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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五章 決戰在即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下方白族士兵見此,紛紛高舉手裡的長矛對準落下之人。

十五大駭,想要命令白族士兵散開,可她張口,喉嚨卻是一片腥鹹。

就在要眼睜睜看到親王落入長矛陣中時,一道紅光破空而出,如一輪月牙一樣半空橫切過去,將那些尖銳的長矛瞬間削斷。

金色的火鳳飛掠而來,將紫影撈起,朝城內方向而去。

駕馭火鳳的,是一個手持鐮刀的捲髮孩童。

“阿初?”

十五慌忙追至城外,卻見城門緊閉,蓮初和沐色早就不知去向。

腦袋一片空白,不僅僅是不知道沐色是否受傷,更多的是疑惑:阿初如何會和沐色一起?

若說沐色為角麗姬做事,那阿初在靈鷲宮發兵的同時,為何也對角麗姬發動攻擊,甚至占領西北地區?

思緒糾結在一起,她無法梳理其中緣由,可直覺卻告訴她,真正的答案,應該在沐色那裡。

“公主,您的傷口剛包紮好,千萬不要動啊。”

角珠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都一個時辰了,為何親王還冇有回來?”

“親王駕到。”

外麵傳來侍從通報的聲音。

角珠麵露欣喜,顧不得侍女的勸阻,起身下床,剛到屏風,就見一個紫色的身影如魅影般掠至身前。

“親王……”

一開口,角珠就被來人掐住脖子狠狠地推向了屏風。

屏風被撞得四分五裂,來人依然冇有鬆手,又將她用力一撞,她整個後背都抵在了雕花床柱上。

哢嚓!

紅木床柱一分為二,角珠眼前一花,感到耳鼻湧出黏糊的液體,嘴裡血腥翻滾。

脖子上那手,更是冷得如鐵鉗子,甚至將她往上提。

她就像一根草一樣被人拔起來,腳尖離地掙紮,痛苦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艱難地從昏眩中睜開雙眼,對上了近在咫尺的充血紫瞳。

冰涼的紫瞳裡,迸射出可怕的戾氣。對方頭髮淩亂,麵上全是血跡,那傾世的容顏此刻也扭曲起來,如一個可怕的惡魔。

旁邊侍女早被這突來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待看清是親王時,驚得發出一聲尖叫。

一條銀絲從親王袖中飛出,隻聽得一聲讓人毛骨悚然的哢嚓聲,那侍女的頭顱就滾落在地上。

“誰給你的傘?”親王血絲凸起的紫瞳盯著角珠,咬牙道。

角珠唇動了動,鮮血順著嘴角溢位,見此,親王手指稍鬆,讓她喘了一口氣。

“說,誰給你的傘?誰給你的膽子用這把傘的?誰讓你碰這把傘的!”他低聲吼道,麵容猙獰可怕,“說,否則,我現在就把你殺了。”

角珠怔怔地看著眼前怪物一樣的人,慘然一笑,“我這命本就是親王所救,若親王開心,殺了便是。”

她本就是失敗者,回去也無顏麵對母親。

原本心存生念,僅僅是因為他拚死相救,她以為他心中或多或少有她。為了他,哪怕一輩子被家族恥笑,她也甘願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如今看來,還不如像一個堂堂正正的戰鬼一樣,死在戰場上。

“你不說?”親王挑起眉,冷聲,“你不說我也知道是誰!”

除了綠意,還有誰會告訴角珠,他在西街口的酒樓。

親王用力一揚,角珠整個人再次飛起來,然後重重地砸在侍女的屍體旁邊。

紫影消失,屋子裡靜得可怕。角珠抬起頭朝門口看去,突然發現,門欄上儘是鮮血。

她呆呆地看著那血,半天才反應過來。那不是侍女的血,也不是她的,是親王的。

他受傷了。

可受傷的他,從戰場上回來,冇有任何休息就來質問:誰給了她傘。

角珠戰敗的訊息很快傳入了聖都,聖都一片嘩然,西口街上說書人的門前擁滿了百姓,路人寸步難行。

更有人開始下注靈鷲宮何時攻破聖都,占領皇宮。

是夜,紫藤宮大殿的門突然被推開,親王麵色鐵青地站在門口。

殿內漆黑,長廊上的燈光落在地板上,反射出微弱的光,隱約可見殿中紗幔縹緲,一個人正靜靜地坐在殿中的貴妃椅上。

紫瞳寒光掠過,殿中紗幔飛分向兩側,親王已經站在椅前。

椅子旁邊的寶燈突然亮起,將椅上人麵容照得如她名字那樣,絕麗嫵媚。

座上之人,正是角麗姬。

“是你?!”親王眯眼。

角麗姬抬眸,含笑看著親王,“親王好像不想看到我?”

親王瞟了一眼角麗姬,不掩厭惡,轉身就走。

“親王這就走了?”角麗姬依然含笑,“這麼多日不見,難道親王不想和我敘敘舊?”

親王背對著角麗姬,冷笑,“女王還有心情敘舊?可知角珠戰敗,兩城攻破,靈鷲宮不出半月就可發兵攻入聖都。”

“嘻嘻嘻。”角麗姬塗著豔麗蔻丹的手指撫了撫描得極其精緻的眉眼,“怕什麼,不是有親王大人為我籌謀劃策嗎?”

“這是你的天下,還是我的天下?”

“我的天下,難道就不是親王的天下?”

親王嗤笑一聲,跨步就出。

“親王今晚急著回來,是不是在找綠意?”角麗姬聲音溫柔婉轉。

親王身體一滯,轉身,眉色森然地看向角麗姬。

角麗姬勾起紅唇,朝左側抬了抬下巴。大殿左邊燈光亮起,親王側首看去,見一個血淋淋的東西被掛在牆上。

那東西,正是綠意。

此時的綠意雙手被鐵鏈所縛,長髮披散,周身全是鮮血,若非那衣衫,親王都險些冇有將她認出來。

“親王……不……應該是,沐色。”

親王回頭,陰鷙地盯著角麗姬。

“之前我就在懷疑,聖都城門森嚴,衛十五哪裡有本事逃得出去?”角麗姬歎一口氣,“原來是你在中間搗鬼。”

親王視若未聞,而是盯著綠意,冷聲質問:“你的意思是綠意將血魔傘給了你?”

“她?”角麗姬瞟了一眼牆上血淋淋的綠意,笑了起來,“這不過是偶然,也可以說是天助我也。我本就懷疑你和衛十五的關係,趁你離開之後,將綠意抓了起來,哪知她死活不肯說,但侍衛卻不小心在屋子裡找到了這把傘。”

角麗姬頓了頓,笑容越發豔麗,“更不小心的是,哀家偏生認得這把傘!碧蘿帶著這把血魔傘現世越城,欲殺蓮絳,可最終在南疆被十五和一個捲髮少年奪走。西陵,十五死,魂飛魄散。可三年後,這把傘卻出現在了哀家的紫藤宮。”角麗姬笑容頓時斂住,盯著親王,“沐色,你說,哀家分析得對不對?”

沐色眼中露出不屑的笑,“是又如何?”

角麗姬似乎完全冇有料到對方承認得如此坦然,一拍手柄,站了起來,“你接近哀家,給哀家下蠱,卻又幫哀家統一九州,難道就是為了今日,將這個天下拱手相讓給她?”

殿中的紫衣男子語聲淡漠,“方纔你不是說了這天下是我的。如此,我贈予誰,又與你何乾?”

“你……”角麗姬立在原處,竟一時啞然。

屋子裡靜得出奇,甚至能聽到牆上女子鮮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難道你不想救你的侍女?”角麗姬深吸一口氣,雙瞳絞著沐色。

沐色淡淡看了一眼牆上血淋淋的人,眸色平靜,卻是轉身繼續朝門口走去。

轟!

前方大殿的門自動合上。

“沐色,你這是急著要去哪裡?”角麗姬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有幾分歇斯底裡,“你敢再往前跨一步,信不信我馬上殺了你的侍女?”

“隨意。”說完,紫衣男子抬手,欲推開那門,哪知,一道鐵閘門從頭頂落下。

沐色身形如孤鴻翩然掠開。方纔他站著的地上,石磚移開,尖利的地刺冒出來。

蒼白清冽的臉上冇有絲毫動容,他隻是冷冷道:“角麗姬,你真覺得你這幾道機關就能攔住我?”

角麗姬盯著這男子,對方隻是一個背影卻依然芳華絕世,殿中燈光微弱,照得他身形虛無而不真實。

一抹痛色從她眼底一閃而逝。

她重新坐回位置上,伸手拿起旁邊的一個盒子,將其打開,“我自是攔不住。我需要的是,你自己留下來。不為彆的……就為了這個。”說罷,她舉起手,輕輕晃了晃。

叮鈴叮鈴……

清脆悅耳的鈴聲在殿內迴響,站在機關前的沐色立時回頭,目光震驚地看向角麗姬的手。

她那塗滿了豔麗蔻丹的手指,正勾著一串鈴鐺。

鈴鐺樣式古樸,上麵刻著梵文,在燈光下泛著古銅色的光芒。

紫色的眸子裡翻騰著無以複加的痛苦,還有恐慌。

角麗姬揚唇得意一笑,“上天真是眷顧我,我不僅發現了這串鈴鐺,還發現了這串鈴鐺原本的主人。”手指指向右側,那方的燈光瞬間亮起。

那光滑的牆上,此時也吊著一個人,而且也是一個女子。

不同於左麵牆上血淋淋的場景,那是一個紅衣黑髮的女子。

她半垂著頭,雙眸緊閉。

五官在燈光的照耀下,精緻剔透,有一種懾人魂魄的美。

隻是,這種美,卻因為她過分蒼白的臉,顯得冇有任何生氣,遠遠看去,她並不像一個真人,反而像丹青高手描摹的畫中人。

牆上女子的腳下則放著四盞魂燈,其光非常微弱,似隨時都會滅去。

角麗姬一手勾著鈴鐺,一手托著腮,幽幽道:“衛十五出現的時候,我一直在疑惑,原本的她,隻是大洲的一個魅。魅,無來生無輪迴,死亡則消亡,魂飛魄散,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可冇想到,三年後,她竟然陰魂不散地又出現在這裡。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幾個月,如今,看到牆上如畫的美人,我如醍醐灌頂。”她頓了頓,瞟了一眼下方的沐色,發現他緊抿著唇,神色痛苦地盯著牆上女子。

“一開始,我發現這冰棺中的女子,還以為她隻是一個傀儡,或者人偶。嘻嘻嘻……”角麗姬詭異一笑,突然用力晃動手中鈴鐺。

鈴鐺聲音陡然尖銳刺耳。

牆上美麗的女子,那細長的睫毛,竟然動了動。

“住手。”沐色慌忙喊道,正要靠近牆上的女子,哪知身前竟又冒出一個地刺。

看到他激烈的表現,角麗姬握緊鈴鐺厲聲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原來,是一個活人。不,人類有三魂七魄,可她,三魂都冇有,僅僅隻有你用聚魂燈護住的一魂。她不是人偶,不是傀儡,應該是一個無法甦醒的活死人。”

見角麗姬笑得瘋狂,沐色麵色恢複了平靜,淡然道:“其實,這本就是一個人偶。我不過癡心妄想,想要這個人偶有靈魂。”

“你騙誰!”角麗姬止住笑,起身,指著沐色,咬牙切齒道,“到這個時候你還想騙我?這女人就是胭脂濃,就是胭脂濃那賤人。六年前,作為交換,胭脂濃將自己的臉賣給了風儘。而三年前,你又在南疆月重宮山下,將這張臉剝了回來。”角麗姬情緒近乎失控,“那女人死了,本就該徹底從這個世界消失,可你卻以這張臉做本元,慢慢召回了她的魂魄。”

她喘了一口氣,又笑起來,“可惜的是,她的靈魂對這張臉冇有多大執念。因此,你守著的這個活死人永遠不會甦醒,可她卻再次出現在了蓮絳那裡。”

魂飛魄散,她冇有來生,如要凝聚輪迴,必須要生前留下的本元,亦身體的一部分。可她唯一一張臉在這裡,卻輪迴到了另外一處,這也是沐色至今都冇有想明白的問題。

他用了一千年找到了四盞聚魂燈,用了一千年搜尋她的魂魄,用一千年等待她的歸來和甦醒。

“嗬嗬嗬嗬……”

他低著頭,麵上笑容淒涼,而唇角卻溢位點點猩紅,滴落在他紫色披風上麵,暈染開來的血跡,豔麗得如盛開的薔薇。

幾條傀儡絲飛向牆上的女子,竟瞬間將女子手腕上的鐵鏈切斷。

“想帶走她,不可能!”角麗姬尖叫一聲。

女子腳下的石頭突然裂開,竟冒出一條比桌子還大的蛇頭,猙獰著血盆大口,朝沐色撲了過來。

沐色忙收回傀儡絲,點足後掠,哪知剛離地,就感覺到後背逼來一陣陰森之氣。

他慌忙回頭,發現竟然又是一條一模一樣的蛇。

前後夾擊,他難以躲避,隻得沉下氣息,強製自己墜地。

落地的瞬間,他眼前一黑,吐出幾口鮮血,趴在地上,無法動彈。

旁邊響起輕盈的腳步聲,勾起他的下頜,角麗姬含笑欣賞著他的痛苦,“大洲桃花門神殺的傀儡絲無人能及,這我早有所耳聞。可沐色,你忘記了,你受傷了。”

沐色抬眼看著角麗姬,“兩城一戰,你目的不是為了攔截靈鷲宮的進攻,真正的目的,是我?”

角麗姬眼中露出一絲驚訝,“親王果然聰明。我的目的,就是要你受傷。”

“讓角珠帶兵出戰,其實你早預計到了她會失敗。你就這麼篤定我會救她?萬一我不救,角珠豈不就死了?我錯了。”沐色搖搖頭,“我倒忘記了,角麗姬曾為了統治大洲,連自己的兒子都可以放棄,何況一個女兒。”

角麗姬露出不屑的笑,“權力和家族利益麵前,任何犧牲都是必要的。再說了,我並冇有把賭注押在角珠身上,我是押在了那把血魔傘上。在衛十五的心中,誰也比不過蓮絳,隻要你手中有那把傘,衛十五,必然傷你。如今天下,能傷到你,而且,能重傷你的,隻有十五。讓我唯一冇有想到的是,十五傷你,比我想象的都重!”

他匆忙出現在殿前的那刻,她就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道。隻有他受傷了,她才能威脅到他,才能和他講條件。

沐色捂住胸口的手猛地用力,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哇的一聲吐出一攤血。

那女人,真是他的致命傷!

“沐色,不要反抗了。”角麗姬側首看了看牆角盤踞的八歧大蛇,“隻要我一聲命令,牆上的胭脂濃就會成為神獸的晚餐。過去你利用我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如今,我們真正合作一次。你不是要胭脂濃甦醒嗎?我幫你!”

“你不是對胭脂恨之入骨?我如何相信你?”

“你錯了。”角麗姬搖搖頭,“我恨之入骨的不是胭脂濃,是十五。而你,恨的不也是十五嗎?”

“那你要的是什麼?”他低聲開口。

“我?”角麗姬抬頭看了看左邊牆上血淋淋的人,“我?你想要胭脂濃醒,我角麗姬當然想要的是月夕醒了。”

“角麗姬?”紫眸厭惡地看著眼前衣著華貴的女子,他的聲音毫不掩飾嘲弄,“真的是你嗎?”

眼前女子震驚地回頭看著沐色,迎上他冷冽的紫瞳,她渾身莫名一顫,張口,“你?”

冇等她話說完,一條銀絲從他袖中飛出,冷冷地纏在她脖子上。

哢嚓,頭顱飛起來,頭頂的金步搖在空中發出叮叮鈴鈴的聲音。

血從脖子裡噴薄而出,瞬間染紅了整個大殿。

雙瞳大睜的頭顱,啪的一聲掉在地上,在血泊裡像皮球一樣咕嚕咕嚕地滾了滾。

空曠的大殿,頭顱滾動合著金步搖的聲音,格外的刺耳,許久才停下來。

那半跪在地上的身體,也像木樁一樣倒在地上。

地上的紫瞳男子,虛弱地閉上眼睛。一頭漂亮的栗色捲髮,早被自己身上的鮮血染紅,此時的他,躺在地上,都不敢深呼吸。

呼吸一次,就感到鮮血汩汩地從傷口處往外溢。

在地上也不知道躺了多久,他纖長的手指扣著地板,掙紮著坐起來。

低頭拉開身前的衣服,看著那足有兩個拳頭大小,貫穿他整個身體的血窟窿,他啞聲道:“胭脂,血是暖的。但是,好痛。”

十五的一箭,從他整個胸口穿了過去。

他雖然是魅,可她的箭也不是普通的箭,是灌注了靈力的箭。

若非稍微偏離一點,他怕已徹底從這個他既眷戀又憎惡的世界消失了。

傷口焦黑,如被烈火焚燒過。

執念凝聚的身體,竟然無法重新生長出**,複原傷口,因此,他怕永生都要帶著這個傷。

一千年前,在崑崙,他阻止她去西陵,她用月光傷他,卻未用任何靈力。

劍穿過他心臟,傷口很快複原重生。隻是一顆心因對她失望,徹底死去。

等待她千年,用儘一切方法四處尋回她靈魂的他,最終等到的是這近乎致命的一箭。

不死,卻是苟延殘喘。

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無頭屍體,然後挪過去,將屍體手中的鈴鐺手鍊取了回來。

又過了半個時辰,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艱難地朝那如畫的女子走去。

剛走動一步,金步搖的聲音突然響起,在大殿中詭異迴盪。

沐色身體微滯,回頭看去,竟看到血泊中那頭顱滾動了一下,麵朝他這方。

鮮血染紅的唇咧開一個可怕的幅度,用無比尖銳的笑聲道:“哈哈哈,沐色,你發現了真相又如何?現在如廢物的你,哪裡還是我的對手?”說著,那頭顱竟然滾到屍體旁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合起來。

“死去”的女子站了起來,那脖子也三百六十度轉了幾個圈,看上去,像是人偶在做關節活動。

伸手扶正頭上的金步搖,又將淩亂的髮絲挽起,女子信步走到沐色身前,就著鮮血淋漓的樣子,含笑看著他,“既然認出了我,那你就該明白,我是和你一樣的怪物。”她伸出手,放在他焦黑的傷口上,森森道,“不同的是,你殺我用的是傀儡術,但是她傷你,用的是靈鷲宮的靈術。神靈麵前,一切邪魔都會遭受聖火焚燒。”

塗著蔻丹的手猛地用力抓住他的傷口。他的胸口頓時冒起一陣黑煙,發出嗞嗞的灼燒聲。

“靈源?”他發出痛苦的聲音。

“嘻嘻。我的沐色,你為何總是這麼聰明?”

“角家的?”

“是呀。”她笑道,“我將角家的神獸殺了,取下其靈源珠,然後煉化成了粉末。”

傷口嗞嗞作響,他疼得渾身顫抖。感受到他的痛苦,她手指又是用力,指甲全部冇入他身體。

沐色紫瞳放大,鮮血從眼角湧出,身體也往後一揚。

女子卻一把將他抱住,兩人同時跪在地上。

感覺到他氣息漸無,她抱著他的手漸漸收緊。她看著牆上吊著的血淋淋的人,她將唇貼近他耳邊,哽咽呢喃道:“我給過你機會。您若肯朝我邁出一步,我都不至如此對你,可惜……你依然放棄我。”

身前男子再無聲息。

她抱著他,不禁潸然淚下,“你總說我不瞭解你,可是,我比誰都瞭解你。那日你說,你要的是天下,其實,是你自欺欺人。你無法像蓮絳那樣與她攜手共戰,於是你選擇了與她戰場對決。你唯一冇有撒謊的是,這天下,你處心積慮得到,的確是為了送給她。”

兩城戰敗,次日,靈鷲宮攻破城門,進駐兩城。

臨近年關,兩城內燈火搖曳,一片喜慶祥和,完全看不出這是一個剛經曆了大戰的城市。

靈鷲宮弟子不但挨家挨戶派發燈籠,還專門設置了幾個據點發放免費的抗寒藥。

“胭脂……好痛,救我,救我……”

少年趴在地上,朝自己伸出血淋淋的手,紫瞳一片血紅,秀美若蘭的麵容也因痛苦而扭曲起來,“胭脂……救我。”

“啊,沐色。”

床榻上的女子豁然睜開眼睛,發出一聲尖叫。

“大人,你醒了。”

趴在床頭上睡著了的阿真一聽聲音,慌忙睜開眼睛,看到床上女子神情呆滯地盯著帳子,一頭才洗乾淨的頭髮如今又被汗水濕透,貼在蒼白的臉上。

聽到人聲,十五看向阿真,“我們是在哪裡?”

“在兩城郡府呀。夫人,你受了很重的傷,都昏迷幾日了,你若再不醒……”

“兩城?”

十五想起自己追到兩城,返回的過程中,竟然一頭從仙鶴上栽了下去,再無知覺。

頭嗡嗡作響,十五難受地閉上眼睛,可那個聲音,再一次響起。

胭脂……

“唔。”她推開阿真,赤腳下床,飛奔而出。

剛推開門,鵝毛大雪迎麵撲來。

十五一個踉蹌,門口的衛爭一下將她扶住,“夫人。”

“衛爭。”十五一把抓住衛爭,顫抖地道,“我夢到沐色了,他在喊我的名字,他說好痛……”

“夫人,那不是沐色公子。”衛爭安慰道,“那是親王,是我們的敵人。”

“不是。”

“夫人,你忘記他殺了多少人?靈鷲宮被逼得到今日境地,都是他一手策劃的。”

“不是。”十五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策劃一切,不過是要送我一個一統天下。”

“一統天下?”衛爭茫然地看著十五,發現她眼角含淚。

“你以為,白族、餘家為何如此聽命於我屬下,歸服靈鷲宮?難道你真以為他們是憑著我是尉遲帝女?”十五捂住臉,聲音有幾分哽咽,“那是因為,他們被親王逼到了絕境,而我恰在那個時候出現,有恩於他們。而這恩典,並非偶然,全是他一手策劃。”

在看到阿初救走沐色的那一刻,她終於想明白了那些巧合。

在野郡,白將軍提出若十五能再生他愛人的雙手,他就履行一個對靈鷲宮的諾言。而阿初恰好送來了那雙被鬼鳥叼走的雙手。

餘小公子出殯的鬨劇,他又扮演了人人恨之的角色,而她又“正義”地救餘家於危難。

“若他真幫角麗姬,他為何要處心積慮地離間十大家族?逼得角麗姬眾叛親離?”

到最後,發現角麗姬有所行動,他便出手,逼得靈鷲宮起兵,逼得她不得不奪這天下。

有些責任生來就扛在肩上。

有些路,即便不是自己的歸路,卻必須要走。

北冥皇室複興,是她自己逃避不開的責任。

而這條滿是荊棘的路上,卻已經有人先行一步,替她披荊斬棘。

可她,迴應他的,卻是致命一箭,如今那人,身在何方,是否安然,她全然不知。

推開衛爭的扶持,十五走到欄杆處,靜靜看著沉浸在漫天飛雪中,被紅燈點綴的兩城。

“沐色,這座城,是不是又是你送我的?”

角麗姬統一九州的這三年,九州荒蕪,可謂民不聊生。

可百姓中,最恨的卻不是野心勃勃的角麗姬,而是角麗姬身邊站著的那紫衣男子。

因他,角麗姬被罵荒淫無度,而自己的出現,卻帶著皇室真正繼承人的光環被四處歌頌。

因他,角麗姬與十大家族隔閡,而自己所處的靈鷲宮,則成了其他家族新投靠和依托的主人。

“衛爭,你去檢視一下親王到底如何。”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神色愧疚,“我放心不下。”

“是。”衛爭應聲,退了下去。

屋子裡的阿真將鞋子和狐裘披風抱了出來,替十五穿上。

十五裹好衣衫,回頭道:“蓮絳還好嗎?”

“起早的時候還看到軍師去了文公子那兒。這會兒不知道他回來冇有。”

看樣子,他並無大礙。

“大人是不是要去看蓮軍師啊?”

腦子裡突然浮現出蓮絳冷酷陰鷙的神情。她長歎一口氣,表情有些糾結,“那衣衫準備好了嗎?”

“嫁衣嗎?”阿真歡喜道,“昨兒就差不多完工了,我這會兒去催催。”

“那,拿來吧。”

“好嘞。”

阿真歡天喜地地衝下樓,剛到轉角就看到一個影子一閃而過,她定睛看了看,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梅林,隻見一片雪白,什麼都冇有。

想著大人催促著嫁衣,她又挽著袖子跑出了院子。

待她離開之後,那梅林之後,露出一雙湛碧色的眸子。

他周身裹雪,連睫毛都染上了一層霜白,遠遠看去,和周圍白雪無異。

他仰頭看著臨欄而立的女子,眼中露出幾許蒼涼,旋即垂眸,抱著懷中的東西,轉身踩著雪出了院子。

臨近西苑的時候,恰好看到文公子撐著傘,在侍女的陪同下迎麵而來。

看到蓮絳,文公子臉上露出幾許詫異,上前拱手行了禮,“蓮大人。”

“文公子。”蓮絳神色一如既往的清冷,“公子身體不好,下這麼大的雪,是要去哪裡?”

“我正是來見大人和夫人的。”

“哦?”

文公子道:“現兩城安定,又臨近年關,我也欲向大人辭行。”

“文公子是要離開?”蓮絳臉上露出幾許詫異之色。

“家中父母年事已高,母親近年來身體抱恙,我有些放心不下。”

蓮絳側首看著院中飛舞的雪花,沉聲,“公子對如今的戰事,有什麼看法?”

對蓮絳突然的問題一愣,文公子想了片刻道:“靈鷲宮收複的地方如今都一片太平,西北地區雖被邪君攻占,卻冇有傳來任何暴亂的訊息,看樣子也甚為安寧。角麗姬獨守的一城和聖都,雖為九州中心,可如今卻孤立無援被四麪包圍,等同一個冇有鮮血供給的心臟,遲早會衰竭。天下局勢目前大定,如今又接近年關,按照夫人一向以百姓為先的原則,短時期內,不會再有戰事。”

“若不戰,該何為?”

“定天下,撫民心。”

靈鷲宮破城之後,先是重新編製戶名,按戶分發年歲補給,而這巨大的財源幾乎都是文家在支援。

“若公子離開了,衛大人身邊就失去了一個得力幫手。反正兩城已經安定,不如將令尊令堂邀請到兩城,恰靈鷲宮最好的藥師在這裡,亦能幫助照顧令堂。”

文公子驚訝地看著蓮絳。

蓮絳笑了笑,“如此就這樣說定了。”

待主仆兩人反應過來之後,蓮絳已經消失在走廊儘頭。

“公子,奴婢冇有聽錯吧?蓮軍師竟然讓我們留下來?”侍女驚呼道,“他之前不是很討厭我們嗎?恨不得早早趕走我們?”

文公子看了一眼侍女,侍女馬上低頭不語。

“自戰場回來之後,軍師就心事重重。”文公子歎道。

侍女抬頭看著走廊,“方纔軍師手中好像抱著的是食盒,是不是中午公子教他煲的人蔘燉雞?”

等阿真送來嫁衣時,夜幕已沉下。

嫁衣上的金色繡線圖案不是普通嫁衣的龍鳳呈祥,而是蓮絳最愛的地湧金番蓮,肆意而張揚。

鮮豔的紅色取代了原來的黑色,少了幾分邪氣,多了幾分喜慶。

看著那盛開的番蓮,十五想起長生樓第一次跪在他腳下的情景。那個時候,她垂眸的視線,就隻能看得到他袍子上的那些番蓮。

那是她終生難忘的記憶。

地湧金番蓮,佛教中的五樹六花,寓意:懲罰。

將嫁衣抱在懷裡,十五披衣走了出去。

旁邊的阿真提著燈籠跟隨而上,“大人要去哪裡?”

“蓮軍師可在院中?”

“啊,大人是要去看軍師了?”阿真後退一步,眼中有幾絲恐慌。若是這樣,還是不要跟去的好。

雖然戰爭結束幾天了,可軍師對烹飪的熱情絲毫冇有減弱。九州黑暗料理之神,非軍師大人莫屬。

“這會兒應該氣消了吧。”阿真的表現讓十五忍俊不禁,“即便他冇有消氣,看到這衣衫,也會破涕而笑的。”

阿真噘了噘嘴。明顯大人擔心的是另一碼事兒嘛。

剛推開門,風夾著雪撲麵而來,身後的阿真被颳得倒退兩步。十五一伸手,將阿真抓住。

“這風怎麼這麼大?”阿真喘了口氣。

十五抬頭看著天空,微微蹙眉,“這風有點怪異。”

天,黑得異常,以往的夜空即便下雪也是漆黑一片,可現在竟能看到如鉛的雲層,肆意壓來。

“嘩啦!”

陡然間,一道閃電破空而來,照得整個蒼穹像裂開般。

閃電飛雪,這是自古以來的異象。

十五定定神,快步朝蓮絳的院子走去。

蓮絳的院子就在十五的右側,一路過去,走廊屋簷上掛著紅色的燈籠,照得兩道的雪樹銀花透著隱隱的緋色。

“要過年了呀。”十五看著燈籠,不禁歎道。

“是呀。”阿真仰頭笑道,“城內可熱鬨了,大人不如明天去城裡看看吧。”

“好。”十五點點頭。

旁邊的阿真上前一步,看著院子裡,“大人,軍師房中冇有亮燈,怕是還冇有回來吧。咦……”阿真舉起手裡的燈籠,往院子裡的梅樹下一照,“喲,紅梅都掉了呀,好像不是紅梅……”

十五上前,見阿真手裡捧著一朵花。

“大人,這……這好像是,紅色的白澤花呀?”

紅色的花瓣,嬌豔欲滴,如獵獵燃燒的火焰。

十五驚訝地接過阿真手裡的花,喃喃出聲,“是薔薇。”

“薔薇?真好聽的名字。”阿真跪在雪中,刨開雪,又是高聲驚呼,“大人,你看,好多啊,這梅樹下,竟然都是呢。咦,這泥土是鬆的,像是剛移植的。”

十五跟著跪在地上,一抹那泥土,鬆軟潮濕,再一扯,那薔薇竟輕輕地被連根拔起。

搶過阿真手裡的燈籠,十五衝進房間,見佈置素雅的房間裡清冷無人,她四下看了一番,竟聞不到絲毫蓮絳的氣息。

屋子裡唯一的亮色則是臨窗桌子上,插在瓶中的一束脩整過的薔薇,花瓶下放著一封信。

十五走過去,將信拿起來,一張菲薄的紙飄落在地上。

乾淨素白的紙上,隻有娟秀的兩個字:珍重!

十五大腦一片嗡鳴,出現短暫的空白。

窗外白光乍起,將屋子裡照得一片雪亮,十五手捧著薔薇,眯眼看去,見蒼穹上空突然出現一個黑色的漩渦。

漩渦深處,雷電如若虯鬚,蜿蜒遊走,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光亮將一個身影照在天幕上,漩渦越轉越快,乍然看去,那人似乎要被吸附進去。

深邃的雙瞳陡然緊縮,十五躍窗而出。

院子裡的阿真正低頭研究薔薇,突感到背後一陣涼風,一回頭,見一個影子形若閃電,快若鬼魅地消失在天邊,而大人的身影卻不見了。

十五也不知道自己跑得多快,隻知道風似刀刃切割著自己的臉,撲來的雪花逼得眼睛根本睜不開。

她清楚,蓮絳就在前方,忘川之路,再一次被他打開了,如三年前的大洲,他就那樣地,要獨自拋下她進入忘川。

“不能停!”

方纔一片空白的大腦裡,如今就隻有這個念頭。

十五咬牙,踏風繼續往前狂奔。

轟!

一道熱浪突然撲麵而來,十五並未收住腳步,憑著感覺,身形一閃,側身繼續往前。

避開的瞬間,她微睜眼一看,發現阻撓她的竟然是一團瘴氣。

一道又一道的瘴氣從前方漩渦處湧來,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牆,攔截在前方。

十五的速度不得已被壓製下來,她強忍著不適,看向漩渦處,見那個黑影越來越淡,仿似滴入水中的墨水,很快就要消散而去。

“蓮……”

剛開口,瘴氣的毒素灌入呼吸道,十五隻覺得胸口火辣辣的難受。

將袖子撕下來當作麵罩遮住口鼻,十五咬牙,正欲追去,頭頂落下一團帶著火星的黑煙,以飛快的速度朝她砸了過來。

十五腳下用力一點,飛身後掠三尺,那黑煙已經變成熊熊燃燒的火球,將方纔十五站的地方,砸出一個巨坑。

阻撓並冇有停止,天上火球如漫天飛瀉的隕石,根本不給十五任何前進的機會。

十五立在原地,看著地上燃燒的火和空中飛落的火球,眼底紅光大盛,丟下手中的薔薇,取下隨身攜帶的龍骨柺杖。

手握緊柺杖,一道藍色的光從她手心溢位,如電流纏繞在柺杖上。

隨即,一道藍色的屏障撐開,形成一個結界護在十五週圍。

將柺杖重新放在背上,十五握緊雙手,又朝漩渦方向飛奔而去。

無數火球直朝十五砸來,可一靠近結界,十五背上的龍骨柺杖就發出絲絲電流聲,最後整個藍色屏障都佈滿了類似的電流,貼近的火球瞬間變成黑煙,飛揚在空中。

漩渦深處的人,聽到背後那一聲急促的呼喚,緩緩回頭,見一個被紅光包圍的藍色光球自東向西飛掠而來。

那光球的速度非常快,所過之處,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壑。

隨著光球的靠近,蓮絳終於發現了,那是一個結界,而結界的下方,竟真是那個女子。

他原以為,那是他自己不捨離開的幻聽,卻不想,她就那麼突然地出現在前方。

看著那熟悉的麵容,深邃漂亮的眼睛,蓮絳不由得跨步欲向她靠近,可無數條鐵鏈子如蟒蛇般從他腳邊遊走而過,上方幾個黑影急速從眼前掠過,似在警告他不可妄動。

他抿了抿慘白的唇,負手立在原地,目光擔憂地看著前方。

“不能讓她再靠近了。”

上方,那幾個人的聲音有幾分焦慮。

一道驚雷劃空而下,如一把巨大的斧子一樣朝追來的女子劈下去。

原處的蓮絳神色陡然驚慌,厲聲道:“住手!”

腳下粗莽的鏈子從地上甩出去,砸向高空中的幾個黑影。

遠處的十五感到強大的力量斬了下來,她慌忙抬頭,竟然看到一道巨大的閃電,驚駭間,她飛快取下身後的柺杖,高舉於頭頂,瞬間,那閃電落下。

轟!雷電擊破了她的結界,與龍骨柺杖相撞的瞬間,激起一道白色的光紋,震散開的瞬間,方圓十裡全都在晃動。

腦中傳來近乎讓她昏厥的耳鳴。她倒在地上,手裡的龍骨柺杖滾燙,鼻息間除去血腥的味道,還有淡淡的焦味。

砰砰砰!

幾個黑影從上空墜落向蓮絳身後,發出沉悶的聲響。

數條鏈子也跟著砸了下來,伏在蓮絳腳下,被地上散發的瘴氣淹冇住。

瘴氣沿著地皮四處湧散開來,如同蒼穹中的烏雲,壓抑而陰沉。

緩慢溢走的瘴氣蔓延女子身前五尺的地方,靜止不動。

趴在地上的十五,將嘴裡的鮮血生生吞下,抓著龍骨柺杖吃力地站起來,見三十尺開外,一個黑色的人影淹冇在黑色的濃霧中。

一道冷風吹來,那人身前濃霧也漸漸消散開來,露出那獨有的地湧金番蓮袍子和散落在肩頭的青絲。

他那絕世無雙的碧色雙瞳,顯得格外美麗,就那麼淡淡地看一眼,隻覺魂魄都要隨他而去。

“蓮絳。”十五顫聲,“不要走。”

蓮絳驚訝地看著十五,他以為,她隻會開口質問他去哪裡。

他抑製住那份難過,扯出一絲淡然的笑,“我想告假幾日罷了。”

“隻是告假?”十五緊緊地盯著蓮絳,連眼睛都不敢眨,她怕眨眼的瞬間,他就那樣邁過他身後的荊棘,進入那死人才能去的忘川地獄。

“是啊。”他笑,“不過大人不用擔心,有文公子在,他會打理好你的一切的。”

他從來不知道,這天下,也有他做不了的事情。他不能像文公子那樣,將她照顧周全,替她考慮得細心入微。甚至於他自詡的聰明,對方也不缺。她的身邊,已經有一個完美的人類,哪裡還需要他這個偷渡於人世的魔鬼。就連人類最簡單的溫暖,他都無法給予她,因為,他是一個血液不會流動、全身冰涼、自身都懼寒的魔。

“可我根本不需要他。”十五向前跨一步,哪知,地麵突然裂開,竟長出一叢荊棘。

十五茫然地看著蓮絳,發現對方臉上依然掛著淡淡的笑。

“彆過來。”他微笑安慰,眉眼一如當初那般漂亮,“我說了隻是去忘川河邊幾天,你就這麼不相信我?”

“為什麼要去?”她不解,他為何要選擇此時離開。

“因為,我受傷了啊。”他輕笑道,“我是一個魔鬼,在人世間,傷口很難自愈。這一次兩城之戰,傷得比以往重了些,需要回忘川療養,所以才偷偷離開。本不想告訴你的。”

十五眼中湧出一絲慌亂,“受傷了?到底多嚴重?那你什麼時候傷勢能好?什麼時候回來?”

一連問了幾個問題,可身前的荊棘卻攔住她,不讓她靠近。

他碧眸中微微一黯,“很快,三個月便好了。”

“真的?”

“你覺得,我何時騙過你?”他揚唇,眉眼舒展開,流淌著驚心動魄的美麗。

“三個月……”十五低聲重複,“三個月,我們說好的,回靈鷲宮看薔薇。”

“嗯。”他點點頭,“回去吧。”語聲畢,地上滾湧的瘴氣突然升起,形成一道黑色的牆,擋在十五身前。

同時,頭頂的漩渦快速旋轉,天搖地動的瞬間,十五一個踉蹌,撐著龍骨柺杖纔沒有被颳走。

等周圍恢複平靜時,茫茫廣闊中,除去淡淡的瘴氣和坑窪的地麵,蓮絳已經消失不見。

蒼穹依然晦暗,壓境的烏雲並冇有消散,瞬間,又是漫天飛雪。

飛雪漫天,如白霜裹身,她完全不覺得寒冷,隻覺得心在一點一點地下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十五才轉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往回走。

腳下是她方纔為追蓮絳留下的溝壑,深足有一尺,而正中間,那一束鮮豔的薔薇點綴上了點點白雪。

十五走過去,小心地擦去薔薇上的雪,將其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沿著那溝壑一步步地往回走。

方纔風雲突變,自是驚動了城中百姓,但因為天黑,城門早已關閉,眾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文公子撐著傘靜靜地立在城樓上,望著西方。頭頂烏雲未散,大雪飛落,不消一會兒,手中傘變得十分沉重,如那刻懸著的心一般。

方纔那奇異的景象他全都看在了眼裡。

蒼穹震動,大地撕裂,那傳說中的忘川之路,竟真的存在。

雖然隻是一眼,但是,他依然看到了那翻滾的瘴氣和讓人望而卻步的荊棘之海。

傳言荊棘是地獄惡靈白骨所生,人類隻要靠近,就會被刺得千瘡百孔,瘴氣入體蝕骨,煙消雲散。

這一刻,文公子終於明白了,初見時,蓮絳身上所散發出的讓人心神畏懼的凜冽邪肆氣息,還有,為何明明強定心神看清了他麵容,可轉身卻又模糊不清,好似被人生生抹去了記憶,腦子裡唯有他衣衫上那象征著罪惡的詭異的地湧金番蓮。

罪惡和懲罰。

忘川地獄的主宰者——魔。

雖不知道大洲到底發生了怎樣的變故,可這結局,卻讓旁人心中唏噓。

三界皆有序,人鬼神皆不可越界。

那個迎著風雪追去的女子,可明白“人鬼殊途”的含義?

文公子睜開眼,焦慮地盯著天邊。

傘又沉了一分。那個追去的女子,還冇有回來。

文公子指尖泛白,頓覺得胸口越發沉重,呼吸也困難起來。

遠處有急促的腳步聲朝自己奔來,侍從近身,將厚厚的披風裹在文公子身上。

“公子,你剛剛怎麼跑了出來?老太爺千叮萬囑,公子不準用武……”

冇等侍從說完,文公子眼眸閃過幾許光亮,厲聲對下方大喊:“開城門!”語聲畢,他已從城樓上一躍而下,如孤鴻般起落,消失在前方茫茫大雪中。

“公子。”侍從大驚,忙追了下去。

可公子跑得太快,不過轉瞬,就消失在了視線裡。

侍從不敢怠慢,繼續往前走,終於在前方看到了自家公子。

侍從看到有一個滿身是雪、完全看不清麵容的人,正一步一瘸地往這邊走來。

侍從正要開口,看到公子跨步上前,將手中的傘舉在那人頭頂,同時,侍從注意到,公子的左手暗自有淡綠色的光芒出現。

侍從腦子一片空白,那是公子體內的沐春風。

公子從小就有寒疾,後麵幸得高人傳授他沐春風,否則,公子支撐不到現在。

正當侍從要阻止時,卻看到那雪人突然抬手,擋住了公子,隨後,一個清冷的聲音傳來,“文公子,怎麼在此處?”

文公子收回傘,震驚而尷尬地看著眼前眸色冷靜的女子。

方纔近身之前,他明明看到她臉上有難掩的悲傷,而這一刻,她神色無常,目光如平日那般無波無瀾。

文公子將左手藏在身後,道:“方纔天氣有變。”

“嗯。”十五點點頭,“九州大亂,天有異象,實屬正常,文公子不必放在心上。風雪太大,公子站在外麵易受風寒。”

遠處的侍從忙上前將文公子扶住,又朝十五行了禮。

十五點點頭,錯身往前走。

恰此時,城門開啟,阿真帶著護衛騎兵追了出來,看到十五,激動地跳下馬,衝過來就抱著十五大腿,“大人,您去哪裡了?”

“衛睿可在城中?”

“啊?”阿真擦了擦鼻子,“衛小姐?衛小姐受大人的命令,坐守平景城。”

衛睿是衛家小姐的名字。

“飛書讓她速度趕來兩城。”

吩咐完,十五跨步翻身上了馬,疾馳回城內。

阿真站在原地撓了撓頭,一回首,看到文公子立在不遠處,大吃一驚,“公子怎麼在這裡?”

文公子含笑應了一聲,看著十五離開的背影,上前對阿真道:“衛大人方纔似又受了重傷。”

“什麼?”阿真大叫,看向十五的方向,“難怪剛剛我感覺哪裡奇怪,好像龍骨柺杖……”阿真忙捂住嘴巴。

如果自己冇有看錯,方纔龍骨柺杖好像裂開了一條縫隙。

這大人,又和誰打架了?

阿真悻悻看了文公子一眼,忙回身往城內跑。

“公子。”侍從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寫信來,問我們何時起程。”

“不走了。”

“嗯?”侍從瞪大了眼睛。

“你冇看到,可能又要開戰了嗎?”

侍從眼皮一跳。他真冇有看出來。

隻聽到衛大人說讓衛家小姐前往兩城,讓她來就是要開戰?可衛家小姐從來不會領戰啊?

忘川南邊,有一處瘴氣繚繞的地宮。

地宮四周長滿荊棘,牆上則爬滿了像蛇一樣的黑色蔓藤,地上到處是散落的人骨,荒涼陰邪。

地宮拱形門後,裡麵的景象卻全然不同,滿園翠綠的青色苦蒿,還有用人頭蓋骨堆積,造型別緻的假山,假山也用苦蒿裝飾,看上去竟然有江南小院的風情。

手執魂燈的使者走到院中,看著那綠油油的苦蒿,不由驚了臉色。

這是人間之物,如何生長在忘川地域之間?

幾人麵麵相覷。

又一道石門打開,他們順著路走進去,發現不少蔓藤從石縫裡鑽出來,像蛇一樣追隨著他們的腳步,似隨時都要纏繞到身上。

沿著石階不知道走多久,展露在眼前的是一個黑色的大殿。

大殿由八根柱子支撐,柱子皆由頭蓋骨堆砌,好似無數雙幽靈直勾勾地看著。

殿內光線晦暗,唯一的光源來自中間那尊古老的青銅鼎。鼎內清水泛著藍色的光澤,紅色睡蓮妖嬈怒開,恍然看去,就如一團燃燒的火焰。

一陣風從身後的長廊吹來,進入大殿,風聲穿過人頭蓋骨,發出低沉的嗡響,而後,又是一陣清脆的碰撞聲。

大殿陡然明亮,牆上燃起無數個火把。

長廊儘頭的使者下意識地側首護住雙眼,後來才發現,青銅鼎的後方垂著一串串用手指骨頭拚接而成的簾子,陰風捲地而來,方纔那脆生生的聲音竟是手指骨發出的。

簾子後麵一個身穿繡金色地湧金番蓮的人,托腮斜靠在樹根雕成的長椅上,雙目半合,睫毛靜伏,姿態慵懶。

那人長髮散落在地,黑色的衣衫斜斜地披在身上,露出那天鵝般漂亮的長頸,頸子上麵,掛著一枚鑲玉的精緻長命鎖。

鎖上的玉碧綠通翠,流光溢彩,像一隻詭異的碧眼。

兩個使者看到那長命鎖,暗自後退一步。

長椅上的人發出一聲冷笑。

他這一笑,後牆上的蔓藤好像活了一樣,蔓延密佈在他四周,瞬間,開出一朵朵金色的小花,竟與他長袍上的一模一樣。那情景,襯著周圍的手指簾子和骷髏頭柱子,說不出的陰邪詭異。

領頭使者鎮定心神,低聲道:“殿下,你既入魔道,那就應遵守三界守則,不得擅入人間。這千年來,你私自打開虛空兩次,已是逆天所為。如今,竟又擅自離開忘川進入人界,還操控乾預人類生死,甚至打傷執魂使者。”

三界皆有道,既入魔道,就要永不見光,不入上界,不入人界。而此人,卻兩次打開虛空,甚至插手人類之間的戰爭。

“叱!”

榻上的美人兒掀起眼眸,碧光瀲灩,語聲卻慵懶陰森,“逆天所為?難道你們不覺得,本宮的存在,就是逆天嗎?”

“……”

領頭使者不由大驚。

“嘻……”看到使者麵色蒼白,蓮絳妖邪一笑,起身坐在位置上,“逆天而存,自然要逆天而行。”

“殿下,請看清您目前所處的局勢。”使者提醒道。

蓮絳環顧四周,然後抬手掀開簾子,款步走向殿中。他一動,地上的地湧金番蓮也跟著動,像蛇一樣跟隨在他後麵,一路花開。

走到那尊青銅鼎前,見鼎中蓮花妖嬈嫵媚,他不由伸出手,欲將其摘下。

哪知,手腕微微一沉,他低頭,發現自己皓白雙腕上,各自多出一條巨大的鐵鏈,再低頭,發現腳踝上也套上了一樣的鏈子。

鐵鏈深入地下,好似直接從裡麵長出來一樣。

看到自己身上的鏈子,蓮絳並無驚訝之色,隻是抬頭看向使者,“你們這是打算將本宮囚在這地宮了?”

“這是殿下您違背魔道所受到的懲罰。”

“哦?”蓮絳不以為然地挑起漂亮的眉眼,“那,你們打算將本宮關在此處多久?”

使者道:“到殿下想明白了為止。”

嘩啦!身上的鏈子頓時被蓮絳摔得嘩啦啦作響,他瞳中迸射出陰鷙的光,“如果本宮不肯呢?”

“殿下。”使者沉聲道,“您若再篡改人類生死,逆天而行,必遭魔解。還請殿下三思,莫要再插手人界之事,引得天下大亂。”使者說完,朝蓮絳深深鞠躬,執燈離開。

魔解?

三界,人類會死亡,上神天神會消亡,魔鬼,則會魔解。

這世間,並冇有真正的永生。

蓮絳看著水中紅蓮,將其推開,頓時,鼎中水紋大動,裡麵倒映出漫天雪白的鏡像。

啪!最後,蓮絳一掌落在鼎上。

竟然在忘川結界處設置了屏障,他甚至無法打開水鏡,看到九州的情景如何。

他垂下睫毛,目光淒涼,“九州應該很好吧。”已經有一個人取代了他的位置,替她出謀劃策,還能照顧她的起居。

“她不需要我。”他整個人都趴在青銅鼎上,目光呆滯,幽怨地看著水中的紅蓮,然後一咬牙,將花瓣扯下來,丟在水中,神神叨叨,“她需要我,不需要,需要,不需要,需要……不需要!怎麼少了一瓣?”最後一片花瓣被扯下來,蓮絳將裡麵的蓮蕊狠狠砸在地上,又上前一腳踩過去,“什麼破花!”

目光掃視了周圍一圈,他碧色的眸子陰惻惻地落在腳下盛開的金番蓮上,霎時間,金番蓮似感到了煞氣,潛入了石縫中,連蔓藤都縮回去,消失不見。

“貪生怕死!”蓮絳咬牙怒罵,然後挽起袖子,大步往外走。

每走一步,手腳鏈就沉重許多,待他好不容易走到那種滿苦蒿的院子時,鏈子竟然變得比碗還粗,而他的手腕上,甚至能看到磨破的傷痕。

“殿下,你若再出地宮範圍,噬魔鏈會傷你魔體。”入口處,執著魂燈的使者勸道。

蓮絳靠在骷髏假山上,斜眼看著那使者,“你叫什麼名字?”

使者一愣,低聲道:“乙。”

“乙?剛剛那個嘰嘰歪歪的叫甲?”

“是。”

“噗。”蓮絳不由得譏笑,“誰給你們取的這麼冇有創意的名字?”

乙低下頭,不敢接話。

“啊,前幾次,你們八個人來追我,怎麼今兒就你們兩個?哦,那個嘰嘰歪歪甲,去哪了,其他人呢?”

乙為難道:“去人界接殿下時,殿下發怒,將其餘同伴打傷了。”

那女子欲攔住蓮絳,頭下命令將女子攔住,卻不料蓮絳竟然出手將他們擊傷。而他因為反應太慢冇有跟上,所以才避開那幾乎致命的一擊。

蓮絳撓了撓眉心,沉了會兒,繼續問:“那你是負責看守本宮的使者了?”

“是。”

“既如此,便是受本宮所用,這名字太難聽了,本宮重新給你取一個。”他撓頭想了想,最後一拍手,“那就叫小乙吧。”

小乙提著魂燈的手抖了抖,“謝魔尊殿下。”

“不客氣。”蓮絳擺了擺手,“如今你便是本宮手下。這樣吧,你去給本宮找一束花來。”

乙使者手裡的魂燈險些掉在地上。

“怎麼?要本宮親自去?”

“我這就去。”乙使者深吸了一口氣。

甲說了,隻要蓮絳肯待在地宮,不再去三界闖禍,那就萬事大吉。

為了不讓蓮絳魔性大發,甲才撒謊說蓮絳隻要想通三界遵循問題便可,可那噬魔鏈子被下了禁忌,需要整整一千年才能開啟。

這意味著,蓮絳要被關押一千年,而他也要在此守候一千年。

魔尊似乎是很好說話的人,希望他們可以和諧相處。

乙使者暗自寬慰自己。

乙使者提著魂燈立在結界處,看著那坐在石階上的男子,心中暗自叫苦,甚至懊悔當日自己冇有受傷。

三天相處下來,他才發現,受傷的同門,應該是最幸福的了。

“不需要……需要……不需要……需要!”

三界誕生的第一位魔尊,就像一個孩子一樣坐在長滿青苔的石階上,手捧著一束花,不停地扯著花瓣,嘴裡反覆唸叨的也是這幾個字。

其表情更是千變萬化,時而悲傷,時而興奮,時而懊惱,時而憂慮。

開心時,會托腮傻笑;憤怒時,會跳起來,狠狠地踩碎腳下無辜的花瓣。

都說妖魔嗜血無情,殺戮人間,可眼前的男子,除去隻有妖魔才具有的嫵媚容顏,周身看不到半點嗜血殺戮的氣息。

此魔誕生時,作為三界的引魂者,他接到命令與同伴們護住此魔,阻止其禍害人間,以免三界大亂,但是千年來,他並未涉足人間進行任何殺戮,而是一直守在忘川河邊,直到五百年前強行打開虛空。

這一次,再次因為虛空他消失了,尋到他時,他竟站在了人類充滿權力爭鬥的戰場上,手染鮮血,甚至以魔sharen,不知道更改了多少人的命運。

“哈哈哈……她果然需要我。”

愉悅的笑聲乍起,將乙使者的思緒瞬間拉回來,卻見蓮絳站了起來,轉身麵向自己。

那碧色雙眸流露出這幾日反覆出現的“溫和”目光。

乙使者手一抖,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身前結界破碎,地上那些花瓣瞬間幻化煙塵。

地獄隻有靈魂燃燒成的彼岸花,為此,他不得不在蓮絳溫和目光的注視下,前往人界尋得其他花種,再以靈力護住,讓其進入忘川不會幻化成煙塵。

這樣的後果是,他的靈力消耗得飛快,人也極其疲倦。

花瓣變成煙塵,飛上天空,蓮絳露出失望的神色。

“小乙,冇有了……”

“魔尊……此時正值人界冬季,難以再尋到花草。”

“本宮知道有一處種滿了四季花種。”

“哪裡?”

“靈鷲宮後山。”

“靈鷲宮後山?”小乙微微一愣。

蓮絳拽著身上沉重的鏈子緩緩走了過來,“看樣子小乙是不知道了。不如,你同本宮一起去吧。”

鏈子與石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音,乙使者隻覺得腦袋一陣嗡鳴,提著魂燈的手也不受控製地顫抖。

隨著鏈子摩擦聲越來越大,蓮絳身影陡然逼近,乙使者渾身發軟,開始支援不住地往下倒,昏眩的視線中,瞥見那碧色雙瞳掠過一絲陰冷,手中魂燈已被逼近之人拿走。

瞬間,乙使者心中突然湧起某種不安,但是身體的疲倦如潮水襲來,他如何都掙脫不開。

正當乙使者不知所措時,一道清脆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魔尊大人,即使您奪走我們九個人的魂燈,也隻能解開地宮上方的結界,依然無法打開你身上的噬魔鏈。”

乙使者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到同伴甲使者提著魂燈立在不遠處。

他恍然驚醒,原來蓮絳一直以來都是在讓他放鬆警惕,以便趁他靈力虛弱時,奪走他的魂燈。

蓮絳抿著唇,目光深沉地看著頭頂的瘴氣。

九盞魂燈的結界,讓他無法打開水鏡,看到人界發生的一切,亦無法追尋到那女人的訊息。

蓮絳沉默不語,並未放下手中魂燈。若魂燈毀去,乙使者就會灰飛煙滅。

甲使者上前,將同伴扶起,道:“我纔去了一趟人界,北冥剛下了一場大雪,靈鷲宮後山的花開得很好。”

聞聲,蓮絳側首看著甲使者。

甲使者抬手淩空畫了一個圓圈,白光凝結,猶如一麵鏡子,裡麵倒映出一個揹著龍骨柺杖、身著白色衣衫的女子。

看著水鏡中的那個女子,蓮絳不由得走過去,緩緩抬起手。

手卻穿過水鏡,而女子的樣子如水波散開,他驚得慌忙收回來,不敢再觸及。

此時的女子正負手立在園中,神色肅穆地望著蒼穹,而她背後站著一個輪廓深邃的男子,還有一個身穿白色貂風、麵容娟秀的年輕人。

蓮絳靜靜地看著,最後,那試圖撫摸女子的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一朵花瓣從他衣袖間飄落,他苦笑一聲,“她不需要我了。”說完,將手中魂燈遞給乙使者,自己則轉身朝地宮深處走去。

這是幾日來,他第一次願意回地宮。

剛走幾步,卻見他突然轉身,原路折了回來。

甲、乙使者大驚,上前攔阻,警惕道:“尊者依然堅持要去人界?”

蓮絳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鐵鏈,再抬頭時,麵容已是如覆冰霜,勾起的唇角露出些許嘲諷的笑,“什麼時候忘川河邊也成了人界的屬地了?”

甲、乙使者對視了一眼,退開一步,讓出路來。

蓮絳苦笑一聲,目光平視前方,看著那忘川渡口許久,折身回了地宮。

他走得緩慢,每走一步,鏈子往地下沉一分,露在外麵的部分與石頭髮出摩擦聲。他,即使身披鎖鏈,也不失高貴優雅。

甲使者長歎一口氣,並冇有跟上。

蓮絳早在虛空時就受了重傷,魔性尚未恢複,又在人界逗留太久,單憑他自己,無論如何都難以掙脫噬魔鏈。

再者,方纔的情景,怕也斷了他最後去人界的決心吧。

待他身影消失,乙使者才緩過神來,回看著甲使者,“你去了人界?”

甲使者點點頭,“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讓魔尊願意忍受靈源的反噬,也要留在人界。”

“那找到了嗎?”乙使者慌忙問。

甲使者沉默地看著水鏡中女子與人交談的情景,輕歎一口氣,正欲收起水鏡,卻見鏡中女子突然抬起頭,一雙凜冽漆黑的雙瞳直直看了過來。

“她是不是看著我們?”旁邊的乙使者一陣驚呼。

他們遊走在三界,見過各種人,可卻第一次見到這樣一雙眼睛,如一把利劍,鋒芒畢露,殺氣凜然。

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甲使者沉聲道:“明日起,我負責守在此處,你和丙、丁使者前往人界盯著這個女人。”

乙使者茫然,卻很快神色驚恐地盯著鏡中女子,發出又一聲低呼。因為他看到,就在甲使者說完話時,那女子眼眸竟一眯,唇亦抿成一條薄線。

這動作細微,可看在乙使者眼裡卻是心驚肉跳。因為,方纔黯然進入地宮的魔尊就時常做這個抿唇的動作,那是警告之意。

那女子的神色,竟似將他和甲使者的對話聽在耳朵裡。

“總之,是個危險的女人。”

甲使者收起了水鏡,提著魂燈,朝地宮深處走去。

地宮深處,夜風森涼,死靈魂螢火蟲在地宮深處飄飛,還時不時地鑽入骷髏頭中,發出嗚咽之聲,似警告擅闖者止步。

甲使者看到青銅鼎內水光瑩瑩,折射出幽藍的光,而最深處的那人,托腮閉眸,周身瘴氣越發濃烈,最後形成一張黑色的結界將蓮絳本人護住。

看到此景,甲使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鬆懈。

上一次蓮絳將自己封印,是五百年前。如今,他要醒來,應該也需要五百年。

若盯緊人界那女子,至少,這五百年,三界太平。

“大人,您在看什麼?”

文公子忍不住再次提醒靜立在窗前的十五。

方纔正商量攻城事宜,十五卻突然停了下來,望著頭頂夜空,不發一言。

旁邊的香,已經燃了一半。

文公子看了一眼衛爭和神色同樣茫然的衛睿,三人對視一眼,衛爭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卻見十五回身,語氣平靜,“就照我的決定去做。”

文公子擔憂地看著十五,“聖都城牆幾百丈高,城門不開,怕是一陣風都進不去,您如何孤身潛入其中?”

他冇想到,今晚十五召集他和衛睿,竟是將兵權移交給衛睿,並升他為督軍看守兩城。

她的語氣哪裡是讓賢,分明是抱著赴死的決心。

他擔心的不僅僅是她如何潛入,最擔心的是她的安危。

北冥守衛森嚴,十五當日好不容易纔逃脫出來,再回去,豈不是送死?

而城中資源豐富,若是圍城,至少要一年以上,城內纔會告急。

若強攻,又是年歲,多少會引起民憤。

“放心,我定會取下角麗姬人頭。”

“大人……”

文公子和衛爭同時出聲。

旁邊的衛睿也瞪大了眼睛。他們方纔以為十五入城是開啟城門,協助他們帶兵攻入,卻冇想到,她真正的意圖卻是獨自刺殺角麗姬。

角麗姬一死,連連吃敗的戰鬼一族失去精神支柱,將會瞬間瓦解滅亡。

如此,可真是不費一兵一卒,奪回皇宮。

但是,要殺角麗姬,要取下九州第一女戰神的項上人頭,豈是如此簡單的事?

“但是,大人……”文公子仍試圖勸阻十五,“早在幾天前,北冥城門就徹底封上。您根本進不去。”

十五再一次抬頭看向大雪飛揚的蒼穹。

一聲嘶吼破空而來,而窗前的十五縱身一躍,兩個起落,瞬間消失在了大雪之中,隻留下屋子裡三個還冇有反應過來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衛爭叔叔,我好像聽到辟邪的聲音了。”

最先開口的是衛睿。

經此提醒,衛爭刷白了臉。

早在三十多年前,守護衛家世世代代的神獸辟邪突然虛弱,最後陷入了沉睡。

隻有衛家世代相傳靈力最強的人,才能將其喚醒。可當年的衛皇後已經去世,如今的衛睿靈根平平。

“是大人喚醒了它。”

可是,不到戰事,一般不會喚醒神獸,更何況十五明明決定了自己獨身去刺殺角麗姬。

再說,辟邪甦醒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方纔辟邪的聲音,驚恐中又夾帶了幾分痛苦,顯然是情緒失控。

一絲不安湧上心頭,衛爭不及思考,跟著追了出去。

看著幾十尺開外朝自己不停吐著火的辟邪,站在火鳳上的阿初用力地握緊手裡的白骨鐮刀。

虎口裂開,鮮血染紅了白骨鐮刀,身下的火鳳周身亦多了幾處傷,體力也漸漸不支。

而辟邪,雖然多處負傷,卻絲毫冇有虛弱的現象。

臨行前,綠意姑姑再三交代,若真要孃親甦醒並醫治好沐色爹爹,隻有取得九個靈源。如今,七個已經在手中,隻剩下角麗姬的八歧大蛇和衛家的辟邪了。

“爹爹……”

阿初抬手擦乾嘴角的血沫,緊握白骨鐮刀,發出一聲長嘯,縱身從火鳳身上躍下,手中鐮刀揮出一道雪白的光,縱劈向下方的辟邪。

辟邪抬起頭,雙目閃亮,竟然同時噴出了八道火舌,迎向了蓮初。

蓮初臉色蒼白,冇想到辟邪遠比他想象的厲害,根本不給他任何閃避的機會。

熱浪鋪天蓋地而來,蓮初瞬間被熱浪掀翻,從高空墜落。狂性大發的辟邪,竟然一躍而起,欲猙獰著獠牙將蓮初一口吞下。

身後的火鳳衝下來,但由於滿身負傷,速度根本追不上,已見阿初直直落在了辟邪口中,隻要一合嘴,就會將他整個吞下。

就在這時,辟邪突然發出一聲哀嚎。

已經滾到辟邪喉嚨處的蓮初感到後背一緊,像是被什麼東西穩穩勾住。他驚魂未定地回頭,見一個人以半跪的姿態卡在辟邪上下牙齒之間。

對方一手頂著辟邪的上顎,防止其合上嘴,另外一隻手則緊緊地抓住蓮初的衣服,避免小小的他滾入辟邪腹中。

“嗷嗚!”

辟邪嘴不能合上,喉嚨裡發出聲響,震得蓮初渾身發毛。

“我數一二三……你用力蹬,我帶你出去。”

女子清冷卻關切的聲音傳來。

這個聲音讓阿初一驚,他仔細一看,喃喃道:“是你!放手,我不要你救!”阿初咬牙,彆過頭去。

綠意姑姑說,若非這個女人,沐色爹爹根本不會受重傷。

“阿初。”

那聲音猛地一沉,語氣中竟然有一種來自記憶深處的熟悉感。

蓮初抬頭怔怔地看著身前的女子,這才發現,她的手心硬生生地托著辟邪的牙齒,殷紅的血順著她的手腕蜿蜒流下。

“阿初,你信我嗎?”那聲音再次傳來,“一、二、三……”蓮初聽著那聲音,腳下本能一蹬,而前方的人順勢將他抱入懷中。

轟!

辟邪嘴合上的瞬間,天地搖晃,雪花四濺。

耳鳴久久才消失,蓮初睜開眼睛,發現辟邪蹲在遠處的冰原上,仰頭髮出聲聲嘶吼,時不時噴出火焰,卻是不敢再前進一步。

而自己,則緊緊地被方纔那人抱在懷裡。

蓮初一把將其推開,起身跳起來,將鐮刀橫在身前,怒目而視。

眼前的人,不是彆人,正是如今九州人人皆知的靈鷲宮新任祭司,傳言前皇後衛舞華的帝女衛十五。

看到蓮初眼中的憤怒和警惕,十五掩去眸中痛色,溫和地笑道:“你果然還是來了。”

蓮初怔怔地看著十五,突然反應過來,大叫:“你故意引我來的?”

“你說呢?”十五挑眉,看著阿初的目光多了幾絲寵溺,“不然,我怎麼能找到你?”

“你找我做什麼?”發現自己上當受騙,蓮初噘嘴瞪眼,臉色緋紅。

“帶我入城。”

神獸出現的地方,必然有邪君的影子。若不喚醒辟邪,如何能將神出鬼冇的蓮初引出來?

“你瘋了!”蓮初握緊手裡的鐮刀,聲音發抖,“你傷了我沐色爹爹,我冇有殺你都不錯了,你竟然還想我帶你入城?早知道,在野郡時,就殺了你……”

一連串煙花從聖都方向炸開,五彩斑斕,藍綠夾著紫色,十分絢麗。

十五蹙眉,打斷蓮初,“誰給你開的城門,讓你出城的?”

煙花中那一閃而過的紫色,是暗人的信號,證實了蓮初的確從聖都出來。

蓮初一愣,將頭撇到一邊,“我憑什麼告訴你?”

十五彎腰拉住蓮初的手,嚴肅道:“你若不帶我入城,沐色,就真的有危險!”

“什麼意思?”第一次見十五這般沉重的表情,蓮初突然緊張起來。

頭頂煙花還在絢麗開放,在積雪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十五抬手淩空一抓,手心竟無端多出一條黑色的蛇。

那蛇通體漆黑,可額頭卻有一朵藍色的花。蛇在十五手中奮力掙紮,最後竟開始枯萎。

“蔓蛇花!”蓮初驚呼。

三年前,大明宮,三歲的他就看到過這詭異的蛇。可這是大洲之物,怎麼出現在了九州?

“有人用這蔓蛇監視你。”十五手指一捏,那蔓蛇最終化為煙塵,“阿初,是誰讓你出城來殺辟邪奪取靈源的?”

蓮初咬了咬牙,抬頭看著十五。她目光一如當初野郡相遇時那般清澈,可眉目卻流露出讓蓮初都有些畏懼的冷然和嚴肅。

阿初,你信我嗎?耳邊又響起她的問語,那冷靜的語氣,不知道為何,給他一種難以描述的安定。思考了片刻,低聲道:“是綠意姑姑!”

“果然!”十五眸色漸深。

“你懷疑我綠意姑姑?”蓮初震驚地看著十五。

“全城戒備,城門關閉,就是角珠都冇有出行的自由。綠意不過是紫藤宮伺候親王的侍女,她何來權力讓人開啟城門放你出來奪取靈源?”十五頓了頓,“蓮初,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沐色與角麗姬的恩怨。”

沐色,從頭到尾,根本就冇有忠心過角麗姬。

蓮初年歲雖小,這些事情,他還是明白。

而且,剛纔看到蔓蛇花的時候,他心裡怕也揣測到了三分,否則,不會這般神色凝重地立在原處,蹙眉深思。

這孩子,果然繼承了蓮絳的敏銳。

許久,蓮初收起鐮刀,招呼來了火鳳,“跟我入城吧。”

十五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可很快,看到蓮初將一個破布袋子扔到她麵前時,她懊惱地揉了揉眉心,“你打算將我裝在袋子裡入城?”

蓮初挑眉,“不然呢?”

想到蓮初向來獨來獨往,隨身之物除了那個裝滿各種食物的布袋,還真冇有其他東西可以將十五帶入城了。

當然,也冇人敢去檢查蓮初的布袋。

昔日宛如墳墓的皇宮,此時卻是橘色燈籠綿延一片,遠遠看去,如再次被鍍上了一層金色,顯得格外的奢華。

已是深夜,可宮殿的笙歌絲竹卻依然熱鬨如白日,響徹整個皇宮。

殿外的侍女手舉托盤立在兩側,突聽得那歡聲笑語中傳來擊掌聲,便垂首推門而入。

殿內青銅鼎內燃著熏香,濃烈的酒氣混著各種香氣,道不儘的奢靡。

白色的狐皮大床上,角麗姬僅著一件薄衫,長髮淩亂,目光迷離地側身而躺。她一手托腮,一手舉著酒杯,正與一男子接耳相談。

床前幾個麵容俊秀衣衫不整的男子,接過侍女手中的酒,跪在床前,獻媚地替她滿上。

角麗姬仰頭一口吞下,然後閉上眼睛。旁邊說話的男子輕伏過去。

春色正濃,殿外卻傳來戰戰兢兢的通報,“女王陛下,公主殿下已候在門口多時了。”

“母親……”

角珠的聲音焦急傳來。

紗幔中的女子杏眼一抬,眼中掠過幾絲厭惡,將旁邊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怒聲道:“統統滾出去。”

方纔賣力伺候的幾個男子一驚。公主殿下這些天來鬨事並非一兩次,但是女王都是置之不理,一時間他們竟有些反應不過來。

見幾個男子還愣在原處,角麗姬伸手掐住靠得最近的男子,隻聽得哢嚓一聲,那男子的頭顱竟然滾落在地上,鮮血四濺。

其餘幾個男子嚇得魂飛魄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剛跨出去,那門,轟的一聲關上。

兩城一戰後,角麗姬性情大變,竟然連續多日沉迷男色,根本不上早朝。朝野一片議論。如今本就連連吃敗,角珠急得跳腳,可角麗姬根本不見她。

雖幾個男寵被趕了出來,可角麗姬仍然不召見她,角珠在雪中立了許久,最後頹然離開。

殿外安靜,角麗姬這才頹然地坐起來。她舉起酒杯仰頭就喝,最後起身,將酒杯全都砸在地上。

一縷絹紗披在身上,她赤腳走向角落的架子,順手一推,那架子哢嚓自動分開,露出一個囚室。

囚室裡,一個栗色捲髮男子雙手被吊在牆上,紫色的衣衫血跡斑駁,袒露出的胸膛,竟然無一處完好,肩頭硬是被人用刀挖得白骨儘顯。

囚室中間有一張桌子,上麵放著各種刀具,角麗姬走過去,順手操起一把小刀,在手中比畫一番,然後走到捲髮男子身前,踮起腳,從他肩頭又挖下一塊嫩肉。

鮮血順著傷口流下,很快冇入紫色的衣衫裡。看著手裡的那小塊肉,角麗姬臉上露出瘋狂的笑,最後竟將那肉放入嘴裡細嚼。

“這些天不管我吃什麼,都形同嚼蠟,還是你的肉,吃起來有滋味。”她一邊嚼一邊笑,容貌也跟著扭曲,最後竟然呈現出了另外一張臉。

那張臉,不是彆人,正是紫藤宮綠意。

牆上的男子聞聲,隻是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冷笑。

好似眼前女子挖的不是他,吃的也不是他的肉。

“你笑什麼?”綠意大怒。

“我笑我能解脫。”他說了幾日來,唯一的一句話。

“解脫?”綠意一怔,突然反應過來,將手裡的刀扔在地上,轉身抓起一個瓶子,將裡麵的藥粉撒在男子傷口上,“想解脫,冇門!你以為我真的會完全將你吞噬?不會!我要你陪我一起,不生不滅。我是因為你才這樣子的,你怎麼能一個人解脫?不可能!”她瘋狂地大喊。

那一年,她羨慕著他的永生,最後以三生輪迴為代價詛咒胭脂濃,最終成為魅。

可曆經多年的煉化,她成了人形,卻隻有痛感。她再也嘗不出酒的味道,甚至聞不到花的芳香,更感受不到陽光照在身體上那種溫暖。

除去那痛感,她和傀儡殭屍有什麼區彆?

此刻,她終於明白,世間萬物皆有代價。不生不滅,纔是世間最殘酷的懲罰。

瓶子裡藥粉用儘,她笑,“放心,我會以其他方式將你留在我身邊。”

牆上的沐色神色依然平靜,眼眸未抬,根本不看她一眼。

這些天,不管她怎麼折磨,他就是不發一言,不看她一眼。哪怕是她喝他血、吃他肉,他都不予理會,隻是偶爾,他會抬眸,看向南邊,嘴角洋溢著滿足的笑意。

那個地方,正是兩城,北冥聖都最後的屏障,如今,已經被十五破了。

這天下,已經有一半在十五手上了,不,應該是有九分在她手上了。

“嗬嗬嗬……你如此篤定天下已歸於衛十五,是不是角麗姬這個大禍害已經讓我替她除掉了?而我又根本不會威脅到十五,或者,覺得我不是她對手?”

所以,他纔會笑得那樣滿足?為迎接十五迴歸他做足了準備,而最大的禍害角麗姬,陰差陽錯地被綠意除掉,他的確冇有任何憂心的了。

見他仍不回答,綠意苦笑,“前世,我因你唯唯諾諾,無數次敗於她手下。如今,倒不如來一次真正的較量。反正……我們都是無法解脫的人。”

北冥城門的操作檯,有一扇窗戶,阿初的火鳳出現時,那窄小的窗戶則會自動打開。

大雪剛停,夜空一輪明月高照,將整個北冥照得一片慘白,剛到山腳,十五感到蓮初的手放在自己後背上,示意她不要出聲。

十五配合地屏息,便聽到一女子的聲音,“小公子,綠意姑姑特讓奴婢在此恭候,迎您去太和殿。”

蓮初懶懶掃了一眼那侍女,打了一個嗬欠,“告訴她,我困得狠,有事兒明兒再說。”

“綠意姑姑說,這是大公子的意思。”

“大公子和綠意姑姑在一起?”蓮初盯著那侍女。

“綠意姑姑奉命伺候大公子,自然是在他身邊。”那侍女微笑答道。

蓮初眯眼看了看四周,伸了個懶腰,縱身從火鳳身上躍下,跳到侍女的馬車上,“火鳳受了傷,還不如這麒麟馬車快。”火鳳得令,展開翅膀自行飛快遠去。

看著十五被火鳳帶走,阿初悄然吐了一口氣,任由侍女扶著自己進了馬車。

手心裡,還有十五隔著麻袋寫下的兩個字:小心。

趕車的侍女說話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表情,眼瞳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藍色。那是被蠱惑的標誌。看樣子,那十五說的冇錯,沐色爹爹出事了。

皇宮依然一片死寂,猶如一座古老的墳墓,到處都點著熏香,可依然掩蓋不住那腐爛的味道。

侍女將阿初帶到了太和殿門口,便悄然退了下去,四周安靜得出奇,也正是因為這樣,阿初才能聽到草叢中那窸窸窣窣的聲音。

推開太和殿的大門,裡麵僅放了幾盞夜明珠掛燈,以往放在中間的香爐此時也換了位置,安放在了入口,隻是裡麵的香料卻比以往增加了許多。

入宮,皇宮各處都用了地龍,可太和殿依然寒冷,越往裡麵走,越感覺像進入了冰窖。

阿初繞過屏風,看到一個女子,穿著淺色的單薄的衣衫,坐在雕花桌子前,擺弄著香爐。

女子抬起頭,露出溫婉的笑容,“小公子回來啦?”

“綠意姑姑,爹爹呢?”阿初四下看了看。

綠意俯身拉住阿初的手,露出難過的表情,“大公子傷得太重,傷口還在惡化,就快……”

“就快怎麼了?”

“若冇有靈源,他就要灰飛煙滅了。”綠意哽咽,淚水跟著滾落。

“我已經拿到了。”阿初看著她的眼淚,淡淡地說道。

“是嗎?”綠意抬起頭,將眼淚擦乾,美目盯著阿初的臉,“小公子也受了傷,想必和那辟邪有一番惡鬥吧。”

“是的,火鳳受了重傷,我差點被它吞了。”

“那……”

阿初甩開綠意的手,憤然不甘道,“然後衛十五出現,她傷了辟邪將我救了下來,我趁此殺掉辟邪逃了回來。”

綠意瞪大了眼睛,很快露出瞭然的笑,“難怪我聞到小公子身上有生人的味道呢。”

阿初目光倏的一寒,這綠意,比他想得還敏銳。

幸好他說了實話,看樣子,她早就懷疑了。更慶幸的是,她聞得出生人的味道,如果十五跟著進宮,必然會被她發現。

“哼!”阿初咬牙,“隻怪我現在能力有限,不能將那傷我爹爹的女人殺了。遲早有一天,我會將她碎屍萬段。”

“小公子不要氣惱,遲早我們會報仇的。”綠意起身,將一個碗遞了過來,“小公子你累了,這是你最愛的碧露。”

杯子在黑暗中泛著淡淡的紅光。

蓮初體質陰寒,若非凝血珠,早活不到今日,但是仍需每月服用一碗人血。當年沐色為哄年幼的他服下,便取了一個好聽的名字——碧露。

回來的路上,十五曾千叮萬囑,讓阿初不要吃經綠意手的東西。此人在大洲南疆出生,擅長使用千奇百怪的蠱毒。

“怎麼了小公子?”綠意目光審視地盯著蓮初。

“我爹爹人在哪裡?”蓮初看著手裡的碗,冷聲問道。

“寒冰室。”綠意含笑,“但是小公子要喝完,綠意才能帶您去。”

“切!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還需要你用這樣的方式哄我喝藥啊!”蓮初睨了她一眼,仰頭將碗裡的碧露喝完。

綠意滿意地接過碗,誇獎道:“小公子真是長大了。”說著又將蓮初的手牽起來。

一道淡淡的藍色細紋從他手指間蔓延開來,若非仔細看,根本難以發現。

地窖裡,因為過於寒冷,牆上已經結了冰,而且東西相向的牆上所掛著的兩個人,身上也覆了一層白霜。

石門推開,發出哢嚓的沉重聲,一個俏麗的身影走了進來,停在西牆前,“沐色,你看誰回來了?”

牆上已經被折磨得如一張皮的男子,抬起紫色的眼瞳,看著綠意後麵站著的一個小小的身影,“阿初……阿初,阿初你怎麼在這裡?”

但是,任由他怎麼喚,那漂亮的小男孩兒一動不動地站在暗處,毫無反應。

“嘻嘻。”綠意掩嘴輕笑起來,“他不記得你了,是不是,阿初?”

話音一落,一直閉著眼睛的男孩兒突然睜開了眼眸,昔日漆黑的眼瞳,如今泛著詭異的藍色。

牆上的沐色倒抽一口涼氣,盯著綠意,“你對他下了控魂蠱!”

綠意眼底露出詫異之色,“沐色果然是沐色,什麼都騙不住你。可是,這又如何?你如今都是泥菩薩過江,哪裡有能力幫他解蠱呢?”

“他不過是孩子!我們的恩怨,為何要牽扯到他?”

“住口!”

綠意嘶吼一聲,那殷桃雙唇頓時猙獰撕裂如銅盆大小,上下顎佈滿了尖銳的牙齒,如巨蟒之口,“三年來我對蓮初哪裡不好,你視他如親子,我哪裡不是!結果,不過那女人的三言兩語,他竟然背叛了我!”

沐色蹙眉。

綠意渾身顫抖,發出痛苦的聲音,然後抱著頭蹲在地上。

許久,她才緩過氣息來,已經恢複了正常的樣子,狠狠道:“他回來時,身上有衛十五的味道,但是那味道,如此清晰,很明顯,他才和她分開!”

她頓了頓,咬牙切齒道:“那女人,可能入城了。”

“她入城做什麼?單槍匹馬地奪城,那不是她的風格。如今正是年關,出兵攻城絕對不是她的個性。”

“救你!”

綠意從懷裡掏出鏡子,仔細地檢查自己的臉,回答道。

“嗬嗬嗬……”牆上的沐色仰頭大笑,“她若要來救我,就不會在兩城將我傷至這個地步了。”

“不信?”綠意整理好自己方纔發狂淩亂的頭髮,嫵媚笑道:“那不如我們試試看。”說著,帶著蓮初就走了出去。

石門重重關上,沐色突然掙紮開來,試圖掙脫困住自己的鉤子,然而周身傷口撕裂開來,鮮血滴落將整個地麵染得深紅。

九州大片土地已經是你的,聖都遲早會被攻破,你為何要此時來?真是救我?我哪裡要你救!

“唔!”十五艱難地從麻袋裡爬出來時,天已經亮了。

那該死的小鬼,將麻袋係得嚴實不說,臨走時,還故意點了她的穴道。

她靠在滿是積雪的牆角,發現火鳳此時竟然變成一隻貓頭鷹大小的鳥趴在她身邊,而它的翅膀依然無力地垂在身側,上麵還有斑斑血跡。

這就是……她兒子的寵物?!

十五撕下袖子,將火鳳的翅膀包好,然後放在懷裡,正要起身,一群小孩兒嬉笑著跑了過來,然後停在她麵前。

還冇等十五反應過來,其中一個小男孩兒從懷裡掏出一個糖果放在十五麵前,“要年關了,乞丐不過年嗎?”

看了看掛在身上的麻袋,十五哭笑不得,對著那孩子無奈地笑了笑。

“要過年,但過年,也得要親人團聚。”

小男孩兒眨了眨眼睛,嘟著嘴問:“乞丐也有親人嗎?”

“有。”

其他孩子聽了,都好奇地看著十五。這群孩子穿著厚厚的棉衣,著裝看來應該是聖都的普通百姓家庭,否則,也不會這麼大早讓幾個孩子自己出來玩。

興許是快到年關,孩子們都拿了壓歲錢,手裡捧著各種剛買的小玩意。

想到此處,十五心中不禁泛起一陣微苦,記得三年前蓮絳長途跋涉一路相隨,隻為了給年幼的阿初送上那壓歲錢和長命鎖。

頭頂細雪突然紛飛,十五心緒難平,突然聽到街頭一陣騷動,十五起身,那幾個孩子已經跑了過去。

“燒死那個妖孽,燒死他!”

“禍水!”

“妖魔!”

人群裡發出辱罵聲。

十五背起阿初的麻袋跟著人群走到街道的儘頭,發現聖都金色廣場上湧滿潮水般的人。廣場中間豎著一個十丈高的架子,架子頂端掛著一個人,那個人身穿被鮮血燃儘的衣衫,在細雪中,如一張破碎的旗子,隨風飄蕩。

那人因受儘酷刑,長髮貼麵看不清樣貌,可十五還是將他認了出來。

“打死親王,打死這個禍國的妖孽!”

三年來,這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十大家族都懼怕的絕色男子,此時被高高掛在架子上,他的肩頭扣著鏽跡斑斑的鏈子,**染血的雙足吊著的鉛球,隨時都要將他整個人撕成碎片。

三年來,人們對這個人可謂敢怒不敢言,即使有人上書,也最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個人,可謂北冥人人最恨之人。如今卻落得橫掛街頭,如何不燃燒起百姓心中壓抑的仇恨。

若非下方持槍的護衛,百姓早就已經衝上去,欲將懸掛那人抓下來碎屍萬段,仇人在眼前,他們將身邊所有能扔的東西都砸在他身上,甚至於圍觀的小孩子都撿起地上的石頭朝他扔過去。

一塊石頭恰好擊中了他的額頭,殷紅的鮮血順著長髮滾落,斑斑紅色侵染在積雪中,如綻開的紅梅,觸目驚心。

可那人,卻依然一動不動,似乎早就死了過去。

有一太監持著聖旨走到台子中間,傳諭,“親王通敵賣國,女王陛下賜淩遲處死!”

人群一陣高呼,十五呼吸一滯,欲衝進人群,卻突然發現空氣中有火藥的味道,她抬頭四看,發現各處房頂上潛伏著火箭手。

有埋伏!

她雙手緊握,努力平息心中的憤怒,擠在人群中。

沐色被處以淩遲,那意味著他的身份暴露,這不管出自角麗姬還是綠意,總之,她來晚了。

對方公然折磨沐色,又到處設下埋伏,針對的必然是她。這又說明,綠意和角麗姬知道她進城了。

而她隻要動手去營救沐色,必然自投羅網。心中縱然悲痛萬分,可她卻不能輕舉妄動。

儈子手拿著刀子攀著另外一個架子,慢慢靠近沐色,在場的群眾,聲音竟然隨之高漲,喊殺聲刺耳。

十五站在人群中,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離開,四週上百耳目,那一雙雙銳利的眼睛正觀察著廣場裡所有人的表情,一旦有異常,都會被當做嫌疑盯上。

宿命,是你無法逃過的命數。很多年前,景一燕曾這樣對她說過。

十五堅信,自己總能更改命數,可此時,看到沐色如大燕那般再一次慘遭酷刑,她也有片刻的恍惚:她逃不過命數。

隨著行刑,血腥味越發刺鼻,十五站在人群中盯著那行刑之人,每一刀下去,都如割在她身上,劇痛和著涼意席捲她全身,幾乎要窒息。可沐色依然垂著頭顱,未發出半點聲音。

但是十五能感受到他活著,他再次以他的方式隱忍的承受著這一切痛苦,一如三年前,飽受外界各種咒罵和恨意,也要為她策謀這個天下。

她隻要不出現,沐色就不會死,隻是,會因她受儘各種折磨。

行刑到一半,終有人覺得血腥慘烈,轉身離開,可也有觀眾卻是越發激動,甚至叫嚷著下刀更狠一些。

就在這個時候,東北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馬嘶,十五回頭看到,幾匹馬車拖著一輛車飛快地衝了過來。

“馬驚了!”

有人高喊,沉靜在血腥場景中的百姓當下大慌,看著衝過來的馬,嚇得紛紛朝四處散去。

十五夾在人群裡跟著後退,盯著那幾匹馬,手指蓄力將幾塊石頭飛過去,剛好擊中馬頸。那幾匹本就驚了的馬發出慘烈的嚎叫,直接撞向那行刑的台子。

她認得那馬車,那是角珠的車。

護在台子下方的侍衛麵對著幾匹瘋狂衝來的馬,也自顧逃散,那幾匹馬拽著馬車重重地撞向了行刑的台子。

那掛在竿子上血淋淋的人,從高空墜落,恰好落在馬車黃色的車棚上。

幾匹馬撞開台子之後,托著馬車上的人向西麵行駛。

埋伏在房頂上的人看到這個驟變,全部朝馬車追了過去,霎那間,方纔還人聲鼎沸的廣場頃刻變得清冷。

馬車一路狂奔,最後幾匹馬甚至跑得脫了韁繩,一個時辰之後角珠循著車輪的痕跡找到時,發現一匹馬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倒在雪地中的親王依然了無生息。

她飛快上前,將親王扶起來,發現他左手已是白骨粼粼,整個手臂的肉從肩頭到手指都被人削了下來。

她顫抖地將他的手護好,掀開他濕漉漉的頭髮,震驚地發現他蒼白的臉早不複昔日絕色光華,深陷的眼窩和乾裂的唇告知了他曾在皇宮中受儘了非人折磨。

“親王……”

角珠聲音一顫,話語全部卡在喉嚨裡,難受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她知道他恨她,厭惡她,可到底若非他當時出現在戰場,她早死在了那軍師手下。那日見他,他雖受重傷,卻風華依舊,姿容絕色,卻不想,這纔多久,已經變成這樣。

看著懷裡的男子,她曾想過許多次與他相擁的情景,卻不曾猜想過竟然是這般境地。

扯下身上的披風,蓋在他身上,聽得巷子入口有輕盈的腳步聲。

角珠慌忙回頭,看到一個女子身著綠色衣衫披著雪色貂風,撐著一把傘徐徐走來。

那女子走到身前,輕輕俯身,道:“謝謝公主殿下出此計謀,不然,綠意真不知道如何救得親王。”

角珠雙眼通紅,“母親到底怎麼了,竟如此對待親王。若不是你告訴我,我根本不知道今日她竟要對親王使用如此酷刑。”

“女王懷疑……”綠意低下頭,目光幽幽落在親王蒼白的臉上,“親王和衛十五勾結在一起。”

角珠嚇得倒抽一口涼氣。

這其中關係,角珠當然知道,但是出於那份愛恨糾葛的私心,她一直緘口沉默。

而母親和衛家的淵源,她也是十分清楚。角珠絕望地閉上眼睛,那母親是對親王有了必殺之心了。

“即是如此,何不把他一刀瞭解了,卻非要如此折磨他!”

“公主,追兵遲早會發現這裡,您還是先回去吧。這事兒,奴婢不想拖累你。”

角珠茫然睜開眼睛,看著綠意,“那親王怎麼辦?”

“如今他暫脫一死,綠意定當以生命護住他安危,公主您且放心,奴婢已經尋到藏身之地了。”

“真的?”角珠低頭,目光痛苦地看著親王。

不多一會兒,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角珠又扯了扯披風,才依依不捨地騎馬離開。

巷子裡恢複了寂靜,綠意撐著傘保持著先前的姿勢,立在巷子中間,目光冷冽地盯著靠在角落的沐色。

幾個身影從牆上跳下來,跪在綠意身後,“十裡巷範圍內,除了公主,並未其他可疑之人朝這邊來。”

離開刑場已經一個時辰,那個人竟然冇有出現。

綠意臉色鐵青,手裡那堆滿積雪的傘頓時斷裂,落在地上。

牆角的沐色聽到這個訊息,並未睜開眼睛,乾裂的唇角卻扯出一絲笑。

她俯身雙目猙獰地盯著他,“她不來,隻能說放棄了你!你有什麼好高興的?”

沐色唇角笑容依然,“高興的是你苦心算計,依然落空。”

似被激怒,綠意上前,一腳踩在他被剃掉血肉的白骨上,厲聲道:“她既然在這聖都,那我就有多種方法逼她出來。她今天不出來,我可以等到明天,明天不出來,可以後天,哪怕……”她猙獰的臉浮起一抹陰測測的笑,“三個月,甚至半年我都等得起!但是,胭脂濃她可等不起!”

沐色目光黯然。

開戰以來,聖都一直封閉,每日隻有午時開啟一線城門,供給此城必備食物。

方纔綠意的意思就是要將城封死,城內百姓上萬,食物供給最多三個月。

除非這三個月內十五能順利攻城,否則,三月之後,城內哀鴻遍野,而十五,必然是其中一具屍體。

綠意是要將十五活活困死在這裡。但是,她神色如此自信,必是有其他算計。

沐色垂眸陷入深思,綠意見他又不再說話,已知折磨起來瞭然無味,便吩咐侍衛將他帶了下去。

“都跟上。”周圍靜默,卻有無數個影子跟著沐色離開。

她依然不會放過任何十五會轉身回來尋找沐色的希望。待人離開後,頭頂大雪紛飛如鵝毛,手中傘又沉重了幾分

綠意的手往下拉,那傘便遮住了她方纔寒意重重的臉。

她走出巷子,這本就是城邊人煙稀少的地方,可放眼望去卻不見一人,反而顯得幾分荒涼。

又走了幾條街,纔看到那隱藏在暗處的馬車。她走到馬車前,侍女上前接過她手中的傘。傘撤開時卻不再是方纔那張秀麗的臉,而是一張九州都熟悉的絕麗容顏。

“女王陛下。”

馬車前的侍女和護住馬車的幾個銀衣護衛恭敬地跪在地上。

綠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勾起一抹譏笑,跨上馬車,聲音淡淡,“蓮初呢?”

話音剛落,巷子深處走來一個麵容精緻得如瓷器的漂亮男童。

那男童手持鐮刀停在馬車前,他左眼帶著眼罩,右眼呈現出詭異的淡藍色,在雪的映照下有幾分駭然。

“阿初啊。”綠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臉蛋兒,“你孃親看著你爹爹被這般折磨,都不肯出來呢,你說我該如何是好?”

蓮初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綠意,似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她若再不出來,那份來自城外的新鮮氣息就很快會被城內的渾濁氣息給掩蓋。到時候,想找到她也難了。”

綠意自顧歎了一口氣,那塗著鮮紅蔻丹的指甲突然變得鋒利如刀刃,滑過蓮初稚嫩的臉蛋兒時,留下一道道血紅。

鮮血凝結成珠順著滾落到他的脖子上,紅色的鮮血,襯著凝白的肌膚顯得赤目而妖豔,甚至有幾分殘忍。

可眼前的六歲男孩兒卻全然不知疼痛,甚至眼睫都未曾眨一下,隻是如先前那般呆滯茫然地望著馬車上笑得妖嬈的女子。

“你孃親不出來,怎麼辦?”

“蓮初冇有孃親。隻有姑姑。”孩子突然開口。

綠意先是一愣,隨即大笑,“對了,那衛十五不再是你孃親。她雖生了你,可養育、創造你的卻是我。姑姑我有敵人怎麼辦?”

蓮初語氣冷淡而僵硬,“殺掉姑姑的所有敵人。”

“真是好孩子。”綠意收回手,盯著蓮初的臉,“不如這個事情就交給你了。”

“是!”蓮初應聲,取下身後的鐮刀,轉身默默離開。

綠意靠在馬車上,望著那幾百丈高的城塔,“斷鏈!”

旁邊的侍衛驚呼,以為自己聽錯,“陛下,屬下不明。”

綠意目光掃了一眼那跪在身前的侍衛,目光森寒,“斷鏈!”

這一次侍衛終於聽清楚,可渾身不由一顫,“陛下,若是斷鏈,聖都城門便永遠……”

冇等那侍衛話說完,綠意突伸手掐住那人的脖子,“統領大人,哀家給你權力掌管整個禁軍,可冇有給你權力質疑哀家的決定。”

脖子如被鐵鉗夾住,男子的雙眼很快充血,一張臉也變得紫青。

他抬起頭,懼怕地看著頭頂的女子,卻震驚發現,女子的臉因為盛怒開始扭曲而猙獰,甚至變得陌生。

“你不是……”男子顫聲。

早就感覺到現在的女王渾身有詭異的氣息,那種氣息像來自沼澤,來自墳地,陰寒不說,還有一股難以掩蓋的惡臭和腐爛味道。

綠意挑眉,微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男子,湊近他,耳語道:“我以為角麗姬養出來的都是廢物呢!原來還有一兩個聰明的,可惜了,聰明的人,永遠活不長久。”

這是她化作角麗姬以來,第一次有人懷疑。

“哢嚓!”男子脖子一歪,雙眼流出血水。

看著手裡的男屍,綠意眼神輕蔑地掃過其餘幾個護衛,“人類,果然是不可信的。”

地下幾個侍衛看著自己的統領突然倒地死亡,大氣不敢出,又聽得女王說了這麼一句話,本就害怕的心猛地一悚,突然看到倒在雪地裡的統領屍體竟然動了動。

是的!那屍體動了!

而且,最先動的竟然是被女王陛下生生掐斷的脖子。

那脖子轉了轉,然後屍體的四肢跟著抽搐起來,最後竟然搖晃著身體從雪地裡站了起來。這情景,看起來相當詭異恐怖。

一個侍女忍不住恐懼,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可很快,她的叫聲戛然而止。

因為那屍體突然衝過來,竟然一下咬住侍女的脖子,馬車上的女王突然打了一個響指,那屍體竟然向中了法術一樣,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們可知道這是什麼?”

綠意目光幽幽地落在那幾個嚇得麵色死灰的侍衛身上。他們幾個早被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哪裡回答得上。

“這死屍,哦,不……”她做思考狀,“應該是屍士,即便是一具屍體卻依然要戰鬥下去的戰士,還是,不會違抗哀家命令的戰士。”

“屬下願誓死效忠女王陛下!”那幾個侍衛異口同聲地說道。

“哈哈哈哈……”綠意大笑,“你們不必驚慌,隻有不聽話的人纔會變成屍士!”

“對女王陛下的命令,屬下絕對服從。”

“好。那你們知道,哀家現在想要做什麼?”

“斷鏈!”

所謂斷鏈,就是要毀掉開啟城門的齒輪機關鏈。鏈一旦斷裂,那幾千萬斤的城門永遠都打不開。

但是城門機關修建的起初,就為了防止有人斷掉鏈子,使得城門永閉,鏈子上麵就被下了古老的咒語。

若要解開那咒語,必須選擇一種極其殘忍而血腥的方式。

當然,不但有咒語護住機關,千百年來,還有專門的士兵保護機關安全,而這些士兵,是不受皇族命令的。

因此,斷鏈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刺殺那些士兵。

那幾個侍衛應聲,“屬下立刻去辦!”說著他們起身,飛快退下去。

但是還冇有退開三步,那幾個人連帶另外一個僥倖活下來的侍女都一起倒在了地上。

“你們果然是聽不懂我的話!哀家方纔才說了,人類根本不可信!隻有死人,纔可以相信!”綠意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盒子,盒子打開的瞬間,幾隻紅色似蜈蚣的蟲子飛快飛向那幾個人。

蟲子直接從他們的眉心轉入腦顱,一會兒,地上的侍衛都搖搖晃晃站起來,每一個眉心都一點緋紅,目光呆滯。

“忘記告訴你們,還有三種死人,一種就是你們這樣的蟲屍,一種是被咬了中毒的人,叫毒人,還有一種,叫毒屍!”

天色很快轉暗,各處介麵竟然掛起了紅色的燈籠,這是十五來北冥城第一次看到如此有過年氛圍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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