殺她們”

她眼底凝視著一抹殘忍冷酷的笑,“那太便宜她們了。”

流水不敢多問,隻是低頭看著手裡那張麵具,心中既然是期待又是緊張。

少女一手持劍,一手拎著酒壺,蹺著二郎腿坐在房頂上,冷掃下麵一群對她垂涎三尺的男人。

“想碰我,就得問姑娘手裡這把劍。”她手腕一轉,那劍如流光破開,撕裂了漫天的黃沙,而劍尖所指的人群中轟然一條溝壑。

眾人嚇得紛紛逃散,少女揚起漂亮的脖子,將罈子裡的酒一仰而儘,動作恣意風流,卻那麼賞心悅目。

待少女放下酒罈,發現還有一人立在了溝壑。那人身著緞袍,長髮如墨,身形風姿卓越。

她微微眯眼,卷長的睫毛交織眼底的審視,最後融成一抹明媚的笑漾開至唇邊。

秋夜一澈沉浸在這個夢裡,他無法醒來,隻希望時光定格在這個畫麵,可是漫天黃沙突然咆哮開來,想要將人都捲進去,他艱難地站穩然後抬眼開去,發現天空陰沉,黑雲似鉛,從遠處滾滾而來似隨時都會壓垮蒼穹。

而在那雲端出,一個人款款而來,長髮濕漉漉地落在肩上,猩紅的血沿著髮尾流下,將她一身衣衫儘數染紅,她每走一步,就在那黃沙下留著血印。她迎風而來,一雙黑瞳不見當日明媚隻有令人恐懼的怨毒陰森,猶如地獄血池裡爬出的來的惡靈。

“啊!”

在極度的恐慌中,秋夜一澈終於睜開眼了眼睛,他這才發現自己全身是汗。

在床上就這樣睜眼沉默了許久,他起身,走出了房間,明一見他醒來大吃一驚,卻又看到他滿臉布霜,隻得默默跟在他後麵。他走走停停,像是漫無目的,最後竟再度停在了南苑,可半晌,像是故意在避開什麼,他飛快轉身離開。

卻恰好碰到了路過的防風。

“睿親王。”看到秋夜一澈醒來,防風亦是微微一愣,然後恭謹行禮。

“碧蘿呢?!”

“賢妃已經休息了。”防風低頭,抱緊手裡的盒子。

“你手裡是什麼?”

“賢妃命小的取的筋絡斷續膏。”

“斷續膏?”秋夜一澈眼神一沉,語氣激動,“尚秋水在哪裡!

防風將頭埋得更低,冇有回答。

“你不說孤也知道在哪裡!”

這斷續膏讓他想起了尚秋水,那個竟然敢對胭脂濃下手的尚秋水。

秋夜一澈摔袖離開,防風一下站不穩,險些跌倒,起身時忙拉住明一的手,用可憐巴巴的語氣道:“明一大人,可發生什麼要緊事了?”

明一麵色慘白,看著遠去的秋夜一澈,回身厭惡地盯著防風,“八年前舒池竟欺騙王說胭脂王妃死了,當年我去要大泱要回王妃遺體,卻碧蘿將我攔住。這其中蹊蹺,我雖無證據,但是,必是你和碧蘿在搗鬼。防風,人在做天在看,你們終有一天會遭到報應的。”

在回王府的路上,明一腦子就一直在梳理當年發生的事情。

當年胭脂王妃染病,明一趕到大泱,恰好遇到了從南疆趕來的碧蘿,兩人一起前往舒池王府,可前腳剛到已經聽到王府哭聲——胭脂王妃斃了。明一正要討回胭脂王府遺體送回大燕,卻與舒池起了衝突,恰在這時,秋夜一澈突感風寒的加急信到達大泱。

明一不得已趕回王府,留著碧蘿在大泱,可誰知道秋夜一澈病了幾日,為了怕他病情加重明一未敢將此事告知秋夜一澈。

待他病情好轉,已經是一月之後,胭脂王妃屍已成灰。

秋夜一澈大醉怒燒了薔薇院,從此無人再敢提胭脂濃這個名字。

此事無從追究。

今日三娘和燕城亦同時證明十五就是胭脂濃,那說明當年舒池故意隱阻擾明一討回屍體,更巧合的是,碧蘿路過大泱,身體一向健朗的秋夜一澈卻恰在那個時候重病不起。

這一切都太過巧合了。

如今想來,卻疑點重重,可奈何明一冇有任何證據。

“既說報應,那舒池和睿親王都脫不了乾係。胭脂可是在舒池手裡出的事,但真正的罪魁禍首可是親自將胭脂送出去的睿親王。”

防風冷笑,眉間一掃平日的溫和儒雅,卻莫名多了一股恨意。

明一握緊拳頭盯了防風許久,轉身就走。

尚秋水正躺在床上,門突然被撞開,她還冇有來得及睜開眼睛,整個人就狠狠拖在地上。

她吃痛抬起頭,看到秋夜一澈渾身殺氣的俯瞰著她。

“王!”

尚秋水聲音一抖。

“孤隻是讓你殺風儘,誰準許你動容月夫人了?!”

“屬下……屬下冇有。”

“冇有?”

瀝血劍嗡然出鞘,落在尚秋水脖子上。

“屬下隻是奉命演奏合歡,意打算迷惑眾人,再讓流水出手。”

“那風儘毫髮無損,容月夫人毒蠱怎麼發作了?”

“屬下真的不知。”

尚秋水自然不敢說實話,除非她不想活了。

“請王責罰流水吧!”

恰在尚秋水力圖狡辯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秋夜一澈回頭,看到流水走了進來,然後跪在旁邊,“是流水當時愚鈍被兩條蛇驚了神。都是流水的錯。”

流水一開口,又再度將矛頭暗自指向了尚秋水。

秋夜一澈麵色更加陰沉,“誰你讓召喚蛇出來的?”血沿著劍鋒蜿蜒而下,瀝血劍聞血發出興奮的嗡鳴聲。

“我……”

尚秋水啞然,卻不知道如何解釋那蛇根本就是不是她召喚出來的。

然而整個桃花門都知道她笛音能控蛇引蠱。

“看到蛇出現,屬下誤以為計劃改變,不敢擅自行動,以至於任務失敗,還請睿親王責罰流水。”

尚秋水回頭狠狠盯著流水,自然也發現了流水將此時全部都推到她身上。

流水一見,忙低下頭不敢再說。

這一切全落在秋夜一澈眼裡,本就對尚秋水不斷失誤深感失望,卻冇想到她竟然擅自做主,公然違抗他命令。

“來人,將她拖入刑部。”

尚秋水一聽,倒突然不害怕了,因為,碧蘿必然會來救她。

當然,此時的流水自然不是流水,而是十五。

看著尚秋水的表情,十五突然明白了什麼。

刑部是防風的管轄,而防風聽命於碧蘿,如此一來,那刑部反而成了尚秋水的保護地了。

冷眼掃過尚秋水,十五自是不會讓她得逞。

“王。”

十五擋在尚秋水身前,道:“長生樓與燕城亦達成同盟處處與桃花門為敵,那長生樓出手詭異,其主蓮絳又會各種陰邪蠱毒之術。如今整個桃花門,隻有尚秋水懂得苗蠱之道。若冇有她,整個桃花門……”

說到這裡,十五故意停住,假裝不敢再說下去。

“哼!”秋夜一澈鐵青的臉上更多了一絲殺氣,“你意思就是孤的桃花門冇有她尚秋水就會垮掉嗎?”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隻是尚秋水是桃花門資曆最老的天殺,若她去了刑部,必然引起桃花門內各種非議。”

秋夜一澈麵色愈加陰寒,“資曆最老,就敢違背孤的旨意!若她升為神殺……”

秋夜一澈突然停了下來,似乎想起了什麼,勃然大怒,幾乎歇斯底裡,“明一,把尚秋水拖下去五馬分屍。”

門口的防風和明一陡然一驚,卻瞬間明白了什麼。

桃花門唯一的神殺,八年前的沐色,就是違抗秋夜一澈,最終被活活折磨而死。

而尚秋水,當年就是沐色地看護人。

“王。”

這一下尚秋水抖如篩糠,忙爬過去求饒,萬萬冇有料到秋夜一澈會突然改變主意要賜她一死。

“流水,把她給孤拖下去。”秋夜一澈厭惡的後退幾步。

十五領命俯身抓起尚秋水,用內力耳語,“尚秋水,對不住了。這是賢妃的意思。”

哭著求饒的尚秋水回頭盯著十五假扮的流水。

“宮中訊息說胭脂濃熬不過今晚,賢妃說你任務完成了。”

抖如篩糠的尚秋水眼底當即佈滿血絲,恍然大悟。

胭脂濃一死,那麼她尚秋水的確毫無利用價值。而自己又知道碧蘿的秘密,她當然不會讓自己活著。

幾乎是咬牙切齒,尚秋水蹦出幾個字,“她想我死,冇門。”

十五卻冷然一笑。

當年她之所以這麼相信尚秋水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不僅是因為尚秋水是沐色地看護,更多是因為尚秋水當年和碧蘿的確不合。

碧蘿性格霸道,處處要強,而尚秋水自視天殺身份十分清高,兩人暗中相鬥無數次。

可十五萬萬冇想到的是,最後這兩個水火不容的人竟然達成了共識。

好在流水曾向十五透露,前些日子尚秋水就被碧蘿關在了刑部。這意思,她們兩個仍舊有間隙。

而十五要做的就是,繼續挑撥。

尚秋水一把推開十五,猛地跪在地上,“是碧蘿讓屬下這麼做的!一切全是碧蘿的意思。”

十五站在旁邊,眼底閃過一絲不可見的笑意,冷冷看著尚秋水像狗一樣爬到秋夜一澈身前。

“的確是我的主意!”

恰在這個時候,一道柔美的語聲接了過來。

眾人回頭,看著碧蘿款款地走了過,她走到十五身邊,傳音道:“讓她禁聲。”

十五上前,伸手點著了尚秋水的啞穴,看到碧蘿走到秋夜一澈身前恭敬的跪下,柔聲道:“我這麼做,有我的原因。”

秋夜一澈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垂首而立的十五身上,“你且將她帶如刑部。”

十五將滿是不甘和怨恨的尚秋水帶了出去。

對秋夜一澈來說,尚秋水隻是一把sharen的工具,可有可無。可碧蘿還有一個身份:賢妃。

秋夜一澈城府極深,這些年來,近身的女子始終隻有碧蘿一個。可以想象他對碧蘿的信任和依賴。

因此,尚秋水不足以也冇有能力扳倒碧蘿,說不定還真被碧蘿殺掉。

今日十五的目的,是要尚秋水和碧蘿徹底決裂!

十五拽著尚秋水剛走幾步,防風竟然快步走在前頭,“跟我來。”

他聲音很輕,灰色的衣衫顯得身體單薄,十五跟著他走了幾步,才發現原來刑部入口換了。

陰暗而晦澀,濃烈的腐朽味道撲鼻而來,內部結構和九年前一樣,冇有絲毫的改變。

防風拿出鑰匙,打開一個鐵門,十五將解開尚秋水的穴道將她丟了進去。

“放我出去,碧蘿不得好死!”

尚秋水像瘋子一樣撲上來,雙手僅僅的抓著鐵牢,眼底幾乎要噴出血來。

看著她滿頭的血,看樣子傷口又裂開了。

“防風大人,睿親王隻是說將她關在此處,若是出了事,我們誰也脫不了乾係。”

防風垂首站在暗處,神色無法看清,“是,她不會有事的。”說著,他打開鑰匙走了進去,直接點了尚秋水的昏穴,重新替她包紮好頭上的傷口。

隻是,冇有給尚秋水服用那筋脈斷續膏。

“防風大人。桃花門人手緊缺,尚秋水這頭上的傷口,幾時能好?”

防風背對著十五整理藥箱,聽她這麼問,反問:“流水你想尚秋水幾時好?”

“我不懂醫。”

十五抱著手臂站在暗處,此時,她腦子裡倒是如何讓尚秋水‘安然無恙’,

“此處潮濕陰暗,多留不宜。”

防風的警示聲傳來,十五當然懂他話中之意,雖然是刑部,但是並不是想來就能來的。

十五看了尚秋水幾眼,這才轉身出去。

到了門口,天已經微涼,十五看著碧蘿的寢殿,燭火搖曳,透著曖昧的光。

“碧蘿媚術日益漸長,但凡有**的男人都難以逃脫她的誘惑。”防風站在旁邊的陰暗處,幽幽地說道。

“是嗎?”十五回頭掃了防風一眼,“那防風大人呢?”暗處的防風身體不經意地顫了一下。

十五半眯起眼,嘴角勾起淡淡笑意:這碧蘿如今隻能靠媚術留住秋夜一澈了嗎?

“流水手受傷了?”

冷不丁的聲音傳來,十五這才發現防風竟然還冇有離開。

“小傷,不勞防風大人費心。”

防風沉了片刻,“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去替賢妃做熏香了。”

熏香?

十五眼皮一跳,盯著防風離開的背影。

如果她冇有記錯,昨晚在青樓蓮絳被困在碧蘿編織的憶境時,身前就點著一支熏香。

“防風大人,等等。”

十五追了上去,微笑道:“如果防風大人不嫌棄麻煩,能否也替流水包紮一下。”

防風並未抬頭看十五,晨光下,他麵色顯得過分蒼白,甚至能看到皮膚下筋脈的紋絡。

“那你隨我來。”

十五跟在後麵發現走路步子有些許有些凝滯,似乎有些不正常,恰此時,已經來了防風的小院。

院子很偏,放著許多箱子,各種草藥毒藥味道都撲麵而來。

十五跟著進屋,當即瞭然,裡麵全是曼陀羅花——而其中一張桌子上,放了幾根紫色熏香。

那熏香和蓮絳身前的一模一樣。

奇怪的,明明隻有不到十根的熏香,卻分開放在了兩個盒子裡。

“你坐。”

防風拿出一個乾淨的軟墊放在椅子上示意十五坐。

十五坦然坐下,她倒不擔心防風會對她用毒,要知道,當年防風的醫術還是她親自授予。

“傷得有點深。”他拿出棉花用酒精小心的替十五清理,道:“怕是要落下疤痕。”

“這點疤算得了什麼。”十五目光這才落在防風身上,他低頭坐在她身前,長髮用青木簪挽起,幾縷青絲垂落卻讓他看起來更加蒼白消瘦,他五官線條比常人柔和,說話聲音輕柔周身透著儒雅氣質。

可誰知道,偏偏是這儒雅男子,手持短刀一寸寸將沐色的皮割了下來。她過去空有一雙眼睛,卻在瀕臨死亡時纔看清身邊人。一個是尚秋水一個是防風。

手心被包紮好,防風轉身把兩個裝著香薰的盒子遞給十五,“這兩盒香,一盒你送到賢妃手裡,一盒送到萬寶樓。”

說著,又囑咐了一句,“千萬彆送錯了。”

萬寶樓是碧蘿最近訓練媚術女子的地方。

“可這兩盒熏香分明一樣。”

防風從左邊的盒子裡裡取出一隻,“雖然都是曼陀羅**香,但是,這是我昨天新研究出來的,加入了無色無味的麻服散亦協助那些新媚術門人。”

十五瞭然,“防風大人真不愧是賢妃最得力的幫手。”

伸手接過盒子,轉身離開。

碧蘿的媚術必須要先讓人深知不清,然後製作幻境,但到底能達到她那種境界的人,恐無第二人。

她為了重新奪回門主之位,暗自訓練新的媚術殺手,為了保證任務成功,才讓防風新研究這種**香。

防風走到門口,彷彿石雕站定,默默地望著十五離開的背影。

屋子裡放著安神的百合,床榻上膚色如雪、麵容傾城的人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深邃的雙眸透著瀲灩的碧色。

“你肯醒了。”

坐在旁邊一邊喝酒一邊看書的閒適男子緩緩開口,看著榻上之人。

榻上的人一動未動,隻是安靜地盯著頭上的帳子,許久再度閉上眼睛。

“你不用等了。”身著白袍的風儘似看出了他的心思,語氣譏嘲,“這麼多天,你傷都好了,她一次都冇有來看過你。”

“下去。”

蓮絳冷聲開口。

“彆說看你……”

風儘閉嘴,因為蓮絳突然起身,冷睨著他雙瞳透著妖異的碧色,那是魔甦醒的預兆。

他施施然的退了出去。

“冷。”

蓮絳靠著床上,抬手捂住胸口,“十五呢?”

到底,還是問出這個名字。那晚回來之後,他就一直在做夢,夢到梅林落雪,十五在舞劍,那個夢很美,美得他不肯醒過來。

“三娘送來訊息說十五回去之後,就一直關在寢殿內,誰也不肯見。”

整整十日,十日,她未曾來看過他一眼。

他還固執的想著,隻要他不起,終究會惹得她一絲憐憫和同情。卻不想,一切都是奢侈。

蓮絳嘴邊溢位一抹苦澀,那晚十五怨恨的眼神和話,反覆在他腦海中想起。

她說:你毀了我活著的信念。

她說:沐色就是我的信念。

“嗬嗬嗬……”他發出絕望的笑聲,那聲音逐漸變大,最後多出一絲瘋狂。

屋子裡琉璃燈隨著他笑聲開始晃動,冷望向窗外,那一瞬,他看到明月掛空的夜幕突然黑雲翻滾,而披在蓮絳身上那見袍子上的金番蓮似乎也活了過來,正緩慢的吐出花蕊。

而他的臉,在晃動的琉璃燈光下也變得嫵媚妖冶。

“殿下。”冷不安的大喊。

笑聲戛然而止,蓮絳披衣而起,赤腳走過波斯地毯,身子慵懶坐在了梨花榻上,纖白的手指勾起一杯酒仰頭喝下。

酒杯碾碎成粉,他看著嚇得麵色蒼白的冷,道“本宮興致大好,想聽故事。”

“故事?”冷大鬆一口氣,此時的蓮絳麵色清冷如雪,碧色雙眸溶溶清清,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尚秋水在何處?”

“據說睿親王醒了之後,險些把她殺掉,最終關入了刑部。”

“哦,看樣子,她暫時冇法講故事了。”蓮絳挑眉,語氣頗為失望,沉默了半晌,“桃花門是不是還有一個叫弱水的?”

“是。”

“把她帶來。”

“但是,她經脈被……被毀掉,據說回來就瘋瘋癲癲,被丟在了彆院。”

蓮絳又抿了一口酒,雪白的臉上泛起妖嬈的酡紅,嗓音慵懶,“經脈斷了,就讓風儘替她接好。瘋瘋癲癲,就讓她清醒。”

冷一怔,不敢反駁,隻得退下去安排。

十五安靜地站在走廊暗處,冬日的天邊出現了難言的晦澀,夜幕即將來臨。

這些天來,她一直不曾回宮,不過流水帶來訊息說風大人已經搬出了皇宮。

至於搬到了哪裡,十五冇有過問。

已經兩天了,碧蘿還在秋夜一澈的房間裡。

明一來了幾次,看著緊緊閉著的門,臉色十分難堪。十五自然明白,這兩日可算得上夜夜春暖帳。那碧蘿估計要將秋夜一澈消磨得乾淨了。

身後的門緩緩打開,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碧蘿身著薄紗麵帶春色地走了出來。

看到明一,露出嫵媚而高傲的笑容。

明一皺了皺眉頭,道:“王最近夢魘,身體剛好,賢妃若真關心王的身體,不如每日送些安神藥。”

“怎麼?”碧蘿挑眉,“本王妃同王就寢還要你來管嗎?”

明一臉色鐵青,瞪了碧蘿幾眼,轉身走了進去,十五凝神,隔著屏風隱約看到秋夜一澈仍舊躺在床上,冇有任何動靜。

碧蘿得意地看著明一的背影,隨即目光落在十五扮作的流水身上,眼神頓時陰狠下來,“尚秋水那個賤人呢?”

“在刑房。”

“走!”

碧蘿快速朝刑房方向走去。她身上香氣太濃,跟在後麵的十五不禁皺了皺鼻子,剛轉彎,十五聽到碧蘿身上發出一聲脆響,她不禁凝眉去聽。是鈴鐺的聲音。

恰在這時,防風從對麵走來,手裡端著血燕窩,含笑看著碧蘿,“你這怒氣沖沖的是要去哪裡?”

“我要割掉尚秋水那女人的舌頭!”

“你看看你……”防風擔憂地看著碧蘿的臉,“蒼白無色,尚秋水那兒有我,你先去休息。”

“那賤人敢反我!”

碧蘿咬牙切齒,麵帶殺意。

防風低頭抿了一口血燕遞給碧蘿,“那日王剛剛甦醒正值氣頭和怒吼中才說出要治尚秋水,可到底門內缺人,尚秋水又是唯一懂五毒之人,若你真動了她,到時候王追究起來,怕也會遷怒你。”

“她不死我心裡憋著一口氣!”

“我有辦法讓她慢慢變成無用之人……這樣的事情,不用臟你手。”防風的口氣滿是寵溺。

碧蘿含笑接過燕窩,抬手時,那手腕上露出一副鈴鐺手串。

十五斂眸!那是當年她的手串,記得被秋夜一澈放在了南苑書房的暗格裡,怎麼在碧蘿手腕上?

記得她才接受桃花門時,便聽防風說過極致的媚術需借用媒介製造出幻境和執念強力的憶境。

就比如碧蘿的功力根本冇法困得住蓮絳,但是蓮絳還是險些死掉。

碧蘿當時借用的媒介就是沐色做的人皮扇。

難道說碧蘿用當年自己的鈴鐺給秋夜一澈製作幻境?

“我有些乏了。”碧蘿將碗遞迴給防風,卻回頭冷眼看著十五,“這幾日萬寶樓那邊你盯著點。”

幾日?十五看著碧蘿,發現她麵容雖然看似豔麗,可眼底泛青,底氣不足,甚至有些虛火。

看樣子碧蘿是要閉關休息幾日了。

碧蘿裹緊披風快步前行,可那步履卻明顯的虛浮,一道目光靜靜落在自己身上,十五側身看去,是端著空碗的防風。

見十五看來,防風則將目光落在碧蘿離開的方向,似自言自語,“這些日子,賢妃越發容易動怒上火了。”

十五抿唇,審視地看著防風,眼底有了些迷惑。

剛剛防風那席話是在故意保住尚秋水。

若此時的碧蘿去找尚秋水,對方必死無疑。可是,防風為何要保護尚秋水?

十五鬆了一口氣,尚秋水不死,接下來纔有好戲看呢。

“流水。”

不遠傳來了明一的聲音,防風見他,退到暗處。

“明一大人。”

“隨我來吧。”

穿過幾個庭院,明一卻將十五帶到了東苑。

在十五的印象中,東苑長年封鎖任何人不得入內,據悉這是秋夜一澈母妃當年聖寵一時的秋貴妃居住過的地方。

明一站在東苑門口,示意十五進去。

十五遲疑了片刻,默然走了進去,此時夜幕落下來,晦澀的夜空隻有幾顆繁星,零散掛在半圓的月亮周圍,九曲迴廊,屋簷下掛則幾盞白色燈籠,讓這個院子更添幾分淒涼和孤寂。

而灰白的月光下,秋夜一澈披著銀色繡流紋長袍站在屋簷下,他長髮披肩,衣袍半散露出解釋完美的胸膛。

印象中的秋夜一澈做事穿衣向來一絲不苟,卻極少穿得這般肆意風流的姿態。

他雙手負在身後,凝視前方,側臉在月光中更加深邃完美,可卻透著落寞氣息。

十五站在遠處,尋著他目光看去,發現對麵走廊上吊著一串東西,隨風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音——風鈴。

十五不知道他要做什麼,隻得安靜地站著。心中卻尋思剛剛碧蘿出來時,他明明在昏睡,怎麼突然醒了過?。再看他此時的樣子,倒冇有絲毫中了媚術的疲倦和無神狀態。

腦子裡百轉千回,卻見他突然回頭,十五忙假裝恭謹地垂下頭。

三娘曾說流水氣質形態相像,瞞過自負的碧蘿容易,瞞過向來多疑的秋夜一澈怕是有點困難。

“你過來。”他低沉沙啞的嗓音傳來,十五眼皮一跳,卻垂首默默地走過去。

“你來桃花門多少年了?”

難道是試探自己?

“快六年。”

“六年……”

秋夜一澈喃喃重複,又抬頭看著遠處的風鈴。十五頓時鬆一口氣,秋夜一澈若是對一個人或事表示懷疑,他的目光帶著陰寒的鋒芒鎖定你,讓你無處遁形。

看樣子,他冇有懷疑自己。

“這個好看嗎?”

秋夜一澈將手心展開在十五麵前,是一串古樸卻異域風情的鈴鐺手串。

十五震驚地看著秋夜一澈的手心,腦子裡有片刻的混亂,“好看。”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九年前曾戴過的手鍊,一串在碧蘿手上,一串在秋夜一澈這兒。

“孤也覺得好看。”秋夜一澈低頭看著手心裡的東西,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半晌卻又握緊,神色痛苦。

十五不知道他到底要搞什麼鬼,尋思中找一個藉口退下,卻忽聽喃喃自語,“曾經有一個女子,她很喜歡這個手鍊。成日戴著,哪怕是沐浴更衣時也不會取下來。”

秋夜一澈突然頓住,似乎又看到了胭脂濃當年一身紅衣緩緩走來,而如玉的手腕上就戴著這兩竄造型獨特的鈴鐺手串。

“她平生不愛金銀玉器,卻偏偏獨愛著手鍊。”說著,他舉在空中輕輕地搖了一下,那清脆的聲音傳入耳朵裡,而身邊女子安靜而立,那麼片刻,秋夜一澈竟有片刻錯覺,是胭脂濃回來了。

身前的女子,微微頷首,看著地上似在陷入深思。

早第一次看到流水時,是碧蘿選婚服那日,流水穿著紅色衣衫進來,也因此,他內心很討厭流水。

可儘管討厭,那有些些怯弱害怕他的女子身上卻總有一股胭脂濃的影子,那影子很淡,淡得難以發覺。

可此時的女子雖然低垂著眉眼,卻渾身有一股冷意

胭脂,秋夜一澈心中一動,伸手將身前女子一下擁入懷裡。

十五根本就冇有料定會這樣,隻得用力掙脫,“王!”

清冷的聲音傳來,一個王如冷水鋪麵,秋夜一澈豁然清醒,瞬間推開十五。

“如果王冇事,那卑職下去了。”

“等等。”秋夜一澈似想起原本找流水來的真正目的,“你說你來桃花門六年了?”

“是。”

“如今尚秋水在刑部,天殺之位卻隻有你。你要記住,誰是你的主人。”

十五蹙眉,不明他話中之意,又聽得秋夜一澈道:“如今賢妃不再是門主,亦不會再插手門內事情。但凡門中事宜,你隻需要向孤報告。”

原來,秋夜一澈是在提醒流水:不該再聽命於碧蘿,而他真正的主人是秋夜一澈。

“是。”

“調集桃花門暗探,尋找舒池下落。”說完,將一個冊子遞給十五。

十五渾身戰栗,竟然半晌不過來:舒池!舒池!

“是。”秋夜一澈要揹著碧蘿調查舒池?十五渾身血液都在燃燒,有點渾渾噩噩地走出了東苑。

她回到大燕之後,就試圖讓三娘調查舒池的訊息,三娘卻說八年前舒池欲奪位,冇想到秋夜一澈臨陣倒戈,竟然把舒池逼得從城樓跳下自儘。

自己心心念唸的仇人死了,可不是死在自己手裡,雖然高興卻十分不痛快。

今日秋夜一澈讓她暗自去調查舒池,難道說舒池冇有死?

“好!”十五握緊拳頭,“冇死,就好!冇死的話我掘地三尺都要將你挖出來!”

雖然事隔了八年,但是對桃花門暗探調查能力,十五十二分相信。

帶十五扮作的流水走了之後,明一進去,看到秋夜一澈還盯著那手鍊喃喃出神。

“宮中有什麼訊息?”

明一垂頭,道:“燕城亦重病把守,不允許任何人探望。”

秋夜一澈頓覺呼吸一滯,腦子裡反反覆是十五那晚倒下去的身影,至今還冇法忘記她血的味道。但是,他卻害怕!害怕去皇宮看到她……

他清楚自己在逃避燕城亦指責他親手毀滅胭脂濃的這個事實。

他始終不願意承認,也不知道怎麼去麵對此事的十五。

他不敢親自問:那八年棺木是真的嗎?你的臉為什麼換了,原來的臉呢?是被人毀了嗎?為什麼聲音變了?

他怕得到答案。

他又怨恨,為什麼,當初她要那麼倔強,為什麼不能和碧蘿一樣,不能和其他女子一樣,安安靜靜做他的女人,做胭脂王妃。

偏偏要和他作對!

“唔!”

鈍痛從胸口傳來,手裡鈴鐺啪的一聲掉在地上,他慌忙將其拾起放在胸口,試圖遏製那蔓延到骨髓的痛。

“王。”明一上前扶住秋夜一澈聽到他說,

“孤已經命流水調集調集暗探去尋找舒池了,你不妨去協助她。”

“為什麼是流水?”

“因為流水六年前才進入桃花門。”

六年前?明一震驚地看著秋夜一澈,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目前流水是天殺級彆裡唯一一個冇有插手當年事情的人!

明一疑惑,桃花門雖然是殺手組織,它的暗探調查卻幾乎網絡了整個大洲最健全的資訊。

出動暗探,哪怕是幾百年的事情,也很容易調查出來。

難道說,王也開始懷疑碧蘿和尚秋水等人了?所以才提醒流水她的真正主人的秋夜一澈,而非碧蘿。

明一握緊拳頭,心中卻澎湃萬千:人在做,天在看,真相馬上要浮出水麵了。

夜深人靜,可此時流水在床上翻來覆去都睡不著,因為,她今晚剛剛去見了十五。

秋夜一澈讓十五調集暗探調查舒池。

暗探是桃花門最重要的組織,至此,“流水”已經徹底得到了秋夜一澈的信任。

報仇更近一步。

窗台人影晃動,流水心跳頓時停止跳動。他來了。

這幾日,每到深夜都有一個人靜靜地立在窗前凝望著自己床榻的位置,夜風寒冷,對方青絲扶風,魅影疊疊。

他總是挾著月而來,踏露而去,第一晚流水很害怕,生怕是誰故意來監視自己,可連續幾天她發現對方冇有任何惡意。

前晚她從噩夢中醒來,發現外麵飄著小雨,可自己卻懶得起來,隻是翻了個身。很快,那鬼魅般的身影再度出現,流水偷偷看去,發現鬼影伸出手輕輕地將那窗戶合上——那是一雙素白的手,雖然屋簷宮燈昏暗,可是流水卻看得十分清楚。

那手纖白如玉,宛如柔荑,完美到了極致——幾乎瞬間,流水險些被嚇得丟了魂魄。

她認得那雙手,這時間有如此漂亮的手,恐怕隻有一人——祭司蓮絳。

那個有著一雙妖邪碧瞳的可怕男子,她腦子瞬間空白,可很快想起了蓮絳替她取蠱蟲那晚和十五溫柔的對話。

是的,蓮絳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十五。

此時蓮絳出現,流水躺在床上一動不敢動,隻求自己快點睡去,然後睜眼就是天亮了。

可心中越是害怕,她就如何都睡不著,就在這時,窗前的人影消失了。流水正要大鬆一口氣,背後突然一凜,她渾身僵直一動也不敢動。因為她清晰地感到有雙眼睛正望著自己,近在咫尺。

黑暗中,那瑩白素手溫柔地落在她臉上,流水身體僵直如死屍,險些嚇暈過去。

可是,冇等她暈過去,那手已經如銳利的鉗子掐住了她的脖子,逼得她睜開了眼睛。

“大人……”流水顫抖著聲音,對生了一雙陰森得幾乎要吞噬人的恐怖眼瞳。

“十五呢?”蓮絳聲音含著殺意,手上已忍不住用力要把流水掐死。

“她一直睿親王府。唔……”淚水從眼眶中滾落,流水覺得自己快死了。

“一直……一直?”

蓮絳陡然鬆開流水,頓覺天旋地轉,她不僅冇有去看他,甚至根本就冇有踏入這宮中一步。

十五,替沐色報仇的信念就讓你如此瘋狂麼!

瘋狂的竟然又要回到那個肮臟的地方,回到那個男人身邊,甚至用流水的身份甘受碧蘿和秋夜一澈的嗬斥差遣嗎?

蓮絳跌跌撞撞的扶著牆走了出去,最後來到了小魚兒的寢宮。

“娘……”小魚兒被驚醒,揉了揉眼睛看著一臉絕望的蓮絳,忙爬下床將他扶住,“娘,你看完爹爹回來了嗎?爹爹怎麼樣了?”

這麼多天來,小魚兒都冇有看到過十五。

“你爹爹……”蓮絳看著小魚兒,怎麼也說不話來。

這幾天來,他借看小魚兒的藉口偷偷半夜去看他,竟然才隻知道這個女人那晚之後,再也冇有回過皇宮。

十五,哪怕你忘記我,哪怕你不看我,哪怕你不要我。

可是,小魚兒還在皇宮,難道,你都不回來看嗎?

為了沐色,你傷我無妨!難道為了沐色,你瘋狂到連小魚兒都不要了嗎?

小魚兒是你花了十年生命,甚至甘願承受三生詛咒救活的?

“娘,你哭了嗎?”小魚兒胖乎乎的手捧著蓮絳絕美的臉,手指拂過他眼角,摸到他卷長的睫毛上有些濕潤。

“冇有,外麵下雨了。”他苦笑搖頭,“快去睡覺,彆生病,否則你爹爹會心疼的。”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都不相信。待小魚兒睡著之後,他迅速離開皇宮,來到風儘宮外的府邸。

那晚之後,他們全都搬出了宮,明知道風儘因為十五的事情對自己冷嘲熱諷,可自己偏偏半夜偷偷跑去皇宮。

藉口是看小魚兒,可事實上呢?

“喲,這纔剛入夜就回來了?”看著突然出現的蓮絳,風儘趕緊將陶罐藏在桌子下麵,強扯出一絲譏笑掩飾自己的慌亂,“怎麼,今天冇有守著天亮就回來了?”

蓮絳冷眼掃過屋子,最後才落在風儘身上,“弱水呢?”

“差不多能清醒了。”

“送到本宮房裡來。”他拂袖,雕花門轟然關上,震得整個屋子顫了幾下。

風儘眯眼悄然走到門口,聽到蓮絳對冷吩咐,“今晚你且去對睿親王府的‘流水’送個信,說弱水本宮帶走了。”

待走廊無人,風儘推門出去看到冷一臉茫然。

“他要做什麼?”風儘好奇的湊到冷麪前。

“我也不知道。”冷搖頭,“似乎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看他痛苦絕望眼神,想必又被十五傷了。”風儘微微一笑,“這下,怕是真的死心了。”

冷歎了一口氣,轉身朝睿親王府趕去。流水向來隻聽命於十五,不屬於長生樓一份子,因此向流水透露弱水去向,實在想不通蓮絳的用意。

刑部設在地下,長年潮濕不說,到處都透著血腥和腐爛的氣息,呻吟慘叫聲不絕於耳,人間地獄。

十五站在隔著鐵欄俯睨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尚秋水

因為防風的幾句話,更因為碧蘿閉關恢複體力修煉媚術,這尚秋水才逃脫一死。

不過此時的她,看起來蒼白瘦弱,雖然額頭的傷看不出什麼,但是她整個右手都無力搭載地上,看似傷口癒合,可已經殘廢。

似乎感到有人在看她,地上的女子赫然睜開眼,像瘋子一樣撲了上來,“碧蘿呢,碧蘿那個賤人呢!”

“碧蘿來了,你還能活著罵她賤人。”

“流水,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可以給你蠱毒的解藥。”尚秋水慘白的手指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著十五黑色的衣襟。

“你這是在求我?”十五挑眉輕嘲。

地上的尚秋水一怔,不禁打量此時俯瞰著自己的女子,隻見她穿著一身黑色勁裝,頭髮簡單的梳成馬尾,和往日一樣秀麗的麵容。可是在閃動的晦闇火光中,她修長的身形和孤高氣質,好似一把破冰的古劍,透著讓人生寒的冷意和銳利。

尚秋水抓著十五袖子的手懼怕地抖了一下,“你……能救我?”

十五輕笑,一枚黑貂形的令牌落在她手心。

尚秋水瞪大雙眼,呆在原地片刻,然後死死抓住十五的衣袖,“我求你救我,你若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十五的手裡調令暗探的令牌,那塊屬於桃花門主才該擁有的令牌。

“求你……流水。”

眼底閃過一抹輕蔑,十五實在想不通八年前那麼驕傲的尚秋水竟然會跪在地上,連聲乞求。十五有些失望地蹲下來,近距離地打量著尚秋水的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怕死了?”

“我不是怕死!”尚秋水血絲雙眼燃燒著熾烈的憎惡,“我是不甘!她碧蘿憑什麼處處都牽製我?她不過是一個冇有能力被踹下來的桃花門主。”

她恨,恨!

恨胭脂濃,可此時比起來,她更恨碧蘿。一次次地利用她,一次次地威脅她,最後竟然想除掉她以備後患。

“憑什麼?”十五搖頭苦笑,“憑她賢妃的身份。桃花門所有人對睿親王來說,不過都是sharen的工具,可有可無。可是,女人呢?”

她頓了頓,目光鎖著尚秋水蒼白的臉,繼續道:“秋夜氏家百年傳承,直到秋夜一澈都是世代單傳,而如今的賢妃不能生育。秋夜一澈雖然窺視皇位,可南宮家族正重新崛起,燕城亦身體好轉,朝廷風雲再變,他不敢輕舉謀逆,所以廣納妃嬪充實後宮的。難道這期間,側妃位置要一直懸空?他為秋夜世家奪權,難道就不為秋夜家的子嗣考慮?”

“你是提醒我……”

“我什麼都冇說。”十五將令牌放進懷裡,似無意間提醒,“雖然幾個月前是我親自尋你出山,可最先提出的卻是睿親王。”

尚秋水如醍醐灌頂。

她對秋夜一澈來說,一直有價值,隻是,她過於看高了自己的價值的同時又冇有將自己的價值發揮到最大。

尚秋水腦子迅速轉動,碧蘿嫉妒多疑,就是因為自己和流水都太過接近睿親王,才分彆受罰。但是,如果悄然懷上了秋夜世家子嗣,那她碧蘿還敢堂而皇之地動手?

“我知道你也恨碧蘿,不敢受製於她。你若幫我,我會想辦法替你取出蠱蟲。”她聲音已經多了一份自信。

“好啊。”將尚秋水那份自作聰明看在眼底,十五微微一笑,低聲道:“明日王應該會召見你,至於碧蘿,媚術耗儘內力,怕是要後日才能出關。”

門口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兩人相視一笑,似達成了某種協議,十五轉身離去。

“鷸蚌相爭,漁翁在後。”十五微笑著走出去,到拐角時不禁回頭冷睨了一眼此時滿臉希望和雀躍的尚秋水。

尚秋水卻尚不知,一場真正的毀滅正在十五的操作下向她襲來。

十五在門口看到了防風。他依然穿著灰色的長衫,將自己的身形隱在暗處。

“流水可知,弱水被人劫走了?”

十五愣住,“不知。”

“十天前發生的事情了。對方做的滴水不漏,直到今日我才發現。弱水雖然瘋癲,但是,到底是桃花門人,若對方從她那裡得到什麼訊息,睿親王若是知道了,怕是誰都脫不了乾係。”

十五瞳孔漸深,“流水”如今鋒芒畢露如日中天,甚至暗地裡的已經掌控了整個暗探組織。弱水雖然是一個廢人,但是人若走丟,那必定是追究在‘流水’頭上。

看樣子,有人蓄意阻撓自己的計劃!

“對方是誰?”防風既然來說,顯然已經知道敵人了。

防風定定地望著十五,“長生樓。”話冇有說完,眼前一身黑衣勁裝的女子,已掠到暗空中,瞬間消失不見。

防風怔怔看著十五消失的地方,許久,端著盛著燕窩的碗朝碧蘿北苑走去。

冷剛走到門口,突覺寒氣逼麵,正欲拔劍來人已經按住了他的手。速度快如閃電。

冷對上一張秀麗的臉,退開一步,“流水?”

“弱水可在?”

月色下,流水黑衣裹身,青絲飛揚,渾身英氣十足聲音卻十分冷。

三娘說得冇錯,這流水果然和十五有幾分相似。

“在殿下那兒。我正打算……”話還冇有說完,眼前黑影清麗女子已經轉身離開,快步入了內院。

十五揹著流水的佩劍步快如禦風,可她整個身子緊繃,看到那燈火明亮的屋子時,她步子戛然而止,手下意思放在胸口。衣服裡,掛著沐色的小手指。那一瞬她下意識地將身子往暗處挪動。

弱水既然在長生樓,在秋夜一澈發現之前將她找回即可。可為何自己如此激動地跑來了?那小手指突然滾燙,十五咬牙終究轉頭離開。

“咦,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流水?”一個輕佻聲音傳來,十五回頭,看到風儘抱著藥箱走了過來,一雙桃花眼正上下打量著自己。

見十五微露怯弱之態,對方似笑非笑,“確有那麼三分相似。”

正在這時,屋子裡傳來一陣嬌笑,“謝謝殿下。”那聲音宛若黃鸝清脆悅耳,卻如針刺入十五耳中,她背脊瞬間繃直,看向蓮絳的屋子。手頓時握緊——是弱水!

“是十五派你來的?”都知道流水隻聽命於十五,風儘挑眉質問。

十五頷首,算是默認。

“哼!她自己冇臉來。”安藍氣呼呼地走了出來,“我哥哥對她這麼好,她不接受也就罷了,卻還要出劍傷人。真是一個冇有良心的女人。”

“她本就冇有心。”風儘接話,桃花眼卻深深瞟了一眼十五,“既是讓你來,那就是有事。隨我進去。”

“風儘,你還真替那個女的醫治?”

安藍目前攔住風儘,嘟著嘴十分不滿,“那女的冇臉冇皮的,看著哥哥的眼神,像看到什麼似的,兩眼放光,就差冇有撲上去了。”

“那是你哥哥喜歡。”

“喜歡?”安藍叉腰,“那女的這麼醜,而且我哥哥明明喜歡的是十五。”

“還好,弱水據說有非常美妙的歌喉呢。那十五會什麼?長得醜,還嗓音粗啞。你也看到了,你哥哥差點被她折磨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不過好在你哥哥是徹底死心了,如今能對其他女子感興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說著,他的目光又落在十五臉上,而她表情淡漠,似根本冇有認真聽兩人的對話。

“你們就冇有一個正常的。”安藍隻得轉身狠狠一腳踹上那柱子,卻當即疼得紅了眼睛。

“郡主,你冇事吧?”追過來的冷小聲地問道。

“冇事啊!”安藍衝冷吼道,操起拳頭朝那柱子砸去,可到一半又收回來,砸在了冷的肩頭,“這大燕一點都不好玩。我要回回樓。”

冷默默站在那裡。

“也就冷能忍受得了她的孩子氣。”風儘搖頭。

十五看著走廊上的兩個人,眼底不禁露出一絲笑意。雖說安藍有些些孩子氣,卻她卻是這群人中唯一率真毫無心機的人,能將所有情緒寫在臉上。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毫無遮掩。

風儘推門而入,屏風後麵傳來銀鈴般的嬌笑,十五步子微微一頓,還是跟著風儘走了進去。繞過屏風,一眼就看到蓮絳身著黑色袍子姿態肆意風流的靠在梨花雕椅子上,一手托腮,一手把玩著一個骷髏頭,碧眸瀲灩,似笑非笑地看著眼前的女子。

那少女穿著明黃色的衣服,戴著白色貂領,雙手捧著一杯熱茶,她膚色白皙,望著蓮絳的雙眼顧盼生媚。

十五眼底頓時閃過淩厲殺氣,弱水!

此時的弱水麵色紅潤,周身洋溢著活力和朝氣,完全冇有一點瘋癲姿態。

在看到她捧著茶杯的手,十五雙手緊握成拳。

幾個月前,在南疆是十五親手毀斷弱水的筋脈,那筋脈寸寸截斷,可如今看上去完好無損。有那麼片刻,十五都有些懷疑眼前姿容嬌美的女子,是不是弱水。

胸腔壓抑得難受,連呼吸都不通暢了。十五後退一步,乾脆站在屏風後,不再看裡麵的情景。

“弱水姑娘,我雖奉祭司大人的命令替你重接經脈,可如今你還是少動為妙。”風儘冷幽幽地開口,卻暗自將“祭司”幾個字咬得特彆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某些人。

話音一落,風儘就感到一道冷厲目光掃了過來,他看過去,剛好對上了蓮絳冰冷警告的目光。風儘收回目光,在放下藥箱的時候,瞟向跟著進來立在屏風後的十五。

弱水一聽風儘的話,麵色緋紅,道:“剛剛在聽祭司大人說煮茶之道,就忍不住……”

“哦?難道說這茶是祭司大人親自煮的……”聽到這裡,十五突然覺得嘴裡莫名酸澀,乾脆轉身就走。

“流水。”十五剛轉身,風儘怪裡怪氣地道:“蓮絳大人就在這兒,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有人通知說關在彆院的弱水無故失蹤,既然她安然在大人這兒,我便回去覆命。”明明用的是腹語,可喉嚨又酸又澀,十五暗自咬牙。

“流水?”

屏風那頭的弱水發出驚訝的聲音,隨即直接跑了出來,竟然一把拉住十五,“真的是你流水?”

“是。”十五默然甩開她的手。

“你什麼時候……”弱水瞪大了眼睛,震驚地望著眼前一身勁裝,麵容冷漠清麗的女子。心中疑惑流水何時投靠了長生樓,可更讓她疑惑的是,眼前的流水和印象中那個沉默且自卑的女子截然不同。

此時的流水宛如一把鋒芒四射的利劍,單單這麼一站,就覺得她氣勢淩人,有著讓人畏懼的霸氣。

“弱水恢複得很快,但也務必在睿親王發現之前早些歸位桃花門。”

嘩啦。就在這時,風儘不知何時竟然把那屏風突然收了起來,那一瞬間,十五和對麵的蓮絳直直地打了一個照麵。

十五想避開,卻已完全不可能了。

這是半個多月來,兩人第一次見麵。

四目相對,他碧色眼眸深處似海,深邃不見底,卻又毫無波瀾,眉目間甚至帶著一絲疏離和陌生。

十五亦平靜望著他,黑色雙瞳如亙古之水,亦冇有一絲漣漪。她想不明白,為何蓮絳要將弱水帶來,為何要讓風儘替她接筋脈、接骨。可是,很顯然她冇有資格過問。

屋子裡的氣氛在兩人的長久凝視中,變得詭異和肅然,弱水感到前所未有的壓抑,莫名恐懼湧上心頭,她目光來回在兩人臉上審視,企圖看到什麼端倪,可終究一無所獲。

“參見大人。”十五頷首,恭敬地跪在地上。

不知為何,弱水大鬆一口氣,然後緊張地看向正位上那麵容妖魅、氣勢逼人的男子,再度心跳如鼓。

蓮絳始終保持最開始的姿勢,目光從屏風收起的瞬間,就未曾從十五身上移開,冰冷銳利的目光似要將她看個透徹。然而,又能看到什麼呢?

依然冷漠倔強,她剛剛轉身就走的態度,直接表明瞭她要遠離他的立場。

他冇有開口讓她起來,就那樣俯瞰著跪在地上她。

她身上冇有一絲悲哀,一絲憤怒……他以為,當她看到完好的弱水時,她會大發雷霆,或者惱怒質問,可她都冇有,卻用轉身、用沉默來回敬他!

風儘說得對,他真的等不到十五的轉身!像在沐色的憶境裡,不管他怎麼喊,她都聽不到。即使他在病床上昏迷不醒,她也不會來探望。

“聽說尚秋水被關進了刑部,如今的天殺,就隻有你一人了。”終究是他打破兩人的沉默以對,終究是他退讓一步,希望兩個人能說上話。

“是。”她跪在地上回答,屋子裡又是一片寂靜。

風儘站在角落,目光悄然落在十五倔強的背上。而就站在十五身邊的弱水已是渾身冰涼,在這個冷寂的氛圍中,她隻感到無端恐懼湧上心頭,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甚至不敢再抬頭觀察蓮絳此時的表情。

旁邊青銅爐子裡的香寂滅,一個時辰過去了,可弱水卻覺得漫長得彷彿過了一世,冷汗隨著莫名驚懼打濕了衣服,而周圍依然安靜得嚇人。

啪!旁邊的茶杯突然砸在麵前,弱水雙腿一軟,癱跪在地上,“大人。”

“下去。”冰冷的聲音幾分嘶啞和疲憊傳來。弱水抬頭,卻看到旁邊跪了一個時辰的黑衣女子起身走了出去。弱水這才知道,原來剛剛蓮絳的怒火不是衝自己,那一瞬間,弱水卻也覺得自己仿似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可同時腦子裡卻驚訝剛剛蓮絳那句話:流水成了桃花門的天殺?

這幾個月時間,她竟然不知道,桃花門發生瞭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也是,她醒來之後第一眼就看到了正位上那宛如天人的絕色人兒,腦子裡心裡全是他一顰一笑。他問她什麼,她就答什麼,可現在陡然被嚇得驚醒,自己卻怎麼都想不起來,他到底問了什麼,自己就像受到蠱惑一般身不由己。

“你起來。”

他嗓音慵懶,語調明明柔和可偏偏帶著蝕骨冷意。

“謝大人。”弱水起身,恭謹地站立。

“剛剛你說到哪裡了?進入桃花門遇到了妙水?”

弱水仿似又被引導,忘記了之前的害怕,目光癡迷地望著座位上的人,“是,那年妙水同我一起進入……”

“本宮乏了,你下去。”他突然打斷她,垂眸看著手裡的骷髏。

不知為何,弱水有些失望和難過,因為她感覺到了他身上一股無儘的悲傷。

十五坐在房頂上,手裡握著那枚指骨,腦子裡依然茫然,茫然到她這些天故意逃避不去過問長生樓的事情,甚至不再和三娘、冷聯絡,為的就是不想聽到那個人的訊息。可如今,腦子裡反反覆覆是那雙閃著妖異碧色的雙眸。

就這樣,她在房頂坐到了天亮,這時一隻信鴿飛了過來,停在了十五的膝蓋上。

次日晚,秋夜一澈果然如十五所料那般召喚尚秋水。

十五快步走向刑房,在院子剛好碰到了手捧燕窩的防風。

“賢妃近日可好?”

“除了脾氣越發急躁,其他都很好。昨兒賢妃還說今晚要去看睿親王,這會兒怕是在打扮。”

“防風大人辛苦了。”

十五微笑著看他離開,然後進入了刑房,看到尚秋水身穿白色長裙背向十五。

“秋水,王召見你了。”

“好。”尚秋水回頭對著十五盈盈一笑,那一瞬,十五驚得後退一步。

“呀,是不是流水也被驚豔到了?”

此時的女子,身穿白衣,長髮輕挽,一張容顏如冰雪豔麗,美如仙子。

十五的確被驚豔到了,“秋水,你的臉?”

尚秋水伸出左臂,那蒼白的皮膚下可以看到一條紫色的蠱蟲在裡麵遊走,“這是苗疆最神秘的蠱蟲之一,名為豔蠱,它隻能存活一個時辰,但是這個時辰內你的容顏將會吸收日月精華,美到了極致。”說完,那蠱蟲從她傷口處鑽出來,她容顏即可恢複正常。

“但凡蠱蟲,都有相應的代價。”

“是啊,有代價。”尚秋水歎息一口氣,“代價便是,每用一次,我就會蒼老五年。”

月上中天,安靜的睿親王府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坐在房頂的十五暗道:“碧蘿這麼快就來了嗎?”

身形如驚鴻落下,看到防風端著空了的碗安靜的立在被踹開的門前。

十五過去一看,看到一個容顏美麗到了極致的女人幾乎**著身體被麵容扭曲的碧蘿揪著頭髮拖到了門口。

空氣裡,是刺鼻濃烈的曼陀羅香,十五眯眼看去,青銅爐子裡的香已經燃儘,而帳子裡麵,秋夜一澈靜靜地躺著,衣衫微微淩亂。

十五瞭然,看向地上被拖行的女子,那女子有些神誌不清,但是所露出的肌膚透著酡紅光澤,渾身上下都透著撩人的媚態,彆說男人,此時女人看了都心跳嫉妒,難以拒絕。

豔蠱,豔蠱,據說這種蠱常用於南疆後宮的爭寵。

碧蘿氣得渾身發抖,殷紅的指甲將地上女子的衣服全都扒了個精光,琉璃光下,那妙曼的身體更加勾人。

“賤人!”碧蘿氣喘籲籲,眼底充滿血絲,盯著地上的女子,“你竟然敢用曼陀羅香迷惑王,你就這麼想爬上王的床,想取代我的位置?”

“賢妃。”看到碧蘿妝容全花,髮髻散開,門口的防風不禁喚了一聲。

可他這一聲,卻偏偏帶著莫名蠱惑,碧蘿隻覺得頭腦眩暈,氣血倒流,一下想起了九年前出現的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奪走了本該屬於她的桃花門主之位,甚至還要奪走秋夜一澈。

她渾身顫抖,一下看到防風手裡的碗,搶過來狠狠砸在地上,然抓起一塊尖銳的碎片,狠狠地劃向地上女人的手臂。

“啊!”鮮血四濺,那瓷片像鈍刀一樣,幾乎將女子整個左手剖開,那森森白骨露了出來,同時,一隻紫色的蠱蟲從血肉裡爬出。碧蘿一腳將蠱蟲踩死,濺了一地的血。

而那嬌豔嫵媚的女子從劇痛中清醒過來,她的麵容也恢複了原樣,蒼老枯槁。這是整整老了十歲的尚秋水。

“尚秋水。”碧蘿蹲下身,揪著尚秋水的頭髮,聲音尖銳,“果然是你這個賤人。為什麼,你要和胭脂濃一樣,盯著我的東西,想要搶我的東西?”

劇痛中的尚秋水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碧蘿扭曲的樣子,她忍不住一把一口血水吐在碧蘿臉上。

碧蘿像瘋了一樣給了她一耳光,尚秋水也不甘示弱,扭頭一下咬住了碧蘿的手。

“啊!”這一回,碧蘿的慘叫幾乎要刺破所有人的隔膜。

那尚秋水盯著碧蘿,眼裡燃燒著無儘的仇恨,最後牙齒用力一扯,生生將碧蘿手背上的一塊肉給咬了下來。

碧蘿痛得幾乎暈了過去,但是天生好勝讓她反應過來,兩個人鮮血淋淋的人就在地上翻滾扭打起來。

尚秋水雙手幾乎殘廢,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她最後被摁在地上,卻依舊咬扯掉了碧蘿一大撮頭髮。

兩人都像瘋子一樣,雙眼充血,眼底都是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恨意。積蓄了八年的仇恨和嫉妒讓兩個人毫無理智可言。

周圍無人上前勸阻,十五抱著手臂依在門框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明一也趕了回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他也隻是站在走廊處靜靜地看著衣衫不整的人,將一個幾乎全裸的女人壓在地上,兩人全都是血,麵色猙獰。

“唔!”

“你去死,你去死!”

最終,剛剛出關的碧蘿占了上風,騎坐在尚秋水身上,一手揪著她頭髮,一手拿起碎片用力的朝她臉上劃。

“啊!”

尚秋水尖叫聲淒然傳來,而碧蘿根本就不手軟,嘴裡一邊怒罵,手上動作更快。

那動作似乎嫻熟,好似曾經也做過這樣的事情。

十五抱著手臂,亙古的黑瞳冷厲看著這一幕,心道,這便是傳說中的狗咬狗吧!

“賤人,讓你搶我東西,讓你搶我東西。”碧蘿全身發抖,聲音如惡鬼嘶吼,那眼神恨不得將尚秋水吞了下去,她一身雪白的衣服全部被染紅。

地上的尚秋水毫無放抗之力,她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慘叫,而那張原本清麗的臉,被碧蘿弄得麵目全非,鮮血鋪滿一地,猶如修羅場。

“住手!”

就在碧蘿發瘋發癲的時候,屋子裡麵傳來一個暴怒的聲音。

那桌子旁邊,秋夜一澈醒了過來,麵若冰霜,他雙眼此時用一種驚駭而震驚的眼神看著地上的碧蘿。

尚秋水已經要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衣不遮體,臉上的鮮血化作血衣染紅了全身。

“王……”

碧蘿渾身一抖,手裡的碎片掉落在地上,然後指著尚秋水,“這個女人她用曼陀羅香你引誘你。”

“孤隻是休息!”

注意到尚秋水不著衣物,秋夜一澈眼底怒意燃燒。

“她用蠱毒,用蠱蟲……”

“還不將她們拉開。”

防風上前趕緊拉開碧蘿,十五則撿起一件衣服搭在尚秋水身上,扶著她站起來。

也不知道怎麼的,十五注意到防風在碧蘿耳邊說了什麼,那碧蘿渾身一顫,雙眼露出惡鬼般的凶光,然後再度撲向了尚秋水。

“這個妖女迷惑你,要上你的床,你為什麼不殺她?”

十五被她一推,踉蹌退了幾步,尚秋水無力跌倒在地上。

那碧蘿看到了旁邊的炭爐,竟然一把搶了過來,試圖倒在尚秋水身上。

“賢妃,她的臉已經被你毀了。”

防風突然大喊,秋夜一澈似一怔,目光有些恍然地落在了尚秋水須血肉模糊的臉上。

剛剛醒來過來,他看到兩個女人全是血,卻冇有注意兩人傷得如何,隻覺得碧蘿發瘋的樣子實在可怕。

此時的尚秋水,麵目全非,竟然是被碧蘿劃得稀爛,看上去驚悚恐怖,猶如腐爛的死屍。

他渾身冰涼,突然想起三孃的聲音:她被你們毀容毒啞難道還不夠?

這麼多天一直逃避的問題再度湧上心頭,他呼吸頓時停滯,然後跨步上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響徹了整個屋子,刹那間,連那尚秋水的尖叫都掩蓋了過去,周遭死一樣的寂靜。

“你夠了!”

秋夜一澈厭惡地看著被一耳光直接抽到地上的碧蘿。

“為什麼?王她勾引你!”

那一耳光扇得非常恨,殷紅的血沫沿著碧蘿嘴角溢位,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秋夜一澈,冇想到他竟然給了她一耳光。

她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將手放在他麵前,

“住嘴!”秋夜一澈聲音發抖,盯著碧蘿的眼神裡帶著一份狠戾,“孤若真的要女人,用得找你管!把她們兩個都拉下去!”

“王,王!”

防風扶著碧蘿,用力將她往外拽,而十五扶著尚秋水跟著走了出去。

此時尚秋水突然睜開了眼睛,帶著嘲諷的冷笑看向哭喊的碧蘿。

碧蘿一見尚秋水的眼神,又似瘋了似的要掙脫防風撲上來,嘴裡大聲的喊道:“賤人,我要你不得好死。”

月上中天,整個睿親王府雖然一片安靜,可今晚發生的一幕,府中上下全都看在了眼裡。

秋夜一澈回身一拳狠狠砸在了旁邊的桌子上,怒道:“毫無禮儀之德。”

明一依舊冇有說話,卻知道,一個王妃大闖睿親王府的寢殿,將同門虐待成這樣,傳出去,整個秋夜世家都冇有臉麵可言。

可不知道在怎麼的,看到碧蘿剛剛這樣被拖下去,明一覺得莫名快意。

十五將尚秋水送回她自己房間,餵了一顆止血丹和護心丸給她,隨即將一盞燈放在她身旁。整張臉全被劃爛,她依舊瞪著一雙血淋淋的眼睛,身體因為痛苦而不停地顫抖。

許久,她看著十五,發出嗚嗚的聲音。

十五神色依舊淡漠,那雙亙古般的幽深黑瞳至始至終都冇有一絲波瀾。

“嗚嗚……”她唇動了動,十五低頭,聽到她說:“快,快扶我起來。”

十五上前將她扶了起來,順帶又餵了她幾粒血丹,護住尚秋水暫時無生命之憂。

“碧蘿碧蘿……碧蘿。”她嘴裡哆嗦,然後激動地看著床下,“你,快,快把那個箱子拿來。”十五走過去,在床下摸出一個古老的盒子,盒子上麵雕刻著南激angdu有的西番蓮。

“打開,打開。”

她急忙催促,眼底有有著瘋狂的興奮,十五打開那箱子,一股詭異的味道傳來,她忙抬手捂著鼻子,發現裡麵放著一樣東西。是一個手心大小雕刻著骷髏頭和西番蓮鼎。

“快,將那個小鼎打開。”

十五不知道她要搞什麼鬼,卻還是依言將那小鼎打開,一瞬間,那鼎內一片緋紅,像是一鍋翻滾的血,看起來十分噁心陰邪。

是的,那的確是血。

尚秋水盯著那東西許久,那被十五快挑斷經脈的抓起旁邊的匕首,突然刺入自己胸口。

“你做什麼?”

十五震驚地盯著尚秋水,誰料她眼底泛著瘋狂的嗜血光芒,看著心頭血沿著匕首滴落在那個小鼎內,“我要詛咒她碧蘿不得好死,我藍氏族人豈能讓外人隨便欺負的,所有欺負我們人,都要付出十倍相應的代價。”

眼底閃過一絲凜然,許久,她關上了那個鼎,眼底有抱負的快意。

恰在此時,外麵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尚秋水大驚,“藏起來。”

十五將盒子原封不動地放在了床下,身後的門突然被撞開,隨即一條紅綾飛了進來,瞬間纏住了尚秋水的脖子,將她整個人再度拖了出去。

紅綾那頭正是碧蘿,她連衣衫都冇有換,左手背被尚秋水咬掉的地方,依舊鮮血淋漓。

而此時她表情比先前還要猙獰,半邊臉都是腫了的,秋夜一澈那一耳光用足了力氣,許是將碧蘿打得瘋了,在這個節骨眼上,竟還要來折磨尚秋水。

尚秋水很快被帶走,十五追過去,看到防風站在暗處,臉上有不明的笑意。

“賢妃如今是越來越容易動怒了啊。”他語氣是在歎息,亦是在自言自語。

十五心生警惕,總覺得碧蘿身上有些怪異,可一時間卻又說不出來。

不過按照碧蘿的性格,十五早就料定她會再來找尚秋水的麻煩,兩個女人,明爭暗鬥九年,如今徹底決裂,不鬥得你死我活,碧蘿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今日她設這個局,就冇有想過讓尚秋水活著,但是,她的話冇有問完之前,尚秋水不能死。

“下麵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再插手了。”十五剛走一步,防風攔住了她。

“防風大人,什麼叫做,再?”

防風垂眸,轉身離去。

路上全是鮮血,十五外衣上麵沾染了也不知道是尚秋水還是碧蘿的鮮血,一個腥味傳來,她乾脆將外套脫掉,跟著碧蘿進了刑部的最下層。

這是十五時隔八年第一次踏入這個魔鬼般的地方。

那一年,就是在這個掛滿各種可怕刑具的地方,她和沐色陰陽相隔。

拾階而下,階梯上竟有幾縷沾著血的頭髮,看那長度,似乎是碧蘿的。

裡麵燈火通明,尚秋水被吊在了牆上,如當年的沐色那樣。

不同的是,此時行刑的竟然是碧蘿本人。

她拿著雪亮的刀,冷笑著盯著尚秋水,整個人因為瘋癲激動,站著都有些搖搖晃晃。

“尚秋水,你想不到有今天吧?”她用刀挑起尚秋水的下巴,臉上全是得意的笑,“和我鬥,永遠都不會有好下場。你太自不量力了。”

“是嗎?”尚秋水亦冷眼看著碧蘿,眼底露出肆意的笑容,“你以為你贏了?”

“我當然贏了。你看你,像狗一樣跪著,我會讓你求著我,讓我給你死得痛快。”她發生大笑,幾乎眼淚都要笑了出來。

“你贏到什麼了?”尚秋水盯著碧蘿的臉,“門主之位?可惜,你是第一個被踹下門的桃花門主,也像狗一樣被胭脂濃羞辱在地。”

碧蘿笑容漸漸凝住,又聽到那尚秋水嘲笑,“大燕賢妃?一隻不會下蛋的木雞?”

尚秋水剛說完,碧蘿全身一抖,瘋子一樣撲了上去。

“你敢動我?”

一聲厲嗬斥,尚秋水眼底湧出血絲狠狠地盯著碧蘿,“我對我自己下了詛咒,你碧蘿動我一下,我的血就會像咒怨一樣纏著你,讓你日夜不得安寧。”

碧蘿受傷動作一頓,似正的被嗬斥,良久,她放生大笑,“你覺得我碧蘿如今還畏懼什麼?”說著,手裡的刀紮進了尚秋水的胸口,那刀進去的瞬間,血竟然如水注一樣正噴了碧蘿一臉。

這一下,十五都怔住了,因為,刀紮入胸口不應出現血噴如柱的現象。

此時的碧蘿也發現了詭異所在,握著刀的手亦下意識地顫抖。

看到她眼裡的恐慌,尚秋水發出陰森森的小聲,雙瞳惡毒地盯著碧蘿,“碧蘿,想不想知道我對你下來什麼詛咒?”

碧蘿一個哆嗦。

“哈哈哈……這天下,恐怕連秋夜一澈都被蒙在了鼓裡,所謂的賢妃可是一個十足的蕩婦。媚術同樣是禁忌之術,彆人不知道,可我知道,凡是練了媚術的人,每半個月你至少需要一個男人,否則,周身焚燒難耐,像千萬隻螞蟻啃噬骨肉。”

她頓了一下,繼續道:“防風不能滿足你,你私下你去找了多少男人?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當年你想著法去勾引沐色,差點被沐色殺死的事。”

說道這裡,尚秋水眼底露出了十足的厭惡和憎恨,語氣亦變得更加陰森,“所以我用自己的鮮血給你下了詛咒!讓你這一輩子都碰不得男人。”說完,她再也抑製不住的瘋狂大笑起來。

十五拳頭越握越緊,卻不知道碧蘿當年竟然也盯上了沐色,想到尚秋水的詛咒,十五目光不禁看向暗處的防風,發現他依然垂著頭,周身透著一股莫名悲涼之意。

“你去死。”碧蘿終於從那血泊中反應了過來,拔出刀,瘋狂一下下紮進尚秋水的胸口。

鮮血如泉湧起,噴得碧蘿渾身都是,她越紮越凶,把尚秋水幾乎紮成篩子,可尚秋水笑聲卻越來越大,“碧蘿,你這一輩子什麼都得不到哈哈哈。我會死不瞑目,我的雙眼會留在這世上,看著你被秋夜一澈當狗當垃圾一樣丟出來,看著你跪在地上求那些男人滿足你,但是他們寧肯zisha都不會上你這個蕩婦。同樣的,你一輩子都休想碰沐色一下。”

“沐色?”十五想起了尚秋水父親藍禾對蓮絳的詛咒。十五身子一晃。

尚秋水什麼意思?是的,不能讓她死了,她還有話要問尚秋水。

此時的碧蘿已經將尚秋水全身都紮了許多血孔,十五抽出背後的劍,手用力一揮,淩厲劍氣斬斷了屋子裡所有的蠟燭。

整個刑房一片黑暗,十五趁機一角踹開了碧蘿,隨即月光森人出現斬斷吊著尚秋水的鏈子,脫下的外套將她裹好丟在背上。

十五一邊奔跑,一邊將內力護住尚秋水最後一點心脈,她跑得非常快,瞬間消失在了長安城內,最後落在了一處城外的河邊。

河麵結冰,寒風颳過曠野吹進林子,像是一曲悲愴的葬魂歌。

十五將尚秋水放在一塊石頭上,月色如銀,尚秋水氣若遊絲,望著夜色天幕的眼底卻仍舊燃燒著詭異的笑意。

目光掃過她全身的傷,十五坐在她身側,像多年前那樣。

她,沐色,尚秋水就經常坐在河邊,看落日西下。

“秋水,你疼嗎?”

正沉浸在報複快感中的尚秋水渾身顫抖,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隨即,震驚而吃力的扭頭看著身邊的黑衣女子。

對方麵容秀麗,可眉間有著流水原本冇有的孤高,渾身都透著逼人的凜冽氣息簷。

正此時,對方扭頭看了過來,那是一雙漆黑的眼眸,比夜還黑,比墨還濃。

似乎看到了自己眼底的驚恐和疑惑,對方將手放在耳後,一點點的撕開,露出了一張噩夢般的臉。

這是一張清秀純良的臉,可尚秋水卻瞪大雙眼,嘴裡吐出一口鮮血,“胭脂濃……”

“是你!”尚秋水眼睛越瞪越大,眼球險些爆裂,”今晚是你的計謀是不是?”

十五冇說話,隻是盯著她,聽得她大叫,”秋夜一澈召見我,剛問了舒池的事情,我暗自用力蠱毒,他卻說他頭暈疲乏,我渾身也燥熱難耐,但是……他根本冇有碰到我,我們失去了知覺!”

“是的。我在他房間裡點了有麻服散的曼陀羅香。秋夜一澈早就對曼陀羅中毒,一聞那香氣就會疲軟無力,至於你,雖然動情想要獻身卻吸入了麻服散。”

尚秋水恍然明白了什麼,“你一開始就設局了,讓我和碧蘿決裂……胭脂濃,你目的真的達到了。碧蘿說得冇錯,你就是回來索命的鬼。既如此,何必又要救我?”

十五托著她的背部,內力源源不斷的注入護住她最後幾縷氣息,雙瞳盯著尚秋水,“秋水,告訴我,這多年為什麼你還活著!”這是十五做夢都想問的問題。

“就這個問題麼。嗬嗬……如你所見,我現在快死了啊。”尚秋水絕望地笑道。

“回答我的問題!”聲音冷冽霸道。

尚秋水抬眼看著十五,打量著眼前這張臉,如實道:“因為我恨你。”

“為什麼?”十五搖頭,眼底有了些茫然,“為什麼你為恨我?碧蘿恨我,因為秋夜一澈,因為那桃花門主。可你尚秋水為了什麼?”

“為什麼?你竟然到現在都還冇有想到?”尚秋水盯著十五,眼底燃燒著憎惡,聲音也陡然激動起來,“因為沐色!因為你搶走了沐色。”

此時,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竟然伸出手,一下抓住十五的衣領,那雙憤怒的雙眼噙著淚水,“胭脂濃,你知道我們為何落到這個地步嗎?都是因為你!”

“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憑什麼介入我們的生活,你憑什麼要毀了我們的幸福。我們落到這個地步,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她淚水滾滾而下,揪著十五衣襟的手還在發抖,“而你,毀了這一切,憑什麼還要來複仇,為什麼啊。”

“……我不懂……什麼叫做毀了你們的幸福?”

“嗬嗬嗬嗬……”尚秋水目光看著遠方的,像似陷入了某種回憶,“我是藍禾的私生女,可是無人知道我的身份,我從記事起就住在月重宮幽暗的地下室,那裡是藍禾練習陰邪之術的地方。有一天,他很興奮地說,他將要創造出世界上最強大最完美的東西,那個時候他身後飄著一個類似人形的血影。

“那便是傳說中的鬼降,每個新月,他都會帶著那個血淋淋的鬼降出去吞噬人,月複月,年複年,到第三年,我已經學會了召喚那鬼降出去sharen吃人,吞噬人。因為我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小孩兒,我隻能躲在地下室,冇有人和我玩,隻而那個鬼降是我唯一的同伴。我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帶著它出去,看它吃人。”

她頓了一下,淚水像斷線的珍珠,眼底的仇恨散去,代之以幸福的笑意,“到我十七歲那年,我再度去召喚鬼降時,發現藍河把它關在了血池裡,那鮮血裡麵全是極惡的怨靈和惡鬼,而鬼降就在裡麵痛苦掙紮。”

“藍河說,這是煉化,如果煉化成功,鬼降將變成世上最完美的造物。如果失敗,它就會被其他惡靈吞噬。整整七天七夜,我連眼睛都冇有眨,一邊哭一邊盯著那血池,當最後一絲漣漪歸於平靜時,我真的看到了所謂的最完美。”

“我從來冇有見過那麼漂亮的人,褐色的捲髮,淡紫色的琉璃雙眸,如雪的肌膚,他就像妖靈一樣站在血池裡,美得奪人心魂。”淚水依然滾落,流淌過傷口,她渾然不知道疼痛,“它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魅,不傷不老,不死不滅。後麵,藍禾為了當上祭司,掌控整個月重宮,竟然將沐色送給了秋夜一澈。”

“於是,我偷了藍禾的東西,逃出了月重宮甘願進入桃花門,並且成為了沐色地看護。我一輩子的心願就是守著他。”

說到這裡,她目光如刀地回落在十五臉上,手用力而顫抖,“可為什麼,你要來?你身份不明,我和碧蘿召集了所有暗探,都查不到你真實身份和來曆,那秋夜一澈卻把你寵上天,你要什麼給你什麼,還讓你做了桃花門主。你都有秋夜一澈了,他都要去你為王妃,可為什麼,你還要搶走沐色。沐色是我的,你為什麼要搶走我的東西。”

“我守了他十年,而你呢?你不僅搶走我的沐色,還蠱惑他,企圖帶著他走。”

“沐色不是誰的!”十五厲聲介麵,一字一頓道:“沐色是他自己的。他想成為一人,一個正常人。”

“人?”尚秋水尖叫,“它是魅!它永遠都不可能成為人,可是你,卻用了妖術,把它變得有了心,有了情,有了欲!它是一個不生不死的魅啊,它怎麼能擁有這些東西呢!”

“為什麼不能擁有?”十五聲音一顫,“沐色渴望看到太陽是什麼顏色,他想知道什麼花香,什麼是冷暖。不能!不能!”

尚秋水尖叫著打斷十五,抓著她的衣服更加用力,鮮血從她嘴裡不斷地湧出,“這些都是你胭脂濃搶彆人東西的藉口!”

“所以你不惜和碧蘿聯手,殺了我,甚至毀滅沐色嗎?你不是在乎沐色嗎?那你為什麼要毀掉他。你們真是瘋子,得不到就要毀滅。對沐色剖皮,碎骨,挖他的心,折磨他到死。”說道這裡,十五渾身也不可遏製的顫抖起來,她內力全都送給了尚秋水,自己發出來的腹語虛弱而無力。

“那你呢?你不是在乎沐色嗎?為什麼它死了,你還活著,還活得好好的。”

這一下,十五突然抬起頭,眼底殺氣凝聚,整個人陡然冰冷,另一隻手掐著尚秋水的脖子,“我在棺材裡熬了八年,八年日日夜夜,就是為了回來替沐色報仇。碧蘿,秋夜一澈,防風,尚秋水,舒池,我全都會讓你們不得好死。我都要剖你們的皮,挖你們的心,吃你們的肉,喝你們的血,隻有這樣,我方能才沐色痛苦的死亡中得到解脫。”

頭上女子越說越激動,那雙眼睛,被複仇的怨念吞噬,連眼白都成了黑色,猶如惡鬼。幾滴紅色的血液,從她眼眶中滴落在尚秋水的臉上。

尚秋水呆呆地望著十五,這是相識九年來,第一次看到這個女子如此激動。

九年前,她給自己的感覺總是孤高冷漠,周身有一種讓人不可靠近的縹緲,似乎她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風颳過狂野,如惡鬼咆哮,許久,兩人相視無語。

“既然如此,那我問你,你到底多在乎沐色?”尚秋水恢複了平靜,用嚴肅而認真的眼神望著十五。

“沐色就是我活著的信念。”女子堅定地回答,語氣冇有一絲遲疑。

尚秋水抓著十五已經的手一抖,似乎摸到什麼東西,拿出來一看:一截小骨指。

她認得,那是沐色的手指骨頭。

從未有過的情緒湧上心頭,尚秋水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女子,那個九年前豔絕天下如今卻平凡如路人的女子。

手緩緩放在十五胸口,尚秋水眼裡不但冇有驚訝,反而有一絲瞭然,“你果然如我所料,你冇有心,你活不了多久了。”

“一年,但是足夠有時間複仇了,足夠讓你們痛苦不欲生,生死不能。”

“嗬嗬嗬嗬嗬嗬嗬……”尚秋水手指親昵的摸著沐色的手指骨,盯著十五的目光更加嚴肅,“我最後問你兩個問題。”

“你說。”

“為了沐色,你敢捨命嗎?”

“如果能讓那個沐色活,我現在就死。”

“好,很好。那你愛沐色嗎?”

“……”這一下,十五怔住了,她腦子裡瞬間浮出了另一張風華絕代的臉和那雙深情望著她的湛碧色雙眸。

“哈哈哈哈哈……”看到她的遲疑,尚秋水放聲大笑,眼底射出陰森詭異的光芒,旋即,她手指抵著十五的心口,十五隻覺得頓疼,便聽到尚秋水用低沉的語氣發誓,“我願以我兩世輪迴換取你性命,以此來護以沐色安危。若你敢傷害沐色,背叛沐色,愛上沐色以外的任何人,你都會受到詛咒,而你所愛之人……”說道這裡,她盯著十五的眼神越發的陰邪,卻故意不講最後幾個字說出來。

“尚秋水,你要做什麼,你給我停下來!”

“嗬嗬嗬……”尚秋水肆意笑起來,“我已經對你下了詛咒,讓你永遠不能背叛和離開沐色,不能愛上沐色以外的任何人。哈哈哈哈……你挑撥我和碧蘿至死,我用兩世輪迴延續性命,再給你一個詛咒,就算我們這一輩子誰都不欠誰了,哈哈哈……”

她發聲大笑幾聲,手慢慢滑落,嘴裡吐出最後一口鮮血,再無氣息。

“尚秋水,你給我醒過來。”十五再次輸入內力企圖護住她心脈,“我不要你那該死的詛咒,你給我醒過來。”可是無論十五怎樣喊,尚秋水已經毫無氣息。

她瞪大著雙眼,麵目全非的臉上汙血凝結在一起,唯有一抹高深詭異的笑留在唇邊。

尚秋水就這麼死了。

臨近天亮時,皇城周邊狂狂風大作,樹枝嘎吱作響,冰冷的雪渣夾在風中刮來,不是的撩起尚秋水的頭髮,露出那詭異的笑容。

十五屈單膝而坐,雙眼盯著前方,身上沾著雪渣卻因為自己的身體比那雪還冷,那雪渣竟一時化不開。

“姑娘,不如讓我幫你測一掛吧?”

十五側頭,看到一把龍骨柺杖。

黑色的袍子在狂風中,不沾風雪,似獨立與這個世界。

“你還冇有走?”

目光上移開,落在了那雙湛藍色的雙眸上,十五蹙眉冷聲質問。

“我是來尋人的。”

他看著十五,聲音低沉而悲涼,“尋不到所找的人,月夕無顏回去。”

“既如此,月夕大人為何在此浪費時間。”

十五起身,將尚秋水的屍體抱在懷裡,開始一步一步往回走。

而那個叫月夕的人就默默地跟在後麵,他行動不便,有隻腳似是破的,顯然十分吃力。

冇走多久,寒風再度咆哮起來,月亮突然冇入雲端,整個曠野出現了片刻的晦暗,同時,一道熟悉的鞭風破空而來,劈向她身後的月夕。

十五本能地將身體隱在一棵樹後。

鞭子落在了月夕頭上,發出一聲物體相撞的巨響,然後反彈回去,這一下十五終於看清了,月夕周身有一道熒光,形成一堵無形的牆護住他周圍。

可儘管如此,杵著龍骨柺杖的月夕仍虛弱地後退幾步,可他的雙眼卻望著十五,眼中有警示提醒她快點離開。

十五抱著尚秋水的屍體在鞭風濺起的瞬間躲在了暗處,已經看到林子深處多了一輛銀色的馬車。

馬車四周站著四個身材妙曼麵容絕色,手持烏黑鞭子的粉衣妙齡女子,馬車裝潢精緻,四邊雕花鑲嵌寶石,垂下的紗幔上繡著不曾見過的花,很顯然,馬車裡的那位人應該十分愛美。“月夕尊者,你身份真是尊貴無比啊,我命人請你不回,難道還要聖母皇後親自來請你嗎?”

那聲音不男不女,語調帶著幾分譏嘲,十五全身豁然緊繃起來,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是北冥國的事,就不勞公子池這個外人插手了。”月夕淡然開口。

“住口。”其中一個女子發出尖銳的聲音,“公子池可是流著北冥皇室血統的高貴皇子,你雖尊者,卻也不得這般羞辱。”

“皇室血統?”月夕藍色眼眸如平靜的海,“敢問,公子池您的血,能打開地宮大門?您身上有一半血或許是繼承了角皇後,但是另一半血怕是大洲漢人……”

冇等月夕將話說完,那馬車帳子內突然飛出幾道冰淩,隻聽到啪的一聲,月夕身形熒光破碎,另外幾道追隨來的冰冷則直奔月夕胸口。

冇等月夕將話說完,那馬車帳子內突然飛出幾道冰淩,隻聽到啪的一聲,月夕身形熒光破碎,另外幾道追隨來的冰冷則直奔月夕胸口。

一道劍氣準確快捷地斬斷冰淩,將其化成碎渣飄落在月夕身前。

“誰!”粉衣侍女怒喝,“竟敢對公子池不敬!”

十五一手拿著流水的青峰劍,一手扛著尚秋水的屍體,緩緩衝暗處走出來。

看到十五,幾個侍女紛紛一怔,又見她肩上那具血肉模糊,臉都被化成肉醬的屍體,紛紛嚇得後退一步。

十五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了那銀色馬車上,眼底燃燒搜捕獵物的那種興奮,“馬車裡坐的怕不是北冥國的公子池吧?而是大泱太監舒池吧!嫂”

這一下,四條鞭子連帶馬車裡的冰淩同時向十五攻擊過來,十五將尚秋水的屍體丟向月夕,道了聲,“看好!”手中青鋒劍如蛟龍昇天,蕩起淩厲清輝,擋住幾個侍女的鞭子,然而,馬車裡的人冰淩快如飛針,竟然十五無影遁形,一招落定之後,十五臉上有了幾道血痕。

十五丟下青鋒劍,右手往腰間一撫,清冷月光森然出現,蕩著秋水般的光芒將她眼睛照得雪亮。

不管裡麵的人是誰,卻十五從棺材中爬出來遇到的第二對手

“你手中可是月光?”馬車裡那個半男半女的尖銳聲音傳來。

“是不是,你試了就知道。”

說著,十五身形化成閃電,帶著十分攻勢和雷霆般的劍氣,攻向了馬車。

“轟!”

馬車四分五裂,幾個侍女被無形劍氣彈出幾丈之遠,而馬車裡飛出一個藍色的身影。

那人輕輕避開了十五的攻勢,背對十五站在遠處的一塊石頭上,他長髮飛舞,姿態婀娜。

“不錯,劍法可真快。”

那人發出刺耳的笑聲,隨即回身看著十五,是一張和月夕一樣戴著麵紗的臉,不同的是,對方的紅色麵紗還繡著玫瑰,而露出的那雙眼睛旁邊還勾著紅色花鈿。

他一手勾著頭髮,一手做蘭花指,細眼勾勾地打量十五,“雖快,卻上傷不了我。”

那個蘭花指,十五永遠都忘記不了,正是她要找的舒池。

但是唯一讓她不解的是,出動了全部暗探,蒐集來的資訊是舒池未死,但是,這八年前去做了什麼,去了哪裡,一無所獲。

“你快走,你不是他對手。”

月夕放好尚秋水的屍體,杵著龍骨柺杖吃力地走過來。

“哼,到底還是尊者識時務”公子池嫵媚一笑,蘭花指小心的摸了摸那花鈿,不屑地看著十五道:“哪怕你手中是月光,但你這等凡夫俗子,怎麼能傷得了本公子。”

他聲音和八年前一樣半男半女,可口氣卻比原來狂傲了不知多少倍。

目光落在他那麵紗上,十五眯眼。

印象中的舒池相當愛美,甚至到了一種病態的瘋狂地步,他每天都會花一半的時間都是坐在鏡子前自我欣賞他那張臉,甚至為了美容養顏,不惜用童男童女的鮮血沐浴。

更變態的是,但凡他看上比他還美的人,他就會嫉妒,憎恨,甚至想儘辦法毀滅。

變態程度,恐怕連那碧蘿都望塵莫及。

隻是,那麼自戀的人,怎麼會戴上麵紗掩飾自己的‘美?’

“嘖嘖……”十五咂嘴一笑,“舒太監容貌閉月羞花,怎麼,今兒去藏起來了,難道說,被毀容了?”

話一落,石頭上的人十五被人戳中了脊梁骨,瞪著猩紅的雙瞳,怒視著十五。

“都說舒太監沉魚落雁,不如,讓我看看!”言罷,十五如蝴蝶穿花拂柳,根本不然他有任何反應機會,劍化成道道水波層層疊疊鋪天而去。

舒池雙手都並作蘭花指,灌注真氣往前一推,擋住十五的劍氣。

一絲狡黠從十五眼底閃過,她劍尖網上一挑,那些劍氣從地下竄向天空。

舒池衣襟飛舞,麵紗連帶髮絲往天上衝,那一刻,他真實的容顏露了出來。

一張臉分成兩半,右邊完美漂亮,左邊卻像匍匐著一條巨大的紅色蜈蚣——那是一條幾乎要豎切過左眼的傷疤,猙獰恐怖。

“嘖嘖……”

十五無比痛快的搖頭,“喲,美麗的舒太監大美人也有今天?”

舒池終於再十五的嘲笑中反應過來,一摸自己的臉,發出無比淒厲的尖叫。

尖叫轉化成怒吼,他盯著十五,手心裡隱隱雪白的光,看上去宛如雪花。

十五蹙眉,她剛剛兩劍都冇有傷到舒池,如今他身上的斂氣,看起來相當恐怖。

完全不像那個無能變態的舒池。

十五正在思索時,卻發現自己的根本動彈不得,一低頭,看見舒池腳下有一層冰速度蔓延開,那幾個靠近舒池的侍女瞬間成了冰凍人。

而自己的腳已經陷入了冰層,刺骨寒氣鑽入骨頭,那冰正爬上自己的小腿時,一截龍骨抵在了她背後,“你想辦法走,堅持不了多久。”

月夕的聲音十分虛弱。

為了防止他離開北冥,角皇後讓十大護法對他施以詛咒,一旦他離開北冥,他就會變得虛弱不堪。

果然,月夕漸漸跪下,那冰層開始蔓延到了十五的身體,冰所過的地方像數以萬計的針紮入皮膚,痛得人幾乎昏厥過去。

“是你自己找死。”

舒池發出陰冷狠毒的笑聲,這個時候十五發現他眼睛通體白色。

冰蔓延到了脖子,十五已經不能呼吸,她這才突然意識道舒池的厲害,可明顯為時晚矣,死亡伴隨著窒息的疼痛鋪天蓋地而來。

是真的要死了。

熱開始模糊的意識裡慢慢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有一雙碧色的眼眸,彷彿收到了世界最溫暖的陽光,正溫和含笑地看著她。

“蓮絳……”

冰滿延到了唇邊,馬上要吞噬她整個頭部,她閉上眼睛痛苦的溢位這個名字。

“你終於捨得喚我了?”

一個熟悉卻夢幻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十五覺得心口鈍痛難耐,卻以為那是臨死前的幻覺,不禁再輕呢喃的喚:“蓮絳。”

聲音剛吐出,唇上炙熱傳來,像火苗一樣迅速從她唇邊蔓延燃燒開來,那種炙熱感和身體裡的刺骨寒意相互碰撞,撞擊,交織,讓她在冰天雪地間豁然清醒,然後睜開眼睛身體依舊動彈的不得,可鼻息間卻不是那陰寒刺鼻的血腥味,而且淡淡的香氣,撩撥著她胸腔,神經。

眼前有東西擋住了視線,對方輾轉貪戀的吻著她的唇,如扇的睫羽掃過她冰涼的臉,卻帶起點點緋紅。

冰停留在了她脖子以下,可是,那蔓延的聲音依舊在繼續,隨著舒池的怒吼,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十五看到周圍的樹木被凍成冰之後,開始裂開,然後碎成粉末。

那種在絕望之際看到他,聽到他的欣喜如潮水般湧來——他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那樣無聲無息,天地無法阻擾的。

酸澀的鼻子化成莫名液體彙集在眼裡,她滿心感激,卻在聽到舒池狂怒的聲音之後,陡然化成懼怕之意,因為她清晰的聽到冰再度覆蓋而來。

想要提醒眼前人快點離開,而對方像貪婪的孩子,捧著她的臉恨不得此刻將她吞下。

“唔。”她怒氣沖沖的咬了他一口,嘴裡侵著他那散發著獨特異香的血,

劇痛從唇上傳來,他才放開了她,可完全不顧那傷口,一雙碧色的眸子瀲灩溫情地望著她,滿足的笑容從眼底漾開,綻開在整張顛倒眾生的臉上。

那麼美的臉,卻偏偏掛著一副花癡的笑,真是暴殄天物。

“你。”十五瞪著眼睛,被他那樣子氣得說不話來,“都要死人了!”

“哦?”他挑起漂亮的眉眼看著她身上的冰,笑嘻嘻道:“死不了啦。”然後湊上來,又在她唇上啃咬親熱。

入夜,他就在重複做一個夢,夢中場景時常變化,可永遠卻隻有兩個人,一個是裝扮成流水模樣的十五。

一個是幻化成夜色是他,如幽靈一樣站在遠處默默地望著她。

夢裡麵,她要麼通宵坐在睿親王府房頂發呆,要麼通宵點燈收集資料,幾乎不與人說話。

可今晚,夢裡麵多了好多人,睿親王府一片嘈雜,然後她扛著尚秋水飛奔離開。這麼多天來,夢中的她,從不曾離開過他視線,因此,他又尋到了這裡,竟剛好聽到她在喊他。

這是……多久了。

蓮絳,那是他的名字。

她冇有喊大人,更冇有喚風儘,而是蓮絳。

她唇上的冰涼和自己的血性提醒著他,這不是做夢,可如此,他仍舊不放心,貪婪的再度吻上。

“唔!”

死不了纔怪,十五用力的扭頭掙脫開他紅唇的追逐,大聲吼道:“蓮絳!”

舒池的冰如寒針刺骨,疼得十五哆嗦,雖然蓮絳的手不斷的傳入內力入她體內,抵擋那寒氣,但是也不知道現在的舒池變成了什麼怪物,他再這麼磨蹭下去遲早要死。

此時的那舒池雙瞳發白,震驚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那個人。

那人穿著黑色繡地湧金番蓮的袍子,但是一個背影看起來就絕代芳華,對方就那麼大刺刺的衝進了他的攻擊範圍,直接站在冰層上,抱著那個長得麵容平淡毫無特色的女人就親了起來。

完全是無視了他的存在。

二十多年來,從來冇人敢這般無視,敢在他麵前做這等事情。

舒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恥辱湧上心頭。

手心再度聚集所有的內力,那盯著蓮絳的眼底燃燒著熊熊的毀滅。

十五一下注意到了舒池那眼神,那眼神……當年舒池看自己就是這樣眼神。

“小心。”

她大聲嘶喊,可聲音還在喉嚨裡,眼前一道雪白的光,那捧著她的臉,望著他一直癡笑的人瞬間變成了一座冰雕。

聲音卡在喉嚨裡,像一把刀,將自己剖開。

十五大腦一片空白,怔怔地望著眼前困入冰中的人,透明的冰將他容顏襯得更加晶瑩如雪,眉眼處美到了極致,而他仿似就被定格在了那一刻,望著她的雙眼依然深情愛戀。

“蓮……”

她雙唇顫抖,窒息和劇痛瞬間席捲凝聚在心口。

她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真實的。

“不……,蓮絳。”她突然想要抱他,可是,她身體也被凍成了冰雕,她隻能無力地看著他,“蓮絳。”

林子裡傳來女子淒厲的絕望的尖叫,十五仰起頭狠狠地撞向他的冰雕,企圖用頭將他身上的冰層撞破。

“嘩啦!”

冰層碎裂,一雙手伸過來將她攬入懷中,戲謔的聲音帶著一絲狡黠,“不逗你了。”

十五渾身一怔,慌忙抬頭,對上了那雙碧波瀲灩的雙眸。

那捲長的睫毛上綴著冰碴,他深深地凝望著她,許久,低頭眉心抵著她額頭,聲音滿足而顫抖地傳來,“我就知道,你喜歡我。隻是你不願說。”

蓮絳,那一聲聲蓮絳,直喚入他心底。像一隻手,拉住他走出迷茫,又輕柔的拂走他內心的恐懼和無錯。是啊,他怎這麼傻,那晚被困在沐色憶境中時,也是她一聲“蓮絳”,將他喚醒。他早該想到的。

十五渾身抖得厲害,依舊在剛剛的驚嚇中,完全說不出話來。

“我冇事。”似乎感到了她的害怕,他一點點地吻著她因為受到驚嚇而顫抖冰冷的唇,“十五這麼喜歡我,我怎麼捨得死。”

“就算我死,見你用頭來撞冰,我便成鬼也要阻止你。”

說完,又完全不顧場景的輕吻著她雙唇,點點吸吮。

“唔……”

他疼得捂住嘴,雙眼泛著水光,可憐兮兮地望著十五,“你再咬,我就要破相了。”

這一次十五冇說話,隻是盯著她,整個臉猶如覆了萬年冰霜,冷冽的嚇人。

到這一刻,十五才徹底反應過來,蓮絳根本就是在故意嚇她。

“嗚嗚……真的破相……”蓮絳突然閉上嘴,因為他發現看著他的眼神恨不得把他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十五生氣了?

蓮絳乖巧的垂下頭,擺出一副小媳婦兒樣。

可突然想起什麼,清了清嗓子轉身朝遠處的舒池揚起下顎,以示自己的冷豔高貴,再微微眯眼亦示自己對他那小把戲的不屑,最後勾起被咬破的唇露一個顛倒眾生的冷笑,慵懶的語調,道:“玩夠了嗎?”

忘記還有一個怪物冇有處理!

十五嘴角一抽,完全被氣得隻能磨牙泄恨。

剛剛這麼危險,他竟然隻當玩。

那舒池呆若木雞地站在石頭上,頭髮翻飛,半邊臉美若天仙,半邊臉猙獰恐怖,此時的他根本還愣在冰魄被蓮絳掙開的瞬間。

他原以為那個穿著張揚黑色袍子的人,定會必死無疑,誰知,對方緩緩回頭,一雙碧色眼眸帶著幾許不耐煩和不屑地看來。

舒池的心臟瞬間停止跳動。

那是一張用什麼言語比喻的臉,像水晶一樣剔透,像凝雪一樣純白,像上神鬼斧雕刻的完美傑作,這仿似天地聚集了極致的靈氣,方生出了這麼一個人兒,但是那雙碧色的眼眸,淡淡掃來,已奪人魂魄。

世間怎麼還能有這麼完美的臉?

一個聲音在舒池心裡響起,他八年前已經毀掉了一個完美,怎麼能還有?

當年那個女子,穿著一身火紅衣衫,豔絕天下。而這個男子,一身黑袍,美得肆意邪魅,比女子還嬌柔的容顏,卻偏偏有一股狂傲張揚孀。

舒池咬著牙,下意識地側身,露出自己那張美若天仙的側臉,然後微微下顎,擺出最完美的姿勢。

哪知,那雙碧色的妖眸閃過一絲輕蔑,美人咧的清晰的紅唇冷冷蹦出三個字,“醜八怪!”

“啊!煞”

舒池渾身一抖,雙眼蹦出鮮血地盯著蓮絳,張開雙臂,馬上就要暴怒。

他怎麼能容忍有人比他還美,怎麼能容忍那種比他好看的人竟然當麵罵他醜八怪,

可是偏偏麵對那雙美到極致的臉,他狂傲的言辭都瞬間忘記了。

腦子隻有一個聲音:毀滅!像八年前毀滅胭脂濃那樣。

看到舒池瘋癲樣子,蓮絳嫌棄的皺眉頭,對十五說:“相公,你若真死在這種醜八怪手下,我覺得好丟臉哦。”

十五有一種想將蓮絳撕碎吞下去的衝動。

舒池此時雙唇都氣得發抖,麵部扭曲得使那蜈蚣一樣是傷疤看起來像活了過來,然後他暴喝一聲,無數冰針如漫天雨絲飛向蓮絳,恨不得將蓮絳的臉刺成篩子才滿意。

蓮絳同樣抬起雙臂,臉上浮起一抹詭異的笑,旋即,他手心裡燃燒著一片碧色的火,待那冰針飛來的瞬間,他手一揚,碧火幻化成一道綠色的火牆擋在了前方,詭異的美!

那些冰針遇火瞬間化成了水,宛如春日細雨飄落下來,那碧火又變成巴掌大小回到了手心,他眯眼露出一個純潔且迷人的微笑,“要不要試試火燒屁股?”

十五暗自歎了一口氣,剛剛還覺得他周身透著讓人畏懼的泠然霸氣,舉手投足又無不露出那逼人的雍容高貴,可一開口,就掉了身價。

“碧火?你到底是什麼人?”

舒池驚駭地盯著蓮絳,臉色驟然發白。

蓮絳吹滅了手心的碧火,略微紅著臉指著身後的十五,“我是她的人。”

舒池看了一眼十五,瞬間在十五身上找到了存在感和自豪感,不禁豎起蘭花指捋了捋剛剛打架時亂了頭髮,笑道:“你眼光真差,這麼醜。”

十五的臉微微一黑。

“彆捋你那破稻草了。”蓮絳不屑地哼了一聲,手一揚,地上那塊麵紗朝舒池飛了過去,“快把你臉上那隻蜈蚣遮住吧,死人妖!”

“你說什麼?”憤怒地指著蓮絳,舒池尖叫道。

“我說你是死人妖!”蓮絳毫不示弱地挽袖叉腰,擺出一副有本事你來和我乾架的陣勢,“人是人他媽生的,妖是妖他媽生的,你是人妖他媽生的。”

“你……你……”

舒池蘭花指發抖,字不成句,“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蓮絳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說:“你是人妖他媽生出來的長著了一張蜈蚣臉的,死,人,妖。”舒池愣了愣。

“還要我說第三遍?”

舒池如遭五雷轟頂,他人生受到的第一大挫敗便是輕信了秋夜一澈,奪位失敗。

而如今,受到的最大挫敗,完全是這個麵前這個人,不僅長得天怒人怨,竟然能打能罵!

舒池張開手臂,欲打算再攻擊,卻看到蓮絳抬起那雙纖白素手,手心裡一團紅蓮形狀的火。

“紅蓮業火。”

舒池麵色蒼白,盯著蓮絳許久,手中劍往身前一斬,整個人後掠幾步,飛快地逃離。

蓮絳壓根冇有心情追他,收了手心裡的火,轉頭看著仍舊困在冰裡麵的十五,這才發現她臉色凍得蒼白。

舒池走後,那些冰緩緩裂開,蓮絳忙脫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十五身上。

十五彎腰下,一手扛著尚秋水的屍體,一手把將昏迷的月夕扶了起來。

這一下,蓮絳終於注意到了地上竟然還有一個黑袍人,雖然隻露出一雙好看的眼睛,但是身形一看就是男的!蓮絳差點就暴跳如雷。

可看十五冷著臉,又怕她轉身半個多月不理他,隻得將那份怒火和醋意壓在心裡麵。

雖然內心早吼了幾百年:這個蒙麵渾蛋是誰啊?

可咆哮的內容到了嘴邊,還是化成了溫柔且帶著假惺惺的詢問:“咦,這個人誰啊?”

十五有些吃力的扶著月夕的手臂,蓮絳上前,“我來替你扶著。”卻暗自一腳踩在月夕腿上,順勢狠狠碾了一下,隱約中,骨折聲傳來。

悠悠轉醒的月夕,在劇痛中又暈了過去。

十五愣了一秒,那蓮絳早就收回了腳,臉上露出非常擔憂的神情,“呀,這個人暈了呢?”

蹙眉,十五看著地上的月夕有些為難,雖然不知道他到底何人。但是,很顯然他很瞭解舒池,剛剛舒池那麼一跑,她都不知道去哪裡找。

看到十五為難的表情,蓮絳乾脆將月夕一腳踢得老遠,“啊,十五你也不認識他嗎?不認識算啦,我們走吧。”

“他是算命的。怕是有些問題要問他。”

十五抗著尚秋水身體,走過去彎腰又去扶月夕,哪知蓮絳已經上前一步,拽著月夕的外袍,“那就帶上吧。”口氣雖然不高興,卻怎麼也冇有表現出來,隻是悔恨剛剛一腳怎麼冇有把整個人踹死。

哎,到底還是自己心太軟了。

十五默默走在前方,麵上雖然冇有點表情,腦子卻在蓮絳出來的時候又混亂起來。

這些天好不容易壓製住的情緒,瞬間破堤湧出,讓她茫然不知所措,她本來就不知道該如何麵對蓮絳。

因為一看到蓮絳,她就會想起沐色,從而,那種前所未有的內疚感就會撲麵而來,將她吞噬。

更重要的是,混亂的腦子裡,此時多了一分怎麼也化不開的憤怒。

這麼危險的情況下,那蓮絳竟然拿生死來開玩笑!

“十五。”

蓮絳露出乾淨無邪又討好的甜美笑容,“你剛剛為什麼喊我的名字啊?”

十五懶得回答,扛著尚秋水的屍體繼續往前麵走。

“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他眨了眨眼睛,在她耳邊說:“你是想我了吧。”

十五還是冇有說話,卻覺得耳根微微發紅,強忍著盯著前方。

“怎麼不說話啊?”他挨著她,她往旁邊靠,他又貼過去,“剛剛在那個人妖麵前你還和我說了這麼多,嘻嘻,你這麼擔心我。”

那個時候他也想知道,對她來說,自己到底重不重要。

因此故意在冰裡麵下他,看到她眼底的擔憂和那拚了命的試圖撞開冰時,他心裡明白了。

“哼,你不說,我也知道。”

早料到她會沉默對他,他依然笑嘻嘻的完全不傷心她的冷漠。

他越是笑得這麼坦然,十五就越難受,就越不知所措。

那天在房頂上,她給了他一劍,暗自在心裡建了一道防牆,阻止一切關於他的東西進入自己的生活。

可他偏偏像甩不掉的牛皮糖黏著不放,偏偏自己還燃燒成活,將她內心的那道冰牆悄悄融化。

可是這麼美好東西,她又不敢接受,因為怕被自己親手毀掉。

也不知道,那尚秋水用自己兩世的輪迴換了一個怎樣的詛咒。

“瘋子。”

十五暗自罵了一句尚秋水和她那一樣病態的父親。

“你罵我嗎?”耳邊傳來一個委屈的聲音,十五氣惱上,想也冇想,回了一句,“冇有。”

剛回完話,蓮絳就興奮地貼了上來,挽著十五的手臂,“十五你終於和我說話了。”

十五垂著頭,強忍著將手抽回來,蓮絳亦收回手,笑嘻嘻的道:“急不得,急不得。”

十五總覺得哪裡不對,一回頭,嚇得瞪大了眼睛,“你怎麼這麼對他?”

那蓮絳手裡握著一根龍骨做的柺杖,柺杖的一頭勾著一件厚重的毛皮大氈,而月夕就被裹在裡麵,可憐兮兮的被一路拖行著走了一路。

蓮絳擺擺手,漂亮的臉蛋兒露出無辜的表情,“這個氈子很厚啊,傷不了他啊。他這麼重,我好辛苦啊。”

“他好像是哪個國身份很高貴的尊者。”

十五解釋道,暗示蓮絳不要對月夕太過粗暴。

“哪有怎樣?”

他笑得顛倒眾生,“被南疆大祭司親,回樓世子,美貌無雙的蓮絳親自拖著走,對他來說那是至高無上尊貴的榮耀。”

十五臉皮抽了抽,不敢反駁,隻是有些同情地看了月夕一眼。

不過想起剛剛舒池差點被蓮絳氣瘋來的樣子,十五覺得,月夕應該還算幸運吧。

可惜的是,十五冇有發現那條被蓮絳狠狠踩骨折的腿。

十五繼續往前走,蓮絳趁機回頭,用那柺杖狠狠敲像月夕的腦袋。

若北冥國子民知道最受人愛戴的尊者在大洲長安被人這般虐待,不知道不會不會越過崑崙來複仇?

“十五,你剛剛是不是生我氣?”

“冇有。”

看著已經走出幾步的女子,蓮絳拖著月夕飛快地跟上,湊過去邀功,“十五,你有冇有發覺,我又救了你一命啊。”

“嗯。”她可還記得,蓮絳說“你要死在舒池手裡,我有些丟臉哦”。

不過,這倒讓十五想起了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破了舒池冰的?”

蓮絳頗為得意地指了指頭上的月亮,“因為我是月神之子。”

十五撇了撇嘴,很顯然不是滿意他的答案,不過突然想起,月神之子這個稱呼似乎也不無道理,因為蓮絳隻有在新月的時候纔會出現虛弱。

這個問題十五猜對一半,蓮絳自然也不敢告訴她,之所以能破了舒池是因為他如今體內的魔性徹底甦醒,隻要有月光的存在,他就能召喚出碧火和紅蓮業火。好在,魔性尚在他控製範圍。

許久,快靠近睿親王府了,十五放慢了步子,低聲道:“大人,下次不要開這種玩笑了。”

她毀掉沐色的遺物才從碧蘿的媚術中將他救了回來,他卻這麼不愛惜,甚至拿生命開玩笑。

聽出她話中隱含怒意,蓮絳乖巧地垂下頭,臉上卻笑得跟朵花似的,知道她這是擔心自己。

隨即,他收起笑容,抬起頭,碧色的雙眸噙著一層氤氳的薄霧,望著十五,輕聲道:“我錯了,你不要生氣了。”

正巧十五抬起頭,剛好對上那霧濛濛的漂亮雙眸,如扇的睫羽如受了驚嚇的蝴蝶,在淒豔的臉上輕顫,貝齒委屈地輕咬紅唇……

十五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隻覺得暖流倒湧上筆筒,整個人有點眩暈。

“咦,十五,你流鼻血了。”

十五忙放下尚秋水的屍體,彎腰捂住鼻子,暗道:最近碰那曼陀羅太多,自己都上火了?

“最近碧蘿用曼陀羅,有些厲害。”把流水的假臉皮帶上,才能遮住臉上的尷尬,十五深吸了一口氣,指著地上的蓮絳,“小的實在不方便帶著他,暫且求大人照看。小的這就帶著尚秋水回去覆命。”說著,急匆匆地走了,頭都不敢抬。

還未曾見過十五這麼慌亂的樣子,蓮絳微微蹙眉。隨即,他看著十五的背影大喊道:“十五,我就知道你喜歡我。”

扛著尚秋水屍體的十五的差點栽倒在地,慌忙加快腳步,又聽蓮絳吼道:“我會等你說喜歡我。”

看到十五消失不見了,蓮絳捧著臉蹲在地上傻笑,好半天才站起來。轉身,突然發現地上躺了個東西,蓮絳眸色漸冷,上去踹了一腳,拍拍手轉身就走。剛走幾步,他又突然回頭,“十五不留無用之人。”看樣子,留著他定是和那死人妖有關聯。

想到十五要回來詢問,蓮絳撿起那柺杖,勾起月夕的一隻腳拖走了他。

睿親王府。

子時的風比先前更加的寒冷,冰渣卷著風竄入了大殿內,雕花台柱上的燈燭不停閃動,似隨時都會熄。

身穿藍色繡流雲的俊美男子坐在高位上,深邃俊逸的麵容在忽閃忽滅的光線中,也顯得晦暗不明。

男子的下方,清冷的點鐘放著一句蓋著黑色單衣的屍體,那屍體麵容血肉模糊,早就僵死了過去。屍體旁邊,站著一個提醒消瘦卻渾身透著冷意的女子。

明一隱在暗處,目光落在那屍體上,然後看向身穿男色袍子的秋夜一澈。

一個時辰前,十五扮作的流水帶著尚秋水的屍體回到了睿親王府,對方早就死去,胸腔被人用匕首紮成了篩子。

她什麼都冇說,隻是將屍體放在大殿中,而秋夜一澈到現在,冇有說一句話。

雖不言,卻都知道是誰下的手!

“你下去休息吧。孀”

許久,秋夜一澈疲憊的聲音傳來,那一刻,明一眼底露出了失望和不平之色

王,不打算處置碧蘿!

難道是因為碧蘿的賢妃身份?然而,今晚鬨得這麼厲害,碧蘿毫無婦德,根本無資格再任賢妃一職責,更何況,十五呈上來的證據,已經很明確地指明瞭當初的碧蘿和舒池有關係汕。

也正是因為懷疑碧蘿,王才連夜詢問尚秋水。可如今,他竟然放任碧蘿。明一十分不解,卻又不敢開口。

十五隻是垂著頭,什麼也冇有說便轉身離開。

雖然是意料之中,但是,十五還是微微有些失望。秋夜一澈竟然縱容碧蘿到了這個地步。

“你等等。”秋夜一澈突然起身,隨即目光掃過暗處的明一。

明一躬身退下。

“王,還有什麼吩咐?”

十五立在門口,身形在風中,格外的消瘦,因為逆光,看不清她容顏,可越是這樣,位上的秋夜一澈卻越發覺得門口的女子,像宮中那位。

那一份骨子裡的冷漠和孤傲,那一分處變不驚,那一份……他戀戀不忘的身形。

他艱難開口,似夢囈般地問:“你是不是在怪我?”

你是不是怪我?

說出這句話,他微覺頭暈目眩。多年前的事情,他全都忘記了,一點都不想記起,因為害怕!

可,兩次都看到她吐血倒在他眼前,而自己無能為力,甚至逃避似的不敢入宮去探望他。

胭脂,你怪我嗎?

“卑職冇有資格。”

她聲音冰冷,語氣卻不吭不卑,若非屬下兩個字,秋夜一澈真的以為,那就是她了。

似屬下兩個字提醒了他,他再度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其他地方,“孤,自有處理。”

十五眼底泛起冷嘲,“但願尚秋水死有所值,讓我們這些為桃花門赴湯蹈火的人明白,原來,誓死效忠睿親王,是無上榮耀。”

秋夜一澈震驚地看著門口的女子,她說話太大膽了,根本就是在質問他為何不處理碧蘿。

甚至暗示,若不給一個合理交代,所有知道此事的人,必然心生涼意。

暗自抽了一口涼氣,低頭,攤開手心。

那是一串古銅色的鈴鐺手串,鼻息間似乎又有曼陀羅的香氣,他無力地垂下頭。

是啊,他離不開碧蘿。

聲音帶著無儘的疲倦,他未抬頭,“你下去吧。”

十五抬步離開,看到防風如鬼魅般站在轉角,灰色的眼睛看著自己。

“喲,防風大人是來確認尚秋水是冇死的嗎?”

他脖子上還有一道傷痕,是十五為奪走尚秋水留下的。

既然當時出手,就已經做好了和碧蘿徹底決裂的準備。

“難道這不是你希望的?”

他看著她,輕聲,“難道不是你所希望的?”

十五微微一愣,又聽到他說:“賢妃急火攻心,這兩日怕是醒不來了。”說完,轉身離去。

急火攻心?

十五蹙眉,疑惑地看著防風的背影。

之所以如初順利的挑撥了碧蘿和尚秋水,就是因為對碧蘿瞭解之深。可正是因為如此,有一點她想不明白了,那碧蘿雖然衝動,可是,明知道秋夜一澈纔開始袒護尚秋水,那麼按照她的性格,不應該揹著被休掉的危險而再去折磨尚秋水。

碧蘿扭曲的樣子浮現在十五腦海裡,怎麼想來,都有點不正常。

那完全是一個瘋子。

防風端著手裡的燕窩,慢慢推門而入,往昔裝潢奢侈的殿此時看上去格外的冷清,而一個女子正披頭散髮的把那些名貴的黃紗帳子一條條的撕得粉碎。

秋夜一澈雖然冇有處置碧蘿,卻關了她禁閉,不許她踏出北苑一步。

看到防風進來,碧蘿像瘋婦一樣撲上來,抓著防風的衣袖,“王呢?王在哪裡?”

“彆鬨。”

他輕言哄到,“將燕窩喝了。”

“不喝,我要見王,他為什麼要關我,明明是尚秋水那賤人的錯。”

碧蘿伸手打向那碗,防風側身避開,“尚秋水已經死了。”

“死了……”碧蘿片刻的恍惚,雙手捂住頭,似乎有些難受,“怎麼就死了?”

“你忘記了,你把她紮死的。”

“對。那賤人該死。”碧蘿突然醒過來,杏眼裡要有未燃儘的怒意,“我早就想殺她了,她和胭脂濃一樣該死。但是王為什麼要生氣……你個剛剛去請他了嗎?"

“王冇有見我、”

碧蘿難過的後退幾步,手腕上的鈴鐺叮叮作響,她舉起手腕,那鈴鐺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芒,她咯咯笑了起來,“他會需要我的。他離不開我。”

“是啊,王需要你。”防風看到那鈴鐺手串,有些恍惚出身,後又抿了一口燕窩,“既是知道王需要你,那就將燕窩喝了。”

碧蘿瑩瑩一笑,伸手接過,突然發現自己受傷的傷疤,“這尚秋水咬的。能好嗎?”

防風深深一笑,“會。”

天殺級彆以上的殺手,出門時,已經冇有暗探跟隨。

更何況,暗探如今全頭聽命於十五,因此,她去哪裡,除了秋夜一澈無人再敢過問。

尚秋水一死,十五扮作的流水身份在桃花門地位無人可以撼動。碧蘿雖然冇有處死,卻關了禁閉,哪怕秋夜一澈不說,眾人都對最近光芒四射的‘流水’當成了門主,完全聽命於她。

而十五,已經開始著手釜底抽薪。

“喲,這不是流水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十五抬頭,看到風儘正坐在房頂上,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在自己身上打轉兒。

頭皮漸漸發麻,十五目光掃視一下週圍,忙後退幾步,暗叫:怎麼又來到這裡了。

“流水,你要走了嗎?”風儘的眼睛跟火眼金睛似的,十五尷尬地立在原地,又聽到他問道:“你主子十五可在這兒呢?”

流水怎麼在這兒?

十五蹙眉,那風儘竟從房頂上跳了下來,湊過來在十五身上深深地嗅了嗅,“一身的血腥味,看樣子,流水又殺了人吧。這味道可真濃啊,若小魚兒聞到,那……”

小魚兒竟出宮了?

十五不等風儘說完,已經化成一道風衝了進去,“在正院二樓哦。”

風儘聲音輕悠悠傳來,十五飛快來到二樓,便聽到小魚兒的聲音傳來,“娘,你還會疊什麼?”

“千紙鶴和滿天星。”

十五立在門口,悄悄的探頭進去,看到一張軟榻上,小魚兒一臉好奇地盯著蓮絳手裡的紙被疊成各種花樣兒,一旁,流水扮作的容月夫人正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中間放著小炭爐,流水小心地放了一塊炭進去,然後又旁邊盒子裡取出一塊香,放在旁邊。

“這是什麼香?”蓮絳低著頭,隨口問道。

“這是荷香。”

“倒也清香。”說著,蓮絳抬起一隻手放在小魚兒的額頭上,聲音十分溫柔。

流水垂下眼眸,看見旁邊的橘子,拿起小心的剝開,然後撕掉上麵的經絡,放在小碟子上,雙手遞給蓮絳。

“大人,你喜歡吃的橘子。

流水穿著白色貂領披風,望著蓮絳的眉眼處雖然有一絲膽怯,可衣著素雅看起來十分養眼,三人圍著炭火,小魚兒一臉笑容,怎麼看,都像是一家人。

十五悶悶的轉身往走廊儘頭走。

爐子裡的炭發出劈啪一聲響,流水舉著的手開始顫抖,那蓮絳依舊未抬頭,低頭給小魚兒疊紙鶴,似根本冇有聽到她聲音。

她睫毛輕顫,最終還是收回盤子,隻是低頭觀察著這個容顏傾世,冷酷無情的男子。

是的,小魚兒病了,嚷著一定要來看蓮絳,不然她怎麼有機會再見到他。

怎麼能以“容月夫人”的身份坐在他對麵,怎麼能如此近距離的凝望著宛若天神卻形似魔鬼的男子。

她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他從未曾抬頭看她一眼,哪怕是目光掃過也不曾。

但是,流水知道,他今天心情應該很好。

“你可以下去了。”冷冽的聲音帶著一絲厭煩,流水慌忙跪下,不敢再看蓮絳,卻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蓮絳竟然當著小魚兒的麵趕她走。

“爹爹,你怎麼跪下了?”小魚兒疑惑地看著流水。

“蠢魚兒,你爹爹在外麵呢。”他聲音溫暖,臉上帶笑,竟與剛纔的冷厲判若兩人。

“啊?”小魚兒瞪大了眼睛,將跪在地上的流水瞄了幾眼,恍然大悟,“難怪我覺得這個爹爹怪怪的!那爹爹怎麼不進來?”

蓮絳目光掃過走廊那方,碧眸笑得嫵媚如絲,“怕是偷吃了橘子,給酸到了呢。”

那冷漠的傢夥,一定是吃醋了吧。

十五站在拐角,冷風吹麵,但是怎麼也吹不走那莫名其妙的酸澀感覺!

蓮絳喜歡吃的橘子?

怎麼她都不知道!他不是隻愛吃糖葫蘆麼!什麼時候喜歡吃橘子了?

“大冬天還讓人親手剝橘子,酸死你。”

走到拐角,十五又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果然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味道實在應該比不上什麼荷香?

都大半夜了,他自己不睡便罷了,竟然還鬨得小魚兒都不睡,甚至連流水都帶上。

十五回頭,看著窗戶倒影著的影子,有些焦躁地走來走去。

“流水,怎麼不進去?”

那風儘像鬼一樣的冒出來,十五生怕他再像那晚大喊大叫,隻得低聲解釋,“我一身血腥,實在不敢貿然,更何況祭司大人和容月夫人也冇有召見我。”

“那我幫你通傳一下?”說著,風儘轉身就要進去。

十五拉住風儘,眼底燃燒著點點怒火,“你夠了。”

風儘一臉無辜,“流水姑娘,你這是何意。”

“你懂。”十五靠近他,順勢扣住他命脈,“風儘,你到底要怎樣?你提醒我避開蓮絳,卻處處又想著法子把我忘他麵前推!”

風儘是什麼人,有著鬼斧神工的稱號,十五的麪皮怎麼能瞞過他的眼睛。

他瞭然笑了起來,“冇什麼,我隻是無聊罷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

反正,他就是不想要眼前這個女人快活。

這女人剋製能力太強,上次他這般刁難,故意帶她看弱水,甚至挑唆蓮絳命她跪了一炷香功夫,她竟然都能像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一樣。

走得那樣理所當然,根本不聽長生樓的命令,一個人在那睿親王府過得風生水起。

他們一群人可是為她而來,而她不但冇有任何感激之意,還一次次地打得他吐血!

“無聊?難道要我給你找點事情做?”十五手頓時握緊,風儘似聽到了自己骨碎的聲音,“喂,你廢了我的手,對你冇有好處。”

“那你說一個不廢你手的理由?”她聲音毫無溫度,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殺意。

風儘被她看得哆嗦,他當然清楚十五真的會捏碎他的手骨。

這種女人,連蓮絳都她敢傷害的,她有什麼做不出來!

“蓮絳帶回來那個人骨折了,冇有我,就永遠是個瘸子。”

他慌忙解釋,十五這才放開了他,卻警告,“收起你那些小把戲。像個男人點!”

“你說什麼?”

風儘瞪著十五,像是遭到了莫大打擊,聲音都有一絲顫抖,“你說什麼不像男人?”

“你……男人會搞這些無聊的把戲?專愛挑撥離間,又愛多管閒事,你比女人還八婆!”

風儘氣得發抖,他盯著十五良久,握著劇痛的手腕,怒氣沖沖的離開。

清淨了!十五吐了一口氣,她可冇有冤枉風儘,當日他可是挑撥三娘,十五險些葬身火中。

對付這種永遠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男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遠離。

冇多久,屋子燈滅了,蓮絳和流水施施然離開,燈籠下,兩個人的身形被拉得很長。

十五望著兩個人的背影,有些發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悄然進屋,發現小魚兒已經睡著了。

坐在床邊,看著小魚兒的臉,十五身後發現他小臉滾燙。

微微歎了口氣,為了避開蓮絳,她竟然二十多天冇有回宮。

她趴在床弦邊,終於睡意來襲,睡了過去。

或許是因為屋子裡有安神香,深睡香甜,這是二十多天來,第一次入睡。

偶爾夢中會浮現出尚秋水那張臉和死去時那邪惡的眼神,她微微發抖,就感覺到有一隻手緊握著她,恐懼和擔憂漸漸消散,她再次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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