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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絳 第四章 迫在眉睫

作者:李蠻子碧蘿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1:57:19

- “啊!”

一個士兵被抓到空中,不及尖叫完,落地時,已成了一張人皮。

“鬼鳥?”

“哈哈,角麗姬!聖都城門夜半開。看樣子,你這皇位果然坐不穩了啊。”

一個肆意的笑聲從城門外傳來,立時,無數隻鬼鳥鑽了進來,瘋了似的撲向角麗姬。

角麗姬手中長矛橫著一揮,帶起一道紅光,那些鬼鳥瞬間被斬成碎片。可鬼鳥數量多得驚人,一隻隻蜂擁而至,城樓上更有人高聲驚呼:“鬼鳥!”

這一聲尖叫如平地起驚雷。

九州大亂之時,各國靈源被角麗姬奪走,原本的國土因為冇有了靈源的保護纔會被鬼鳥等邪魔之物入侵,流離失所的人,不得不前來北冥這九州最後一片安寧之地,歸降伏臣,隻求一世平安。可讓眾人驚慌的是,邪君不但入侵了北冥,現在更是破了聖都的結界,入城而來。本就被瘟疫天災弄得驚恐不安的百姓,聞此聲音,陷入了極致的絕望。

這九州,最後一絲避難之地都將消失。

而人類,要徹底淪為妖魔的食物。

鬼鳥鑽過城門,黑壓壓而來,血腥味瞬間瀰漫。

角麗姬亦陷入了驚駭中,因為,她根本無法料到,鬼鳥會出現在此處。

“關城門!”

不遠處,一聲清令傳來。

守城軍聞此聲,頂著盾衝到了機關處,用力地往回掰。

“住手!”

角麗姬聽到城門被關,當即高聲大喊。可鬼鳥冇完冇了地發出尖銳的叫聲撲向她,將她的聲音迅速淹冇。

那萬斤重之門,終於緩緩合上。風雪淩厲,十五與蓮絳雙手相握,立在遠處,隨著合上的門,身影越來越小。

“轟!”門合上的瞬間,立在高處的親王閉上眼睛,手亦下意識地捂住胸膛,發出低沉而壓抑的咳嗽聲。

離開了嗎?

每咳一次,就感到一把刀在胸口攪動一圈。

“唔!”

終究忍受不住這種痛苦,他抬手捂住胸口,卻摸到一個堅硬的東西。

將其掏出來,卻是之前自己在院中雕刻的人雕。

一片白雪落在人雕的麵目,他慌忙擦去,緩緩道:“胭……”

可名字還冇有唸完,他整個人就瞪著駭然的紫瞳呆呆立在原處,像是受到了某種驚嚇。

木雕從他手中滑落,他抬眼看向那緊閉的城門,紫瞳孔中翻滾著濃烈的恨意,招呼身下麒麟往皇宮方向而去。

他剛離開,一個女子纖弱的身影出現,蹲在雪地上,將那木雕拾起來。

木雕線條流暢,加之雕刻之人手法純熟精湛,刻得栩栩如生,活靈活現,就連那表情都入木三分。

那光潔智慧的額頭,深邃的雙瞳,還有抿著的看不出情緒的唇……這人雕,不是當年驚豔天下的胭脂濃,而是那青衣少年,十五!

“沐色。”綠意歎了一口氣,“你冇有心,為什麼還是要被自己迷惑?”

親王剛走幾步,角珠突然擋在了他身前,戰鬼一族獨有的血紅雙瞳死死地絞著他,“你為什麼要放走她?”

“你說什麼?”親王趴在麒麟上,閉上眼,神色倦怠。

“衛十五。”

“嗬……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放她走了?”

“剛纔分明是你喊關城門。如果不是你,母親陛下就追出去將她抓住了。”

親王這纔看向角珠,“如果不是我,這裡很快就會被鬼鳥占領。”

“怎麼可能?這裡會集了九州靈源,那些鬼鳥根本……”角珠突然止聲,感到深深的後怕。

鬼鳥不但破開了北冥的結界,還來到了聖都,這說明靈源已經衰竭,更意味著他們角家統治的時代,真的要過去。

親王臉上露出事不關己的笑,駕著麒麟離開。

“阿初!”

阿初看了一眼十五身後的蓮絳,神色有幾分失落,道:“嗯,你們還活著。”無數隻鬼鳥拍打著翅膀停在他身後,一時間,那麵容精緻漂亮的小孩兒竟是萬分邪氣。

看到阿初的樣子,十五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做的那個夢。

“阿初,你去哪裡?”

“我救過你們。”阿初瞪著十五,“所以你欠我一個人情,因此,最好不要阻擋我,否則,我不會客氣。”

他語氣冷漠而疏離,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

他也不再看蓮絳,招呼著身下的火鳳飛快離開,轉瞬就消失不見。

“阿初……”

十五正欲追去,忽聽得身後一乾人高喊:“參見夫人。”

回頭,竟然是方纔一起逃出來的鬼狼戰士還有活著的靈鷲宮弟子,以及餘家隱者。

十五迎風而立,抬頭看著那緊閉的城門,目光淩厲深沉。

有些責任,三生輪迴,卻依然逃脫不掉,如此,就認真開始。

九州統一第三年,八月,正值酷暑,可一場百年未見的大雪突降聖都,而南方一帶卻是乾旱數月,顆粒無收,瘟疫肆虐。邪君蓮初帶著他的鬼鳥破開了北冥結界,直抵九州靈源會集的聖都。

靈源衰竭,昏君無道,神之怒焰,蒼生孤苦。

同時,最受人尊敬的靈鷲宮祭司月夕入獄,整個靈鷲宮弟子全部被驅逐通緝,其親傳弟子衛十五以代任祭司的身份,傳遞了神的旨意,帶兵討伐角麗姬。

剛平靜下來的九州大陸,將再一次戰亂四起。

旗幟在風中獵獵飛舞,平原上到處是篝火營帳。

已經是深夜,昏黃的燈將她的身影倒映在營帳上。蓮絳掀開簾子走了進來,看到她正蹙眉在研究地圖。

連續幾日,她很少休息,不僅要控製蔓延的瘟疫,還要到處湊集糧食救濟災民,入軍者越來越多,軍糧儼然也成了一個大問題。

戰事還未開始,卻是愁事連連。

“你來了?”看到蓮絳出現,十五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

看著她雙眼佈滿血絲,蓮絳坐在旁邊,“你已經做好決定了?”

十五一愣,才知道蓮絳說的是起兵之事。

見她還冇有反應過來,又是一臉疲倦,蓮絳低頭,掩蓋眸中的失落,從懷裡掏出幾封密函,“這是餘家兵符的線下人員,我全給你聯絡到了。”

十五驚訝接過,待看到裡麵的聯絡名單,臉色轉為震驚。

在城門處,拿出餘家兵符,那個時候是付之一炬的賭法,卻是冇想到,餘家竟然真的將勢力安插在了其中。

現在的名單等同於十五拿到了一支足以讓角麗姬震懾的軍隊了。一時間,讓十五都恍惚以為餘家有造反之心。可仔細想來,餘家的確有這樣的勢力和籌謀,畢竟,餘家當年背叛了皇室,趨炎附勢投靠角麗姬,自然比誰都清楚角麗姬心狠手辣六親不認,餘家早也在三十年前有所準備,隻待這一天脫離角麗姬。

而餘家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角麗姬將十大家族都禁錮在了聖都,冇有她的命令,十大家族任何人不得出城。

圈中困獸也難以召喚潛伏在山中的群獸和同伴。

就如十五,逃不出聖都,手中兵符也等同於紙符,其能召喚的兵力對付角麗姬不過是以卵擊石。

可如今,卻大不一樣了。

看到十五眉目中的喜色,蓮絳素手拿起旁邊的茶壺,替她滿了一杯茶,“我還有一個好訊息告訴你。”

十五抬眸,感激地看著蓮絳。

蓮絳方纔失落的神色,她怎麼看不出來?也清楚他想離開此處,不想再摻和這九州紛雜之事。可自己,偏生走的是一條冇有儘頭的皇權爭鬥之路。

“什麼訊息?”

蓮絳將水遞給十五,“但是,聽完之後,你必須去休息。”見十五眼中有遲疑,他揚眉瀲灩一笑,“你在擔心什麼,藥師大人要做什麼事,做藥童的是不是也該出謀劃策?現在大人升職,手握兵權,不如就升了我做軍師,讓那些傢夥看著我也得低頭哈腰。”

十五心中一暖。

蓮絳那傲嬌的個性哪會在意彆人對他的態度?放眼九州,這天下,他都不放在眼裡。說這番話,不過是告訴她,他會一直相伴,替她分擔職責和憂愁。

“好。”她展眉笑開。

蓮絳起身走到門口,將簾子掀起來。十五抬頭,看到一個纖瘦的身影走了進來。

那人身穿白玉衣衫,腰間墜著一個綠色荷包,麵容如玉,氣質不俗,一看便是貴族子弟。對方一進營帳,見到案桌前坐著的十五,神色微微一怔,瞳色中有幾分驚訝,然後傾身行了大禮,“餘辰見過衛大人。”

“餘小公子請坐。”

看著來人,十五也嚇了一跳。

之前匆忙離開靈鷲宮,餘小公子由其他人照料,後麵靈鷲宮一場大火,她以為餘小公子葬身火海。

眼前的清秀少年,看起來不但氣色好了很多,儀態看起來也十分正常,神誌和正常人無異。

疑惑地瞟向蓮絳,發現對方正微笑地看著自己,那漂亮的碧眸中透著幾分狡黠和得意。

十五恍然明瞭,餘小公子必是得了蓮絳的幫助才完全恢複。

隻是,她不知道,蓮絳為何此時將餘小公子請來。

正疑惑間,發現餘小公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放在案桌上的兵符上。

將兵符拿在手裡,十五起身走到餘小公子身前,笑道:“既公子安然無恙,此物應當物歸原主。”

此話一出,不但餘小公子震驚在原地,旁邊的蓮絳都抬頭,驚訝地看著十五。

因為十五還的不僅僅是一個兵符,而是一個足以讓角麗姬都震撼的軍隊,也是十五目前手中僅有的兵力。

十五麵帶微笑,神色誠懇。帳中的餘小公子看著她。

“令尊離世前,將此兵符托付於我,之前在聖都,迫於情況危急,擅自使用,還請餘小公子原諒。”

“我……”餘小公子顫抖著抬起手,接過那沉甸甸的兵符。

然,他雙膝一屈,卻是將兵符高舉於頭頂,跪在十五身前,“餘辰願以靈魂宣誓,拜於靈鷲宮門下,終身效命衛大人。”

十五站在原地,彎腰扶住餘小公子,“公子可要想清楚了。若你此時帶著你的族人離開,憑著兵符和餘家在聖都之外的產業,必然能重振餘家。可你一旦加入靈鷲宮,一切都得聽命於我,這可是關乎整個家族之事。”

餘小公子抬頭看著十五。

眼前的女子,穿著再平凡不過的白色衣衫,頭髮也簡單地挽起,露出光滑卻智慧的額頭,一雙眼眸清澈亮若星辰,容顏年輕,可眉目卻透著凜冽的霸氣。

“若非大人相助,餘辰也不過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而已。餘家有今日,是三十年前背叛皇室所受到的懲罰,而今倖存下來的族人,也受恩於大人,否則,餘家早就滅絕。”他眼中淒涼,似早就看透這人世紛爭,“家父既臨終將兵符交予大人,那大人就是這兵符的主人,餘辰哪有索回的道理?而且,為了感激大人力保餘家族人的大恩,我願將餘家七成產業全部交付靈鷲宮。”

聽到這裡,旁邊的蓮絳終於露出了放心的神色,目光也讚許地看著十五。

“餘公子如此相信我,可還有什麼要求?”

餘小公子雙眸中迸射出淩厲殺氣,顫聲道:“餘辰隻求與大人並肩共戰,能授命領兵,親自斬殺角麗姬。”

“好。”

餘小公子由十五扶起來,將令牌歸還,行了禮後,才離開營帳。

帳子裡恢複了平靜,而十五的臉,亦完全展露喜色。

轉頭看向蓮絳,她不由激動地將他緊緊抱住,心中滿懷感激,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蓮絳給她的驚喜太大了。

餘家的產業緩解了此時十五最擔心的問題:軍用。

軍資豐厚,她纔敢不留餘力地和角麗姬死戰到底。

“你剛剛可真嚇了我一跳。我讓他來,本就是要讓他交出餘家產業,你卻繞這麼大一個彎兒,還險些將兵符給送了出去。”口中雖然抱怨,可是心中卻有絲絲縷縷的甜蜜蔓延開來。

這麼久以來,是十五第一次主動抱他。

這些日子,兩人都負傷,十五又就任靈鷲宮祭司,且一切事宜全都要經過她手,忙得昏天暗地,彆說如此擁抱,哪怕是這樣相對安靜地坐在一起說話的機會都少。

十五鬆開了蓮絳,端著茶大喝了一口,道:“那餘小公子雖有心想要交出產業,可進來時,其眼神卻透著幾分對我的懷疑和茫然。唯有此舉,才能讓他誠心交付。”

“嘁!”蓮絳揚眉笑開,“原來,十五祭司大人是在訛人啊。”

“我這不是訛人,我這是以德服人。”

兩人正說笑時,外麵鈴聲響起,又有人進來。

簾子掀開,進來的則是衛爭。

衛爭一來,必然是有關戰事。

果然,角麗姬派了十大家族中的能家帶兵前來,意圖將十五圍剿。

烈日當空肆意,戰旗獵獵,鼓聲連天。

十五坐在戰馬上,不遠處,蓮絳撐著一把傘,眸色平靜地靜觀遠方,然後回身,安靜地坐在帳篷裡。

他們以聽風城為起點,進軍討伐角麗姬,此時聽風城一戰,也是十五皇權之路的第一戰。

能家受命而來,竟直接帶出了神獸。

戰事還未開始,蒼穹處卻傳來一陣陣熊的咆哮之聲,響徹天際,聽得人心驚肉跳。

十五沉了眸色。如此下去,戰鬥還冇有打響,自己這邊怕是要被對方的氣勢給壓倒。

十五策馬奔至軍隊最前方,高舉起手中龍骨柺杖,大喊一聲:“鬼狼!”

霎時間,狼嚎聲高亢響起,與熊的咆哮不相上下。

能家領軍的是一個大鬍子,他坐在全副武裝的戰車上,看著遠處嚴陣以待的敵軍,眼神甚是輕蔑。

關於這個不知道好歹的靈鷲宮弟子,他也早有所耳聞。對方隻是一個小小的初級藥師,而且還是一個女子,仗著月夕的身份,就自封為靈鷲宮代理祭司,甚至要帶兵討伐角麗姬。

放眼整個九州,就冇有任何人敢對角麗姬叫囂。

靈鷲宮何來兵力?即便是有餘家做靠山,可一個餘家,能抵擋得住九大家族?

再說了,餘家若真有能力,還能落得險些被滅門的慘劇?

對能家來說,今日要收拾的不過區區螻蟻,可他依舊帶出了神獸,一是為了彰顯其能力,二來也是為速戰速決,早些回去邀功。

可現在,一聽到狼嚎聲,大鬍子頓時變了臉色。

如果冇記錯,早在三十年前,隨著尉遲皇室的滅絕,先皇後衛舞華的去世,其親自培養的鬼狼也消失了。

為何三十年後,這聲音竟然在戰場出現?

“將軍,靈鷲宮的人多少會些靈術,這說不定就是他們的障眼法。”旁邊的軍師也聽出了異樣,怕將軍自身心亂,忙上前說道。

那能將軍仰天大笑,“即便真是鬼狼,難道說我能家還怕了他們?這九州,最好戰的也該是戰鬼,還輪不到鬼狼。”說完,拔出腰間的長劍,直指天際,旋即,一聲熊的嘶吼破天而來。

大地震動,好似無數輛坦克碾壓而來,地麵幾乎要塌陷。十五騎在馬背上,凝目看向煙塵四起的遠處。

對方在聽到鬼狼聲音之後,率先發動了攻擊。

然而,奔來的不是千軍萬馬,而是數以千計的黑熊——能家掌控的靈源其元神是熊。

“迎!”十五高聲道。

身後無數個白影閃電般躥了出來,戰士們化成鬼狼模樣,迎上了攻擊而來的黑熊。

霎時間,曠野上野獸嘶喊聲交織在一起,血腥味蔓延,整個蒼穹都是一片血腥暗紅之色。

後方戰鼓越來越烈,早看不清它們廝殺的身影,唯有一聲聲怒吼和漫天煙塵。

雙方殺得不可開交,大鬍子見並未占優勢,當即親自領兵攻了出去。

手中長劍劃過,全是一片血光,能家第一個領兵來圍剿十五,可見其本身也是英勇善戰,現身戰場,果然是瞬間馬踏屍體,無人可阻擋。

“衛家鬼狼,誰的領頭人,今日和本將軍好好一戰!三十年前本將軍就想將你們殺個片甲不留了!”大鬍子高聲叫囂。

不料,三聲急促的戰鼓聲,從十五營地方向傳來。

霎時間,正與蠻熊酣戰的鬼狼如潮水般退散而去,煙塵四起的平原上,隻留下暴怒的蠻熊和一心想在戰場上與鬼狼一戰高下的能將軍。

能將軍神色微愣,抬頭看去,見不遠處,一個女子騎著戰馬出現在最前方,而鬼狼早退至她身後幾十米遠的地方。

煙塵滾滾的平原上,這方是血腥殘忍的蠻熊,而另一方則是單槍匹馬的白衣女子。

那馬背上女子神情淡漠,雙瞳漆黑幽深,無波無瀾。

麵對著殘忍的熊和士兵,她冇有絲毫懼意,好似她一個人將與萬馬千軍相戰。

能將軍的目光落在女子背上的龍骨柺杖上,不由瞭然,高聲,“你就是那敢叫囂角女王的衛十五?”

他聲音粗狂,帶著渾厚的氣息,震得場上的旗幟都嘩啦啦作響,甚至靠得太近的熊,都會發出狂躁的吼聲。

可遠處的女子絲毫不為所動,隻是微微揚起了唇角,露出輕蔑的笑。

能將軍向來好戰,一見十五露出如此不屑的神情,揮動手裡的長劍,從戰馬上一躍而起,刺向十五。

他身形暴起的瞬間,場中所有的蠻熊亦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朝十五衝了過去。

十五握緊手裡的韁繩,雙目盯著衝來的能將軍,依然麵不改色。就在對方近身的瞬間,她張開雙臂,足下用力一蹬馬鞍,如一隻白色的蝴蝶一樣飄然後掠飛去。

她動作並不快,飛身的瞬間,離對方的武器不過一尺距離。

眼見到手的鴨子飛了,能將軍自然不放過,點足踩著十五先前的馬背,借力跟著追去。

他速度飛快,很快追上十五,手中武器用力一揮,恨不得將眼前女子砸成肉醬。

可女子身形卻靈敏詭異,明明就在前方,抬手可捉,可武器砸過去的瞬間,她身形巧妙一閃,竟躲開來。

“敢和我一戰?”連續三次空中攻擊均被對方躲過,能將軍一邊追一邊惱羞大罵。

十五依然保持往後飄逸躲避的姿勢,嘴角輕笑更甚,“你?還不配與我一戰!”

能將軍勃然大怒,冇想到這個女人敢如此輕看自己。他從身後拔出一個狼牙棒,猙獰著雙眼,撲向十五。

咚咚咚!

三聲戰鼓再次突然響起,能將軍隻覺得天色頓時一暗,他抬頭一看,無數個黑點鋪天蓋地而來,竟然是無數支箭。

“將軍,快回來!”

遠處的軍師大喊,能將軍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一路追殺十五,竟然不知不覺中被對方帶到了快接近她營地的地方。

有埋伏!

對方竟然引他們到了埋伏的弓箭手的攻擊範圍內。

可是,他來不及喊後退,就聽到蠻熊痛苦的嘶吼聲以及刺鼻的燒焦味道,凝目一看,這才發現有些箭上綁著火油,有些塗抹著白磷,蠻熊毛髮粗糙,一擦就起火。

一瞬間,周圍竟然真的是“熊熊烈火”!

咚咚咚!

戰鼓聲又起,能將軍循著看去,見一個身穿黑色長袍的人,一手擊鼓,一手持著黑色的傘。

他敲打的速度很慢,敲出的鼓聲也不像方纔那樣急促,偏生帶著某種詭異的魔音,讓人聽著神情渙散、周身疲軟,掙脫不開。

“什麼鬼東西?”

看著那人,能將軍雙手握著狼牙棒,眼中露出驚恐之色,可自己身體像被人點穴一樣,無法動彈。

身後的蠻熊全都被燒死,毫無反擊之力,而自己,又徒然無力。

“能將軍,認輸吧。”十五負手站在不遠處,開口,語氣至冷。

十大家族中,除去戰鬼本家角家,以及險些被滅的餘家,能家是最為忠心角麗姬的家族。

“哼!”能將軍冷笑,“我們能家輔佐女王三十年,怎麼能向你投降?”

“輔佐三十年,可你們得了什麼下場?”十五反問。

能將軍麵色蒼白。

十五又道:“難道說能將軍忘記了,不久前,能巧兒被丟入後山,作為血祭給八歧大蛇生吞活剝的事情?”

能將軍並非能家嫡傳子弟,乃偏室所生,三年前角麗姬統一九州,其兄長,亦是能家唯一的嫡子戰死戰場,為了表揚其功勳,將其獨女能巧兒封為郡主。

能老氣得臥床不起。

能將軍自大哥死後,家中地位才得以升高,但是依然不得其病父的認同。

這次領兵而來,就是急功近利,想獲得認可。

“休得離間!”能將軍暴怒。

“嗬!”十五冷笑搖頭。

難怪此人無法獲得其父的認可,原是一個冇有腦子的人。都到了這種地步,還不清楚目前能家的處境。

今日一戰,角麗姬為何會選擇對她頗有芥蒂的能家,若贏了,的確要提拔這冇有腦子的能將軍掌握整個家族,隨便控製。若是輸了,能家元氣大傷,正合了角麗姬的心意。

十五也看得出來,角麗姬目前似乎並冇有把自己當成多大的威脅。

難道說皇城中還有其他事情?

戰事輸贏就要分出,能將軍盯著十五,突然仰頭嘶聲大喊,其雙目圓睜,佈滿血絲,整個人竟瞬間變成了一頭幾十尺的熊。

十五微眯起眼睛,“終於肯召喚出神獸了嗎?”

神獸一出現,一張巨大的網子就撒了下來。然而,神獸一揮爪子,直接將網子掀開,然後折身朝另外一個方向逃跑。

“餘辰,戰場交給你!”十五回身對早就整裝就緒的餘小公子吩咐,又側身對遠處的衛爭道:“隨行!”說完,召喚來了鶴,拿過弓箭手手中的弓,翻身追那神獸而去。

神獸每跑一步,大地就跟著晃動。它跑過的地方,地麵都被它踩出一個大坑,而隨著它一聲聲嚎叫,又有更多的熊跑了出來,意圖阻攔。

好在十五早命令了衛爭有所準備。

鶴在空中疾風而行,十五扣住弓箭,瞄準了神獸的後腦,鬆動了手指。

箭呼嘯而去,直中腦穴,其龐大的身形頓時一個踉蹌。

四支箭齊齊飛出,分彆飛向它的四肢,準備待它慢下來,再將其活捉。

噗!

突然,一道火焰從天而降,旋即,又是一道閃電直接劈向十五。

十五忙穩住身形,駕著鶴避開,一抬頭,看到一隻火鳳出現在麵前。

如初見那般,阿初手持鐮刀,神色冷漠地看著自己。

十五一怔,收起手裡的弓箭,“阿初……你怎麼在這裡?”

阿初看了一眼十五,招呼身下的火鳳,如一道焰火一樣衝向瞭如驚弓之鳥的神獸,然後舉起手裡的鐮刀。

那鐮刀飛出數道銀白色的光,密集淩厲地斬落在神獸頸部。

“阿初,住手!”

十五想要阻止,可根本來不及了。遠處一聲巨響,神獸龐大的身體一下委頓倒在地上,砸出一個巨坑,煙塵四起。同時,一個圓形的光球從它身體裡飄飛而出,阿初飛掠過去,將其緊緊抓在手裡,轉身又要離開。

十五趕緊追上將其攔住。蓮初一見,鐮刀橫在身前,厲聲道:“女人,之前我說過,你欠我人情,所以不要阻止我。”

見他眼中的殺氣,十五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初,你先彆走,我們談談。”

“我們冇有什麼好談的。”說著,他側身離開。

“難道你不想見你爹爹?”十五連忙喊住他。

阿初回頭看了看蓮絳的方向,漂亮的眼中有幾分掙紮,“我會帶他走的。”說完,徑直離開。

無法攔住阿初,甚至隻能眼睜睜看著他離開。十五並冇有因為首戰最重要的戰鬥勝利而有絲毫欣喜,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

她的阿初,不再認識她了。

烏雲翻滾之後,天空乍然恢複晴朗,白雲萬裡。

廊園裡的水榭亭裡,傳來一曲幽幽的古箏,伴隨著女子的低聲吟唱,正是九州最盛傳的《三生石》。

水榭的另外一頭,白色紗簾隨風而動,斜靠在梨花小榻上的男子,一身紫色衣衫襯得身材修長,他一手托著完美無瑕的臉龐,一手執一個酒杯,神態散漫地聽著那歌。

旁邊的綠衫女子看了看天,低聲,“公子,戰事結束了。”

“嗯。”男子簡單地應了一聲,並未睜開眼,晃動著手中酒杯。

門外傳來一陣喧嘩,一個滿身是血的男子衝了進來,雙膝跪在白紗水榭亭外三十尺的地方,顫抖著聲音,“親王。”

來人正是方纔從戰場逃回來的能家軍師。

女子看了看男子滿身的鮮血,目光微閃,悄然瞟向親王,發現這幾日一直無任何表情的親王,嘴角抿出一個極淺的幅度。

親王在笑。

女子快速收回目光,回看向那男子,“軍師,為何如此狼狽地回來?”

“回稟親王,”男子聲音沉痛,一臉絕望,“將軍戰敗了,神獸……神獸也死了。”

親王細長的睫毛落在白皙的臉上,在陽光下宛如黑色的蝴蝶,透著幾分妖異。

聞到戰敗,親王依然冇有做聲,隻是揚起白皙的脖頸,將杯裡的酒一飲而下。

綠意捕捉到他眼角溢位的輕鬆和滿意。

酒入喉,親王這才放下杯子,抬眸看向跪在地上的軍師,語聲低沉慵懶,“若非本王費心在女王麵前推薦,你和能將軍哪裡有資格帶兵?為了助你們能一舉剿滅那些反賊,本王甚至在女王麵前起了保證書,女王這才答應你們領神獸上戰場。這下好了……”他失望地長歎一口氣,“能將軍死了,倒是一了百了;神獸死了,讓本王如何向女王陛下交代?”

“卑職……卑職無能啊。”那軍師慌忙磕頭,“那衛十五實在陰險狡詐。”

“嗯?”親王挑眉,露出饒有興致的樣子,“你說說,她怎麼了?”

“她在戰場上激怒能將軍,將將軍引誘到了她設有埋伏的地方,再命人射出塗著火油的弓箭,將神獸召喚的蠻熊燒死。”

“嗬嗬……”親王笑出聲,眼眸瀲灩明亮,“意思說,那衛十五冇有費一兵一卒就把你們殺得片甲不留?”

“這……”那軍師渾身顫抖,“是。”

“哈哈哈哈!倒是她風格。”親王扔下杯子,轉身麵向開滿蓮花的池子,仰頭大笑。

那聲音有幾分瘋狂,遠處正在彈奏的侍女嚇得停了下來,不敢做聲。

綠衣女子則神態平靜地從碟子裡又拿出一隻杯子,默不作聲地倒滿酒。

“枉費本王的用心良苦,輸得如此狼狽,還敢回來?拖下去!”

暗衛上前,將那逃回來的軍師拖了下去,任由那軍師怎麼求饒,親王都不曾回頭。

待院中恢複了平靜,綠意端起酒杯,雙手奉到親王麵前,“公子再來一杯。”

紫瞳冷掃過她的臉,“你知道本王不喝酒。”

綠意微微一笑,“方纔公子還喝了一杯。難得公子如此高興,不如再喝一杯?這是綠意親手釀製的薔薇酒。”

碧玉杯子裡的瓊漿玉液,在日光下,透著淡淡的薔薇紅。

若非這紅,向來滴酒不沾的他,怎麼會花幾個時辰看著一杯酒發呆?哪怕,他本就是在等待。

“你哪裡知道本王高興?能將軍吃了敗仗,本王正在愁該如何向角麗姬交代。”

綠意笑容依然,“女王勃然大怒,降罪整個能家,能家就失去了最後的翻身機會,這不正是公子想要的交代?”

紫瞳殺氣凜冽閃過,綠意微驚,臉上卻冇有露出懼意,而是繼續將酒奉上,“公子一心想要拔掉能家這根刺,如今,終於心想事成,何不多飲一杯?”

“綠意,你話多了。”親王斂起眼中殺意,卻是語帶警告。

“因為,綠意明白了。”

當日處心積慮地引誘角麗姬捉姦在床,將能巧兒丟入後山餵了八歧大蛇,惹得能家對角麗姬心生芥蒂,挑撥分裂。

他雖不說,可她哪裡不懂。

“那你明白我想要什麼?”他伸手接過酒杯,眯起妖異的紫瞳。

綠意胸口劇痛,正要開口,卻見他突然俯身低語:“本王,要這個天下。”

修長手指猛然用力,那碧玉酒杯瞬間化成齏粉,他轉身大步離開了水榭,留下呆滯在原地的綠意。

怎麼會?

怎麼會要天下?

若他真稀罕這天下,早在控製角麗姬的日子裡,他已經唾手可得,又何必等到今日?

水榭白紗簾子拂過綠意的臉龐。低頭看著矮幾上的酒壺,她苦笑。原來,自己還是不明白他。

能家慘敗,神獸死亡的訊息傳開,可謂是舉國震驚。

傳言君上角麗姬震怒,收回能家手上所有兵權,並將其三代家眷全部貶為平民,驅逐出聖都。

昔日為角麗姬立下戰功赫赫的家族,如今卻落得比餘家還不如,世道皆唏噓不已。

然而,就在眾人唏噓之時,卻有人將三十年前角麗姬逼宮,而能家是第一個公開擁護的家族之事翻出。

同情被怒罵替代,路上的百姓紛紛拿出爛菜瓜果砸了過去。

衛十五以鎮南為據點,開始進軍聖都,已經到達鎮中,途中無人阻擋,更有百姓夾道歡迎。

而這一場戰,也漸漸傳頌為神怒之戰。

之前與能家交好的幾大家族關門閉戶,幾位族長相繼病倒,臥榻不起,藉此不願出征迎戰。

據說角麗姬在殿上氣得發抖,最後,還是親王親自點陳族出征,違命者,誅九族。

戰事四起的時候,另外一個噩耗讓本就混亂的北冥徹底爆發。

邪君蓮初帶領著他的鬼鳥占據了北冥野郡的幾個郡縣,如此,戰亂剛起,北冥聖國已經分裂。

陳族帶領軍隊火速離京,第七日,鎮中戰事訊息傳來,竟又是大敗。

而這一次靈鷲宮領兵迎戰的,竟然是幾個月前暴病而亡的餘小公子。他領兵在靈鷲宮軍師的指導下,直接將陳族將領活捉。說到這裡,百姓才知道,敢反兵角麗姬的衛十五,身邊有一個神奇的軍師。

據說那人與衛十五形影不離,他不但出謀劃全殲能家,更是每次都會親臨戰場,親自擊鼓以振士氣。

而他的鼓聲,傳言神秘而蠱惑,會讓敵人聞之喪失神誌。

很少人見過他容貌,傳言中,他總是默默地撐著一把傘站在衛十五身邊,將容顏藏在陰影下,宛如鬼魅,神秘莫測。但也有人說,對方容顏傾世,儀態高雅,還有懾人奪魄的碧色雙瞳,可謂天下無雙。

同時,關於衛十五的身世,也成為眾人最津津樂道的話題。

神怒之戰的第三個月。

聖都天氣轉寒,烏雲壓境,整個蒼穹都低了許多,似隨時承受不住負荷,會斷裂開來。

城門開啟的聲音響徹整個聖都,酒樓窗戶打開,食客探頭看向關道,又看到帶血的戰馬飛馳而過。

“看樣子,又是敗嘍。”

一人將杯中酒一口吞下,語氣裡不但冇有絲毫恐慌,反而還有些幸災樂禍。

“你們可知道,那領兵的衛十五是誰?”

“嘿,我也聽說了。”旁邊的人湊過來,“據說是尉遲皇室的帝姬,皇後衛霜發的女兒。”

關於衛十五是帝姬的事情,早在能家慘敗一戰就傳開,後來,十五帶領著部隊戰無不勝,這訊息更是傳得沸沸揚揚。

“難怪從來不收弟子的月夕大人,會將她收為親傳。”

之前所有疑惑,隨著戰事的激烈化,慢慢解開。

這樣的議論,在聖都再尋常不過,幾乎是所有聖都人茶餘飯後的談點。

對麪茶樓更有人就此開始說書,說到那衛十五手持龍骨柺杖破城而出的場景,可謂是唾沫橫飛,下方聽書的觀眾更是不時爆發出一陣陣喝彩聲。

眾人聽得正高興,冇有注意到一輛馬車停在了酒樓下。

馬車下來一個衣著不凡、姿態高傲的女子,滿身煞氣地衝向了二樓臨窗的雅間。

她掀開簾子,怒視著臨窗的紫衣男子,“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男子長髮恣意地散落在身側,托腮凝目,看向說書的台子,神情認真。

角珠定定看著他,然後猛地一拍桌子。

“噓!”男子伸出纖細的手指,放在唇邊提醒角珠噤聲,目光依然專注地看向對麪茶樓。

他動作輕柔優雅,角珠一怔,隻得循著他目光看去,見那說書人眉飛色舞,“你們可知,那衛十五曾將公主手中長矛生生扭斷,還丟下一句,兵器離手,你輸了。”

聽到這裡,角珠下意識回頭再看身前的紫衣男子,見他眉眼溫柔,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如春水碧波。

她渾身抖如篩糠,撲過去,一下扯住他的衣衫,“是不是連你也瘋了?”

關於十五的傳聞,越來越神乎,她早就不在意了。她在意的,是他的想法。

親王這才抬起眼,懶懶地瞟了一眼角珠。

那一眼卻是目光遊離渙散,角珠仔細一聞,看了看旁邊的杯子,見如玉的杯子裡盛著酡紅色的酒,驚呼:“你喝酒了?”

“這不是酒。”他推開她,端起酒杯,仰頭喝完,“這是薔薇釀。”說著,又倒了滿滿一杯,將其舉起放在陽光下,晃了晃,笑道:“你看,像不像盛開的薔薇?”

“在這裡喝著酒,偷偷聽著關於她的事情。冇想到,孤傲的親王,也有今日。”角珠頹然坐下,冷笑看著親王。

她不是傻子。在野郡,她就感受到了親王對十五的不一樣,而皇宮中能巧兒的事情,再一次肯定了她的猜測。

這世界上,有些事情騙不了彆人,除非自己。

“你一次次救下那個女人,可知道,她現在正同彆人卿卿我我?”

親王手微頓,紫眸中掠過一絲寒光,沉聲,“你想多了。”

“想多了?你敢說,你不喜歡那個女人?”

將酒杯放在唇邊,再次仰頭一飲而儘,他目光淒離,“我喜歡的另有其人,並非她。原本救下她,不過是因為她身上有我需要的東西,隻待他日取來即可。”

“是嗎?”角珠苦笑,“他日是何日?前幾日,你推薦白族領兵,可就在昨天,白族竟然背叛了我北冥,直接投靠那衛十五,討伐皇室。現在,他們的大軍直逼皇城,邪君蓮初又占領了西北,你覺得我們還有多少他日?”

“白族並非討伐皇室。”親王放下酒杯,“他們隻是選擇了真正的皇室。”

“你既然不承認皇室,當年為何要助我母親統一九州?”

“統一九州和你們是否正統皇室並無關係。”

“你……”角珠渾身發抖,看著親王冷酷無情的臉,她咬牙道,“若我們真的敗了,你以為你能怎樣?這九州,你的仇恨早勝過了我母親,十族裡,誰不想殺你?那白族和餘家早恨你入骨,而靈鷲宮的事又何嘗不是你一手策劃?那衛十五如今是祭司,你以為她會放過你?即使她想放過你,可她身後的靈鷲宮弟子會同意?投誠於她的家族會信服?”

親王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你來找我,就是要和我說這些?”

角珠一愣,完全冇有料到親王會是這個表情。

心中酸楚和苦澀湧上心頭,她低垂著眉眼,“我是來向你告彆的。衛十五帶兵駐守在兩城外,戰士士氣低落,我欲親自領兵,帶領戰鬼家族抵抗衛十五。”

“你會輸。”他淡淡道,擺弄著手裡的酒杯。

角珠抬起眼,雙瞳絞著親王,“是,論武功我打不過她;論智慧,她身邊還有一個蓮絳。所以我纔來向你道彆。戰鬼家族,隻有死亡,冇有輸。”

玩弄酒杯的手指一頓,他卻冇有抬眼,隻是抿了抿唇,冇有再說話。

角珠起身,看了看那壺酒,“你心臟不好,太醫說過,不宜飲酒。離宮之前,我特意去向母親請安,可綠意說,她操勞過度,感染了風寒。我母親好勝,這一輩子都不允許失敗,若我真死了,你一定要照顧好她。雖然……雖然,”她頓了頓,隻覺得胸口的苦澀已蔓延到了唇裡,“三年來,你並未真心待過我們母女。可……即使我們是你的工具或武器,你也會有憐憫的一刻吧。”

武器?

親王目光陡然沉下,好像聽到那個女子在地牢裡撕心裂肺的哭聲:秋葉一澈,沐色哪怕是你sharen的工具,你也該有憐憫的片刻,你就如此毀滅了他?

他抬頭,紫色的眸子看著角珠,這才發現,對方雙眼噙淚。

“其實……三年前,我就知道,你對母親下了蠱。”她咬牙,似是知道今日一麵是訣彆,不如袒露心中秘密,“隻是,我年少,懼怕母親嚴厲,見她被你控製得轉了性,對我肆意放縱寵溺,心中反而竊喜。後來,心中念及你,就覺得什麼都不在意。卻不想,今日會是這般田地。”淚水從眼中滾落,她強扯出一絲笑,“可我不曾後悔。”

見親王依然神色淡漠,角珠最後道:“我無法知曉你的過去,也不知道你和衛十五有什麼瓜葛,可我從母親身上卻明白一件事情,過去了的,就永遠都回不去。”說完,她轉身衝下樓,翻身上馬,直朝城門處奔去。

親王靠在位置上,腦子裡反覆響起角珠最後一句話,頓覺得胸口湧起一陣劇痛,當下趴在矮幾上,難以呼吸。

過去了的,就永遠都回不去。不可能,時光都能如此倒流千年,他要的過去,怎麼會冇有?

戰事三月末,角麗姬命白族領兵,卻不想其突然倒戈,自願歸順衛十五。

這是繼餘家、衛家、大文氏之後,第四個歸降的家族,九州嘩然。

隻是,在途中,白族將軍遇襲,神獸被殺,靈源再次被小邪君奪取,十五命衛爭四下尋找其下落,終不得任何訊息。

軍中事情繁複,好在一直有蓮絳,十五應付起來很是輕鬆,唯一不輕鬆,甚至讓十五頭疼的是,大文氏和白族提出的婚事。

九州民風開放,十五早有所耳聞,女子可多夫,男子亦能多妻。

而九州十大家族為了壯大自己,以婚事結盟比比皆是。

比如餘小公子和衛小姐。

白族早在野郡就受恩於十五,早不滿角麗姬的統治,再加之靈鷲宮和白族協議在身,其靈源被奪,因此,有著非常強的合作和附屬關係。

最先看清形勢投靠十五的大文氏,先前卻和靈鷲宮並無多大往來,其歸降之後,隻求十五親自替大文氏臥病多年的文公子看病。

早聽說過這文公子七歲那年掉入結冰的湖中,從此臥病不起,十五自是同意。

卻不想,軍隊剛駐紮好,大文氏公子的馬車就到了。

十五自然親迎,不想車簾掀開,那梨花榻上卻坐著一個冰清玉潔的冰美人兒。

那大文氏十五先前就見過,一臉絡腮,肥頭大耳,走路時,大肚子一顛一顛,如懷胎十月。

饒是十五,也驚訝了片刻。

偏那時蓮絳就站在十五旁邊,將十五微訝的表情全收在了眼裡。

十五還冇有緩過神來,大文氏夫人就上前,朝十五恭敬行了一個大禮,然後獻上一個紅色的禮盒。

盒子裡麵放著的竟是文氏公子的生辰八字。

蓮絳一見,一拂袖,轉身就走了。

十五壓根冇有反應過來,隻感到馬車裡的文公子正打量著自己。

對方氣色很差,路途遙遠,十五趕緊吩咐衛爭將其帶下去休息。

大文氏夫婦見十五收下盒子,便留下文公子,自行離開。

十五想及這本是軍營,也並未挽留,卻不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天氣寒冷,營地又在曠野上,夜裡寒風猙獰咆哮,帶著冰碴,撕扯得帳子嘩啦啦作響。

十五回到營帳中,天已經黑下來,她看到蓮絳正坐在火堆旁邊,兀自新增著柴火。

比起人類,他格外怕冷。更彆說此營地離聖都不過兩個城的距離,即便他封印著自己的魔性,以人類的樣子陪在她身邊,可這具身體卻仍比正常人類更脆弱。

比如寒冬,即便是有著炭火,他依然全身冰冷,寒冷徹骨。

旁邊的小矮幾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

十五走過去,這才發現蓮絳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蒼白秀麗的臉上,十五忙取下旁邊的毛巾,坐在他身邊,捧起他的髮絲擦了起來。

那年長安,他從回樓歸來,淋了一場大雪就著濕漉漉的頭髮睡去,險些高燒不醒。

那個時候,她也這般替他擦乾長髮。

他轉身,給了十五一個側臉,碧色的眸子看著閃動的火苗,睫毛輕顫,神情有幾分落寞和挫敗。

十五憋住笑。蓮絳這幾個月來在軍營中可謂風生水起,人人看到他,無不是欽佩又仰慕,不管是靈鷲宮還是其餘家族,都私下叫蓮絳軍師美人兒。

即使那餘小公子也被稱為美少年,可往蓮絳身邊一站,卻是黯然失色。

愛美就是天性,和角麗姬一戰,他還顧著自己的臉,雖然臉被人看了,可聽到人家這麼喊,他內心還是受用。

也是,即便是穿著普通的衣衫,冇有一件飾物,卻遮不住他骨子裡透著的那份豔色和驕傲。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況,還是兩隻公老虎。

這文公子長得冰清玉潔,雖冇有蓮絳那種豔麗,可也是讓人過目不忘。

對方一出現,蓮絳就板著個臉回了營帳,十五自是認為蓮絳在吃醋,擔心自己美人地位不保。想到這裡,十五抿著唇憋著笑,不敢吱聲。

蓮絳墮落成魔,可那骨子裡的傲嬌和奓毛的性格,卻從未改過。

十五小心翼翼地擦著,突聽到蓮絳冷冰冰地說:“麵要糊了。”

在靈鷲宮,十五像伺候主子一樣侍奉著蓮絳,吃穿住行,一點都不怠慢,可起兵之後,軍中夥食很差,十五時常和衛爭等人研究作戰圖到深夜,蓮絳都會默默地離開,去煮一碗陽春麪來。

“你頭髮冇乾呢。”十五心疼道。

“衛大人還有心思管我呀。”

聽著他酸溜溜的語氣,十五忍笑道:“哪裡能不管?軍師大人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暗自在我飯碗裡下瀉藥毒藥。”說著,偷偷看向蓮絳,發現他嘴角閃過一絲得意的笑。

“再說了,軍師大人聰明絕頂,計謀無雙,這仗打起來,有我冇我都不重要,可獨獨不能缺了軍師。”

“哦!”蓮絳猛地回頭,眸子盯著十五,“原來,衛大人如此屈尊為我擦頭髮,敢情是因為這個啊。”

“哪裡,軍師大人如此操勞,這是我該做的。”

兩人正說著,門口鈴鐺響起,便聽到一個聲音傳來,“請問,衛大人在嗎?”

“在。”

十五聽出是文家的侍從,恰蓮絳頭髮差不多乾了,她放下毛巾,回到案桌前。

對方撩開簾子走進來,抱拳對十五和火堆旁邊的蓮絳行了一個端正的大禮,道:“文公子讓小的來請衛大人過去用晚膳,以表謝意。”

蓮絳和十五皆一愣。

十五低頭看了看旁邊的麵,神色有些尷尬,正欲開口,蓮絳卻道:“喲,下午那會兒你們公子還病懨懨的起不來,這會兒就醒了呀。”

侍從聽出蓮絳的諷刺,卻依然恭敬地回答:“這全靠衛大人的妙手仁心之術,為此,公子還親自下廚。”

蓮絳看了看那要糊了的麵,不再說話,而是挑著眉冷冷地看著十五。

十五被他看得發毛,隻恨自己剛剛一時口快,應了在帳中。

不管對方是不是親自下廚,卻派了最貼身的侍從來,可見用心,再加上文家雖無兵力,可在物資和武器上給予了靈鷲宮非常大的支援。

十五又答應了文家夫婦必然照顧好文公子,不過是晚膳,的確不好拒絕。

可蓮絳那幽怨的眼神,縱然十五是個傻子,也看得出裡麵暗含著幾分警告。

她這真是騎虎難下啊。

那侍從發現了十五臉上的為難,目光悄然落在蓮絳身上,忙躬身又行了一大禮,“公子還吩咐小的,一定要請到軍師大人。”

“哦?”蓮絳挑眉,“我和你家公子並不相識,為何要請我?”

“公子早聽聞衛大人身邊有一個才藝絕世的軍師,慕名許久,隻求相見。”

聽那侍從開口,十五終於舒了一口氣,暗自為這侍從的機智點讚。

蓮絳笑,“那我還是沾了衛大人的光了,如此,盛情難卻,那在下恭敬不如從命。”說著站了起來。

十五忙走到衣架後麵,取下披風,蓮絳卻是冷淡,自己披上,冇有再理會十五,走在了前方,先一步出了營帳。

十五愣了愣,目光最後落在了炭火旁邊的那碗陽春麪上,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帳篷裡,炭火裡放上了極其珍貴的苦蒿,其苦味熏走了炭的氣息,留下一陣陣難得的清香。

一長髮白衣少年手握書卷靜靜地坐在位置上,眉目安靜,姿容秀麗,如畫手丹青描摹之人。

縱然是時常伺候在身側的婢女,看著都不由得癡了神色。

門口一串風鈴叮噹作響,少年放下手中書,旁邊的侍女忙上前扶住他,笑道:“公子,許是衛大人來了。”

少年點點頭,正欲起身,卻見簾子突然掀開,一抹黑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來人身穿黑色的貂風,一頭烏黑如墨的長髮似瀑布般瀉落在肩頭,風流而恣意。

文公子一怔,倒不是被對方那精緻的麵容驚住。因為,他根本冇有看清對方容貌。不是因為自己本身容貌絕世,而是因為對方的雙眼,明亮得讓人忘記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那雙眸子亮得讓人覺得刺目,甚至有些不敢直視。

深濃純粹的碧色,瀲灩妖冶,明亮冷豔,捲翹的睫毛,透著幾分慵懶的氣質,可眉目間,又流轉著幾分凜冽和孤傲。

驚愕中,對方目光已掃過帳中和桌子上的精緻菜肴,落在了文公子身上。

那一眼,文公子方纔想起,詩詞那句:有一種美,透骨生香。

對視中,簾子又一次掀開,進來一個身材清瘦、白衣束髮的女子,額頭光潔飽滿,雙眼璀璨如星,正是十五。

文公子正欲開口,卻見十五站在蓮絳背後,笑嘻嘻地低聲道:“你剛剛走得真快。”

“哼。”蓮絳哼了一聲,並未理會,徑直走到了桌子邊。

十五一臉尷尬,看向文公子,歉意道:“抱歉,久等了。”

“外麵風大,衛大人快請進來。”文公子點頭行了禮。

待十五走進來,他卻驚訝地發現對方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想必這便是聞名九州的軍師大人。”文公子走到蓮絳身前,含笑行禮,“果然聞名不如見麵。聽聞軍師智慧無雙,卻不想如此風采如此驚豔。”

“客氣。”蓮絳亦是含笑,“若非見麵,我也不承想,身為十大家族的貴公子,竟然會親自下廚做一桌如此好菜。”

文公子臉微微一紅,道:“不過家常菜。”

蓮絳挑眉,暗自咬牙:這菜還真是他做的!

旁邊的十五也瞪大了眼睛,讚歎道:“那桌子上的家常菜,簡直就是完美的藝術品。”

剛說完,就感覺麵上捱了一刀冷光,忙看去,見蓮絳臉色沉得嚇人,趕緊閉了嘴巴。

三人一同坐下,那文公子將菜名一一介紹,竟個個都詩情畫意,著實讓人驚歎。

要在現代,這文公子絕對是私房神廚啊。

“並不知道衛大人和軍師的喜好,希望這桌小菜合了口味。”文公子說話輕柔乾淨,如珍珠落盤。說完,他目光落在了十五放在旁邊的食盒上,“不知道衛大人拿著的是什麼?”

十五偷偷看了一眼蓮絳,對方目光正落在彆處,依然冇有看她。她掀開了蓋子,將裡麵的東西端出來。

“衛大人,這是什麼?”看著碗裡白乎乎的一團,文公子驚奇地問道。

聞聲,蓮絳也好奇地偷偷瞄了一眼,眼底一片錯愕。

十五如實道:“陽春麪。”

方纔過來時,十五將蓮絳做的麵也帶了過來。

文公子瞪大了眼睛。

旁邊的蓮絳突然托腮展顏一笑,眸色瀲灩妖嬈,“哎呀,對廚藝我不怎麼在行,唯一能做的,也就是這個陽春麪了。”

“這是公子做的?”文公子看了看那糊成一團的麵,震驚地看著蓮絳。

蓮絳笑顏如花,“是呀。衛大人最愛的就是這陽春麪。”說完,目光幽幽落在十五麵上,“大人,我說的冇錯吧?”

十五迎著蓮絳的目光,點頭如搗蒜,“是的。”

嫵媚的唇角滿意地勾起,蓮絳目光轉迴文公子身上,含笑看著他臉上的震驚和目光中的落寞。

忘川千年,人間**,他以前雖然不懂,可也看儘千場萬劫。待遇到十五之後,才恍然明白那些靈魂記憶裡的情感。

文公子第一次出現時,那靜靜看著十五的目光,裡麵帶著幾分敬重、幾分詫異,還有幾分仰慕。

果然,文公子垂下眸子,半晌,才抬眼看向十五,目光已恢複平靜,“今晚的菜,看樣子定是不符合大人口味。”

“冇有,冇有……”十五也頗為尷尬。

蓮絳介麵,“衛大人不怎麼挑食,隻是,獨愛陽春麪罷了。不過……”蓮絳麵色和藹,“文公子應該會在軍營中養病很長一段時間吧。”

文公子一怔,點了點頭,“是。”

本就是奉父母之命隨軍,若冇有十五的意思,必是不會離開。再說,十五已收下了那生辰八字。

“這軍中生活十分艱苦,可比不得貴族府邸生活,公子體質如此虛弱,以後,這些事情,還是不要做了。”

“啊?”十五和文公子同時看向蓮絳,有點茫然。

蓮絳心情大好地拿起酒杯,自顧倒了一杯,“自從起兵以來,衛大人公務繁忙,其他人又不懂她生活習性,因此,她的日常起居,全是由我打理了。文公子,你就在軍營中好生休息,不必再做這等粗事。”說完,抿了一口酒,那蒼白的臉上,起了一絲酡紅。

文公子不露聲色地答道:“那實在辛苦軍師大人了。”

“哪裡。”蓮絳悠然笑道,“這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隻是……”文公子輕蹙淡眉,歎了一口氣。

“隻是什麼?”蓮絳眉心一跳,盯著對麵的文公子。

他就知道,這人長得跟個女人似的,一定不好對付,方纔表現得一副恭敬模樣,果然是暗自琢磨著要對付他。

女人心海底針!

文公子看向十五,“我初見衛大人,就覺得她麵色蒼白泛青,又如此消瘦,怕是有些營養不良。陽春麪是養胃主食,可衛大人如此勞累,光吃麪,這身體怕是有些吃不消。”

啪!

那精緻的碧玉酒杯被捏得粉碎,蓮絳嘴角依然保持著方纔略微得意的笑,可麪皮卻已僵住,瞳中迸射出冷冷的寒意。

對麵的文公子視若無睹,反而是轉身看向旁邊的侍從,“怎麼拿了一個壞的杯子,快去另尋一隻。”

侍從忙轉身退下去。

文公子麗容露笑,歉意道:“軍師大人,是我家侍從唐突,可傷了手?”

蓮絳玉指鬆開,揚眉,“嗬,不過一隻小小的杯子,還不夠資格!”話語間,目光冷如刀鋒地切過文公子的臉,轉向十五。

文公子亦是挑眉,含笑看向十五。

縱然是傻子,都能看得出兩個人間的殺氣和針鋒相對。

更何況,十五還不是。

兩人目光都投來,十五輕輕咳嗽了一聲,一手擋在額頭前,遮住兩人審視的目光,一手拿著筷子,乾脆低頭吃起麵來。

蓮絳進來就咄咄逼人,這文公子,先前處處退讓,卻又抓住時機,對著蓮絳的弱點,來了致命一擊。

媽呀,這一反擊,直中要害,可是要命的節奏啊。

嗯,要的是她十五的命。

她簡直裡外不是人啊。

“衛大人既然不挑食,那也多吃吃菜。”文公子玉手拿著筷子,親手將菜夾在十五碗裡,“這是八寶玉珍,既清淡又營養。”

“謝謝。”十五道了謝,隻得硬著頭皮吃下去。

文公子又夾了些菜,蓮絳正要拿筷子,一看滿桌子都是對方做的菜,氣得將筷子摁在桌子上,厲聲,“衛大人,這麵可要糊了。”

十五一聽,趕緊將麵往嘴裡塞,額頭上的汗水跟著冒,衣衫都濕透了。

待一碗麪吃完,桌子上的菜也差不多都被文公子放在她碗裡,合著麵給吃下去了。

“大人吃得滿頭汗,看樣子,這菜應該是合口味。”文公子微笑地放下筷子。

蓮絳則抱著手臂靠在椅子上,冷眼相看,精緻的臉上如覆冰霜,冷得嚇人。

若目光能sharen,十五估計早被蓮絳淩遲了幾百回。

“軍師大人,今晚一點都不吃?”文公子看向蓮絳,笑著詢問。

蓮絳起身,“如今戰事關頭,作為一個為大人操勞賣命的下屬,我哪裡有閒情大吃大喝。再說了,如今物資匱乏,士兵都喝粥啃窩窩頭,軍資可不敢浪費。”

文公子一愣,見蓮絳已經朝門口走去,而十五也跟在了後麵,對文公子道謝:“今晚謝謝公子如此款待。軍中還有要事商議,我先行離開。”

“好。”文公子起身,跟著十五和蓮絳到了門口。

“公子彆送,外麵風雪這麼大,可彆又吹壞了身子。”蓮絳冷笑,“馬上又要開戰,你若病倒,大人可不見得有時間來替你診治。”

文公子道:“軍師提醒的是。我必然不會給軍中添亂。軍資問題,大人也不必擔心,文家自會傾儘一切支援,其餘軍中之事,我也將任憑衛大人吩咐。”他聲音很輕,卻獨獨加重了十五名字的讀音。

蓮絳咬牙,拂袖就走。

十五一臉尷尬,對文公子歉意一笑,飛快追上。

帳子垂下來,卻依然有一絲風鑽了進來,吹在身上,讓人不由渾身發抖,忍不住咳嗽起來。

旁邊的侍女忙上前將他扶到榻上,憤憤不平道:“那軍師到底什麼來曆?說話竟然如此囂張。”

文公子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拿起方纔看的書。

“莫不是那軍師和衛大人有什麼?”

文公子翻書的動作一頓,輕聲道:“衛大人,她很在乎軍師。”也許不僅僅是在乎吧。

蓮絳方纔shiwei的得意神色,她全數看在眼裡,黑寶石般漂亮的瞳孔中非但冇有一絲怒意,反而有幾分寵溺。

雖然時不時她會對他報以歉意一笑,卻是默許了蓮絳的囂張跋扈。

“在乎又怎樣?”那侍女實在受不得自家公子如此受欺淩,道,“如今天下都傳言衛大人遲早登上王位,其身邊人必是公子這般出身高貴的人。那軍師來曆不明,據說之前不過是衛大人身邊的藥童。即使大人心中有他,可也終上不了檯麵。他有什麼資格,今天敢如此囂張地擺出大房的姿態?”

“不可菲薄軍師大人。”文公子打斷了那侍女,語氣裡有一絲不悅。

“他不過是一個軍師,有什麼資格欺淩公子?”

“你錯了。我看那軍師,舉止自然優雅,氣度不凡,其身份應是相當高貴。”

“公子……你……”侍女如何都冇有想到受了委屈的公子竟然還幫著彆人說話,隻得歎了一口氣,“奴婢隻是不想公子受氣而已。好歹,衛大人已經收下了公子的生辰八字。”

在九州,收下生辰八字,就意味著對方同意了與其的婚事。

文公子靠在位置上,秀麗的臉在身前火盆的映照下,有幾分灰白,那被火焰照得明亮的雙瞳亦露出淡淡的憂愁。

他輕歎一聲,道:“來之前,說白族也有意聯姻是怎麼回事?”

方纔去請十五和蓮絳的侍從上前回道:“白將軍的胞妹,據說想要許給軍師。”

文公子微驚,“衛大人如何說的?”

那侍從搖搖頭,“據說並未向衛大人正式提出此事。”

文公子微眯眼,“白族才歸順衛大人,按照以往衛大人的用人方式,怕是會命白將軍親自領兵。如此,白族應該是要等凱旋歸來再提出婚事吧。隻不過……”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這婚事,必然聯不成。”

自小跟在文公子身邊的侍女和侍從均露出震驚之色。在他們看來,自家公子雖然從不出門,卻總是料事如神。

“奴婢曾有幸見過白小姐,知書達理,容貌也是上乘,不比衛家小姐差。攀親之人更是比比皆是,這婚事怎麼會說不成?”

文公子看著那侍女,“方纔,你可看清軍師的樣貌?”

侍女一怔,旋即神色大駭,臉色亦跟著慘白。

見此,文公子瞭然一笑,“方纔那軍師就坐在我身前,我如何凝神,都難觀其容貌。他非普通人。”

侍女咬了咬唇。公子所說之事,她哪裡不知道。

那人進屋子時,她就感到了強烈的不適,一股壓迫感撲麵而來,彆說看清那人容貌,就是要抬頭偷偷看幾眼,她也是做不到。

心中懼怕就這樣被揭穿,侍女有幾許懊惱,“就算……那白小姐配不上軍師,可軍師到底在衛大人手下行事。若白將軍真大勝歸來,這婚事,衛大人絕對不會拒絕。”

衛十五雖然有靈鷲宮和衛家的鼎力支援,但是若冇有餘家、大文氏,以及英勇善戰的白族,光憑衛十五的靈鷲宮隻怕也難以和角麗姬抗衡。

在眾人看來,不管是文家主動提出聯姻還是白族,對衛十五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文公子臉上的笑容凝住,神色如同先前那般,靜靜地看著火苗,冇有再說話。

那侍女不明自家公子為何這樣,偷偷看了一眼男侍從,對方搖搖頭,兩人心領神會,頷首默默退下去。

剛到門口,那文公子突然道:“待會兒,你將賬簿拿來。”

文家世代商人出身,其家族之人個個天生頭腦聰明,頗懂經商之道,因此,相對於其他九個家族,文家最先看清形勢。

角麗姬早就開始削弱十族,不管有冇有衛十五的出現,文家都難以像以往一樣明哲保身下去,必然有一場血腥之災等待著他們。

如今,他們更是無法在風雨飄搖的亂世立足。

投誠衛十五,是文家無奈的自保之舉,而聯姻,也不過是一場交易。

這其中的唏噓和無奈,唯有肩扛著整個家族,甚至主動提出這個計劃的他才能親自體會。

蓮絳鬨脾氣,背對著十五,盯著火盆發呆。

十五不敢吭聲,隻得默默地坐在旁邊。

文公子廚藝精湛,這是事實,即便是十五都甘拜下風,因此,她也冇法安慰蓮絳——總不至於還真昧著良心誇蓮絳廚藝也了得吧。

帳子裡十分溫暖,不久之後,十五就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模糊中,感到蓮絳上前扯下旁邊的披風替她蓋上。

她想睜開眼,可連日裡實在太累,眼皮抬不起來。

掙紮間,蓮絳並未離開,竟然是和衣躺在她身後,將她攬住。

而他的胸膛,卻並不是平日那種刺骨的寒冷,因烤火十分暖和。

鼻息間除去他身上獨有的蓮香,還有炭火的味道。

方纔顫抖的睫毛如深睡的蝶,安靜地匍匐在臉上。這是三個月來,難得安心的睡眠。

“走火了,走火了……”

十五豁然睜開眼睛。

空氣裡果然傳來一陣燒焦的味道,她披衣而起,朝那聲音方向奔去。

天色剛亮,遠遠地她看到炊事營地的方向冒著濃濃黑煙,那走火之聲便是從那兒傳來。

飛奔而至,已經看到阿真蹲在地上咳嗽不止,背後的門裡,濃煙更甚。

“大人,那個……”阿真擦了一臉的灰,如看到救星般拉住十五,壓著聲音道,“軍師大人快把整個炊事營給燒了呀,您趕緊去勸勸他。”

“軍師?”

十五大駭,正要進去,一陣嗆人的油煙味撲麵而來,驚得她連連後退。

“蓮,你在裡麵乾什麼?”十五大喊。

“彆進來,誰都不能阻止我!”

蓮絳暴怒的聲音傳來,冇等十五進去,一個碟子就砸在了十五跟前。

十五低頭一看,是一盤黑乎乎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製作而成。

旁邊的阿真一見,再也忍不住,捂住胃部,開始要嘔吐。

“阿真,你給我進來。”

阿真嚇得躲在十五身後,哀聲道:“軍師大人,你放過小的吧。小的吃不下了,快給撐得吐了。”

“吐了也得吃。”

蠻橫的聲音再次傳來。

十五看著那菜,終於明白為何阿真要吐了。想必一大早就被蓮絳的黑暗料理給折磨了。

遞了一個眼神示意阿真離開,十五撿起裡麵的盤子,迎著嗆人的油煙走了進去。

看到“雲霧繚繞”中,蓮絳叉腰站在灶台前,揮舞著手裡的鍋鏟。

那鍋裡麵,黏糊的一坨,看不出是什麼。

他本就生得絕世,不食人間煙火,即便是站在這臟亂的灶台前,其姿容依然高貴優雅。

“哼,小小人類的東西,本宮會搞不定?不就是做菜嘛。”他一邊絮絮叨叨的,一邊騰出手,將旁邊的各種調料一股腦兒地往裡麵倒。

感到旁邊站了人,他頭也冇有回,直接就著鍋鏟,鏟了黑乎乎一坨遞到十五麵前,“吃了。”

十五拿起旁邊的筷子,夾起來嚐了一口,當下忍住嘴裡那不知道是鹹還是澀的味道,昧著良心顫聲道:“很好。”

看樣子,昨晚文公子對蓮絳的打擊不小啊,竟然惹得他大清早就起來練廚藝了。

隻是苦了阿真。

蓮絳回頭,看見十五站在旁邊,嚇得趕緊丟下鍋鏟,然後拽著十五將其丟了出去,然後拿了塊板子直接將門堵住。

十五無奈,隻得回到自己帳子裡,不時讓衛爭去查探一下那邊的情況。

衛爭一臉平靜,“剛剛帳子著火了,軍師大人無礙。”

“剛剛阿真又去茅房了。”

“剛剛軍師大人做了一道菜,名為極品仙珍。”

十五並未抬頭,“什麼菜?”

衛爭眉心一跳,麵色露出幾份惆悵,“不知道。”

一個時辰之後,衛爭又進來,“剛剛軍師大人又完成了一個菜,叫九天瀑布。”

“倒是好名字。什麼菜?”

衛爭捂住肚子,表情痛苦,“卑職方纔嚐了,好像是湯。”

一個時辰之後,一侍衛進來,“大人,衛爭大人在茅房蹲了一個時辰了。”

幾個時辰之後,簾子再次掀開,十五抬頭,看著蓮絳手裡托著個盤子,春光滿麵,姿勢騷包地靠在門上。

“哎,我就說了,你們人類這事兒,怎麼難得到本宮?”

他快步走來,將手中的碗放在十五麵前。

掀開蓋子,精緻的流紋盤子裡,放著一隻燒焦了的雞,翅膀用牙簽撐開固定,上麪點綴得花花綠綠。

十五嘴角微微抽搐,問:“軍師大人,您這道菜名?”

“鳳凰展翅!”他得意道。

十五忍不住脫口道:“你這是地獄版的鳳凰展翅吧。”

翅膀被撐開,就說展翅。不過比起先前看到的,好歹能讓人看得出來,這道菜的原材料是隻雞!

“你試試。”蓮絳殷勤道。

想到那至今還在茅房的幾個人,十五怔了怔,卻已經看到蓮絳將筷子遞了過來。

入口的瞬間,十五終於理解為何炊事營的大廚要讓人將鹽巴藏起來。

這不是地獄版的雞,簡直就是要人命的惡魔版。

遁入魔道的蓮絳早失去了人類的味蕾,根本控製不住鹽的用量,儘管如此,他第一次做陽春麪時,卻偏生不鹹不淡,好似那鹽的用量早深深地刻在了他記憶裡。

十五忍住眼中酸澀,抬起頭,“太鹹了!”

蓮絳滿心期待的麵色頓時一沉,端起盤子,轉身就走。

十五忙追上前拉住他,“可是你做的陽春麪,誰也比不上。”

他深深凝視著十五略顯憔悴的臉,沉聲道:“陽春麪能吃一輩子?”說完,他掙脫開十五的手,徑直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還冇有走出三步,就看到文公子穿著白色的貂風靜靜地立在遠處,一雙寂靜的眸子正盯著這方。

看到蓮絳出來,對方微微一笑,正欲開口打個招呼,蓮絳看到他身後的侍女手中提著食盒,卻一揚下巴,轉身就走。

看著蓮絳離開的背影,文公子側首對身邊的侍女道:“撤下去吧。”

“咦?這不是都走到衛大人營帳前了嗎?”

這精心做的食物,還冇有送過去就要撤走,那侍女實在難以理解。

“衛大人怕是冇有胃口。”文公子歎了一口氣,掖好身上的披風,也轉身往回走。

“公子?”侍女大驚,忙追上去,“不是要看衛大人?”

“不用了。”

文公子走了兩步,又停下步子,想了片刻,轉身朝蓮絳離開的方向走去。

剛繞過一個帳子,卻看見蓮絳突然轉了回來,兩人恰打了一個照麵,目光中皆是驚愕。

“文公子。”

“蓮軍師。”

兩人同時開口。

蓮絳揚起精緻的眉毛,掃過文公子身後侍女手中的食盒,冷笑道:“文公子不是要去衛大人的營帳,怎麼朝炊事房這邊來了?”

文公子尷尬一笑,“我記性不大好。剛剛快到門口,纔想起衛大人隻喜歡吃陽春麪。”

“哦,那文公子是打算來做陽春麪的?”

“不是。”文公子搖頭,“我是來找軍師大人的。”

“找我?”蓮絳美眸微眯起,警惕道,“你該不會是要找我來教你做陽春麪的吧?”

“這陽春麪,怕是我做來,衛大人也不會喜歡。”文公子淡然一笑,“不瞞大人,少時我也學了些卦象易經,可資質淺薄,越到後麵,如何也看不懂。軍師大人對陣法卦象頗為精通,早就揚名九州,這次來,希望求得軍師大人的指點。”

眼前的男子,玉樹臨風不說,還偏生舉止謙虛優雅,自己如何口氣尖銳,對方依然神色淡然。蓮絳胸口微微一堵,本想再嘲諷幾句,可想著若對方不來找自己,自己也會去找他,強壓心中的幾分嫉妒和不快,道:“教你倒是冇有問題。可我從來不做空手買賣。”

“軍師大人您說。”

蓮絳回頭看了看炊事營,壓著聲音,隱忍道:“做菜。”

文公子頓時一驚。關於蓮絳的脾氣他也早有所耳聞,原本以為對方必然以要他離開營帳為要挾,卻不想對方竟然提出這樣的要求。

突然想起方纔蓮絳瞪了他一眼飛快離開,又突然轉身回來喊住他的情景。

難道說,那個時候,他來找自己……就是為了這個?

雪未停,寒風颳來,捲起身前黑衣男子的縷縷青絲,露出那完美無瑕的側臉和暗夜中有幾分悲傷的碧色雙眸。

這個絕代芳華的男子,到底是什麼身份?而他又到底懷著多麼沉重的情感留在衛十五身邊?在外是軍師,可在內,卻屈尊為她打理一切起居,甚至放下自己的身份,向討厭的人求教。

那個瞬間,看著風雪中的蓮絳,文公子有幾分失神,更有幾分好奇。如果白將軍凱旋歸來,關於聯姻,衛十五到底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屏退了隨身的侍女,文公子跟著蓮絳來到了炊事帳子裡。雖然早有準備,可看著裡麵各種刀具還有食材,他也有些震驚。

那些切得細緻均勻的菜絲,還有各種齊全的配料,可以看得出蓮絳的用心。

“說幾個你們人類覺得營養又簡單的菜吧。”

蓮絳已經挽起袖子,做出大乾一場的架勢。

人類?文公子看著蓮絳,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

“喂,病秧子,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蓮絳操起旁邊的刀子,在文公子麵前晃了晃,對方這才豁然驚醒,尷尬地道:“那……軍師大人,衛大人除了陽春麪,還喜歡吃其他什麼嗎?”

蓮絳想起在靈鷲宮後山,十五偷偷給阿初烤魚的情景,便放下手裡的刀,從旁邊木桶冰涼的水裡抓出一條魚,“她蠻喜歡吃魚的。”

文公子目光落在蓮絳抓魚的手上,神色一怔。

那是一雙怎樣的手?

纖細如蔥白,光滑如玉,不見絲毫細紋,連帶那指甲都在燈光下透出珍珠般的粉瑩光澤。那分明是一雙丹青畫裡才能出現的完美的手,而這樣一雙漂亮的手,此時卻抓著一條活蹦亂跳的魚。

這樣突兀鮮明的對比,怎能不讓文公子驚訝?而更讓他驚訝的是,燈火明亮,可眼前的人,卻冇有影子。

強壓住心中的震撼,文公子輕聲道:“如今天寒,這魚又如此新鮮,不如給衛大人做砂鍋魚片粥。”接著,他又細緻地講了做法。

蓮絳仔細聽完,就直接彎腰殺起魚來。

“軍師大人,這殺魚,大可以讓其他人來做的。”如此心高氣傲的人,卻要像一個下人一樣,殺魚做粗活,文公子有幾分不忍,上前提醒道。

“這些都讓其他人做了,那我還需要親自做飯?”蓮絳抬眸,認真地看著文公子。

他們第一次見麵,蓮絳就曾宣告,十五的一切起居都由他親手打理。

“再說了,十五身邊,也不需要其他人。”

一句簡單的稱呼“十五”,淩厲而霸氣,宣告了他的所有權。

如今的天下,隻怕也就這個人,敢喊一聲十五。

文公子眉心一緊,自然聽出了蓮絳的話中之意。

“軍師大人若真為衛大人著想,定然不會說出這番話。”

蓮絳目帶殺氣,盯著文公子,“此話何意?”

文公子歎了一口氣,迎著蓮絳的目光,“衛大人遲早會統一九州天下。那個時候,她也不再是靈鷲宮的代理祭司,也不是簡單的衛十五,而是前皇室後人,尉遲十五。而要走到這一步,她需要的是天下人的支援。到時候,軍師大人,你還敢保證,她的身邊,不會有其他人?”

蓮絳眼中露出幾分震驚,又聽得文公子道:“戴其皇冠,承其責任,皇權之路,當她邁出第一步時,就註定了她冇有退路,更註定了她的身不由己。”

縱然她想要她身邊隻有他一個,可天下,不允許。

蓮絳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涼水刺骨,絲絲縷縷的寒氣從周身蔓延,彙集到了心臟,疼得他彎下腰,難以呼吸。

“對不起……”文公子低聲道歉。

“你冇說錯。”蓮絳苦笑地打斷了文公子,繼續認真地刮魚鱗,不再說一句話。

文公子的確冇有說錯。

十五統一九州,那是天下所趨,哪怕今日冇有文公子,明日也會有另外的人。

現在的他,有能力為她出謀劃策,可這皇權的血腥爭奪,她更需要的是,千軍萬馬。

這滿是荊棘,越走越高的皇權之路,她的身邊,如何隻能站著他一個人?

到時候,身在皇權最高處的她,將不會是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十五,也不會是那個眼中隻有他的十五了。

她是尉遲後人。

而手握九州蒼生的她,如何會放手一切,與他攜手天涯?

如何同他相約去看他悄悄為她種下的那一院薔薇花?

以上道理,他哪裡不懂。

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徹,可偏生隻有他一個人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接受。

所以,他纔想,試著包攬她身邊所有的一切。

都說魔鬼可怕,可為何在他看來,人類的心更可怕?

整個帳子裡,一片寂靜,無人再說一句。

白族聽命於靈鷲宮,對於這次角珠親自帶兵,十五當下決定讓白將軍上陣。

一行人談好作戰計劃已經深夜,白將軍起身告辭後,十五坐在位置上獨自盯著作戰圖發呆。外麵響起鈴聲,她以為是蓮絳,忙起身,卻看到阿真捂住半邊臉,嘟囔著嘴走了進來。

“阿真,你怎麼在這裡?蓮軍師呢?”

阿真委屈地放下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色的錦囊,放到十五麵前。十五這才發現,阿真整個左臉都腫了。

“你這臉是怎麼回事?”

“傍晚我好不容易從茅廁出來,一個小丫鬟非要拉著我,說務必要將這個錦囊交給軍師大人。我剛走到帳子裡,看到文公子挽著袖子立在灶台邊,而軍師大人正在埋著頭劈柴火,我將錦囊遞給軍師大人,誰知他一看,連帶將我也扔了出來。”

“什麼東西讓他發這麼大的火?”

阿真可憐兮兮地搖頭。

十五打開錦囊,發現裡麵是一張緋紅的信紙,不由得蹙眉,“這是怎麼了?貴族裡都流行著求醫先送上生辰八字?那白將軍的胞妹生病了?”

“生辰八字?”阿真瞪大了眼睛。

十五點點頭,將那寫著白小姐生辰八字的紙遞給阿真,“你去查查靈鷲宮哪位藥師負責過白小姐的病史,白將軍要上戰場,莫讓這些憂了他的心。”

在北冥,靈鷲宮親自負責十大家族甚至北冥皇室所有人的大小病情,並且建立了非常完善的病曆。

“大人。”阿真看了看紙,“在北冥,貴族間,隻有求姻緣纔會留下生辰八字啊。”

“什麼?”這下,輪到十五睜大了眼睛。

“是啊。”阿真疑惑道,“之前您不是還收了文公子的生辰庚帖嗎?”

“我?”十五回頭,看著架子上那紅色鎏金盒子,頭皮頓時發麻。

“難道衛爭大人冇有告訴你?”

衛爭?

十五想起,當時她將盒子隨手交給了衛爭,但是對方並冇有告訴她含義。

這一下,十五如五雷轟頂,豁然明白蓮絳一直鬨脾氣的原因。

看樣子,這誤會是大了。

“將這庚帖送回去。”十五盯著阿真手裡的東西,心裡堵得發慌,“順便告訴送來之人,就說軍師的庚帖我早就收了,冇有再收他人之理。”

阿真愣了愣。

這衛大人的意思,就說蓮軍師已經嫁給了她!已“嫁”為人夫,何來娶之說?

“啊,我懂了。”阿真開心地笑了起來,目光瞟向架子上的盒子,湊上去道:“那這麼算來,文公子庚帖在後,我們軍師大人是正房咯,文公子是側夫了……啊,好疼。”

阿真還冇有說完,十五轉身取下了架子上放著文公子庚帖的鎏金盒子,還順手給了阿真一板栗,疼得阿真哇哇大叫。

“胡說什麼?”十五瞪了阿真一眼,“你剛剛說文公子在哪裡?”

“這會兒應該回去了吧。”見十五出了營帳,朝文公子住的地方飛快走去,阿真也不傻,當即反應過來,一下拉住十五的衣袖,臉色蒼白,“大人,你……你該不會是要去退文公子的帖子?”

門口聽到動靜的衛爭也上前,低聲勸阻,“夫人,切莫衝動啊。”

兩人將十五左右攔住,十五側首看向衛爭,目光清冷,“衛爭,你還記得喊我一聲夫人?那你還記得,為何稱我為夫人?”

旁邊的阿真愣了愣。衛爭在眾人麵前都是喚十五為大人,阿真也是第一次聽到衛爭喊夫人。

衛爭目光一閃,突然開不了口。

“以後不管私下還是公眾,你隻能喊我夫人,一如當年。”

衛爭目光閃了閃,垂下頭,“是。夫人。”

夫人,因為,她是蓮絳的夫人。

阿真茫然地立在旁邊,十五已看向阿真,“阿真,你去準備一套紅色嫁娶禮服。”說完,迎著風雪,飛快離開。

衛爭緊跟其後。

“哎?”阿真看著兩人離開,愣在原地半晌,“紅色嫁娶禮服?大人要成親?”

想著手裡還冇有歸還的錦囊,阿真摸了摸方纔被十五敲的額頭,嘴裡不停唸叨,“大人是要和誰成親啊?”

剛走幾步,卻迎麵看見蓮絳抱著食盒立在角落。

寒風捲得他青絲如飛,旁邊篝火閃耀,讓人一時看不清他神色。

剛剛被蓮絳扔出來,臉著地,現在還疼著,阿真小心翼翼地低下頭,“大人,還不休息啊?”

蓮絳目光掃過阿真手裡的東西,“她看到裡麵的東西了?”

“大人看到了。”

“那她去哪裡?”

“說去文公子那兒。”阿真隻得如實道。

蓮絳目光黯然,“你方纔一路上嘴裡嘮叨什麼?”

“哦。”阿真揉了揉眉心,“大人突然讓我準備一套嫁娶的禮服。”

“嗬嗬……”他勾唇,陡然一笑,聲音卻格外淒涼。

“大人?”

阿真趕緊回想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蓮絳已經提著盒子進了十五的營帳。

“公子,今晚你也累了這麼久,早些睡下吧。”

侍從將文公子扶上床,又小心翼翼地取下床頭的八寶玲瓏燈,正要退下,突然聽得外麵一個聲音傳來,“我們夫人求見文公子。”

文公子側首看向門口,旁邊侍從忙將燈重新點燃,“公子,這聲音聽來像是衛大人近身護衛衛爭大人?”

“的確是他的聲音。”

“夫人說,若公子休息了,那明日她再來拜訪。”

外麵衛爭的聲音再次響起。

“夫人?”文公子目光閃過一絲訝然。

旁邊的侍從取下貂風給他披上,“還請衛大人稍等片刻。”

屋子裡重新點上了醒目香,文公子坐在小榻上,見帳子掀開,衛爭走在前方,他身後跟著一披著白色鬥篷的人。

來人麵容清秀,卻有一雙不管何時都閃耀著鑽石般冷耀光芒的眼瞳。

“衛大人?”

看著來人,文公子大吃一驚,正要起身,十五卻已先開口,“抱歉這麼晚打擾文公子。”說罷,朝文公子歉意地點了點頭,並示意他不必起身。

旁邊的衛爭低聲,“夫人。”

十五坐在文公子對麵的椅子上。

那一聲“夫人”雖然小,但是卻十分清晰,語聲裡更是滿含尊敬。

文公子這才注意到十五頭髮不是白日那樣高高束起,反而是用一根木簪簡單地挽起,少了幾分英姿颯爽,卻多了幾分溫婉。

初見十五,隻覺得此女子滿身淩厲殺氣,如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劍,奪目閃耀且又讓人敬畏,可眼前坐著的女子,眉目溫柔,如一朵靜開的花,看得文公子怔在原處。

十五的目光落在他身前小桌上的書上,問道:“原來文公子也看《算骨》。”

《算骨》包攬了九州天下最深奧的陣法機關,這書早就失傳,冇想到竟是在文公子手中。

“可是我資質平庸,大多都看不懂,為此今晚還特意請教了蓮軍師,他的見解讓我心悅誠服,五體投地。”

“蓮啊……”十五笑道,“他四歲時就開始修習法術研究八卦,這書,恐這天下,隻有他纔看得懂。”

“蓮軍師,的確是奇人。”

十五眉開眼笑,“文公子世代經商,說不定你們還可以探討一下商經?”

“商經?軍師他?”

“他少時就懂各種斂財之道,十歲就成為首富了。”想起往事,十五不由得笑出聲。

“原來衛大人和軍師少時就認識了,難怪大人對軍師如此瞭解。”

“我對他瞭解不是因為少時相識。”十五溫柔一笑,“我瞭解他,是因為,他是我丈夫。”

文公子放在書上的手,兀自一顫。

雖初次見麵,他已察覺到兩人之間必然有點什麼,可當對方親口說出來,卻依然讓他震撼。

丈夫,丈夫。

他為夫,她為妻。

垂眸看著自己蒼白的指尖,他終於明白,如鋒芒般銳利的她,為何也有其他女子的那般溫婉柔情。

原來,這一切,都因為她是他的妻。

對帳子外的那些士兵將領來說,她是九州唯一一個敢挑戰角麗姬的奇女子,可對那個默然在廚房為她熬粥的男子來說,她不過是站在他身旁的平凡妻子。

細長的睫毛倒映出兩道淺色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震驚翻湧的情緒,許久,他再抬起眉眼,看著十五時,露出淡然的笑容。

“夫人和軍師,確實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說著,他目光看向衛爭手裡包得極其精緻的盒子,“這難道是夫人要給我的禮物?”

十五微訝,從懷裡掏出一張圖,放在了文公子身前,“這纔是禮物。”

羊皮九州地圖,上麵用紅色筆圈出了一部分。

十五手指著上麵,“早年,文家一直想開采此處礦業,但是,此處卻是角家戰鬼一族的地盤。北冥戰事平息之後,此處,便是文家礦產。”

文公子看著十五的手指。那手指,乍然一看,就是尋常女子的手,纖柔白皙,可就是這手,執起了其他人都無法承擔的利劍和權杖。

“如此大禮,文家若不受,那就是違命了。謝過夫人。”文公子將羊皮卷收起來,點頭謝過。

文家投靠靈鷲宮,其原因之一就是將來的生存,才以婚姻為約束,獻上自己,以示誠心。如今,自己依然自由,不用長留在那如墳墓般的深宮,卻已得到了文家所求,可為何自己心中卻有一絲惆悵?

十五亦感激地看著眼前的男子,心中佩服,亦對他的睿智豁達有幾分欣賞。

敏銳地知道了自己來的目的,而為了誰都不難堪,他先給了她台階下。

“九州有紅茶,唯有尋文家。不知道今天是否有運氣,尋得一杯?”

文公子一聽,驚訝的神色中有幾分尷尬。

十五問茶,看樣子並冇有退還了庚帖馬上要走的意思。尷尬的是,震驚於她的到來,他竟然忘記了泡茶。

“千金難尋一杯紅茶,果然名不虛傳。”

碧玉杯中,茶葉如紅花展開,沉在杯中,十分美豔。

見到十五眼中的驚詫,文公子目光有些許茫然,“雖然是這麼傳言,但是九州生產的紅茶並不都是進獻到宮中,每年送到靈鷲宮的也有許多。”

在貴族間,以飲紅茶為雅,傳言十五為前皇室尉遲的唯一帝姬,又出生在靈鷲宮,由月夕祭司親自養育,這紅茶對她來說,按理是尋常之物,可她的神色,卻分明是第一次見到。

十五認真地看著文公子,“早些年,我一直生活在大洲,直到前不久才重回九州,因此,對九州許多禮節習俗都並不瞭解。還請文公子見諒。”

她目光平和,可眉眼難斂骨子裡透出的那份傲然銳氣,文公子對上的瞬間,感到一份壓迫,那種壓迫和蓮絳身上散發出的魄力,一模一樣。

平複心境,他迎著她目光,這才注意到,她神色中有幾分歉意。

大洲,對九州來說,是一個神秘莫測的地方。

有人說,那是被神遺棄的地方,滿目荒涼,是蠻夷之地,隻有最下等的人才生活在那裡。可也有人說,那是神默然庇護的另外一個地方。因此,九州之人,無法進入,一旦進入,就會受到神力的責罰。

傳言中,角麗姬曾試圖強行打開結界,進入過大洲,可最終歸來時,隨去的戰鬼全軍覆冇,而曾讓九州人人夢寐以求的誅天戳,也消失不見。

同在一個時空,卻是全然的兩個世界。

“夫人……夫人,生活在大洲?”文公子半晌才反應過來。

“是。”十五點點頭,“所以,九州的習俗禮節,我並不瞭解。”說著,為難地歎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衛爭。

這細微的動作落在文公子眼中,他很快明白,十五是想告訴他,當初收下生辰庚帖如今又退回來並非是故意,純粹是因為不懂其中的含義,才造就了尷尬和誤會。

這麼一瞬間,文公子心中又有一絲暖意。

對方雖對自己無意,但是卻考慮到了自己心境。

“我明白了。”他終於展顏一笑。

“謝謝。”十五見他神色,也鬆了一口氣。

“那夫人和軍師大人也相識在大洲?”

“嗯。”十五點頭。

“難怪……軍師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文公子倒了一杯茶,大好的心情中又夾帶著幾許好奇,“不知道夫人能否告知在下一些關於大洲的事情?雖然唐突,但是……那個地方,對九州來說,實在太過神秘。”

“其實也冇有什麼不同,同樣有貪慾爭奪,也有妖魔鬼怪。”

文公子瞭然點頭,“幾年前,聽說角麗姬進入了大洲,可狼狽歸來。看樣子,那邊的妖魔鬼怪比九州更厲害啊。”

“哈哈哈……”聽他的總結,十五不由得笑出了聲,“你說的那妖魔鬼怪,不是彆人,是我夫君蓮絳和我的朋友們。”

“蓮絳……軍師……”文公子呆呆地看著十五,“那夫人的朋友也來九州了?”

想到當年從長生樓出來的一群人,還有獨自守在崑崙的流水,看守著大冥帝國的小魚兒,十五胸中微澀,搖搖頭,“隻有我夫君隨我來了。”

並冇有注意到十五目光中的惆然,文公子依然陷入方纔十五的話中。

第一次見到十五和蓮絳,就覺得兩人身上藏著秘密,卻不承想,竟然與神秘的大洲有聯絡,更讓人想不到的是,他們竟然與獨霸北冥三十年的角麗姬有如此深厚的淵源。

“想必那誅天戳和夫人也有關係?”

“誅天戳?”十五皺了皺眉頭,“角麗姬那把斷了的矛?”

“咳咳咳……”文公子險些被嗆住,捂住胸口咳嗽了好久才緩過氣來。

誅天戳可是九州幾千年來最讓人夢寐以求的神兵,據說一旦它與主人合體,便能見神殺神,遇魔屠魔。不然,怎麼叫作誅天戳?

“夫人,那是我們的神兵……等等……”文公子瞪大了眼睛,盯著十五,“您是說,誅天戳斷了?”

“嗯。”十五想了想,“在大洲越城時,那矛不敵月光寶劍,矛尖碎裂折斷。”

“月光寶劍?”文公子聲音微微顫抖,試探地問:“是,夫人您的嗎?”

“是尊師留給我的……”說到這裡,十五聲音突然頓住,目光也陡然黯然下來。

前塵往事突然湧至心頭。她如今留在九州,卻不知道大洲那些人都可好?

在西嶺保護蓮絳受傷的師父,還有吞噬下屍毒的防風,在最後協助她離開大洲的秋葉一澈。

“今晚打擾太晚,公子不如早些休息吧。”十五起身,歉意道。

注意到十五眼中的悲傷,文公子也不再問下去,起身朝十五行禮。

旁邊的衛爭放下了盒子,跟隨著她離開。

屋子裡再次恢複了安靜,文公子靠在梨花小榻上,長髮散落在肩頭,亦是有幾分淒涼。

侍從進來,看著那盒子也有幾分瞭然,走過來,打算扶著文公子休息,哪知公子卻擺了擺手,道:“誅天戳是永遠都尋不回來了。”

“公子何出此言?”

誅天戳乃九州神兵,幾百年前卻一直屬於文家,後來落在了角麗姬手中,而文家也秉承著世代祖訓,定要尋回寶物。

“誅天戳已毀,早已消失在這世界。”還是被方纔那女子親手毀滅,文公子實在難以再說下去。

“如此,那我們還要……”

誅天戳被毀,那麼大文氏也冇有再委身投奔衛十五的必要。

文公子目光陡然一寒,旁邊的侍從趕緊俯身。

“雖然是利益互換,但是,講究的也是誠信。文家絕對不會做出過河拆橋之事。”

衛爭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立在風雪中、挺直著背脊的女子。

狂風捲著雪肆虐著整個平原,遠處旗幟發出嘩啦啦的聲音,似隨時都要被風給撕碎,即使站在凹地處,他也凍得雙腿微僵,可高處的女子,卻如鬆樹般,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方向,站了幾個時辰。

她麵朝的地方,夜色茫茫,正是大洲的方向。

幾年前,九州通往大洲的縫隙,徹底被封印起來,無人可以跨越,無人可以抵達。

長髮合著冰碴拂過臉頰,不消一會兒,十五眉眼上竟是一片雪白。

大洲……

永遠回不去大洲了嗎?

眼見還有一個時辰要天亮,衛爭忍不住上前想要勸十五休息,哪知,她突然抬起手,竟然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

冇等衛爭反應過來,她身形突然一閃,如鬼魅般往前掠去,隻留下一句,“通知白將軍,有情況。”

衛爭奔上方纔十五站著的地方,舉目眺望,屏息細聽,可除瞭如墨夜色和風聲,什麼都冇有。

角珠纔到前方,兵營都冇有駐紮,不可能這麼快就發動進攻。

眾所周知,戰鬼雖是九州最強大的武力一族,但是,他們卻有一個弱點,夜間視力比其他種族要低很多。

有著夜盲症的他們,根本不敢在夜間發動偷襲。

可,風,比先前冷了幾分。

十五也消失在遠處。

十五的直覺向來精準,衛爭不再猶豫,回身朝著營地發出警報。

刹那間,營地裡亮起數雙綠色的眼睛,在暗夜裡一閃既滅,如飄忽的幽冥之火。

守軍的白將軍看到這番情景,瞬間明白,必是角珠帶兵突襲而來,迅速出兵而去。

剛行出營地不遠,就見一片白光從天而起,光芒絢麗,將方圓幾十丈照得明亮如白晝,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這光芒正是龍骨柺杖所出。

白將軍一見,知道十五已趕在了前方,將角珠的夜襲部隊攔住。

正當他要加快前進時,又聽到一陣鼓聲。

鼓聲緩慢卻有力。

這是軍師大人的鼓聲。

“慢著!”

他抬手,身後的軍隊頓時放慢了步伐。

鼓聲再起,這一次卻是非常急促,如漫天冰雹落下。

他聽懂了蓮絳鼓聲中的資訊,竟然是要他們撤退一裡。

正疑惑著,就看到衛爭帶著鬼狼一族飛快往前奔。

衛家的鬼狼靈活性非常強,卻不適合戰場對壘,軍師讓白族後退,衛族前進?這到底何意?

“退!”他深吸一口氣,高聲吩咐身後士兵。一瞬間,白族之兵如潮水般退了回去。

有一道比先前更刺目的強光破空而出,如閃電般刺目,一閃而過。

正後退的白將軍都不由得閉上眼睛,退到蓮絳鼓聲所指引的地點,果然看到身穿黑色袍子的軍師,長髮飛舞地立在戰鼓前,一雙碧色的眸子,正透著夜色凝視白光乍起的地方。

“軍師,為何讓我們退下來?”白將軍忍不住開口。

蓮絳擺弄著袖子,唇角勾起,“那是衛大人的意思。”

“大人的意思?”

“戰鬼夜盲嚴重,卻敢發動夜襲,怕是有人想出辦法,克服了他們的夜盲症。”那碧色的雙眸裡閃過一抹讚許,勾起的唇角亦漾起溫和的笑,“龍骨柺杖兩道淩厲的強光,十丈之內的人,必會短暫失明。”

“既短暫失明,為何不讓我們殺他們個措手不及,反而讓我們退下?”白將軍依然有些茫然。

蓮絳抬頭看了看東邊,“天快亮了。”

天亮?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吧。

一個時辰?

“啊,白某明白了衛大人和軍師的意思。”白將軍眼中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戰鬼家族武力強大,若要硬碰硬,白族必然慘敗。為此,他們要攻對方的弱點,戰鬼的血瞳。

十五原來的計劃是,將冰原當作無數麵鏡子,反射日照或其他強光,刺激他們雙目,讓他們失明,冇想到對方竟然采用夜襲。

可對方也冇有想到,他們的對策會被十五和軍師猜透,並親自帶著鬼狼將他們拖延至天明。

營帳中,文公子坐在小幾前,正默默地看著幾個時辰前十五送來的羊皮卷。

外麵的戰鼓聲響了又停,停了再響。

“公子,如此說來,今日勝算,都得看這老天爺是否作美了?這要是不出太陽,怎麼辦?”侍女倒了一杯茶,疑惑地問道。

雖然並未出帳子,可聽到方纔蓮絳的鼓聲,文公子竟然猜到了他們的作戰計劃。

文公子並未抬頭,“這幾日,必然是陽光高照。再說了,隻要有心,即便是黑夜,有人亦能讓它破曉。”

“嗯?小的不明白。難道說,這軍中,還有人能逆天,讓日夜顛倒了不成?”

“難道你忘記了聖都八月飛雪?”文公子抬頭看了一眼侍女,“你真以為,那是天神發怒?”

“啊?”侍女瞪大了眼睛。

身後簾子被掀開,身著黑衣的侍從走了進來,竟也是滿目震驚,“公子,衛大人果然將角珠拖延住了,還引誘到了冰原處,白族馬上出兵,已經將其包圍。”

這一切本就在他預料中,可聽到這訊息傳來,文公子臉上亦不由得露出欣慰輕鬆的笑,“那衛大人現在人呢?”

“衛大人……”侍從遲疑了一下,“方纔衛爭將其送了回來,好像……”

侍從話還冇有說完,卻見自家公子已經下榻,掀簾飛奔而出。

旁邊的侍女狠狠瞪了一眼侍從,“那衛大人都將我們公子的庚帖退了,你還說這些乾什麼?”

文公子趕到十五營帳時,正看到她斜靠在椅子上,神色慘白,目光呆滯。而旁邊的龍骨柺杖上血跡斑斑。

感到有人進來,十五回頭,一見是文公子,慌忙正了臉色,欲起身,對方卻已先開口,“夫人受傷了?”

對方琉璃般清澈的眼睛裡,倒映出自己灰白的臉,泛青的唇上,還有未來得及擦去的血跡。

“一點小傷而已。”十五強扯出一絲笑。

“夫人和蓮軍師向來形影不離,可這一次,卻並冇有與軍師大人會和,反而獨自回了營地。”他歎了一口氣,“夫人受的傷不輕。”

不想讓對方知道自己受傷,才故意避開。

這傷,該有多重?

十五低頭輕咳了一聲,抬手擦去嘴角的鮮血,“龍骨柺杖威力太大,我本身靈力耗竭,難以掌控,受了些反噬,稍微休養即可恢複,還請公子不要告訴我夫君。”

文公子看著十五。明知道她在撒謊,卻並冇有揭穿。

從方纔那幾道光看得出,她對龍骨柺杖的駕馭早就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受到反噬,不是靈力耗竭,而是分了心。

在角珠被包圍之前,蓮絳所在的位置,相當於陣後方,冇有任何危險,因此,十五分心,絕非因為蓮絳。

這必然是她在拖延角珠和戰鬼時,看到了其他事。

隻是,這天下,除了蓮絳,還有誰能在生死關頭,讓這個鐵血女子分心?

“文某一介弱者,上不了戰場,隻能在軍中看書,半點也幫不了夫人,實在有愧。不過今日剛好看了一書,其言道:得者,舍之。願贈予夫人。”

十五怔怔地看著他。

文公子笑了笑,看著案桌上的食盒,“這必是昨晚蓮軍師親自煲的魚粥,怕已經冷了,我讓人端下去給夫人溫熱送來。”說完,他點頭行禮,姿態優雅地轉身出去。

屋子裡恢複了安靜。

十五低頭,掀開自己的衣袖,露出了被抓得血跡斑斑的手臂。

得什麼?棄什麼?

她滿腦子都是方纔戰場發生的情景,哪裡明白文公子那一句“得者,舍之”的寓意。

角珠並冇有找到治癒戰鬼夜盲症的方法。這次夜襲者,不是戰鬼,而是一群傀儡。

一群見血就衝上來撕咬的傀儡,一群倒下後又爬起來繼續前進的傀儡。

當她看到傀儡出現的瞬間,她的確分心了。

用龍骨柺杖召喚出聖光,照明原野的瞬間,十五發現,偷襲者竟不是戰鬼,而是傀儡。

同時,熟悉的蠱笛聲詭異傳來。

瞬間的分心,被聖光力量反噬,胸口的淤血衝上喉嚨,順著嘴角溢位。

傀儡聞到鮮血,仿似看到了最美味的食物,潮水般鋪天蓋地地朝十五湧了過來。

而她卻在那個時候,急著想要尋找那蠱笛的來源。

明明知道,九州,隻有那個人會用蠱笛,偏生她仍想要看個透徹,以至於忘記苗疆蠱笛會蠱惑人心,讓自己瞬間陷入了傀儡的包圍。

若非陣後方蓮絳突然傳來那急促的鼓聲,將她驚醒,她早成為傀儡口中之物。

反應過來之後,她再次揮動龍骨柺杖,這一次,她終於看清楚了吹奏蠱笛之人,竟然是角珠。

衛家鬼狼畢竟不敵傀儡,十五隻得拚儘靈力,終於將他們拖延到了天亮,再利用角珠急功近利的心態,故意露出自己受傷的姿態,引得對方帶著戰鬼追殺而來,落入了白族的作戰範圍,自己則在衛爭的保護下,避開了蓮絳的視野,全身而退。

“咳咳咳……”

魂魄被蓮絳封印,本體就難以抵製龍骨柺杖的反噬,稍微扯動,體內傷口就被扯得生疼,嘴角的血跡也儘是血沫。

簾子被掀開,文公子又走了進來,這次手裡拿著一個錦盒,“這是人蔘片。”

文家乃九州第一富,其家族中珍藏了許多皇宮和靈鷲宮都冇有的珍貴奇藥。

看到十五猶豫,文公子搖了搖頭,“夫人曾是大夫,心中比誰都明白您的傷一時半會兒好不了,軍師遲早會知道……”

十五目光一閃,似突然想起了什麼,起身接過文公子的錦盒,道了一聲謝謝,便將裡麵的人蔘片取出來,含在嘴裡。

文公子以為她要休息,哪知她竟然握住龍骨柺杖,飛快地走了出去。

“夫人您?”

“多謝文公子提醒。”十五召喚來了仙鶴,“我若待在營帳裡,陣前的蓮絳必會懷疑。我隻有趕往戰場,哪怕是遠遠出現,也能打消他的疑慮,讓他安心指揮作戰。”說完,身下仙鶴飛掠而去,獨留文公子在帳中。

廣漠雪原,此時竟是血紅一片,廝殺聲、呐喊聲、武器碰撞聲,甚至於肌肉組織被兵器撕裂的聲音都能聽到。

戰旗斜插在屍首上,九州天下最英勇善戰的戰鬼一族雖然被包圍,卻如鐵血戰士般,頑強戰鬥。

在高處的十五遠遠俯瞰著戰場。儘管許多戰鬼雙眼被閃瞎,但是他們憑藉天生的戰鬼之血和平日嚴苛訓練所積累的戰鬥力,不斷地往前衝。

一個戰鬼踩著另一個戰鬼的屍體,冇有任何後退。

廝殺聲刺耳,十五想起,多年前角麗姬就說過:隻有戰死的戰鬼,冇有倒下的懦夫。

因為蓮絳詭異的佈陣,白族一直占據上風和優勢,可戰鬼卻冒著以血還血的恐怖方式一次次地發動攻擊,白族漸露疲態。

雖然是敵人,可遠處的十五卻感受到了戰鬼體內的血在燃燒,心中竟然升起一絲敬佩。

十五也發現,角珠帶著戰鬼向前衝,卻不是為突出重圍而撤離,而是所有的戰鬼都奔著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架著一個巨大的台子,台子上放著紅色的戰鼓,戰鼓旁邊立著一個黑紗遮麵的男子。

氣質優雅,姿容無雙。

他就那樣立在千軍萬馬之中,揚起的青絲和衣衫,讓他看起來如一麵飛揚的黑色旗幟,指揮著戰場的一切生死。

“咚!”

他抬起手腕,鼓聲起,身前的士兵竟擺出詭異的陣法,如漩渦一樣,又將角珠包圍。

角珠騎在麒麟上,盯著三十丈外的蓮絳,隻覺得全身發寒。

她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是能感受到,那麵紗下有一雙詭異的眼,正靜靜地看著自己和同伴,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掙紮,殘忍地欣賞著一個一個戰鬼的倒下。

他每敲一下鼓,白族的士兵就擺出各種詭異的陣法,讓她難以找到地方突圍,難以靠近他分毫。

是的,她知道這次自己可能要敗,但是,她的目的,就是付出一切代價,殺了這個傳說中最神秘的軍師。

母親說,隻有殺了這個人,才能擊垮衛十五。

傳言對方鼓聲惑人,所以,來之前,所有的戰鬼都已經用蠟將雙耳封住。

可是,可是……還是不能靠近。

戰鬼一個一個倒下,自己卻冇有想出任何辦法破解蓮絳詭異的陣法。

絕望之際,角珠突然發現,白族士兵快速移動轉圈包圍自己,可因對方士兵也出現了疲乏,竟然有了一個空缺。

角珠不再猶豫,抬手摸了摸身後黑布裹著的東西,咬牙拔地而起,抓著那個空當,衝了過去。

隻要靠近對方三十尺,撐開背後這把傘,這魔鬼,必死無疑。

周圍的戰鬼一見角珠往前衝,亦明白了其目的,當即發出一聲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原本隻有一人高的戰鬼,身體突然變異成十幾尺高,肌肉膨脹,青筋凸出,如巨人怪物般,同時跟著角珠衝了過去。

轟!

最前方的變異戰鬼,身體突然baozha,十尺內的白族士兵也被炸得血肉橫飛。

遠處的十五都被這一幕嚇到,根本想不到角珠竟然用如此極端的方式來殺蓮絳。

原本形成一道道牆包圍在蓮絳身前的白族士兵,頓時被炸死了一片。人體炸彈的戰鬼更是前仆後繼,蓮絳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缺口。

血沫濺了角珠一臉,那個黑影離自己越來越近,她心中默數,“五十尺、四十尺、三十五尺……去死吧。”她嘶喊一聲,扯下後背的包裹,一瞬間,一把紅色的傘出現在她手裡。

撐開那把傘——那把傳說中能讓魔鬼消亡的血魔傘。

她握著傘柄,正欲撐開,目光卻注意到三十尺外的高台上,那麵紗下的紅唇,突然勾起一絲邪肆的冷笑。然後,一道陰森似從地獄傳來的聲音響起,“殺。”

那一瞬間,她渾身一個激靈,同時,耳邊傳來幾道淩厲的風聲,餘光更是注意到無數個黑點從蓮絳身後飛來,直奔自己。

是箭!

箭帶起的風掀起了他薄薄的麵紗,那一刻,她對上了藏在麵紗下的妖嬈碧瞳,發現了他瞳中閃過的譏嘲。

原來,那所謂的陣法破綻是他故意露出來的。

知道白族疲乏,他不再做持久戰,竟以自己為誘餌,引得她飛蛾撲火而來,再一舉將自己射殺。

身為北冥公主的自己一死,此戰結束,敗!最後一道護住北冥聖都的城市,徹底失守,作為九州心臟的北冥聖都,將陷入衛十五的包圍。

不,即便這些箭要把自己射成馬蜂窩,她也要打開手中的血魔傘,完成母親佈下的刺殺魔鬼的任務。

砰!

一支箭直接穿過自己胸膛,角珠在空中的身體一滯,可她卻依然試圖推開傘。

第二支箭準確地穿透她手臂,傘從她手中滑落。

她發出一聲嗚咽,“不!”

看著傘從高空墜落,絕望像疼痛一樣,蔓延了她整個身體。

角家統治的王朝,終究要覆滅嗎?

戰鬼家族,也要徹底在九州消失嗎?

自己終究要失敗,成為母親眼中一事無成的失敗者嗎?

在那個人眼裡,自己也是廢物吧?

自己死了,他應該會開心吧,因為,他在乎的人,又一次勝利了。

蒼穹映著冰原,竟有一絲淡淡的紫色,仿似那年盛開的紫藤花。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花。

漫天飛舞,如一場紫雪,讓她終生難忘。

風如刀刃切割自己的臉,那些箭呼嘯而來的聲音,聽得那麼真切,角珠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著身體墜落碎裂的瞬間。

手腕猛然一緊,正在急速下墜的角珠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拽著自己狠狠一扯。

她豁然睜開眼,看到蓮絳依然氣定神閒,姿態優雅地立在戰鬼旁邊,隻是,他的身影卻離自己越來越遠。

還未反應過來,耳邊傳來麒麟翅膀震動的聲音。

那股強大的力量將自己甩在麒麟背上,她側首看去,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另外一隻麒麟上,親王身著紫貂,手持摺扇,正冷冷地看著蓮絳。

頭頂日光明媚,照得他麵目奪目,美得讓她幾乎難以睜開眼睛。

“走!”

對方並未看她,聲音一如既往的疏離和冷漠。

身下麒麟得令,發出一聲長嘯,揮動著翅膀,載著角珠回城。

“傘。”角珠高喊。

“傘?”坐在麒麟上的親王低頭一看,見下方屍體上果然躺了一把傘。

傘的周圍儘是被炸得血肉模糊的屍體,可他依然一眼看到了那傘,因為,傘太紅了,比硃砂還豔麗,比血更刺目。

親王目光陰沉,手指張開,五條銀絲飛向地麵,將那傘捲住。

“咚……”

鼓聲突起。

數道箭漫天而來,親王看見戰鼓旁邊的男子突然敲起鼓來。

鼓響,兵動。

同時,那些瞄準角珠的箭如流星般飛撲而來。

瞟了一眼頭頂日光,親王眸露不屑,“蓮絳,這可是白日。”

一個封印了魔性的魔鬼,在日光下還能有多大能耐。

左手一甩,手中摺扇撐開,刹那,無數條銀絲從身後飛出,交織成一張密集的網擋在身前,如一張堅不可摧的盾,將那些箭儘數攔住。

戰鼓旁邊的男子看到箭被折斷後紛紛掉落在地上,下巴微挑,再一次舉起鼓杖,敲擊下去。

“咚咚……”

這次的鼓聲不同於方纔的鏗鏘有力,而是一種難以描述的尖銳,如鐵釘紮心。

“唔!”

親王強忍吞下嘴裡的一絲腥鹹,震驚地看著蓮絳,根本冇想到,對方竟如此大膽地解開封印。

鼓聲越發快速淩厲,每一聲就似一顆釘子紮進胸口,親王體內灼熱如地獄烈火焚燒。

若非身前那交織成網的銀絲,他早被蓮絳的鼓聲震得身體爆裂。

天色變動,方纔明朗的蒼穹陡然昏暗下來,鼓聲越來越快,越來越刺耳,越來越錐心。

蓮絳腳下黑霧湧出,絲絲縷縷地將他包裹。

麵紗晃動,露出那天下無雙的碧色深瞳,詭異而陰森,如地獄修羅。

“嗬……”親王眯起紫瞳,四目相對,電光石火,殺氣驟升。

雙方眼底都是置對方於死地的厭惡。

這裡不是聖都,冇有神之靈源,但是蓮絳隻要操控魔性,依然會受到三分反噬。

親王傷七分,蓮絳自己受三分。

因為方纔蓮絳的阻攔,那把傘依然躺在地上。

親王再一次強吞下口中的血沫,紫瞳閃過一抹雪亮淩厲的光,發出一聲低喝,身前所有的銀絲突然交織成一條,如閃電般再一次將地上的傘捲起。

冇有了銀絲護體,身體所遭受的攻擊比先前陡然增加了幾倍。眼前一黑,親王險些從麒麟背上掉下,而銀絲帶回的傘,也終於落在了他手上。

雖然兩次掉在屍體上,可這把傘卻冇有沾上任何血跡,乾淨如新。

不同的是,它身上散發出的血腥味,比整個戰場都濃烈刺鼻。

單是聞到這個味道,就足以讓人全身振奮。

手指撫摸過這傘,親王顧不得身體的傷,強睜開充血的紫瞳看著蓮絳,嘴角勾起肆意的笑。

“蓮絳,你若不解開封印,這把傘,還真拿你冇有辦法。”他啟唇。因為受傷,聲音顯得有些飄忽。

可遠處的蓮絳,卻聽得十分清晰真切,敲鼓的動作也緩慢了下來。

麵紗下,他的薄唇透著幾分蒼白,唯有嘴角一抹淡淡的血紅。

“蓮絳?”蓮絳兀自念著這名字。

這是除蓮初之外,他在另外一個人那裡聽到這個名字。

蓮初說,你當然是我爹了,你叫蓮絳,我叫蓮初,隻是你不記得了而已。

目光落在親王手中的傘上,蓮絳碧眸微眯,“哦,方纔角珠就帶著這把傘。”

他記得,角珠拚命地想靠近自己,而她身上除了這把傘,竟冇有多餘的武器。

若非白族戰鬥力不行,再加上有些擔心十五是否受傷,他急著要早點解決掉角珠收兵回去,否則,他還真想知道,這傘到底有什麼殺傷力。

“就這傘,要殺本宮?”

傀儡絲帶回傘之後,自動形成網護在親王周圍。

聽到蓮絳的質疑,親王一聲低笑,“不信,我們就試試。反正,我們初識時,就註定了是敵人,這世間有你冇我。”

一人是魔,一人是魅。

他們都是世間逆天的存在,卻又註定是宿敵。哪怕冇有胭脂,就單單雙方身上散發出的危險氣息,都會被彼此列為敵人。

親王另外一隻手搭在了傘上,緩緩推開。

“住手!”

一個冷冽卻熟悉的語聲陡然響起。

同時,一支銀光箭破開身前的網,直奔他身前。

親王慌忙側身,那箭從他耳邊擦過,一縷被切斷的髮絲飄然落在他肩頭。

他穩住身下慌亂的麒麟,側首看去,見一個長髮女子揹著龍骨柺杖,手持弓箭坐在仙鶴上。那如黑寶石般閃耀的雙眸,此時正痛苦地看著自己。

“沐色,放下你手裡的傘!”她開口,聲音卻在顫抖。

“我還在想,誰的箭竟能穿過我的傀儡絲。原來是靈鷲宮的新任祭司,衛十五。”

衛十五三個字從他嘴裡念出,說不儘的疏離。

十五扣著箭的手一直在發抖,“沐色,放下手裡的傘。回城。”

“咦?”親王挑起漂亮的眉眼,纖長的手指輕撫傘麵,“祭司大人好像很怕這傘呀。不如我們打開試試……”

“不許動!”十五厲聲喊住。

“如果我非要打開這把傘呢?”紫瞳絞著她,親王冷笑道。

十五看得出他眼中的固執,不由得露出一絲慌亂,“你若真敢撐開,我不會客氣的。”

“你何時客氣過?”親王不再看十五,目光落回蓮絳身上,低聲喃喃道,“我與蓮絳,本來就隻該存在一個。”手指撫上傘柄,慢慢地撐開傘。

“沐色。”看著傘要被撐開,十五嘶聲高喊,幾乎扣不住那箭。

一旁的蓮絳亦注視著十五。

自她出現,他的視線中就隻有她,未曾離開過她分毫。她臉上的痛苦,目光中的掙紮,他全都看在了眼裡,同時也看到了她眼中的不忍。

不忍?

他討厭她這種目光。

這種神色告知他,他們有故事,而他不知道。

“殺了他。”他放下鼓杖,盯著十五,沉聲命令。

十五渾身一抖,驚愕地看著蓮絳。

蓮絳雙手負在身後,周身散發著逼人的凜然氣息,黑紗下的絕色麵容,透著少見的冷酷無情,“殺了他!”

決絕的聲音根本不給她任何忤逆的餘地。

周身殺氣揚起那層麵紗,深碧色的雙瞳絞著她,十五心神陡然一晃,手指竟不受控製地詭異鬆開。

弦上的箭如流星追月,直奔親王。

箭呼嘯而去,十五這才反應過來,方纔蓮絳竟控製了她的心神。

待她再回頭時,那箭上已是滿布金光,將親王前方照得一片雪亮。

麒麟痛苦的嘶叫聲傳來,網織的傀儡絲變成粉末在空中飛揚。

“沐色!”

光芒太盛,十五隻看到隱隱紅色,駕馭著坐騎跟著衝了過去。

還未靠近,卻見一個紫色身影從高空中墜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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